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偉大的圖書館

一個偉大的圖書館,並不一定很大、很漂亮。並不一定擁有最好的設施、最有效率的館員或最多的讀者。一個偉大的圖書館是在給予。它深深地與社群生活融為一體,變得必不可少。一個偉大的圖書館,誰也不會特別注意,因為它始終在那兒,但總是擁有人們所需要的東西。

斯潘塞公共圖書館是一八八三年在h·c·克拉利夫人的客廳裡成立的。一八九〇年,圖書館遷到了中央大街一座小小的木板房裡。一九〇二年,安德魯·卡耐基給小鎮捐款一萬美元用於修建一座新的圖書館。卡耐基是產業革命的產物,把大批農民變成了工廠工人、石油業職工和冶煉工。他是一位強硬的產業大亨,把他的美國鋼鐵公司打造成為全國最成功的企業。他還是一位浸禮會教友,到一九〇二年的時候,他早已致力於將自己的財富用於有價值的事業。其中一項事業就是捐款給小鎮修建圖書館。對於斯潘塞這樣的小鎮來說,一座卡耐基圖書館標誌著你雖然還沒有榮登榜首,至少已遙遙領先於哈特利和埃弗裡。

斯潘塞公共圖書館於一九〇五年三月六日在東三大街開始接待讀者,那裡和中央大街只隔半個街區。這是一座典型的卡耐基圖書館,因為卡耐基規定了古典風格和對稱式設計。門廳裡有三面彩繪玻璃窗,兩面繪著花卉,一面印著「圖書館」三個字。館員們坐在門廳中央一張大桌子後面,周圍都是卡片抽屜。兩側的房間小而幽靜,書架高達天花板。那個時代公共建築都是男女隔離的,但在這裡,男女讀者可以隨便進入任何一個房間。卡耐基圖書館還是第一批讓讀者到架子上自己選書、而不是向館員提出要求的圖書館。

有些歷史學家形容卡耐基圖書館簡單樸素,其實,只有拿它們跟紐約和芝加哥等大城市的精美的中央圖書館相比才是這樣,那些圖書館有雕花的壁緣,繪著裝飾畫的天花板,還有枝形的水晶吊燈。斯潘塞卡耐基圖書館跟當地某位主婦家的客廳或中央大街上的某個店面相比,已經是華麗得令人難以置信了。天花板很高,窗戶很氣派。兒童藏書的那層一半在地下,那個年代孩子們經常被關在家裡,這便算是一種創新了。孩子們可以坐在圓形長凳上讀書,窗戶齊著地面,看得見外面平整的草地。整個圖書館的地板都是黑木的,光可鑑人,木面很寬,踩在腳下吱吱嘎嘎地響,經常,這種吱吱嘎嘎聲是你能聽到的唯一的聲音。在卡耐基圖書館裡,書是用來看的,不是用來聽的。它是一個展覽館。它像教堂一樣安靜。像隱修院一樣安靜。它是學習的聖殿,在一九〇二年,學習就意味著看書。

許多人一想到圖書館,就會想到卡耐基圖書館。這是我們童年時代的圖書館。那份靜謐,那高高的天花板,那門廳中央的桌子,還有端莊穩重的館員(至少在我們記憶中是這樣)。這些圖書館似乎專門讓孩子們相信會在這裡迷失,誰也找不到自己,這簡直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事情。

到我一九八二年被聘用的時候,卡耐基圖書館已經不存在了。它確實很漂亮,但是太小了。對於一個成長中的小鎮來說實在太小了。地契上提出的條件是,小鎮必須把它用做圖書館,不然就歸還原主,於是在一九七一年,小鎮拆除了舊的卡耐基圖書館,要建造一座更大、更現代、更高效的圖書館,這個圖書館裡沒有吱吱嘎嘎的地板,沒有昏暗的光線,沒有令人生畏的高高的書架,也沒有令人迷失的房間。

這是一個災難。

斯潘塞鎮是按傳統風格建設的。零售商的房屋是磚砌的,第三大街上的建築都是兩三層樓的木頭房。而圖書館卻是水泥建築。它只有一層樓高,蜷縮在街角,活像個大土墩。原先寬闊的草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小花園。光線太陰了,長不出什麼東西,花園裡很快就堆滿了石頭。玻璃前門遠離街道,入口處比較隱蔽,缺乏熱情。東牆面對小鎮中學,是結實的水泥結構。一九七〇年代末,格雷斯·倫西格把自己活動進了圖書館董事會,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在東牆栽種爬山虎。幾年後,爬山虎種上了,但她卻在董事會里待了將近二十年。

新的斯潘塞公共圖書館很現代,但是沒有人情味。而且裡面是徹頭徹尾的寒冷。它有一道朝北的玻璃牆,能夠看到小巷裡的風景,倒是蠻可愛的。但是到了冬天,就沒辦法讓圖書館後面保持溫暖了。樓面佈置是開放式的,沒有地方可以儲藏東西,也沒有指定的員工區。一共只有五個電源插孔。傢俱是當地手工匠人做的,看著漂亮,卻不實用。桌子有突出的撐子,使你不能額外再加幾把椅子,而且都是厚厚實實的橡木做的,桌面是多層膠合木,重得要命,根本搬不動。地毯是橘黃色的,簡直是萬聖節的噩夢。

簡單說吧,這個建築放在斯潘塞這樣的小鎮顯得格格不入。圖書館以前一直經營得很好。藏書特別豐富,特別是對於斯潘塞這樣規模的小鎮來說,歷任館長總是積極吸納新的技術和理念。從熱情、敬業精神和專業水平來說,這個圖書館是頂尖的。但是在一九七一年後,它整個兒被擠進了一座不合時宜的建築。外部跟周圍地區不協調,內部既不實用也不親切。它使你不願意坐下來放鬆心情。它是十足地冷冰冰的。

