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什麼使我們與眾不同

我永遠不會忘記以前那位小鎮經理。他每次見到我都笑眯眯地說:「你們這些圖書館的姑娘們,還在為那隻貓神魂顛倒嗎?」他也許只是想開個玩笑,我卻禁不住感到生氣。姑娘們!這或許是個親熱的稱呼,但我總覺得他是想讓我循規蹈矩,覺得他是站在社群頭兒的立場上說話,他們壓根兒沒想過要為書、圖書館和貓這樣的東西操心。這些都是小姑娘的玩意兒。

小鎮是不是還需要一隻貓呢?畢竟這已經是二十一世紀,斯潘塞在日益繁榮。在一九九〇年代末,基督教青年會完成了兩百萬美元的翻修。斯潘塞地區醫院擴大了兩倍。感謝十七萬美元的捐款和二百五十名志願者的努力,原本為東林奇公園設計的中等規模的新遊樂場,最後變成了一個三萬平方英尺的大型露天遊樂場,被稱為「南四大街的奇蹟」。何不再往前跨一步,引進……一個卡西諾賭場?

二〇〇三年,當衣阿華決定頒佈幾份卡西諾營業執照時,社群的幾位頭頭意識到這是一個使斯潘塞一躍而成為美國最重要小鎮的絕好機會。他們尋找開發商,甚至在小鎮西南邊緣的河邊挑選了一塊地方,繪出了藍圖。但是在我們許多人看來,二〇〇三年的卡西諾就像一九九三年的屠宰場——是增強經濟實力的機會,但是代價昂貴。不錯,卡西諾能提供很好的就業機會,而且根據估算,每年還有一百多萬美元的強制性慈善捐款,但是,我們的小鎮還會是原來的樣子嗎?我們會不會失去自己的身份,在自己和周圍人的眼裡變成一個「卡西諾鎮」?來來回回討論了很長時間,最後,卡西諾遭遇了跟蒙特福公司同樣的命運:被社群投票否決了。卡西諾在帕洛阿爾託縣得到批准,這個縣在我們東邊,卡西諾就建在二十五英里之外的埃米茨堡。

也許,在我們投票否決卡西諾時,我們又一次丟失了前途。也許,我們背叛了我們作為一個不斷進步的小鎮的歷史。也許,我們是太天真了。但是在斯潘塞,我們相信依靠自己原有的東西。

我們有克萊縣集市,這是美國最好的縣集市之一,有將近一百年的傳統。克萊縣的居民不足兩萬,但是集市吸引了三十多萬人來享受九天的騎馬、競賽、美食和遊樂。我們有一條標準大小的跑道供賽馬和拖拉機拉力賽使用;有一個單獨的馬匹展賣場;有一排排長長的金屬牲口棚,從小雞到美洲駝都可以在這裡棲身。四輪運草馬車把你從停車站(一片草地)送到集市門口。我們甚至還安裝了一個空中吊椅,把人從集市一頭送到另一頭。斯潘塞南部約十英里的大馬路上(如果你開車超過幾英里,這便是你的必經之路)一年到頭豎著一個廣告牌,從幾個星期前就標出集市開張的倒計時。廣告牌刷在本地區最高那座山上的一棟磚頭房子上。

我們還有中央大街,這是一個歷史財富,於一九三一年修成,一九八七年重新翻修。一九九〇年代末,我們小鎮的設計師科比·施密特花了兩年時間研究我們小鎮的中心區。科比是這裡土生土長的,一九八〇年代經濟危機時差點離開斯潘塞。他哥哥去了東海岸,他姐姐去了西海岸。科比跟他年輕的家人坐在廚房的桌子旁,決定堅守陣地。經濟復甦了,科比在鎮上謀到一份工作。幾年後,我把圖書館的鑰匙交給他,他每天早晨六點就過來研究那些製成微縮膠片的檔案、舊報紙和當地歷史文獻。他清晨來訪的時候,杜威一般都在呼呼大睡。早晨,杜威眼裡只看得見我。

