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捉迷藏

「喬迪沒事。可是你的房子……」

「怎麼啦?」

「是這樣的,薇奇,喬迪帶幾個朋友來開派對,鬧得有點失控。」她頓了頓,「你儘量想象最糟糕的情形,這樣兩個小時以後,你就會為你所看到的而感到慶幸了。」

房子裡一片狼藉。喬迪和她的朋友們一上午都在打掃,但地毯上仍有汙漬……天花板上也有。浴室的紗門從鉸鏈上扯了下來。孩子們把我的唱片都扔到牆上砸壞了。有人還把啤酒罐塞進了暖氣管。我的藥片也不見了。一個患憂鬱症的孩子把自己關在浴室裡,想過量服用——雌激素。我後來才弄清,警察兩次接到電話,但由於橄欖球隊也在開派對,而且剛剛贏得比賽,所以警察就光注意那邊了。說實在的,房子弄得亂七八糟我倒並不擔心,但這又一次提醒了我,喬迪正在我缺席的情況下成長。我發現,我無法通過加倍工作而改善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我跟女兒的關係。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克萊博·梅耶一語道出真諦。一天,他正在加油站給我的車加油——沒錯,他是鎮長,但那只是兼職——我們談到了喬迪的事情。「別擔心,」他對我說,「他們十五歲的時候,你是世界上最蠢的人。可是他們到了二十二歲,你又變得聰明了。」

工作、學校、家庭生活、當地雞毛蒜皮的政治鬥爭,在壓力襲來時,我總是這樣做:深吸一口氣,挖掘自己的內心,強迫自己站得比以前更直。我一輩子都是依靠自己的力量走過來的。眼下的情形算不了什麼,我對自己說,我能夠對付。只有到了深夜,我獨自待在圖書館裡,呆呆地望著空白的電腦螢幕,我才開始感到壓力。也只有在那時,在一天下來第一次靜靜獨處的時候,我才感到我的基石開始搖晃。

關門後的圖書館是一個孤獨的地方。那種寂靜使人聽得見自己的心跳。一排又一排的書架,形成了幾乎數不清的黑暗陰森的角落。我知道,大多數館員都不願意在關門後,特別是天黑後,留在圖書館裡,但我從不害怕,從不緊張。我是堅強的。我是固執的。更重要的是,我從不孤單。我有杜威呢。每天夜裡我工作時,它就坐在電腦顯示屏頂上,懶洋洋地甩著它的尾巴。當我碰到障礙,寫論文卡殼、疲倦或壓力過大時,它就會跳到我的腿上或鍵盤上。別再幹了,它對我說,我們玩會兒吧。杜威的時間感敏銳得令人吃驚。

「好吧,杜威,」我對它說,「你先來。」

杜威的遊戲就是捉迷藏,我一發話,它就躥出去繞過拐角,進入圖書館的主區。我多半都是一眼就看見那隻橘黃色長毛貓的屁股。在杜威看來,躲藏的意思就是把腦袋扎進一個書架,它忘了自己還有一條尾巴。

「杜威在哪裡呢?」我大聲說,一邊偷偷朝它逼近。「噓!」離它還有幾步的時候,我大喊一聲,杜威撒腿就跑。

還有一些時候,它藏得比較隱蔽。我找了好幾個書架都沒有收穫,一拐彎,卻見它朝我飛奔過來,臉上帶著杜威特有的大大的笑容。

你找不到我!你找不到我!

「這不公平,杜威。你只給了我二十秒鐘。」

偶爾,它把身體緊縮成一團,一動不動。我找了五分鐘,便開始叫它的名字。「杜威!杜威!」在漆黑的圖書館裡,在一個個書架間貓腰行走,在一排排藏書間搜尋,給人一種空蕩蕩的感覺,但我總是想象杜威就在幾步之外,正在笑話我呢。

「好了,杜威,就到這裡吧,你贏了!」還是沒有。那隻貓可能藏在哪兒呢?我轉過一個彎,它赫然出現,就站在過道中間望著我呢。

「哦,杜威,你這個機靈鬼兒。現在輪到我了。」

我跑過去藏在一個書架後面,接著便會出現下面兩種情況中的一種。我走到我躲藏的地方,一轉身,發現杜威就在身後。它跟著過來了。

找到你了。太容易了。

它還喜歡轉到書架另一邊跑過來,搶在我前面趕到我躲藏的地方。

哦,你就打算藏在這兒嗎?嗯,我已經猜到了。

我哈哈大笑,撫摸著它的耳朵後面。「很好,杜威。我們跑一會兒吧。」

我們在書架間奔跑,在過道頂頭會合,誰也不認真躲藏,誰也不認真尋找。過了十五分鐘,我便徹底忘記了我的研究論文,忘記了最近那次裝修專案預算會議,忘記了跟喬迪的不愉快的談話。我心裡不管有什麼煩惱,此刻都煙消雲散。人們所說的壓力消失了。

「好了,杜威。我們回去工作吧。」

杜威從不抱怨。我重新坐進椅子裡,它又爬到電腦頂上,開始把尾巴在顯示屏前搖來搖去。下次我需要它的時候,它還會在那兒。

跟杜威玩的捉迷藏遊戲,跟它共度的那段時光,幫助我挺了過來。這麼說並不誇張。也許換一種說法更容易理解,比如在我哭泣的時候,杜威把腦袋放在我的腿上輕輕嗚咽,或舔去我臉上的淚珠。這麼說大家都會認同。這也差不多是事實,有時候那種天塌地陷的感覺襲來,我發現自己眼裡噙著淚水,呆呆地低頭望著膝蓋,而杜威就在那裡,就在我需要它的地方。

然而生活並不是簡單劃一的。我們的關係不可能靠一串淚珠來維繫。首先,我並不愛哭。而杜威雖然熱情奔放——深夜撫摸它的時候,它總是很溫柔——但並不感情氾濫得將我淹沒。不知怎的,杜威知道我什麼時候需要輕推臂肘,什麼時候需要溫暖的身體接觸,它還知道什麼時候我最需要的是一場傻乎乎的、不動腦子的捉迷藏遊戲。不管我需要什麼,它都會給予我,不假思索,不需要我提出,也不需要回報。這不僅僅是愛。比愛更多。這是尊敬,是共鳴,而且這是相互的。我和杜威相遇時感受到的心靈火花,在圖書館獨處的那些夜晚變成了熊熊火焰。

我猜我最後的答案是這樣:當我生活中的一切都那麼複雜,當各種雜事一下子撲面而來,內心即將崩潰時,我跟杜威的關係是那樣簡單,那樣自然,因而便是那樣的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