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捉迷藏

畢業後,我發現要做一個心理學家光有本科文憑是不夠的。為了維持生計,我找了一份工作,給我朋友朱迪的丈夫布里安做秘書。一星期後,我對他說:「別浪費錢培訓我了,我待不長的。」我討厭管理檔案,討厭打字。我已三十二歲,厭倦了被人呼來喝去。我成年後的大部分生活,都勉力去做哈特利中學那位諮詢老師所預言的那種人。我遵循著為我設定的固定路線,那個時代的每個女人都是這樣。我不想再過那樣的生活。

我妹妹瓦爾住在斯潘塞,她提到當地要開辦一家圖書館。當時,我並不打算重返家鄉。雖然我的副修課是圖書館學,卻從沒想過要在圖書館工作。但我去接受了面試,喜歡上了那裡的人。一星期後,我作為斯潘塞公共圖書館的經理助理,踏上返回衣阿華西北部的路途。

我沒有指望自己愛上這份工作。像大多數人一樣,我以為做一個圖書館員就是在圖書背後蓋上還書日期。其實遠遠不止這點。上任幾個月,我就一頭扎進了銷售活動和平面設計中。我搞了一個面向家庭的計劃,把圖書送到不能來圖書館的人手中,我還發起一個倡議,提高青少年對閱讀的興趣。我為私人療養院和學校開設專案,我開始在電臺回答問題,給社交俱樂部和社群組織講話。我經常拋頭露面,逐漸看到一個強有力的圖書館對社群產生的影響。後來我涉足圖書館執行的商業層面——預算和長期計劃——我簡直著了迷。我認識到,這是一份值得我終身熱愛的工作。

一九八七年,我的朋友和頂頭上司邦妮·布魯梅調到地區圖書館管理部門。我對圖書館董事會的幾位成員推心置腹,告訴他們我希望成為新任館長。別的候選人都是在圖書館接受面試,而我的面試在一位董事會成員家裡秘密進行。畢竟,如果你表現得過於自命不凡,一座小鎮可以從安樂窩迅速變成刺人的蕁麻叢。

圖書館董事會的大多數成員都很喜歡我,但仍然心存疑慮。他們不斷問我:「你相信你能勝任這份工作嗎?」

「我當了五年的經理助理,所以比別人都熟悉這個職位。我認識員工。我瞭解社群。我知道圖書館的問題所在。前三任館長都到地區當官去了,你們真的想要一個把這份工作當成跳板的人嗎?」

「這倒是,但你真的想要這份工作嗎?」

「你們不知道我有多麼迫切。」

生活就是一場旅程。我經歷了這麼多,很難想象我不走出這一步,很難想象我不是這份工作的理想人選。我比前幾任館長歲數大,我有一個女兒。我不會漫不經心地對待這個機會。

「我屬於這個地方,」我對董事會說,「我不想再去別處。」

第二天,他們把這個職位給了我。

我並不稱職。不是說說而已,這是事實。我腦子不笨,有經驗,也夠勤奮,但這份工作需要圖書館學的碩士文憑,而我沒有。董事會認為,只要我在兩年內開始進修碩士課程,他們願意對此睜隻眼閉隻眼。太寬宏大量了,於是我接受了他們的條件。

接著我發現,離我最近的授予碩士學位的美國圖書館協會在衣阿華城,路上需要五個小時。我是個單身母親,有一份全職的工作。那根本不可能。

如今,你只要在網際網路上就能獲得圖書館學的碩士文憑。可是在一九八七年,我甚至找不到一家遠端教學機構。請相信我,我確實仔細查詢了。最後,在地區行政官員約翰·霍拉漢的要求下,堪薩斯州恩波里亞的恩波里亞州立大學決定冒險一試。一九八八年秋天,全國第一個美國圖書館協會認可的遠端碩士點在衣阿華州的蘇城設立。招收的第一位學生就是我。

我喜歡上課。不是編目錄,給圖書分類,而是人口統計學、心理學、預算和商業分析、資訊加工法。我們學習社群關係。我們花了整整十二個星期刻苦鑽研社群分析,這是一門弄清讀者需要什麼的學問。從表面上看,社群分析很簡單。就拿斯潘塞來說,我們沒有關於滑雪的書,但總有關於釣魚和划船的最新資訊,因為走二十分鐘就到河邊。

