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世上最挑食的貓咪

「把它放在杜威的食盆裡,不要給它別的東西,它肯定會吃的。沒有哪隻貓會把自己餓死。」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他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又說,「我們必須細心看護杜威。如果它有個三長兩短,會有一萬個人感到傷心的。」

「不止一萬個人,埃斯特里醫生,遠遠不止。」

我把最高檔的新貓糧放在食盆裡。杜威不吃。它嗅了一下就走開了。

這種玩意兒不好。請給我平常的東西。

第二天,它擯棄了這種含蓄的做法。它不再嗅一下就走開,而是坐在食盆旁邊喵喵地叫。

為什麼啊—?我做錯了什麼?

「對不起,杜威,這是醫生的吩咐。」

兩天後,它變得虛弱,但不肯動搖。它甚至沒有用爪子碰一碰食物。我這才發現杜威是固執的,固執得令人難受。它是一隻脾氣隨和的貓,性格柔順。但涉及重要原則——比如食物——的時候,杜威絕不會搖尾乞憐。

我也不會。媽媽有時候也很固執的。

於是,杜威就揹著我去找其他館員。它先求助於莎朗,跳到她桌上,用身子蹭她的胳膊。它養成了坐在莎朗桌上看她吃午飯的習慣,莎朗似乎是一位美食家。

這一招不管用,它又去找它的老朋友、一向慈悲心腸的喬伊。然後又找了奧德麗、辛西婭、保拉,把所有的人挨個找了一遍。它還去找了凱伊,雖然它知道凱伊是個理性至上、講究實際的人。凱伊最討厭軟弱。但我看得出來,就連她也開始動搖了。她想表現得強硬一些,但她已經從心裡喜歡上了杜威。

我不管,讓它去碰釘子吧。這一輪我肯定贏了。也許現在的情形令我傷心,但最後杜威會感激我的。而且……我是媽媽,我必須說到做到!

到了第四天,就連讀者也來批評我了。「快喂喂它吧,薇奇!它餓壞了。」杜威不知羞恥地在粉絲們面前扮演飢餓貓的形象,這一招顯然起了作用。

最後,到了第五天,我敗下陣來,給杜威拿了它最喜歡的特色貓糧。它狼吞虎嚥,甚至顧不上喘氣。這就對了,它說,舔著嘴唇,走到牆角,美美地用舌頭洗臉、洗耳朵。我們都感覺好多了,不是嗎?

那天晚上,我出去買了一大堆罐頭。我已經沒有鬥志。「一隻便秘的貓,」我想,「總比一隻餓死的貓強吧。」

接下來的兩個月,杜威很開心,我也很開心。世界一派祥和。

然後,杜威決定不喜歡雞肉味的特色貓糧了。它再也不肯吃一口雞肉味的特色貓糧了。它想要新的玩意兒,勞駕,味道重一些。我買了一種新口味,是那份溼漉漉、臭烘烘、黏糊糊的商品目錄上的一種。杜威嗅了嗅就走開了。不對,也不是這個。

「你必須吃,小夥子,不然不給你吃甜食。」

到了那天結束的時候,那一堆乾結了的貓糧原封未動。我該怎麼辦呢?杜威病了!我試了五次,終於找到了一種它喜歡的口味。好景不長,幾星期後,它又想嘗新鮮的了。哦,老兄。我不僅退出了戰場,我是徹底輸掉了戰爭。

到了一九九七年,情形變得十分荒唐。你看到一個書架裡滿滿的都是貓糧罐頭,怎麼可能不發笑呢?我沒有誇張。我們把杜威的東西放在員工區的兩個書架上,其中一個書架只放食物。我們手頭永遠有至少五種口味。杜威喜歡地中海風味。它最喜歡的口味是牛肉、雞肉、牛肉加牛肝、火雞,但是你永遠說不準它下一次心血來潮會喜歡什麼口味。它不喜歡海鮮,卻對蝦情有獨鍾。持續了一個星期,然後就碰也不碰了。

不幸的是,杜威仍然便秘,於是,我按埃斯特里醫生的吩咐抄了一份日曆。每次有人在杜威的便便盒裡發現「贈品」,就在日期上做個標記。圖書館的人都管這份日曆叫「杜威的便便表」。

我只能想象莎朗這樣的人會怎麼想。她為人風趣,也喜歡杜威,但同時她很挑剔。我們竟然頻頻地討論便便問題,她肯定以為我腦子壞了。但她還是認真地在日曆上做標記,從不抱怨。當然啦,杜威一星期只便便兩次,所以我們的筆尖並沒有被磨禿。

