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世上最挑食的貓咪

杜威的挑剔不僅僅是性格問題。它患有一種病。不開玩笑,真的。就消化系統來說,這隻貓確實有很大的麻煩。

杜威總是討厭別人撫摸它的肚子。摸它的後背、撓它的耳朵,甚至揪它的尾巴、捅它的眼睛都沒事,但千萬別摸它的肚子。我本來倒沒當回事,後來在它兩歲大時,埃斯特里醫生想清理一下它的肛腺,「我只是用力按壓腺體,把它們擠乾淨,」他解釋說,「只要三十秒鐘。」

聽起來挺容易的。我扶住杜威,埃斯特里醫生準備器械,其實就是一副手套和一張紙巾。「沒什麼的,杜威,」我輕聲說,「你還沒感覺到就結束了。」

然而,埃斯特里醫生剛一用力,杜威就尖叫起來。不是溫和的抱怨,而是從它內心深處發出的極度恐怖的慘叫。它的身體像遭到電擊一樣射了出去,四條腿瘋狂地擺動。然後它把嘴巴撲到我的手指上,咬了下去。咬得真狠。

埃斯特里醫生看著我的手指,「它不應該這麼做。」

我揉著被咬疼的地方,「沒關係。」

「不,有關係。一隻貓不應該那樣咬人。」

我並不擔心。杜威平常不是這樣。我瞭解杜威,它從不咬人。而且我仍然能看到這隻可憐的貓眼裡的恐慌。它兩隻眼睛失神地瞪著,什麼也不看。劇痛使它看不見任何東西。

從那以後,杜威恨透了埃斯特里醫生。它甚至不願意坐車,因為車子可能會開到埃斯特里醫生那裡去。我們剛把車拐進獸醫診所的停車場,它就開始瑟瑟發抖。候診室的氣味使它不可控制地渾身戰慄。它總是把腦袋埋在我的臂彎裡,彷彿在說,保護我。

一聽到埃斯特里醫生的聲音,杜威就咆哮起來。許多貓都不喜歡診所裡的獸醫,但到了外面,就把他當普通人對待。杜威不是這樣。它無條件地害怕埃斯特里醫生。如果杜威在圖書館裡聽見他的聲音,就會發出吼叫,衝到屋子另一頭去。如果埃斯特里醫生勉強湊近它,伸手來撫摸它,杜威就一躍而起,驚慌地四處張望,箭一般地竄走。我認為它能分辨出埃斯特里醫生的氣味。在杜威看來,埃斯特里醫生的那隻手,就是死神之手。它發現了自己的主要敵人,而那偏巧是鎮上最善良的人之一。

肛腺事件之後,過了幾年平靜的日子,杜威重又迷上了尋找橡皮筋。小的時候,它尋找橡皮筋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注意力很容易轉移。到了五歲的年齡,杜威變得認真了。我幾乎每天早晨都在地板上發現黏糊糊的橡皮筋碎段。它的便便盒裡不僅滿是橡皮蚯蚓,而且偶爾還有血跡。有時杜威飛快地從後面衝出來,就像有人在它屁股後面點著了爆竹。

埃斯特里醫生診斷杜威患有便秘。十分嚴重的便秘。「杜威吃什麼食物?」

我翻翻眼珠。杜威正在變成世界上最挑食的傢伙。「它非常挑剔。它的嗅覺特別靈敏,能聞出不新鮮、不對味的食物。你知道,貓糧的質量並不怎麼樣,都是動物的下腳料。所以你不能怪它。」

埃斯特里醫生看著我,就像幼兒園老師審視一個為孩子搗亂行為開脫的家長。我們過分溺愛了,是不是?

「它總是吃貓糧罐頭嗎?」

「是的。」

「很好。它喝水多嗎?」

「從來不喝。」

「從來不喝?」

「杜威從不碰它的飲水盆,把那當成毒藥。」

「多喝水,」埃斯特里醫生向我保證說,「問題就能解決了。」

謝謝,醫生,這倒沒什麼。可是……你有沒有試過逼一隻不肯喝水的貓去喝水呢?那是不可能的。

我開始好言相勸。杜威厭惡地把腦袋扭到一邊。

我試圖威逼利誘。「不喝水就不給飯吃。不要那麼看著我,我比你更固執。」可是我敗下陣來。我總是讓步。

我開始在杜威吃東西時撫摸它。慢慢地,撫摸變成了推搡。「如果我把它的腦袋摁進水裡,」我想,「它就不得不喝了。」不用說,這一招也不靈。

也許是水不好。我們試了熱水。我們試了涼水。我們試著每過五分鐘就重換一遍水。我們試了不同的水龍頭。當時是一九九〇年代中期,還沒有瓶裝水這樣的東西,至少衣阿華的斯潘塞沒有。我們試著把冰放在飲水盆裡。每個人都喜歡冰水的,不是嗎?冰果然起了作用,杜威舔了一口。但除此之外,滴水不沾。一隻貓缺了水怎麼活呢?