不過,一位優秀的圖書館員發掘得更深。你的社群看重什麼?它在什麼地方?有了什麼變化?變化的原因是什麼?最重要的是,它往何處發展?一位優秀的圖書館員腦子裡要形成一個過濾器,吸收和加工資訊。農業危機全面爆發?不僅要儲備簡歷資料和就業手冊,還要購買機器維修和其他提供省錢措施的圖書。醫院招聘護士?更新醫療手冊,跟當地大學合作,幫助他們充分利用我們的資源。鼓勵婦女出門工作?晚上再開辦一堂故事課,白天集中辦好日託中心。

資料錯綜複雜,家庭作業堆積如山。所有的學生都是在職的圖書館員,其中還有幾個單身母親。上這個碩士班不是草率的決定。這是最後的機會,我們都願意盡力而為。除了星期五下午五點半到星期天中午上課之外——開車去蘇城起碼兩個小時——我們每星期還要做研究,寫兩篇論文,有時甚至更多。我家裡沒有打字機,更別說電腦了,所以我五點鐘下班,給自己和喬迪做晚餐,然後再返回圖書館,一直幹到深夜,經常通宵達旦。

與此同時,我全力以赴地投入圖書館裝修。我希望在一九八九年夏天完成,而在開工前要花幾個月做準備工作。我學習空間設計、圖書門類結構、殘疾人便利設施。我挑選顏色,設計傢俱擺放方案,決定有沒有錢購買新的桌椅(沒有錢,那就把舊桌椅整修一下)。我和吉安·霍里斯·克拉克做了逼真的新館和舊館比例模型,放在接待臺上展示。僅僅設計一個宏大的裝修計劃是不夠的,還要讓公眾知道並抱有熱情。杜威每天都藏在一個模型裡睡覺,也立下了汗馬功勞。

設計確定後,我立刻開始下一個步驟:計劃怎麼把三萬多件物品搬出舊館,然後再把它們搬回來放在合適的地方。我找到了倉庫,找到了搬家公司。我組織了志願者並給他們安排日程。而每一項計劃,每一個銅子兒,都必須經過圖書館董事會的計算、指撥和論證。

繁重的工作和課業幾乎把我壓垮,使我心力交瘁,而學費又使我手頭拮据。所以,當鎮議會批准一項就業者教育基金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如果鎮上的僱員重返校園以提高其職業技能,小鎮將為學費買單。鎮上的書記員多娜·菲舍獲得了一個應得的學位。當我在一次鎮議會上提到我的碩士課程時,接待部門卻不肯通融。

我們的新鎮長克萊博·梅耶坐在我對面的桌首。克萊博是姐妹咖啡館權力經紀人的典型,一位藍領,一位社會精英。他只受過八年教育,但他嗓門洪亮,肩寬膀闊,對斯潘塞的一切都訊息靈通。克萊博擁有一家加油站,名叫梅耶加油站,由他自己經營,但你從他粗糙的大手可以看出他是在農莊上、在蒙內塔之外長大的。他和我爸爸有著多年的交情。不錯,克萊博是他的真名。信不信由你,他弟弟叫克萊圖斯。

雖然嗓門粗大,克萊博·梅耶卻是你見過的最好的男人。他會把自己身上的襯衫脫下來借給你(連帶著上面的汙漬),我不相信他會故意傷害任何人。他與人為善,而且總是把斯潘塞的利益放在心裡。但他是個「好老弟」,固執己見,也可以說是生硬粗暴吧。我提到我的碩士課程時,克萊博用拳頭砸著桌子,咆哮道:「你以為你是老幾?是公務員嗎?」

大衛·司各特是當地的律師和鎮議會成員,幾天後他找到我說,他會為我的學費去找人說項。我畢竟是在鎮上幹公務的嘛。

「別麻煩了,」我對他說,「這樣只會傷害圖書館的利益。」我不想破壞杜威剛剛開創的新局面。

我工作得更辛苦了。用在功課上的時間更多:寫論文、做研究、學習。花在裝修計劃上的精力更多:籌劃、研究、預算。我還把更多的時間精力投入圖書館的每日運轉。不幸的是,所有這些都意味著我跟女兒在一起的時間更少了。一個星期天,我正要離開蘇城時,接到妹妹瓦爾的電話。

「嗨,薇奇。真不想告訴你,可是昨天晚上……」

「出什麼事了?喬迪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