一九九九年,第三大道和第八大道之間的中央大街,被列入國家歷史遺蹟的名單。這地方被譽為平原裝飾派藝術的出色典型,以及少數幾個儲存下來的大蕭條時期城鎮規劃的綜合範例之一。一般要申請兩三次才能登記成功,但是感謝科比·施密特,中央大街第一次申請就獲得全票通過。差不多與此同時,科比的姐姐舉家從西雅圖遷回斯潘塞。她希望按老派的方式撫養孩子:在衣阿華。

這是斯潘塞的另一個獨特而有價值的財富:它的人民。我們都是善良、可靠、勤勞的中西部人。我們驕傲,同時謙遜。我們不愛誇誇其談。我們相信一個人的價值取決於鄰居對你的尊重。我們不願去別的地方,只願意待在衣阿華州斯潘塞鎮這些鄰居們中間。我們不僅跟祖祖輩輩勞作的這片土地交織在一起,而且我們互相交織。這塊掛毯上,有一根燦爛的亮線出現在一百個地方,這便是杜威。

在我們的社會中,人們相信你必須做出什麼才能被承認,意思是做一些有臉面的事,最好能被攝像機拍到。我們指望一個著名的小鎮經歷一場海嘯或森林大火,或誕生一位總統,或隱藏著某種可怕的罪行。我們指望一隻著名的貓從著火的樓房裡救出一個孩子,或者被丟棄在千里迢迢之外還能找回家來,或者會喵喵地哼唱《星條旗永不落》。而且,那隻貓最好不僅英勇無畏、天賦超群,還要深諳媒體之道,有魅力,並有一個能幹的媒體經紀人,不然它永遠上不了《今日》節目。

杜威不是那樣。它沒有做出什麼驚人的壯舉。也沒有人把它推向成功。我們不願意讓它成為別的,只願意它做衣阿華州斯潘塞鎮一隻深受喜愛的圖書館貓。而這也是它的願望。它只出逃過一次,只跑出兩個街區,但即使兩個街區也太遠了。

杜威特別,不是因為它做了什麼不尋常的事,而是因為它本身就不同尋常。它就像那些人,看上去普普通通,但你一旦瞭解,就會覺得他們出類拔萃。他們從不懈怠工作,從不抱怨,從不提出分外的要求。他們是那些優秀的圖書館員、汽車銷售商、女招待員,根據慣例提供優質服務,而且超出自己的職責,因為他們對工作有一份激情。他們知道自己在生活中要做什麼,他們做得非常出色。有些人贏得了獎項,有些人掙到了許多錢,但大多數人不被重視。店員、銀行出納員、汽車修理師、母親。世界一般只承認那些非同凡響、聲音最高、富有和自私的人,而不是那些把平凡的事情做得出類拔萃的人。杜威的出身很卑微(衣阿華的一條小巷),它的身世很悲慘(一隻冷似冰窖的還書箱),它找到了它的歸宿(一個小鎮的圖書館)。也許這就是答案。它找到了它的歸宿。它的激情、它的決心,就是要讓這個地方——不管它看上去多麼小、多麼落後——在每個人眼裡變得更好。

我不想貶低一隻從溫尼貝戈人手裡逃脫,歷經五個月長途跋涉,冒著雨雪驕陽返回家中的貓。那隻貓令人振奮:永不放棄,永不忘記家的重要。杜威以它靜默不言的方式,也傳達了同樣的教義。它在還書箱的漫漫長夜裡沒有放棄,它把全部身心奉獻給圖書館,因為這是它的家。杜威沒有做出一件英雄壯舉,但它每天都在做一些了不起的事。它用它的時間,改變著這裡——衣阿華州斯潘塞鎮——人們的生活,一次一個膝頭。

你肯定注意過新鮮玉米棒上的穗須。它們如絲緞一般。每根穗須都連著玉米棒的某一個點。只有在那根穗須授過花粉之後,那個點上才會長出玉米粒。一次一粒,玉米棒就這樣形成。要使一根玉米棒長得飽滿,每根絲須都必須授粉。杜威就是這樣發揮作用的。它日復一日地贏得人心,每次一個人。它從不遺漏或忽視任何人。如果你願意接受,它在那兒等你。如果你不願意接受,它會想辦法讓你改變。你肯定知道威爾伯——《夏洛的網》裡的那隻豬。杜威就有那種人格魅力:熱情,誠實,可愛,樂觀,謙遜(對一隻貓來說),還有更重要的,它是每一個人的朋友。不光漂亮。不光身世特殊。杜威具有超凡的人格魅力,就像貓王或其他永遠活在我們心裡的人物一樣。美國有幾十只圖書館貓,但它們誰也沒有做出杜威這樣的成績。它不是一隻普通的、讓人們撫摸和微笑的貓。每個定期光臨圖書館的人,每一個人,都覺得他們跟杜威有著不一般的關係。杜威讓每個人都覺得特殊。

