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衣阿華圖書館的名貓

我現在明白了,杜威的出逃是一個轉折點,是青春期結束時的最後一次放縱。在那之後,它就安於現狀了:做斯潘塞公共圖書館的常駐貓,做大家的朋友、知己和親善大使。它以新的熱情迎接人們。它在成人非小說類中央的躺臥藝術,已經被雕琢到了極致,在那裡,整個圖書館的人都能看見它,而且空間寬敞,人們走路時不會踩在它身上。如果它想琢磨點事兒,就會趴著,仰著腦袋,兩隻前爪隨意地交叉放在前面。我們管這叫杜威的「打坐」。杜威可以保持這個姿勢一個小時,像一個與世無爭的小個子胖男人。它最喜歡的另一個姿勢是仰面躺著,全身舒展,四個爪子伸向四個不同的方向。它完全鬆弛,身體完全癱軟。

當你停下奔跑的腳步,仰面躺倒時,世界的變化真是令人驚詫。即使不說世界,至少是衣阿華。「店酷」比賽後不久,杜威出現在《得梅因記錄報》上查克·奧芬伯格的「衣阿華男孩」專欄裡。「衣阿華男孩」專欄一般是這樣做文章的,「幾年前,我發現這條路上的克萊格霍恩公共圖書館竟然開始向讀者提供做蛋糕的模子,在那之後,我碰到的最令人震驚的訊息就是下面這件事……」實際上,專欄就是這麼說的,不錯,那條路上的克萊格霍恩公共圖書館確實向讀者提供做蛋糕的模子。我知道衣阿華至少有十幾家圖書館收藏著各種各樣的蛋糕模子。圖書館把模子掛在牆上。如果你想做一種特殊的蛋糕,比如給孩子的生日宴會做小熊維尼蛋糕,只要去圖書館就行了。這就是為社群服務的圖書館!

讀到那篇文章時,我想,「哇,杜威真的出息了。」小鎮收養一隻貓是一回事。一個地區接受那隻貓,就像衣阿華西北部接受杜威一樣,那意義可就更大了。圖書館每天都接待來自周邊各縣小鎮和農莊的讀者。夏天在衣阿華湖畔鄉村居住的人們驅車來看他,然後把訊息傳給鄰居和客人,到了下星期,那些人又會驅車過來。杜威頻頻出現在附近小鎮的報紙上。但是《得梅因記錄報》!那可是得梅因的日報,而得梅因是州政府所在地,人口近五十萬。全州的人都能讀到《得梅因記錄報》。此時此刻,大概有五十萬人在讀著杜威的故事。比參加克萊縣集市的人數還多呢。

「衣阿華男孩」之後,杜威開始定期出現在我們當地的電視新聞上,在衣阿華的蘇城和南達科他州的蘇福爾斯都有轉播。很快,它就開始在周圍其他城市和州的電臺裡出現。每個短片的開頭都是一樣的,配著畫外音:在一月裡一個寒冷刺骨的早晨,斯潘塞圖書館沒有想到他們的還書箱裡除了書還會有別的東西……不管他們用什麼相框,圖畫總是那一幅:一隻可憐的、奄奄一息的小貓,快要凍死了,哀哀地乞求幫助。杜威來到圖書館的故事太動人了,令人無法抗拒。

還有它的人格魅力。大多數新聞工作者不習慣拍攝貓——不錯,衣阿華西北部有成千上萬只貓,但沒有一隻在攝像機面前應付裕如——他們一開始總是提出一個看似不錯的主意:「讓它表現得自然一點。」

「它現在就很自然,睡在一隻盒子裡,尾巴耷拉出來,肚子擠在盒子邊上。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了。」

五秒鐘後:「它可以跳一跳什麼的吧?」

杜威總是滿足他們的願望。它在攝像機前一躍而過,拍了張凌空飛翔的快照。它在兩個展品間悠然漫步,顯示它的敏捷。它跑過去,在書架頂頭跳下來。它跟一個孩子玩耍。它跟它的紅線球玩耍。它靜靜地坐在電腦顯示屏上,凝神望著攝像機,簡直是端莊穩重的楷模。它不是在炫耀。杜威作為圖書館的公關負責人,擺姿勢照相是它工作的一部分,因此它滿懷熱情地做著。

杜威在《衣阿華生活》上的出現很有典型意義。《衣阿華生活》是專門報道衣阿華州的時事、事件和人物的公共電視系列短片。《衣阿華生活》劇組早晨七點半在圖書館跟我碰面。杜威已經準備好了。它招手。它打滾。它在書架間跳來跳去。它走上前,把鼻子貼在攝像機上。它緊緊跟在年輕漂亮的女主持人身邊,贏得了她的喜愛。

「我可以抱抱它嗎?」她問。

我告訴她怎麼「扛杜威」——扛在左肩膀上,讓它的屁股窩在你的臂彎裡,腦袋趴在你背上。如果你想抱它的時間長一點,就必須採用「扛杜威」的辦法。

「它做到了!」杜威趴在她肩頭時,女主持人興奮地小聲說。

杜威把腦袋豎起來。她說什麼?

「我怎麼讓它平靜下來呢?」

「摸摸它就行了。」

女主持人撫摸它的後背。杜威把腦袋趴在她肩膀上,緊貼著她的脖子。「它做到了!它真的做到了!我感覺到它在嗚嗚地叫。」她對著攝像師微笑,小聲說,「你也要來一下嗎?」

我很想告訴她,「它當然能做到。它對每個人都這樣做。」可是何必敗壞她的興致呢?

幾個月後,杜威的短片播出了,名叫《雙貓記》(沒錯,是模仿狄更斯的《雙城記》)。另外一隻貓是湯姆,住在衣阿華州中部小鎮康拉德的吉比五金店裡。湯姆像杜威一樣,也是在一年裡最冷的那個夜晚被發現的。五金店老闆拉爾夫·吉比把凍得半死的流浪貓抱到獸醫診所。「他們給它打了價值六十美元的針,」他在節目中說,「並說如果早上它還活著,就有希望。」看著短片,我才明白女主持人那天早晨為什麼那麼開心。杜威趴在她肩膀上的鏡頭至少有三十秒,而湯姆最多隻嗅了嗅她的手指。

開拓創新的不僅僅是杜威。我讀碩士期間,在州圖書館的圈子裡很活躍,畢業後,我被選為衣阿華小圖書館協會的會長,這個組織致力於支援人口少於一萬的小鎮的圖書館。「支援」這個詞,至少在我加入的時候,是言過其實了。協會有一種嚴重的自卑情結。「我們不起眼,」他們想,「誰會在乎我們?我們就滿足於牛奶、餅乾和一點閒言碎語好了。我們也就能做到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