如果杜威三天沒有排便,我們就把它關在後面的儲藏室裡,希望得到一個有便便的浪漫日子。杜威最討厭被關起來,特別是關在一個儲藏室裡。我也像杜威一樣不願這麼做,特別是冬天,因為儲藏室裡沒有暖氣。

「這是為了你好,杜威。」

過了半小時,我放它出來。如果便便盒裡沒有出現證據,我就給它一小時隨便走走,然後再關它半小時。沒有便便,回盒子裡蹲著去。最多三次。如果三次還沒有結果,那麼它不是固執,是真的排不出來。

這種策略的效果適得其反。杜威很快就被嬌慣壞了,它自己不肯使用衛生間了,一定要別人把它抱到便便盒裡。夜裡它幾乎一次也不上廁所,這意味著我早上一來就要抱著它——沒錯,抱著它——到它的便便盒去。瞧這國王的威風!

我知道,我知道。我心腸太軟,我把貓寵壞了。可是我能怎麼做呢?我知道杜威有多難受。不僅因為我跟它關係親密,而且因為我對終身疾患並不陌生。我進出醫院的次數比大多數醫生還要多。我兩次在治療後被直升機送到蘇福爾斯。我在梅奧診所治療過腸道激惹綜合徵、甲狀腺功能亢進、嚴重的偏頭痛、瀰漫性甲狀腺腫,等等。有兩年時間,我腿上出現蕁麻疹。後來才發現我對教堂的祈禱跪墊過敏。一年後,我突然變得僵硬,半個小時動彈不得。館員們只好把我搬進車裡,開車送我回家,讓我躺在床上。一次參加婚禮也出現了這樣的情況。我舉著一勺婚禮蛋糕正要往嘴裡送,突然胳膊就放不下來了,當時甚至無法動動舌頭告訴別人。感謝上帝,我的朋友菲斯在我身邊。後來發現病因是我服的一種藥物導致血壓突降。

然而,最糟糕的是我乳房裡的腫塊。直到現在,說起這件事我心裡仍然不太舒服。我只跟很少幾個人說過這段經歷,實在是難以啟齒。我不想別人把我看成一個不完整的女人,甚至把我看成一個冒牌貨。

在我一生經歷的所有事情中——酒鬼丈夫,接受救濟,意外切除子宮——雙側乳房切除手術是最難以忍受的。最艱難的不是手術本身,雖然這大概是我經歷過的最痛苦的肉體折磨。最艱難的是做出決定。我為此痛苦了一年多。我到蘇城、蘇福爾斯,以及三個多小時車程外的奧馬哈去向醫生諮詢,但還是拿不定主意。

爸爸媽媽鼓勵我做手術。他們說:「你必須做。你必須健康。現在你的生命受到威脅。」

我跟我的朋友們交談,她們曾幫我渡過婚變和許多其他難關,但是她們第一次沉默不語。她們事後承認,她們無法處理這件事。乳腺癌實在太要命了。

我需要做手術。這我知道。如果不做,我早晚會聽到「癌」這個字。然而我是個單身女人。我經常跟男人約會,雖說並不特別成功。我現在還跟我的朋友邦妮一起笑話那個牛仔,他是我在西奧科博吉的一次舞會上認識的。我們在蘇城相識,他帶我去鄉下一個地上鋪著鋸末的地方。我沒法告訴你那裡的飯菜怎麼樣,因為突然有人打架,還有人拔出了刀子,我在女衛生間裡躲了二十分鐘。牛仔殷勤地把我帶到他家裡,向我展示怎麼做子彈。真的,不騙你。送我回來的路上,他開車穿過牲畜飼養場。他覺得在月光下看到那些牲口圍欄挺浪漫的。

雖然有這些失敗的經歷,我仍然希望找到合適的男人。我不想讓這份希望破滅。但是沒有了乳房,誰還會愛我呢?我擔心的不是失去性感,而是喪失我的女性特徵,我作為女人的身份,我的自我形象。可是我的父母不理解,我的朋友們不敢幫忙。我該能怎麼辦?

