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代的農莊危機來勢兇猛,但我們大多數人並不真的相信斯潘塞會步蒙內塔的後塵。我們並不相信斯潘塞會放棄、潰敗、消失。畢竟,這座小鎮在歷史上證明了它是有韌性的。斯潘塞及其居民沒有領受到任何東西。我們所有的,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
斯潘塞最初並非一個名副其實的小鎮。一八五〇年代,一位開發商出售小蘇河彎道處的大片土地。定居者以為會在富饒的河谷出現一座繁榮興旺的小鎮,然而並沒有看見。只有一條懶洋洋的河和一座孤零零的小屋——遠在四英里之外。小鎮只存在於紙上。
農戶們決定留下。他們沒能來到一座正規的小鎮,便從泥土裡刨撓出了一個社群。斯潘塞一八七一年組成社群,立刻就向政府提出要求修建一個火車站,結果五十年後才如願以償。同年晚些時候,它把克萊縣從彼得森奪了過來,彼得森是三十英里以南的一座大鎮。斯潘塞是以體力勞動者為主的小鎮。它沒有什麼雄心壯志,但它知道,在這片大平原上,你必須不斷變動、成長、與時俱進。
一八七三年六月,蝗蟲來了,吃光了田裡的莊稼,又湧向收穫的穀倉。一八七四年五月,蝗蟲再次來襲。一八七六年七月,就在小麥即將成熟、玉米正在抽穗吐須時,蝗蟲又來了。《百年斯潘塞》是為紀念一百週年而寫的社群大事記,裡面有這樣的描述:「蝗蟲吃掉穀穗,然後歇在莊稼上把稈子壓斷。這是一種毀滅性的破壞。」
農莊主放棄了這片地區。小鎮居民們把房屋和店鋪交給債主,背井離鄉。留下來的人團結一心,互相幫助,度過了漫長而飢餓的冬天。春天來了,他們想辦法貸足了款子,買來種子全面播種。蝗蟲一路狂吃到約四十英里以外的克萊縣西邊,但沒有再往前飛。一八八七年的收成是本地區歷史上最好的。蝗蟲再也沒有來犯。
第一代的農莊主年事已高,無力耕作,就遷移到斯潘塞。他們在河的北岸建起了工匠的小平房,跟小商小販和短工們混住在一起。鐵路線終於修通了,當地的農莊主再也不用騎馬或趕馬車走五十英里去趕集。現在,是別的農莊主驅車二十英里來到斯潘塞。為了慶祝,小鎮拓寬了從河邊到火車站的馬路。那八個街區取名為中央大街,成為整個地區主要的零售一條街。街上有一家信用社,有一家爆米花廠在北邊靠近露天集市的地方,另外還有一家混凝土廠、一家磚廠和一家貯木場。但斯潘塞並不是座工業小鎮。沒有大型的工業設施。沒有戴著鑽石、叼著菸捲、財大氣粗的金融開拓家。沒有維多利亞式的豪宅。在衣阿華一望無際的蔚藍天空下,只有農田、農莊主和八個街區的小商販。
然後是一九三一年六月二十七日。
氣溫高達華氏一百零三度,下午一點三十六分,一個八歲男孩在西四大街的水獺藥店外點燃了一個花炮。有人尖叫起來,男孩一驚之下,把花炮扔在一大堆展銷的煙火爆竹裡。展品爆炸,熱風推助火勢,很快火焰就蔓延到整條大街。幾分鐘內,大火席捲了中央大街兩邊,斯潘塞的小規模消防隊根本無法控制。周圍的十四個小鎮派來了人員和裝置,但水壓太低,河水必須用抽水機抽出來。在熊熊烈焰中,中央大街的路面著了火。那天結束的時候,擁有七十二家店鋪的三十六座房屋化為灰燼,佔鎮上全部店鋪的一半還多。
我無法想象,那些人望著土地上空飄浮的黑煙,望著他們心愛的小鎮變為焦黑的廢墟時,內心是怎樣的感受。那天下午,衣阿華西北部地區給人的感覺,肯定是一個孤獨、無依無靠的地方。小鎮就在這裡消亡。商鋪關門,人群遷離。斯潘塞的大多數家庭都是三代辛辛苦苦地從土裡刨食。現在,就在大蕭條的頂峰——大蕭條已經在沿海開始,但要到一九三〇年代中期才會蔓延到衣阿華西北部這樣的內陸地區——斯潘塞的中心變成了灰燼。按照大蕭條時期的美元來算,大火造成的損失高達二百萬美元,至今仍然是衣阿華歷史上最為慘重的人為災難。
