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杜威大出逃

七月底是斯潘塞一年裡最好的時候。玉米十英尺高,金燦燦、綠蔥蔥的。玉米太高了,州法律要求農民每隔一英里,在道路交匯的地方,把它們攔腰割斷。衣阿華農村有太多的交叉路口,卻沒有足夠的停車標誌。把玉米割短很有幫助,至少你可以看見有車開過來,而且對農民也沒有什麼影響。玉米棒子不是長在頂上,而是長在稈子中間。

在衣阿華的夏季,你很容易忘掉自己的工作。鮮翠欲滴的綠,暖洋洋的陽光,無邊無際的田野。你把窗戶開著,就為了捕捉那份清香。午飯時間你在河邊漫步,週末你在桑德橋附近釣魚。有時候,很難讓自己待在室內。

「這是天堂嗎?」我每年都想這麼問。

「不,」想象中的回答說,「這是衣阿華。」

一九八九年八月的時候,裝修工作結束了。讀者人數穩步增長,館員們心情愉快。杜威不僅被社群所接受,而且它把人們吸引進來,喚起他們的柔情。九月份將要舉辦克萊縣集市,這是全年最大的活動。我的碩士研究生班甚至給我放了一個月的假。一切都那麼完美……除了杜威。我那容易滿足的小男孩,我們圖書館的中心人物,完全變了樣兒:它心煩意亂,上躥下跳,而且,愛惹麻煩了。

問題的癥結是裝修期間杜威關在我家裡的那三個星期,它透過我的紗窗凝視外面的世界。從我家裡它看不到玉米,但是能聽見鳥叫。能感覺到微風習習。能聞到貓把鼻子伸到戶外時所能聞到的一切。現在,它懷念那些紗窗。圖書館裡也有窗戶,但都關著。能聞到新地毯的氣味,但聞不到戶外的氣味。能聽見卡車開過的聲音,但聽不清鳥叫。怎麼能這樣,它哀哀地說,給我看了這麼美妙的東西,然後又把它拿走?

斯潘塞圖書館的兩組前門之間,有一個小小的玻璃休息室,冬天有助於抵擋寒氣,因為至少有一組門通常是關著的。兩年來,杜威一直不喜歡那個休息室。它在我家裡關了三個星期回來之後,卻愛上了休息室。從休息室裡,他能聽見鳥叫聲。外門開啟的時候,它還能聞到清新的空氣。下午幾個小時裡,那兒甚至還有一片陽光。它假裝它只需要那些,坐在那片陽光裡傾聽鳥叫。但是我們知道它的詭計。如果杜威在休息室裡待的時間過久,它就會心心念念地想穿過第二組門,進入外面的世界。

「杜威,快回來!」每次杜威跟著一位讀者走出第一組門,前臺的館員就會喊道。可憐的貓沒有機會。接待檯面朝休息室,接待員總是一眼就能看見它。於是杜威不再聽話,特別是如果接待臺上的是喬伊·德瓦爾時。喬伊是館員中最年輕的,來的時間最短,也是唯一一個沒有結婚的。她和父母一起住在一個兩家合住的公寓套房裡,租約規定不許養寵物,所以她對杜威總是充滿憐愛。杜威知道這點,對她說的話一個字也不聽。於是喬伊就跑回來叫我。我把聲音放得很威嚴。杜威總是很聽我的話。不過,這次看到它一心打算違抗,我不得不採用了威脅的手段。

「杜威,你想要我把噴水瓶拿來嗎?」

它只是看著我。

我從背後把噴水瓶拿了出來,同時用另一隻手扶著敞開的圖書館門。哧溜,杜威溜了進去。

十分鐘後,我聽見:「薇奇,杜威又在休息室裡了。」

就是這樣。一天三次。必須採取果斷行動了。我嗵嗵地走出我的辦公室,猛地推開休息室的門,用我最威嚴的聲音說道:「你趕緊給我進來,小傢伙。」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大吃一驚。我話音未落,他就衝進了圖書館,抓起一本雜誌,埋頭閱讀,連最小號的字型也不放過。那場面別提多尷尬了。驚愕之外,我默默地扶著敞開的門,不敢相信我剛才竟然沒有看見這孩子就在我面前,而杜威則歡歡地跑了過去,就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我幾乎可以看到它在微微發笑。

