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杜威的新朋友

「真夠怪的。」他們一走,凱伊就說。

「是啊,我猜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

這種事又發生了。發生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人們來自猶他州,華盛頓州,密西西比州,加利福尼亞州,緬因州,來自地圖上的每個角落。老年夫婦,年輕夫婦,全家人。許多人在全國旅遊,專門驅車一百英里、二百英里到斯潘塞來待一天。我記得他們很多人的臉,但只記得來自紐約州的哈利和麗塔·費恩的名字,因為他們見過杜威之後,每年都寄來二十五美元作為生日禮物和聖誕禮物,用於購買食物和用品。我後悔沒有想到把其他人的資訊記錄下來,但一開始以為似乎不會再有人來。何必費事呢?當我們意識到杜威的魅力時,客人來訪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不再是什麼特別的、需要記錄的事情了。

這些人是怎麼知道杜威的?我不清楚。圖書館從不刻意追求杜威的知名度。我們從沒有主動聯絡一家報紙,除了《斯潘塞每日報道》。我們從沒有聘用過一位公關經紀人或市場經理。在「店酷」之後,我們再沒有讓杜威參加任何比賽。我們只是杜威的代接電話服務站,僅此而已。我們拿起電話,那頭又是一份雜誌、一個電視節目、一家電臺要求採訪。或者,我們開啟郵件,發現在一份我們從未聽說過的雜誌、一份遠在美國那頭的報紙上,登著一篇關於杜威的文章。一星期後,又有一家人突然出現在圖書館。

這些朝聖者希望發現什麼呢?一隻奇妙的貓,這是不用說的,然而美國每個動物收容所裡都有許多奇妙的貓無家可歸。為什麼要千里迢迢到這裡來呢?難道是愛、和平、安慰、接受,是一種對簡單的生活樂趣的提醒?還是他們只想跟一個明星待一會兒?

或者,他們希望發現一隻真實的貓、一個真實的圖書館、一座真實的小鎮和一段真實的經歷?不是過去的,也不是暫時的。跟他們的生活不同,卻又有相似之處。難道這就是衣阿華的意義?也許「中心地」不僅僅是國家的中心,同時也是你靈魂的中心。

不管他們追求的是什麼,杜威都給予了他們。雜誌上的文章和新聞廣播觸動了人們的心。我們總是收到來信,開頭這樣寫道,「我以前從未給陌生人寫過信,但我聽說了杜威的故事,我……」拜訪杜威的客人走的時候都被深深打動,無一例外。我知道這點,不是因為他們告訴了我,或因為我看見了他們的眼睛和笑容,而是因為他們回家後把這個故事告訴了別人。他們給別人看照片。起初,他們寫信給親戚朋友。後來,技術先進了,他們就發電子郵件。杜威的臉龐,杜威的個性,杜威的故事,都被放大了。它接到過荷蘭、南非、挪威、澳大利亞的來信。六七個國家有筆友定期給它寫信。衣阿華的西北部小鎮泛起一片漣漪,而人脈網路把這漣漪傳到了世界各地。

我每次想起杜威的走紅,就想起傑克·曼德斯。傑克現已退休,但杜威來的時候,他是一名中學教師和我們圖書館董事會的會長。幾年後,他女兒被密歇根州霍蘭的霍普大學錄取,傑克去參加一個一年級新生家長的招待會。他站在密歇根州一家高檔的夜總會里,慢慢啜著一杯馬提尼酒,跟一對來自紐約市的體面的夫婦聊起天來。最後,他們問他是哪裡的人。

