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遙遠的家

我十四歲隨父母遷到衣阿華州的哈特利。在這裡,我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學生圖書館長,是我們年級第二聰明的女生,只排在卡倫·沃茲之後。對薇奇·基普森來說,除了打字成績是c,每門功課都是a。但這並沒有使我擺脫壞名聲。一天晚上,我跟父母去桑博恩參加舞會,那是一個離哈特利九英里的小鎮。舞會十一點結束,我們去了隔壁的餐館,我一進去就暈倒了。爸爸帶我出來呼吸一點新鮮空氣,我就開始嘔吐。第二天早晨八點半,爺爺給我家裡打電話,說:「見鬼,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聽說薇奇昨晚在桑博恩喝醉了。」其實我只是一顆牙齒化膿了,但是在哈特利這樣的小鎮裡,沒有什麼比壞名聲更糟糕的了。

我哥哥被認為是哈特利中學有史以來最聰明的男孩之一。大夥兒都管他叫「教授」。戴維比我早一年畢業,去一百英里以外的明尼蘇達州曼卡託上大學。我也打算去那裡。當我跟諮詢老師提到我的計劃時,他卻說:「你不用為上大學操心。你只需要嫁人、生孩子,讓一個男人照顧你。」多麼令人震驚。但那是一九六六年,那是在衣阿華農村,我沒有得到別的建議。

畢業後,我跟我約會的第三個男孩訂了婚。我們談了兩年戀愛,他很愛慕我。可是我需要離開衣阿華的小鎮這個井底世界,我需要獨自出去闖蕩世界。於是我解除了婚約——這是我做的最艱難的一件事,跟我最好的朋友莎侖一起搬到了曼卡託。

戴維在曼卡託的另一端上大學,我和莎侖在曼卡託板箱廠上班。曼卡託板箱廠給乾洗劑、洗碗劑,以及當時盛行的卡通人物格賓小子(gumby)提供包裝。我一直在做「趣味成長」的車間工作,那是一種裝盆栽土的容器,蓋子上粘著種子。我的工作就是把盆栽土容器從傳送帶上快速拿下來,合上塑膠蓋子,再把它們插進硬紙封套,裝進箱子。我和莎侖並肩幹活兒,總是和著流行歌曲的旋律唱一些跟「趣味成長」有關的滑稽小調兒,逗得整個生產線的人都哈哈大笑,成為曼卡託板箱廠的拉文內和雪莉。過了三年,我的工作變成了往機器裡放空塑膠杯。這個工作比較冷清,我就不再經常唱歌,但至少也不會被盆栽土弄得灰頭土臉了。

跟生產線一樣,我和莎侖也形成了固定的生活節奏。我們每天五點準時下班,乘公共汽車回宿舍簡單吃點東西,然後就跟我哥哥戴維和他的朋友們直奔舞廳。戴維不僅是我哥哥,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夜晚,我們徹夜不眠,暢談人生。如果偶爾我住在家裡,就會把錄音機開啟,在臥室裡一個人跳。我不得不跳。我酷愛跳舞。

我是在一家舞廳認識瓦利·麥侖的,他跟我以前約會的其他男人不一樣。他非常聰明,有學問,一下子就把我迷住了。而且他還很有個性。瓦利總是笑眯眯的,跟他在一起的每個人也總是笑眯眯的。他到衚衕口的小店買牛奶,也會跟店員聊上兩個小時,瓦利就是這樣的人,他可以跟任何人談論任何話題。他骨子裡沒有一點庸俗卑劣的東西。直到今天我也這麼說:瓦利沒有能力故意傷害別人。

我們談了一年半戀愛,於一九七〇年七月結婚。當時我二十二歲,結婚後立刻就懷孕了。懷孕很艱難,早晨、中午和晚上都噁心嘔吐。瓦利每天晚上下班後跟朋友們出去,通常是騎摩托車,但總是在七點半的時候回家。他想要一個愛交際的妻子,但如果意味著要有孩子了,他也能接受一個病懨懨的妻子。

有時候,一個決定就會改變你的生活,而且這個決定不一定是你做的——甚至不一定是你知道的。我分娩時,醫生決定注射兩針大劑量的催產素以加快分娩速度。我後來才弄清楚,是醫生要去參加一個晚會,希望這該死的分娩過程趕緊結束。兩個小時內,我的產門從三釐米一下子擴大到全開。太突然了,導致胎盤破裂,他們只好又把我推進手術室。殘片沒有取乾淨,兩星期後,我出現大出血,他們趕緊把我送回醫院,緊急手術。

