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書卷貓

電腦並不是杜威生活中唯一的變化。克里斯托,杜威在特殊教育班裡的那個朋友,畢業了,我無法想象她現在的生活,但我祈禱她過得快樂。那個曾經害怕杜威的小姑娘,後來她戰勝了對貓的恐懼。她有時仍然靠近桌前,請我們把杜威鎖起來,但現在她說這話時面帶微笑。她就像任何一個十歲孩子一樣,喜歡讓大人聽她的吩咐。其他與她同齡的孩子,杜威第一年曾經跟他們一起上過故事課的,現在都長大了。那些朝它滾鉛筆的中學生也走了。不知不覺,杜威已經在圖書館待了六年,它認識的許多孩子不可避免地離開或升學了。

我們的助理館長吉安·霍里斯·克拉克另謀高就了。最後凱伊·拉森取代了她的位置。我認識凱伊許多年了,她悠閒、務實,一個堅強的衣阿華農婦。她以前當過化學工程師,在波斯灣的油井工作,後來嫁給一位農民,回到了衣阿華。本地沒有工程師的工作,她就在屠宰場幹了一段時間,然後在斯潘塞以南三十英里的彼得森小圖書館找到一份工作。實際上那個圖書館只有她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我聘用凱伊是因為她擅長操作電腦,我們需要有人跟得上新技術。我還知道她是個愛貓的人。實際上,她家的穀倉裡養著二十隻貓,房子裡也養著兩隻。「典型的公貓。」每次杜威耍態度,或不肯讓某個讀者用雙臂摟抱它時,凱伊就會用衣阿華的務實口吻這麼說。她認為杜威又機靈又漂亮,但並不認為它有多麼特別。

杜威從不缺少朋友。我們的粉刷工託尼每次來看他的妻子莎朗的時候,都要撓一撓「杜斯特」。莎朗肚裡懷著他們的第三個孩子,這是一次計劃外懷孕,但他們倆都感到特別開心。分娩那天,莎朗從醫院打來電話。她哭了。「艾米患有唐氏綜合徵。」她說。她從沒察覺到有什麼不對,這意外的訊息令人崩潰。莎朗休了幾個月的假,當她回來時,她已經全身心地愛著艾米。

杜威的老朋友多麗絲·阿姆斯特朗仍然給杜威帶一些小禮物、小驚喜,而且她喜歡把杜威心愛的聖誕節紅線球拎在手裡,讓杜威開心地跳躍。她和以前一樣隨和而迷人,可是圖書館裝修後不久,她開始出現嚴重的眩暈。醫生無法診斷病因,猜測是因為心情緊張。接著她的雙手開始顫抖,後來幾乎無法把書的封面套在書上。她不敢再讓自己撫摸杜威,但杜威並不在意。多麗絲顫抖得越厲害,它就越願意用後背貼著她的胳膊,躺在她的辦公桌上陪伴她。

一天上午,杜威叫著跑進我的辦公室。這很反常,但它領著我跑向它的食盆,我以為它想吃頓點心。結果,我發現多麗絲躺在員工休息室的地板上。她出現了嚴重的眩暈,站都站不起來。她許多天吃不下東西,所以頭暈目眩。我第二次發現她躺在地板上時,她不僅眩暈,而且肯定心臟病發作了。幾個月後,多麗絲找到一隻小小的黑貓。她把小貓帶到圖書館,用顫抖的雙手遞過來讓我抱。我能感覺到小貓的心臟突突地跳,它的肺在掙扎著呼吸。小貓虛弱、害怕,病病懨懨。

「我該怎麼辦呢?」她問我。我不知道。

第二天,多麗絲哭著走進圖書館。她把小貓帶回了家,結果小貓夜裡死了。有時候,一隻貓不止是一個動物,有時候你所哀悼的傷痛不止是表面上的。杜威陪多麗絲坐了一天,她甚至勉強把手放在杜威身上撫摸了它,但是杜威的陪伴並不能給她安慰。不久之後,多麗絲從圖書館退休,搬到明尼蘇達州她家人身邊去了。

不過,除去這些變化,杜威的生活基本上還跟以前一樣。孩子們在成長,但總有新的孩子長到四歲。館員們離開了,但雖說預算緊張,我們總能僱得起新人。杜威大概永遠不會遇到克里斯托那樣的朋友了,但它每星期仍然在門口迎接特殊教育班裡的孩子。它甚至還跟馬克·卡里那樣的讀者建立了友誼。馬克是街角那家電子商店的老闆,杜威知道馬克不喜歡貓,便時常出其不意地跳上桌子,把馬克嚇得心驚肉跳,體會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意。馬克則喜歡把杜威從椅子上踢下去,以此為樂,即使圖書館裡並沒有其他人。

