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秋天鎮議會聽見的那些竊竊私語不是我的,至少不是我一個人的。這是人們的聲音紛紛傳出,是平常不為人所聞的聲音:上了年歲的居民,母親,孩子。有些主顧來圖書館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查一本書,看看報紙,或找一本雜誌。有些主顧把圖書館看做一個目的地。他們願意在這裡消磨時間,使自己精神振奮、獲得力量。這樣的人每個月都在增加。杜威不再是一個新鮮玩意兒,它已成為社群裡的固定成員。人們專門到圖書館來看它。
這並不是說杜威是個特別會討好人的動物。它並不是一見有人進來就顛顛兒地衝過去。如果人們需要它,它在門口隨時恭候;不然的話,他們只管繞過去忙他們自己的。這就是狗和貓之間的微妙區別,特別是像杜威這樣的貓:貓或許會需要你,但它們不會搖尾乞憐。
館裡的固定讀者走進來,如果發現杜威不在那裡迎接他們,經常會在圖書館裡到處找它。他們先在地上找,思量杜威躲在某個牆角。然後,他們會檢視書架頂上。
「哦,你好嗎,杜威?我剛才沒有看見你。」他們總是這麼說,一邊伸出手去撫摸它。杜威會伸出它的頭頂供人親熱,但不肯跟他們走。那些主顧總是顯得很失望的樣子。
但是他們剛剛把它忘記,它卻又主動跳到他們腿上。這時候我就見到了笑臉。這不僅因為杜威陪他們坐上十分鐘或一刻鐘,而且因為杜威對他們另眼相看,格外關照。它來了快滿一年的時候,幾十個主顧都跟我說:「我知道杜威對誰都喜歡,但我跟它的關係最不一般。」
我笑眯眯地點點頭。「沒錯,朱迪,」我心裡想,「不僅是你,還有進入這座圖書館的每一個人。」
當然啦,如果朱迪·約翰遜(或馬奇·穆吉,或帕特·瓊斯,或杜威的任何一位粉絲)逗留的時間夠長,便肯定會大失所望。有許多次,在剛才的對話半個小時之後,我會看見笑容隱去了,她離開圖書館時無意間發現杜威坐在另外一個人腿上。
「哦,杜威,」朱迪會說,「我還以為你只對我一個人這樣呢。」
她會注視它幾秒鐘,可是杜威連頭也不抬。然後她又會露出笑容。我知道朱迪心裡在想什麼。「這只是它的工作。它還是最愛我。」
還有那些孩子們。如果你想了解杜威給斯潘塞帶來的影響,只需看看那些孩子們。他們走進圖書館時臉上的笑容,他們尋找它、呼喚它時的喜悅,他們找到它時的興奮。而在他們身後,他們的母親也在微笑。
我知道許多家庭都在受苦,知道對於許多孩子來說,生活是艱難的。那些父母從來不跟我或其他館員談論他們的難處。他們恐怕也不跟最親近的朋友談論這些。那不是我們這裡人的做法。我們一般不願談論自己的情況,不管是好、是壞,還是差強人意。但是你看得出來。一個男孩穿著去年冬天的舊大衣。他的媽媽不再化妝,最後連首飾也不戴了。男孩喜歡杜威,他像依戀一位真正的朋友一樣依戀杜威。他的媽媽每次看見他倆在一起,臉上都會浮現出微笑。後來,到了十月份左右,男孩和他的媽媽再也不來圖書館了。我打聽到那家人搬走了。
那年秋天,穿舊大衣的男孩不止他一個,愛杜威的孩子也不止他一個。他們都希望得到,甚至渴望得到它的關注,這種願望太強烈了,以至於他們學會了控制住自己,安靜地跟它一起上故事課。每個星期二上午,在上故事課的圓屋子裡,孩子們興奮的嘁嘁喳喳會突然被一聲喊叫打斷——「杜威在這裡!」接著是一陣騷亂,屋裡的每個孩子同時都想去撫摸杜威。
「如果你們不安靜下來,」我們的童書管理員瑪麗·沃克總是這樣對他們說,「就只能讓杜威走了。」
屋子裡勉強安靜下來,孩子們坐在座位上,努力剋制著他們的興奮。等他們比較平靜了,杜威就開始在他們中間走來走去,蹭著每個孩子,逗得他們咯咯直笑。很快,孩子們就來找它,壓低聲音說:「跟我坐吧,杜威。跟我坐吧。」
「孩子們,不要讓我第二次提醒你們。」
「好的,瑪麗。」孩子們總是用教名稱呼瑪麗·沃克。她自己也一直不習慣別人叫她瑪麗小姐。
杜威知道自己過分了,便不再走來走去,而是把自己蜷縮在一個幸運兒的腿上。它不讓孩子抓住它、把它抱到腿上。它自己選擇跟誰在一起。每個星期,它選的孩子都不一樣。
杜威一旦選中了某人的腿,就會安安靜靜地待上整整一個小時。除非是放電影。那時它會跳到桌上,把腿蜷縮在身子底下,全神貫注地盯著銀幕。片尾字幕出來時,它便假裝膩味,跳下桌子。沒等孩子們來得及問「杜威呢」,它就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