我一直想要一個取名喬迪·瑪麗的女兒。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有這樣的夢想。現在我終於得到了這個女兒,喬迪·瑪麗·麥侖,我多麼渴望整天陪伴她,摟抱她,跟她說話,注視她的眼睛。可是這次手術把我徹底打倒了。我的荷爾蒙分泌失調,我頭疼、失眠、冷汗不斷。兩年裡做了兩次手術,但我的健康並沒有改善,醫生就建議做一個探查手術。我在病床上醒來,發現他切除了我的兩個卵巢和子宮。身體的創痛是劇烈的,但更令我痛苦的,是我知道今後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本來以為只是窺探一下內臟,沒想到會把我徹底掏空。我根本沒有心理準備,就突然進入了嚴酷的更年期。我從二十四歲突然進入六十歲,腹部傷痕累累,心裡悔恨交加,還有一個我無力擁抱的女兒。大幕落下,一切變得漆黑。

幾個月後,我慢慢恢復了,瓦利卻不見蹤影。這可不是他以前的做派。這時候我才突然注意到,所有的一切對瓦利來說都意味著喝酒。他去釣魚,意味著喝酒。他去打獵,意味著喝酒。就連騎摩托車也意味著喝酒。很快,他不再在答應的時間露面。他在外面逗留到很晚,一個電話也沒有。他醉醺醺地回來後,我說:「你在做什麼?你有個生病的妻子和一個兩歲的孩子!」

「我們去釣魚了,」他說,「順便喝了幾杯。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第二天一早醒來,他已經去上班了。我在廚房桌上看到一張紙條。我愛你。我不想吵架。對不起。瓦利總是睡不著覺,整夜醒著給我寫很長的信。這男人很聰明,信寫得非常優美。每天早晨看到那些信時,我從心裡愛他。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丈夫是個積重難返的酒徒,但是承認這個事實,卻需要很長、很長時間。你愁腸百結,但心裡卻不肯承認。你替他找藉口、找解釋。你害怕聽到電話鈴響,同時又害怕電話鈴不響時的寂靜。你不說話,只把啤酒扔掉。你假裝什麼也沒注意到,比如說錢。他倒是還記得回來,但只是在碗櫥裡一無所有的時候。你不敢抱怨,心想,抱怨有什麼用呢?抱怨只能使情況更加糟糕。

「我理解,」你提到這件事時他說,「這不是什麼問題。我會戒掉的。為了你,我保證。」但我們倆誰都不相信。

日子一天天過去,你的世界越來越小。你不願意開啟櫃子,生怕會發現什麼。你不願意搜查他的褲子口袋。你不願意去任何地方。他帶你去的地方都跟喝酒有關!

很多個早晨我都在爐子裡發現了啤酒瓶。喬迪在她的玩具箱裡發現了啤酒罐。瓦利每天早晨都醒得很早,如果我有勇氣看看窗外,就會看見他坐在他的麵包車裡喝熱啤酒。他甚至懶得開車去躲起來喝。

喬迪三歲的時候,我們去哈特利參加我弟弟邁克的婚禮。我和喬迪在婚禮上,瓦利就有時間自己消磨了。他經常消失,直到半夜三更,大家都睡覺了才露面。

「你是想躲著我們嗎?」我問他。

「不是,我愛你的家人。你知道的。」

一天晚上,全家人圍坐在媽媽的廚房桌旁,瓦利像往常一樣不見了蹤影。我們的啤酒喝完了,媽媽走到碗櫃前,她把為鎮上的親朋好友準備的啤酒都放在裡面。可是大部分啤酒都不見了。

「你是怎麼想的?居然偷媽媽的啤酒!」

「我也不知道。對不起。」

「你認為我是什麼感覺?你認為喬迪是什麼感覺?」

「她不知道。」

「她已經大了,知道了。你不瞭解她。」

不敢問。也不敢不問。「你還上班嗎?」

「當然。你看見發工資的支票了,不是嗎?」

瓦利的父親把家族建築公司的部分所有權給了他,這就意味著瓦利不是定期拿到工資。我不知道是公司目前沒有專案,還是整個世界都要坍塌了。

「不是錢的問題,瓦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