第二十二章 杜威日本行

二〇〇三年初,我們收到日本發來的電子郵件。實際上郵件是華盛頓特區代表東京的人發來的。川澄友子作為日本公共電視臺的代表,想來拍攝杜威。該公司正在製作一部紀錄片,介紹某種高畫質晰度的新技術,希望擁有儘可能廣泛的觀眾。他們先是決定拍一部關於動物的紀錄片,後來把範圍縮小為貓。他們通過日本雜誌《貓趣》上的一篇報道發現了杜威,問我們是否同意讓一個攝製組到斯潘塞來一天。

那可真有趣,我們沒想到杜威竟然出現在一份日本雜誌上。

幾個月後的五月份,六個來自東京的人到了斯潘塞公共圖書館。他們先飛到得梅因,租了一輛麵包車,一路開到了斯潘塞。五月的衣阿華是美麗的。玉米剛長到三四英尺,正好在視線以下,你可以看到玉米田一直向遠處延伸。當然啦,從得梅因到斯潘塞有二百英里,一路上只有這樣的景緻,連綿不絕。這六個來自東京的人,欣賞了三個半小時的衣阿華玉米田之後,心裡有何感想?我們必須問問他們,因為他們大概是完成這段車程的僅有的幾個東京人。

攝製組只有一天時間拍攝,因此他們要我早上七點之前來到圖書館。那是一個悽風苦雨的早晨。翻譯是攝製組裡唯一的女人,她叫我開啟第一道門,讓他們把攝像機安放在休息大廳裡。就在他們搬運機器時,杜威轉過牆角過來了。它還沒有完全睡醒,走路時拖拉著後腿,貓剛剛醒來時經常這樣。它一看見我,立刻跑過來朝我招了招手。哦,是你啊。你這麼早來做什麼?我以為你二十分鐘以後才會來呢。你可以靠那隻貓來核對你的表。

攝製組把攝像機架好後,翻譯便說道:「我們想讓它再招一次手。」

哦,天哪。我儘量跟他們解釋,杜威只招一次手,是在早上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導演星先生根本不聽。他不僅習慣於發號施令,而且習慣於讓別人照辦。他絕對是指揮全域性的人。現在,他想要那個招手。

於是我回到車旁,再一次走向圖書館,假裝我那天早晨沒有來過。杜威只是眼巴巴地瞪著我。

怎麼?你五分鐘前剛進來過。

我走進圖書館,把燈開啟,又把燈關上,然後回到汽車旁,等了五分鐘,再次走向圖書館。星先生認為,這樣就會讓杜威以為是第二天了。

不管用。

我們花了一個小時想拍到杜威招手的鏡頭。最後,我說:「你們看,這可憐的貓一直坐在這裡等著吃飯。我必須餵它了。」星先生同意了。我抱起杜威,衝向它的便便盒。我最不願意讓日本人拍到它大便的樣子。杜威解了手,悠閒地吃了一頓早飯。它吃完後,攝製組已經在裡面擺開了架勢。他們穿越半個世界來到這裡,卻沒有拍到招手的鏡頭。

但其他的都拍到了。杜威已經快十五歲了,它的動作慢了下來,但它對陌生人的熱情絲毫沒有減弱。特別是帶著攝像機的陌生人。它走向攝製組的每位成員,蹭著他們的腿跟他們打招呼。他們撫摸它,跟它玩耍,一位攝像師還躺在地上從杜威的視角拍攝。翻譯很有禮貌地請我把杜威抱到書架上。它坐在那裡,任由他們拍攝。它從一個書架跳到另一個書架。然後翻譯又說:「讓它在書中間穿行,往書架那頭走,走到頭再跳下來。」

我想,「等等,它是一隻貓,不是馬戲團裡訓練有素的動物,這個要求有點過分了。我希望你們遠道而來不是為了看錶演,因為它不可能在書架上行走,迂迴地繞過那些陳列的書,然後按照吩咐跳下來。」

我滿不情願地走到書架那頭,喊道:「過來,杜威。上這兒來。」杜威順著書架往前走,迂迴繞過那些書,然後跳到我的腳下。

整整五個小時,星先生髮號施令,杜威順從地照辦。它坐在電腦上。它坐在桌子上。它交叉著腿坐在地板上,眼睛盯著攝像機。它坐在它最喜歡的手推車上,腳從金屬柵欄間懸掛下來,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沒有時間浪費,行動,行動,行動。一個三歲的小姑娘和她的母親同意上鏡頭,於是我把杜威放在擺動式長躺椅上,跟她們坐在一起。小姑娘有點緊張,對杜威又是揪又是拉。杜威並不介意。它坐在那裡經受了整整五分鐘的折磨,始終不忘乖巧討喜地盯著攝像機。

整個一上午我都在跟翻譯說,人們從美國各地跑來看杜威,但我認為星先生並不相信我的話。後來,吃過午飯不久,來自新罕布什爾州的一家人走了進來。時機掌握得多好!那家人到得梅因參加婚禮,然後決定租一輛車開過來看看杜威。還需要我提醒你嗎?車程是三個半小時!