一星期後,杜威沒有來吃早飯,我到處都找不到它。這沒有什麼反常的。杜威有足夠的地方可以躲藏。前門旁的陳列櫃後面有一個舒適的小洞,大小相當於一個蠟筆盒——以前那種六十四色、帶削筆器的蠟筆盒。還有兒童區那張棕色的躺椅,雖然它的尾巴通常會從躺椅裡伸出來。一天下午,喬伊正在西部圖書區,把圖書插進書架的底部,吃驚地發現杜威從裡面躥了出來。在圖書館裡,圖書是從兩邊插進書架的。在兩排圖書之間有四英寸的空間,那裡是杜威最理想的藏身之處:快捷,方便,安全。要找到它,唯一的辦法是隨意地把書搬起來看看後面。這聽起來倒不難,但你要知道斯潘塞公共圖書館有四百多個書架的藏書。在這些圖書之間有一個巨大的迷宮,一個狹長的世界,完全屬於杜威自己。

幸好,它總是藏在它最喜歡的地方——西部圖書的底層。但這次沒有。也不在棕色躺椅下面,不在那個舒適的小洞裡。我也沒有發現它從燈管往下張望。我開啟盥洗室的門,看它是不是被鎖在裡面了。但今天上午沒有。

「有誰看見杜威了嗎?」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昨晚是誰鎖的門?」

「是我,」喬伊說,「當時它肯定在這兒。」我知道喬伊絕不會忘記尋找杜威。在所有館員中,除了我,只有她會留下來跟杜威玩捉迷藏。

「那好。它肯定在圖書館裡。看樣子它找到了新的藏身之處。」

可是我吃完午飯回來,杜威還是不見蹤影。它的食物也沒有被碰過。這時候我開始擔心了。

「怎麼不見杜威?」一位讀者問。

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聽過二十遍了,而現在才是下午三點多鐘。我對館員們說:「告訴他們杜威有點不舒服。沒必要驚動任何人。」它會露面的。我知道。

那天夜裡,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開車繞了半個小時。我並不指望看見一隻毛茸茸的橘黃色貓在附近轉悠,但這種事情誰說得準呢?我腦海裡盤旋的想法是:「如果它受傷了怎麼辦?如果它需要我,而我又找不到它怎麼辦?我讓它失望了。」我知道它沒有死。它是那麼健康。我也知道它沒有逃跑。但我心裡還是惴惴不安……

第二天早晨,它沒有在前門等我。我走進來,感覺圖書館裡毫無生氣。一陣冰冷的恐懼爬上我的脊背,儘管外面的溫度是華氏九十度。我知道出事了。

我吩咐館員們:「到處找找。」

我們檢視了每一個角落。我們開啟了每一個櫃子和抽屜。我們把書從架子上抽出來,希望發現杜威蜷縮在裡面。我們用手電筒朝書櫃後面照射。有些書櫃離牆有一兩英寸,杜威可能在漫步時不小心掉了進去,被卡住了。它一般不會這麼笨拙,但情況緊急,必須考慮到各種可能性。

夜裡看門的工友!這念頭像岩石一樣擊中了我。我拿起電話。「你好,弗吉爾,我是圖書館的薇奇。你昨晚看見杜威了嗎?」

「誰?」

「杜威。那隻貓。」

「沒有,沒看見它。」

「有沒有什麼東西它聞了會感到不舒服?比如,洗滌溶液?」

他遲疑了一下。「好像沒有。」

我不想問,但不得不問。「你有沒有讓門開著?」

他這次真的遲疑了。「我出去扔垃圾時,讓門開了一會兒。」

「多長時間?」

「大概五分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