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杜威大出逃

「兩天前的夜裡你讓門開著了嗎?」

「我每天夜裡都讓門開一會兒。」

我的心往下一沉。這就是了。杜威是不會從敞開的門跑出去的,但如果它有幾個星期的時間考慮這件事,在拐彎處探頭探腦,嗅著空氣……

「你認為它跑出去了?」弗吉爾問。

「對,弗吉爾,沒錯。」

我把訊息告訴了館員們。情報,任何情報,都有助於振奮我們的精神。我們輪流值班,兩個人照看圖書館,其他人出去尋找杜威。常來的讀者看出有點不對勁兒。「杜威呢?」從簡單的詢問變成了擔憂的表情。我們繼續告訴大多數讀者什麼事兒也沒有,卻把老顧客帶到一邊,告訴他們杜威不見了。很快,就有十幾個人走在人行道上尋找。「看看這些人吧。看看這份愛吧。我們肯定能找到它。」我對自己說,一遍又一遍。

我錯了。

吃午飯的時間我在街上行走,尋找我的小男孩。它一直在圖書館裡受到庇護。它不是一隻強悍的貓。它吃東西非常挑剔。它怎麼生存下來呢?

依靠陌生人的善良,不用說。杜威相信人。它會毫不猶豫地尋求幫助。

我到鳳來花店去問了問鳳來先生,鳳來花店的後門開在圖書館後面的小巷裡。他沒有看見杜威。照相館的裡克·克萊斯巴也沒有看見。我給鎮上所有的獸醫都打了電話。小鎮沒有動物收養所,如果有人撿到杜威就會把它送到獸醫那兒。我是說如果他們沒有認出它來。我告訴那些獸醫:「如果有人抱來一隻很像杜威的貓,那可能就是杜威。我們認為杜威出逃了。」

我告訴自己:「每個人都認識杜威。每個人都愛杜威。如果有人找到它,會把它送回圖書館的。」

我不想把杜威失蹤的訊息炒得沸沸揚揚。有那麼多孩子愛杜威,更不用說還有那些特殊需要的學生。哦,天哪,克里斯托怎麼辦?我不願意嚇著他們。我知道杜威會回來的。

第三天早晨,杜威仍然沒在前門等我,我的心陡地往下一沉。我發現我內心是希望看到它坐在那裡的。可是它沒有,我的心便亂了。我這才想到:杜威不在了。它可能死了。它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我知道杜威很重要,但只在那一刻,我才發現失去了它會造成多麼大的空洞。對於斯潘塞鎮來說,杜威就是圖書館。沒有了它,我們可怎麼辦呢?

喬迪三歲的時候,我在曼卡託購物中心把她給丟了。我低頭一看,她不見了。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裡,令我喘不過氣來。當我怎麼也找不到她時,我變得完全失去了理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甚至沒法思考。我只管把衣服從衣架上扯下來,在過道里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最後,我發現她躲在一個圓形掛衣架的中間,樂得呵呵直笑。她剛才一直躲在那裡。可是,唉,想到她丟了的時候,我簡直都不想活了。

現在我也是同樣的感覺。我這才意識到杜威不僅是圖書館的貓。我的悲哀不是為了斯潘塞鎮,不是為了鎮圖書館,甚至不是為了那些孩子們。那份悲哀是為我自己。杜威雖然生活在圖書館,但它是我的貓。我愛它。不僅是嘴上說說。我不是愛它的某些方面。我就是愛它。可是我的小男孩,我的寶貝杜威,它不在了。

圖書館的氣氛是灰暗的。昨天,我們還滿懷希望,還相信這只是時間問題。現在我們認為它不在了。我們繼續尋找,但已經找遍了每個地方。我們沒有地方可找了。我坐下來,考慮怎麼告訴社群的人。我要給電臺打電話,電臺是斯潘塞的訊息中心。他們會立刻釋出啟事。他們會提到一隻橘黃色的貓,但不說它的名字。大人們能夠理解,那樣也許可以為孩子們拖延點時間。

「薇奇!」

然後是報社。他們明天肯定會刊登報道。說不定有人把它抱回家了。

「薇奇!」

我們要不要印小廣告?酬金怎麼付?

「薇奇!」

我在騙誰呢?它不在了。如果它還在,我們早就找到了……

「薇奇!猜猜誰回來了!」

我從辦公室裡探出腦袋,一眼看見了它,我那橘黃色的大寶貝,被吉安·霍里斯·克拉克抱在懷裡。我衝過去,緊緊抱住了它。它把腦袋貼在我的胸口。在圓形衣架裡,就在我的鼻子底下,我的孩子出現了!

「哦,小寶貝,小寶貝。再也別這麼做了。」

杜威不需要我這樣向它要求,我立刻就看出這不是兒戲。杜威像來的第一天那樣嗚嗚叫著。它看見我太高興了,它躺在我懷裡太欣慰了。它看上去挺高興,但我知道它情況不好。它全身仍然在索索發抖。

「我是在中央大街一輛汽車底下找到它的。」吉安說,「我正要去懷特藥店,眼角無意中看見了一片橘黃色。」

我沒有聽。接下來的幾天裡,我會多次聽到這個故事,但此時此刻,我沒有聽。我的眼睛和耳朵全在杜威身上。

「它縮在汽車那頭的輪子邊。我喊它,它沒有過來。看樣子它想跑,但它太害怕了。它肯定一直都待在那兒。你相信嗎?所有的人都在找它,結果它就一直待在那兒。」

這時候,其餘的館員都圍了過來。我看出他們都想抱抱它,跟它親熱親熱,但我怎麼也不肯放手。

「它需要吃東西。」我對他們說。有人拿出一罐新鮮的貓糧,我們都眼巴巴地注視著杜威狼吞虎嚥,把貓糧一掃而光。我懷疑這隻貓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

辦完正事——食物,水,便便盒——我才讓館員們抱它。它像凱旋隊伍中的一名英雄,從一隻手遞到另一隻手。館員們都對它表示過歡迎之後,我們把它抱到外面給大家看。他們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出了事,但有幾個人眼眶潮溼了。杜威,我們的浪子,出走了,但現在回到了我們身邊。一件東西,只有丟失了才會愛得更深。

那天下午,我給杜威洗澡,自從很久以前那個寒冷的一月早晨以來,它第一次忍受了洗澡。滿身的機油,好幾個月才從它的長毛上褪掉。它一隻耳朵裂了,鼻子上有一道劃痕。我溫柔而慈愛地清洗著。是另一隻貓乾的?還是一根耷拉的鐵絲?汽車的底盤?我用手指輕輕揉搓著它受傷的耳朵,杜威一動也不動。「在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我想問它,但是我們倆已經達成了一種默契。我們再也不會談論這件事了。

很多年後,我在召開圖書館董事會議時習慣於開著一道小門。董事會的一名成員卡西·克萊內每次都問我:「你不擔心杜威會跑出去嗎?」

我低頭看著杜威,它像平常一樣也來參加會議,它抬頭望著我。它的神情告訴我,就像在胸口畫十字發誓那樣明確:我不會跑出去的。為什麼別人就看不出來呢?

「它哪兒也不會去,」我對她說,「它被判給圖書館了。」

確實如此。十六年來,杜威再也沒有進過休息室。它懶洋洋地躺在前門邊,特別是在上午,但從不跟著讀者出去。如果門開著,它聽見了卡車聲,就會迅速衝到員工區。它可不想靠近一輛疾馳的卡車。杜威跟戶外徹底斷絕了關係。

相當於攝氏三十二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