一九八九年五月,我們開始重新裝修——姑且稱這個過程為「加加溫」吧,這時候衣阿華西北部正在甦醒,由褐色變為綠色。草地突然需要修剪了,中央大街上的樹木綻出了新葉。在農村,莊稼在土壤裡生根發芽,你花那麼多時間修理農具、翻土和播種,現在總算看到了結果。天氣逐漸轉暖。孩子們把腳踏車搬了出來。在圖書館裡,經過將近一年的規劃,裝修終於要開始動工了。

裝修的第一步是把赤裸裸的水泥牆刷上顏色。我們決定留下那排固定在牆上的九英尺的書架,這樣,我們的粉刷工託尼·喬伊只需要在地上鋪幾塊布,把梯子靠在書架上就能幹活了。託尼是我們的館員莎朗·喬伊的丈夫。他剛開始工作,杜威就爬了上去。

「我說,杜威,咱們下去吧。」

杜威不予理會。它在圖書館已經待了一年多,還從沒有在九英尺的高處俯瞰過它。這是一個新發現。杜威從梯子一下子跳到了書架頂上。接著又跳了幾步,我們就抓不到它了。

託尼把梯子挪過去,杜威又跑開了。託尼爬到梯子頂上,將胳膊肘撐在書架上,望著這隻固執的貓。

「這樣不好,杜威。我要給這面牆刷上顏色,你身上就會蹭髒。薇奇就會看到一隻藍貓,然後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我就會被解僱。」杜威只是低頭望著圖書館。「你不在乎,是嗎?好吧,可別說我沒提醒過你。薇奇!」

「在。」

「你可是都看見了?」

「你警告得好。我免除你的責任。」

我並不為杜威擔心。它是我見過的最小心謹慎的貓。它快步走過那些書架,一步也沒有踏錯。它故意用身子擦過那些展出的書卻不把它們碰倒,貓咪都愛這麼做。我知道它不僅能走過一排書架不蹭到潮溼的塗料,還能輕手輕腳地爬上梯子而不打翻梯子頂上的塗料罐兒。我更擔心的是託尼。要跟圖書館之王共享一把梯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你滿意這種安排的話,我也沒意見。」我大聲對梯子上的託尼說。

「我冒險試試吧。」託尼開玩笑說。

短短幾天,託尼和杜威就成了鐵哥兒們。或者,我應該說託尼和杜斯特,因為託尼總是叫它杜斯特。託尼覺得,對於這樣一隻男子氣十足的貓來說,杜威這個名字太陰柔了。他擔心夜裡小巷裡的那些野貓會聚在童書區的窗戶外面,拿它的名字開玩笑。因此託尼決定,它的真名不叫杜威,而叫公爵,就像約翰·韋恩一樣。「只有它的親密朋友才管它叫杜斯特。」託尼解釋說。他總是稱我為館長女士。

「館長女士,你認為這種紅色怎麼樣?」他看見我走過圖書館,便會問道。

「不知道。我覺得有點粉兮兮的。」

然而我們最擔心的並不是粉色塗料。突然之間,我們沒法讓這隻彬彬有禮、循規蹈矩的小貓不上書架頂了。一天,託尼看見杜威跑到了圖書館那頭的書架頂上。就從那個時候開始,事情有了變化,它發現只要它願意,就能爬到書架頂上。它就高高在上,把圖書館盡收眼底,有些天它甚至都不肯下來。

「杜威呢?」每個月第一個星期六,家譜俱樂部進來召開例會時,每個成員都會這麼問。家譜俱樂部如同在圖書館——我們的圓形會議室是鎮上最大的免費聚會場所,總是被預訂——聚會的所有俱樂部一樣,已經習慣了杜威的款待。每次開會前,杜威都會跳到桌子中央。它把參加會議的人挨個兒審視一遍,然後走到桌旁每個人跟前,嗅他們的手,或端詳他們的臉。轉完一圈後,它選中一個人坐到他的腿上。不管會議是關於什麼的,杜威從不省略或改變它的這套固定程式。要打破它的節奏,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它扔出去,關上房門。

一開始,杜威的款待遭到一些人的反對,特別是那些經常在圓形會議室開會的商業和政治團體,但是幾個月後,就連那些商人也把這當成是最有趣的一件事了。家譜俱樂部更將它看成一場遊戲,因為杜威每個月都挑選不同的人陪著開會。他們總是開懷大笑,試圖哄勸杜威坐上自己的膝頭,簡直就像故事課上的那些孩子。

「杜威這些日子有點心不在焉,」我對他們說,「自從託尼開始粉刷圖書館以來,它就變得反常了。但我相信一旦它發現你們來了……」

似乎是得到了訊號,杜威走進房門,跳上桌子,開始了它的程式。

「如果需要什麼就告訴我們。」我對他們說,轉身回到圖書館主區。誰也沒有說話,都忙著關注杜威呢。「這不公平,埃絲特,」我聽見會議室的聲音在遠處傳來,「你口袋裡肯定裝了金槍魚。」

三星期後,託尼粉刷完畢,杜威完全變了一隻貓。也許它真的把自己看成公爵了,因為它突然不再滿足於打盹兒和蹲在人們膝頭。它想要探險。想要攀登。最重要的是,探索新的地方去攀登。我們按那位著名登山運動員的名字,稱這個時期為杜威的埃德蒙·希拉里階段。杜威不肯停止攀登的腳步,一定要登上它自己的珠穆朗瑪峰,它不到一個月就做到了這點。

「今天早上看到杜威了嗎?」我問在接待臺工作的奧德麗·惠勒,「它沒有來吃早飯。」

「我沒看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