幾個星期後,我拐彎進入員工洗手間,看見杜威在廁所,腦袋完全埋在抽水馬桶裡。我只能看見它的屁股直挺挺地撅在空中。抽水馬桶的水!你這個卑鄙的混蛋!

「好吧,」我想,「至少它不會因脫水而死了。」

員工洗手間的門在沒人時總是開著的,這裡就成了杜威主要的水資源。但它也喜歡圖書館前面的女衛生間。喬伊·德瓦爾是圖書館的職員,每天大部分時間的工作是給圖書上架。杜威總是注視著她把書放進手推車,等放滿了,就跳上去坐車。手推車前進時,它就盯著那一排排書架,看到什麼喜歡的東西,就示意喬伊它想下車,那架勢就像在乘小貓有軌電車。它知道喬伊心腸很軟,所以總是央求喬伊帶它進入那個衛生間。到了裡面,它就跳到洗滌槽上,央求喬伊把水龍頭開啟。它並不喝這個水,只是看著。流水濺在排水塞子上的情景令它著迷。它會接連一小時注視水流,偶爾用爪子快速地拍一下。

但這對它的便秘並沒有幫助,一趟趟拜訪高貴的瓷馬桶也無濟於事。不管是看水還是喝水,杜威還是沒法排便。情況嚴重時,杜威經常會躲起來。一天上午,可憐的莎朗·喬伊伸手到接待臺最上面的抽屜裡去拿一張面巾紙,結果卻抓到……抓到一把毛。她頓時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它怎麼會鑽到那裡面去的?」她低頭瞪著杜威的後背,問道。杜威的腦袋和屁股都埋在抽屜裡看不見。

問得好!整個上午抽屜沒有開過,因此杜威肯定是夜裡爬進去的。我在桌子下面到處摸索。果然,抽屜後面有一道小小的豁口。但那是最上面一格抽屜,離地面三英尺多高。軟體先生一路扭動著爬到豁口頂部,逼仄地轉過身子,擠進了那個只有幾英寸的空間。

我想把它叫起來,但杜威不理我,也不動彈。這可一點兒也不像它。顯然,有什麼事不對頭了。

我懷疑得沒錯,杜威便秘了。十分嚴重的便秘。又來了。這次,埃斯特里醫生給杜威徹底檢查了一遍,對它敏感的肚子又是探又是捅。哦,看著真令人心痛。這無疑標誌著貓和獸醫之間的關係徹底完蛋。

「杜威患有巨結腸症。」

「你給我說得清楚一點,醫生。」

「杜威的結腸腫脹。這使它腸子裡的東西堆積在體腔裡。」

沉默。

「杜威的結腸被永久性地抻長了,使更多的穢物存在體內。當杜威想擺脫它們的時候,開向外界的通道又太小了。」

「多喝一點水並不能解決問題,是嗎?」

「恐怕無法醫治。這種情況很罕見。」實際上,他們甚至不清楚原因。顯然貓類的結腸腫脹不是急需研究的課題。

如果杜威是在小巷子裡生活,它的巨結腸症恐怕會縮短它的壽命。但是在圖書館這種有節制的環境裡,我認為它能活夠一輩子,雖然有間歇性的、嚴重的便秘,以及非常挑剔的口味。下水道不通的時候,貓總是對它們攝入體內的東西特別挑剔。看到了吧,我說過它患有一種病。

埃斯特里醫生建議給它吃一種價格昂貴的貓糧,只有在獸醫那裡才能買到。我忘記叫什麼名字了,大概是「實驗食譜——中世紀貓類腸病秘方」?賬單幾乎突破了預算。我不願意花三十美元買一種我知道不會管用的東西。

我對埃斯特里醫生說:「杜威吃東西非常挑剔。它不會喜歡吃這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