莎朗經常帶她患有唐氏綜合徵的女兒艾米來看杜威,特別是在星期天,輪到她來給杜威餵食。每個星期六晚上,艾米都要問媽媽:「明天是杜威日嗎?」在每個「杜威日」,艾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杜威。杜威小的時候,總是在門口等著,後來它長大了,艾米經常發現它躺在視窗的陽光裡。艾米便把它抱起來,帶它去找媽媽,然後母女倆一起撫摸它。「你好,杜威,我愛你。」艾米總是輕言細語地說,就像她媽媽對她說話一樣。對艾米來說,那就是愛的聲音。莎朗總是擔心艾米把杜威撫摸得太狠,但艾米和杜威是好朋友,她像我們任何人一樣理解杜威。她總是格外溫柔。

伊馮娜·貝利是一位年近四十的單身女人,每星期到圖書館來三四次。每次,杜威都會專門跑到她的膝頭坐上十五分鐘。然後,它試著勸說她開啟浴室的門,讓它玩水。這是她們的固定儀式。但是,在伊馮娜讓自己的貓安樂死的那天,杜威陪她坐了兩個多小時。它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意識到有點不對勁。許多年後,伊馮娜跟我說起這段故事,我看出這對她仍然很重要。

世紀變更,斗轉星移,杜威變得穩健了。它更多的時間待在自己的床上,往日那些激烈的遊戲,被安安靜靜坐著喬伊的手推車取代。它不再跳上推車,而是喵喵叫著,讓喬伊把它抱上去,然後它就像船長一樣坐在手推車前面。它不再跳到天花板的燈管上去,我相信不是因為體力不行,而是覺得厭倦了。它無法忍受粗暴的愛撫,它喜歡溫柔的撫摸,就像那個無家可歸的男人對它的撫摸,後來那個人成了它最好的朋友之一。在斯潘塞這樣的小鎮上是很難讓自己隱身的,但那個男人差不多做到了這點。他只是每天出現在圖書館,鬍子拉碴,沒梳頭,沒洗臉。他從不跟人說一句話。他從不看任何人一眼。他只要杜威。他總是抱起杜威,把它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杜威就躺在那裡,二十分鐘,嗚嚕嗚嚕叫著,聽那個男人傾訴自己的秘密。

後來杜威不再在櫃子頂上行走,凱伊就把它的舊貓床拿下來,放在她辦公桌的小櫃頂上。杜威總是躺在那張床上,眼巴巴地望著凱伊工作。凱伊非常關注杜威的需要:變換它的食物,梳理它糾結的毛髮,給它抹凡士林去除毛團,幫我一起給它洗澡。凱伊不像我這樣耐心、溫和,但她雖然粗手笨腳,最後也會變得溫柔起來,輕輕撫弄一下杜威的腦袋。就在凱伊給它重新安排床鋪之後不久的一天,杜威跳到床上,櫃子被壓倒了。它摔到一邊,四隻腳在空中胡亂擺動。筆記本和回形針到處亂飛。沒等最後一根回形針落在地上,杜威已經回來審視破壞的現場。

「你在這個圖書館裡沒什麼可害怕的,是不是?」凱伊打趣道,嘴角泛起一絲微笑,我看得出來,這笑容直達她的內心深處。

只害怕刷毛和洗澡,杜威如果誠實,肯定會這麼說。杜威年歲越大,越討厭別人給它梳洗打扮。

而且,它對學齡前兒童也不像以前那麼有耐心了。他們總是喜歡戳它、拽它。它變得緊張,不再能夠忍受小小的碰撞和摩擦。它從不朝孩子們反擊,也很少從他們身邊逃走。它只是在某些孩子來找它時趕緊逃開躲起來,防患於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