我怎麼會知道這些?斯潘塞的每個人都知道。大火是我們的遺產。大火造就了我們。我們唯一不知道的,是那個縱火男孩的名字。當然有人知道,但大家決定不公開他的身份。這就是說:我們是一個鎮。我們共同擔當。我們解決問題。我們不要互相指摘。我們管這叫「進步」。如果你問斯潘塞人對小鎮的看法,我們會告訴你:「它在進步。」這是我們的信條。如果你問「進步」是什麼意思,我們會說:「我們有公園。我們自願做出貢獻。我們總是尋求改善。」如果你刨根究底,我們會思索片刻,然後回答:「說起來,是那場大火……」
造就我們的並不是大火,而是小鎮在大火之後的作為。火災發生的兩天之後,委員會召開會議,要盡一切力量,把新的鎮中心建設得新穎、抗災,甚至包括附屬房屋和開在房子外面的店鋪。沒有人退縮。沒有人說:「就按原來的樣子重建好了。」社群領導人去參觀了中西部的一些大城市,如芝加哥和明尼阿波利斯。他們見識了堪薩斯城等地的統一規劃和齊整風格。一個月內起草了一份藍圖,要按照當時最繁華城市的風格,建設一個現代化的裝飾派藝術的鎮中心。每一座被燒燬的房屋都屬於個人,但同時也是一座小鎮的組成部分。房主出錢加入這個規劃。他們明白,大家的命運是拴在一起的,必須共同努力。
如果你今天光顧斯潘塞的鎮中心,大概不會想到裝飾派藝術。大多數建築師都來自得梅因和蘇城,他們的建築風格被稱為平原裝飾派藝術。低矮的房屋緊貼地面。大部分都是磚結構。另有幾座還帶西班牙教會式的塔樓,就像阿拉摩。平原裝飾是一種實用的風格。安靜,卻又典雅。不奢華,不張揚。它適合我們。我們願意斯潘塞變得新穎,但我們不願意引人注目。
如果你光臨鎮中心,到卡羅爾麵包房買油酥點心,或到「溫馨之家」買東西,你大概不會注意到低矮的鋪面和一長排整齊的房屋。你會把車停在中央大街旁,在平平的寬大屋簷下,在一個個玻璃櫥窗前緩緩漫步。你會注意到金屬路燈和鑲磚的人行道,那些店鋪像波浪一樣一個接著一個,你會對自己說:「我喜歡這裡。這是一個有生氣的鎮中心。」
我們的小鎮是一九三一年大火的遺產,同時也是一九八〇年代農莊危機的遺產。年景艱難時,要麼齊心協力,要麼分崩離析。家庭、城鎮,甚至民眾,都是這個道理。一九八〇年代末,斯潘塞又一次齊心協力。這次的變化也是由內而外的。中央大街的許多店鋪都是祖輩於一九三一年創辦的,商家們認為他們能把城市建設得更好。他們給鎮中心的整個零售一條街聘請了商業經紀人;他們改善了基礎設施;他們投入大量資金做廣告,儘管社群似乎已經沒有錢可花了。
慢慢地,前進的車輪開始轉動。當地一對夫婦買下旅館重新經營,這是鎮上最大、最具歷史意義的建築。衰敗的房屋曾經顯得那麼扎眼,破壞了我們的同心一致和美好憧憬。現在它成了驕傲的理由,成了明天更美好的承諾。在中央大街的商業區,店老闆們出錢購買新的櫥窗,鋪建更好的人行道,增設夏夜娛樂設施。顯然,他們相信斯潘塞最美好的日子還在前面。當人們來到鎮中心,聽著音樂,走在新鋪的人行道上時,他們對這一點也深信不疑。如果這還不夠的話,那麼,在鎮中心的南端,就在第三大街的拐角處,豎立著一座乾淨、熱情、新近裝修過的圖書館。
至少我的計劃是這樣。一九八七年我升為館長後,立刻開始為裝修圖書館申請資金。當時沒有城鎮經理,就連鎮長也是兼職的、沒有實權的禮儀職務。所有的決策都由鎮議會做出。所以我就去了鎮議會……去了一次又一次。
斯潘塞鎮議會是個傳統的好老弟聯絡網,是那些在姐妹咖啡館聚會的權力經紀人的延伸。姐妹咖啡館離圖書館只有二十英尺,但我認為那群人裡沒有一個曾經走進我們的大門。當然啦,我也從未光顧過姐妹咖啡館,所以兩邊扯平了。
「撥錢給圖書館?做什麼?我們需要的是工作,不是圖書。」
「圖書館不是倉庫,」我對議會說,「它是十分重要的社群中心。我們有職業安排資料庫,會議室,還有電腦。」
「電腦!我們要在電腦上花多少錢?」
危險通常就在這裡。只要開口要錢,早晚就會有人問:「圖書館要錢做什麼?你們的圖書已經夠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