「你們從來沒聽說過的一個衣阿華小鎮。」

「哦,離斯潘塞近嗎?」

「實際上,」他吃驚地告訴他們,「就是斯潘塞。」

夫婦倆興奮起來。「你去過那家圖書館嗎?」

「一直都去。實際上,我就是董事會的。」

那位迷人的、穿著考究的女人轉向她的丈夫,然後像小姑娘一樣咯咯笑著,喊道:「這是杜威的爸爸!」

董事會的另一位成員麥克·貝爾,在一次乘船在南太平洋航行時,也遇到類似的事情。在互相見面打招呼時,麥克和妻子發現同船的許多乘客都從沒聽說過衣阿華。與此同時,他們還發現遊船是按照你以前乘坐過多少次來劃分等級的,麥克和妻子是第一次坐遊船,就處於等級制度的最底層。後來有個女人走到他們面前,說:「我聽說你們是從衣阿華來的。你們知道那隻圖書館貓杜威嗎?」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麥克和派格離開了被冷落者的名單,杜威成了遊船上的熱門話題。

並不是每個人都認識杜威。不管杜威變得多麼大名鼎鼎、受人歡迎,總有人根本不知道斯潘塞公共圖書館裡養著一隻貓。有一家人從內布拉斯加開車過來看杜威。他們帶來禮物,跟杜威一起玩兩個小時,照相,跟館員們聊天。他們離開十分鐘後,會有某個人走到前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輕聲說道:「我不想打擾你,但我剛才看見館裡有一隻貓。」

「是的,」我們便會輕聲回答,「它住在這裡。它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圖書館貓。」

「噢,」他們便會笑著說,「這麼說你們已經知道了。」

真正打動我心靈、令我至今記憶猶新的客人,是來自得克薩斯州的那對年輕夫婦和他們的六歲女兒。他們一走進圖書館我就看出,這對小姑娘來說是一次不同尋常的行程。她病了嗎?她遭受了心靈創傷嗎?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那對夫婦是在滿足她的一個願望。小姑娘想來看杜威。我注意到她還帶了一份禮物。

「是一隻玩具老鼠。」她爸爸告訴我。他面帶微笑,但我看出他內心十分擔憂。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心血來潮的拜訪。

我也朝他微笑,但心裡閃過一個想法。「希望這個玩具老鼠裡有樟腦草。」杜威會週期性地對不含樟腦草的任何玩具都不感興趣。不幸的是,現在正處於這個週期。

我只說了一句:「我去叫杜威。」

杜威正躺在鑲著人造毛皮的新床上睡覺,新床在我辦公室門外,在一組暖氣片前面。我把它叫醒,試圖跟它來一點心靈感應:「求求你,杜威,求求你。這一次很重要。」它累極了,連眼睛都睜不開。

小姑娘像許多孩子一樣,一開始猶豫不決,於是媽媽先撫摸杜威。杜威像一袋土豆似的躺在那裡。小姑娘終於伸手去撫摸它了,杜威勉強醒過來湊進她手裡。爸爸坐下來,把杜威和小姑娘都放在他腿上。杜威立刻偎依在小姑娘身旁。

他們那樣坐了一兩分鐘,小姑娘把她帶來的禮物拿給杜威看,禮物上細心地扎著絲帶和蝴蝶結。杜威興奮起來,但我看得出來它仍然很疲倦。它更願意整個上午都蜷在小姑娘腿上打呼嚕。「快點,杜威,」我想,「快清醒過來。」小姑娘拆開禮物的包裝,果然,是一隻簡簡單單的玩具老鼠,沒有樟腦草的影子。我的心往下一沉。肯定要搞砸了。

小姑娘把老鼠在杜威昏昏欲睡的眼前晃來晃去,想吸引它的注意。然後她故意把老鼠扔到幾英尺外。老鼠剛落地,杜威就撲了上去。它追逐玩具老鼠,把它拋到空中,用爪子使勁拍打。小姑娘開心地咯咯直笑。後來杜威再也沒有玩過那個玩具,但那個小姑娘在的時候,它可是愛極了那隻小老鼠。它把身體裡的每一絲精力都給了那隻老鼠。小姑娘笑容滿面。真的笑容滿面。她從幾百英里之外來看一隻貓,她沒有失望。我為什麼要為杜威擔憂呢?它總是能讓人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