一天早晨,我辦公室外有人敲門。是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女人。她走進來,關上房門,說道:「你不認識我,我是考爾克拉夫醫生的一位病人。他叫我過來看你。五年前,我做了雙側乳房切除手術。」

我們談了兩個小時。我不記得她的名字,後來也沒有再見過她(她不是斯潘塞的人),但我記得她說的每一句話。我們什麼都談到了——疼痛、手術、恢復,但談得最多的是情感。她仍然感覺自己是個女人嗎?她仍然是她自己嗎?她照鏡子的時候看到的是什麼?

她離開時,我不僅知道了什麼是正確的決定,而且對此做好了心理準備。

雙側乳房切除手術有好幾個步驟。首先,他們切除我的乳房,然後植入名為膨脹劑的臨時移植物。我的腋下有口子——也就是從肉裡突出來的管子——每過兩個星期我就去注射一次鹽水,擴張胸部,拉抻皮膚。不幸的是,在我恢復的最初幾個星期,植入矽膠的危險在媒體曝光,食品及藥物管理局暫時禁止給病人植入。結果,本該四個星期的臨時膨脹劑在我體內保留了八個月。我的腋下有那麼多瘢痕,每當大氣壓改變的時候,身體兩側都感到一陣陣劇痛。有許多年,喬伊每次看到烏雲便會問我:「薇奇,天會下雨嗎?」

「會,」我說,「但三十分鐘之內不會下。」我能根據疼痛的級別來判斷十分鐘內會不會下雨。一旦痛得身子都直不起來,雨肯定說來就來。我和喬伊會哈哈大笑,因為我幾乎每次都說對了,但其實我真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痛哭。

沒有人知道我的痛苦:父母不知道,朋友不知道,館員們也不知道。醫生挖掘我的身體,掏走了他能找到的每一兩肉。那種空洞,那種疼痛,那種被掏空的感覺,每一分鐘都伴隨著我。有時候痛苦如潮水般突然襲來,那麼洶湧無情,我便會撲通坐在地上。一年裡我大部分時間都沒來上班,有時來有時不來。許多的日子,我掙扎著挪到辦公桌前,我知道我根本不應該來上班。有凱伊負責,圖書館沒有我也能照常運轉,但我知道我絕對離不開圖書館,離不開每天的固定程式,離不開人們的陪伴,離不開那份成就感。最重要的,離不開杜威。

過去每當我需要杜威的時候,它總是在我身邊。每當我覺得生活即將把我壓垮的時候,它坐在我的電腦上,而且它陪我一起坐在沙發上等候喬迪歸來。現在,它不再坐在我身邊,而是靠爪子慢慢爬上來,坐在我的腿上。它不再跟在我身邊,而開始要求爬進我的懷裡。這也許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但對我來說卻意味著一切,因為你知道,我沒有任何人可以觸控。我和世界隔著一段距離,沒有人會來擁抱我,告訴我一切都會好的。不僅僅是手術。在那兩年裡,當我內心掙扎拿不定主意、為我的缺失而黯然神傷、忍受肉體的痛苦時,杜威每天都在觸控我。它坐在我身上。它偎依在我懷裡。當這一切過去,當我終於恢復了正常的自我時,它便退回去,重新坐在我身邊。沒有人理解我那兩年經歷了什麼,我是說除了杜威。它似乎懂得愛是恆久的,但在真正關鍵的時候,愛可以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

從來到圖書館的第一個星期起,杜威每天早晨都在前門等我。它凝視著我走過來,在我開門時轉身跑向它的食盆。後來,在那可怕的兩年裡的一個最糟糕的早晨,它開始招手。是的,招手。我停下來看著它。它停下來看著我,然後又開始招手。

第二天也是這樣。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我終於明白這是我們新的固定程式。在後來的所有日子裡,杜威一看見我把車開進停車場,就開始用它的右爪在前門上抓撓。我穿過馬路朝圖書館走來時,它繼續招手。不是興奮發狂。它沒有喵喵叫,也沒有踱來踱去。它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朝我招手,似乎歡迎我來到圖書館,同時提醒我它的存在。就好像我會忘記似的。每天早晨,我走向圖書館時杜威朝我招手,這使我感覺好多了:對工作,對生活,對我自己。如果杜威在招手,就說明一切正常。

「早上好,杜威。」我便會說,我的心在歡唱,圖書館恢復了生機,即使是在最陰暗、最寒冷的早晨。我會低頭朝它微笑。它會蹭蹭我的腳踝。我的夥計。我的孩子。然後我會把它抱在懷裡,到它的便便盒去。我怎麼可能拒絕它的這個要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