一天早晨,我注意到一個西裝筆挺的商人坐在一張桌子前,閱讀《華爾街日報》。看樣子他是在開會前進來消磨時間的,因此,我看到他身邊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橘黃色尾巴便感到很意外。我仔細再看,發現杜威坐在了他的報紙上。忙碌的商人。正要去開會。「哦,杜威,」我想,「你這次太過分了。」接著我發現那人右手拿著報紙,左手撫摸著杜威。他們倆一個在嗚嗚地叫,一個在微微地笑。這時候我知道了,杜威和小鎮已經建立一種相濡以沫的關係,我們生活的大體輪廓已經形成,至少在接下來幾年都不會變了。

也許就是因為這點,一天早晨我來到圖書館發現它那樣奔來奔去,就感到很意外了。杜威從沒有這樣焦躁不安。即使我的出現也沒有讓它平靜下來。我開啟門,它跑了幾步,然後停下來等著我跟上去。

「你需要去洗手間嗎,杜威?你知道你用不著等我的。」

不是洗手間,它對早飯也沒有絲毫興趣。它不停地奔來奔去,朝我大叫。杜威只有痛苦的時候才會大叫,但我瞭解杜威,它並不痛苦。

我試著給它調整食物。不行。我檢查是不是有便便粘在它的毛上。便便粘在毛上絕對會使它發狂。我檢查它的鼻子看它是否發燒,檢查它的耳朵看它是否感染。什麼事都沒有。

「我們開始巡視吧,杜威。」

杜威像所有的貓科動物一樣,也有毛團。每當發生這種事情,我們這隻有潔癖的貓都感到很難為情。但它的表現從沒有這麼奇怪,因此我鼓起勇氣準備發現一個特大的毛團。我找了小說類和非小說類的圖書架,查遍了每個角落。什麼也沒發現。

杜威在兒童藏書區等著我。可憐的貓緊張不安。但我在那裡也沒有找到什麼。

「對不起,杜威。我不明白你想告訴我什麼。」

館員們陸續到來,我叮囑他們留心杜威的情況。我忙得要命,不可能整個上午都跟一隻貓打啞謎。如果杜威幾個小時後仍然行為古怪,我就帶它去看埃斯特里醫生。我知道它肯定願意這樣。

圖書館開門十分鐘後,傑基·舒加斯走進我的辦公室。「你恐怕都不敢相信,薇奇,杜威剛才在卡片上撒尿了。」

我跳了起來。「不可能!」

圖書館的自動化還沒有完成。你借一本書,我們仍然要在兩張卡片上蓋章。一張你夾在書裡帶回家,另一張插進一隻大箱子,箱子裡裝著幾百張卡片。你還書的時候,我們把那張卡片抽出來,把書放回書架。實際上有兩隻箱子,前臺兩邊各有一隻。果然,杜威在一隻箱子的右前角撒了尿。

我沒有生杜威的氣,只是為它擔心。它在圖書館待了好幾年了,從來沒有過激的行為。這完全不是它的做派。但我還沒有多少時間仔細考慮這件事,我們的一位固定讀者就走過來,貼著我的耳朵輕聲說:「你最好下來看看,薇奇。童書區有一隻蝙蝠。」

果然,那隻蝙蝠倒掛在天花板的橫樑後面。杜威跟在我的腳後。

我想告訴你的。我想告訴你的。看看你都做了什麼吧。你讓一位讀者發現了它。我們完全可以在別人到來之前處理這件事的。現在孩子們都在圖書館裡。我還以為你會保護他們呢。

你有沒有被一隻貓教訓過?這可不是一個愉快的經歷。特別是貓說得有理的時候。特別是牽涉到一隻蝙蝠的時候。我討厭蝙蝠。想到圖書館裡有一隻蝙蝠,我真是無法忍受,而且我無法想象整夜被關在一個有那玩意兒飛來飛去的地方。可憐的杜威。

「別擔心,杜威。蝙蝠白天睡覺,它不會傷害人的。」

杜威看上去並不相信,但我現在顧不上了。我不想嚇著讀者,特別是那些孩子,於是我悄悄給鎮上的管理員打了電話,對他說:「趕緊到圖書館來一趟。帶著你的梯子。」

他爬上去看了看。「沒錯,是一隻蝙蝠。」

「噓。你小聲點。」

他爬下來。「你有吸塵器嗎?」

我打了個哆嗦。「別用吸塵器。」

「塑膠器皿呢?帶蓋子的。」

我呆呆地望著他。這太令人噁心了。

有人說:「我們有個空的咖啡罐,帶蓋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