星先生圍著那些客人轉。他廣泛地採訪他們。他拍下他們用自己的行動式攝像機(多半是日本製造)拍攝杜威的鏡頭。我教會那個五六歲的小姑娘怎樣把杜威扛在肩頭,怎樣輕輕地前後搖晃,直到杜威把腦袋耷拉在她後背上,閉上眼睛。那家人待了一個小時,日本攝製組很快也走了。他們剛一離開,杜威就睡著了,並在那天剩下來的時間裡一直罷工。

我們收到了兩盤dvd。十六年過去,我已經不太願意過多地談論杜威,但這次似乎很不尋常。我給報社打了電話。街角的電子音像店借給我們一臺大型的投影電視,我們都簇擁在圖書館裡。這個時候,杜威已經在加拿大和紐西蘭的廣播節目中出現過。它還上過幾十個國家的報紙和雜誌。它的照片已遍佈全世界。但這次不一樣。這是一個世界範圍的電視節目!

我內心對錄影的期望達到了頂峰,因此感到有點緊張。結果發現紀錄片是以字母表的順序介紹世界各地的貓。一共報道了二十六隻貓,每隻貓代表字母表上的一個字母。沒錯,是我們的字母表。紀錄片是日語的,但字母是羅馬字母。

我對觀眾們說:「這個紀錄片裡有許多其他的貓。杜威在靠近結尾的地方,整個片子都是日語的,我們來投票表決一下吧。是快進到杜威那部分呢,還是把片子從頭到尾看一遍?」

「從頭到尾看一遍!從頭到尾看一遍!」

十分鐘後,人們嚷了起來:「快進!快進!」坦率地說,觀看那些貓的跳越剪輯以及日語採訪的鏡頭實在是太乏味了。快進時碰到特別可愛的貓,或看到螢幕上出現美國人,我們便停下來——為此我們停下來兩次,但有一次發現那個女人原來是英國人——但大多數鏡頭都是日本人和他們的寵物。

當我們跳到字母w時,房間裡傳出一片歡呼,無疑驚醒了那些正在打盹的人。我們的杜威出現了,旁邊還用英語和日語寫著「工作的貓」的字樣。只見我冒雨走向圖書館,講解員用日語講了幾句什麼。我們只聽懂了三個詞:「美國,衣阿華州,斯潘塞鎮。」又是一片歡呼。幾秒鐘後,我們聽見:「杜威·讀書郎·開卷!」

螢幕上出現了杜威,坐在前門口(我不得不承認,如果招招手確實很可愛),接著是杜威坐在書架上,杜威走過兩個書架,杜威坐在那裡,坐在那裡,坐在那裡,桌子底下有一個小男孩撫摸它,然後……坐在那裡。一分半鐘以後,節目結束了。沒有讓杜威坐在她腿上的小姑娘。沒有被人扛在肩膀上的鏡頭。沒有手推車。沒有來自新罕布什爾的那一家人。他們甚至沒有用上杜威在書架上行走、迂迴繞過圖書、走到頭再跳下來的那些鏡頭。他們穿越半個地球到這裡來,拍了一分半鐘的坐姿。

沉默。驚愕的沉默。

接著,爆發了一陣熱烈的歡呼。我們的杜威成了國際明星。這就是證據。我們聽不懂解說員在說什麼又有什麼關係?杜威那部分內容比廣告間歇長不了多少又有什麼關係?那是我們的圖書館。那是我們的館員。那是我們的杜威。而且那個解說員明確無誤地說了「美國,衣阿華州,斯潘塞鎮」。

斯潘塞小鎮始終沒有忘記那個日本紀錄片。也許不是為了它的內容。圖書館裡有兩個供外借的光碟,但從來沒有人看。《書卷貓》更受歡迎得多。但是,一個攝製組不遠萬里從東京來到斯潘塞,這個事實是我們永遠不會忘記的。當地廣播電臺和報紙都有長篇報道,接連好幾個月,人們都到圖書館來談論這件事。

「攝製組的人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