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對一個孩子杜威無能為力。杜威來的時候,她剛四歲,每星期跟她的母親和哥哥一起來圖書館。她哥哥很愛杜威。女孩則儘量縮在後面,顯得又緊張又害怕。後來她母親告訴我,女孩懼怕四條腿的動物,特別是貓和狗。
多好的機會!我知道杜威能治癒這個女孩,就如同它治癒那些對貓過敏的孩子,使他們終於有貓陪伴。我建議讓她慢慢地接觸杜威,先是隔著窗戶看看它,然後有人陪著跟貓見面。
「對於我們溫和而有愛心的杜威來說,做這份工作再合適不過了,」我對那位母親說。我非常興奮,甚至檢視了幾本幫助小姑娘克服恐懼的圖書。
可是母親不願意走這套程式,所以,我沒有努力改變小姑娘對貓的感覺,而是遷就了她。每當小姑娘來到門口,朝前臺的管理員揮手時,我們就找到杜威,把它鎖在我的辦公室裡。杜威討厭被鎖在辦公室裡,特別是當圖書館裡有讀者的時候。你用不著這麼做,我彷彿聽見它在咆哮。我知道她是誰!我不會去惹她的!
我也不願意把它鎖起來,不願意錯過讓杜威幫助小姑娘活得更好的機會,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別勉強,薇奇,」我對自己說,「還有機會。」
我帶著這樣的考慮,策劃了一場低調的活動,慶祝杜威的第一個生日。也就是用貓糧給杜威做了一個蛋糕,再為讀者準備一個普通蛋糕。我們不知道杜威到底是哪天出生的,但埃斯特里醫生估計,它被我們發現時是八個星期大,於是我們往回數到十一月下旬,挑了十八號。我們是一月十八號發現杜威的,所以認為十八號是它的幸運日。
慶祝活動開始的一星期前,我們拿出一張卡片讓大家簽名。幾天之內,簽名就超過了一百。下一次上故事課的時候,孩子們用彩筆畫生日蛋糕。生日會的前四天,我們把圖畫用一根晾衣繩掛在櫃檯後面。接著報紙上發了一篇報道,我們開始收到人們寄來的生日賀卡。我簡直不敢相信,居然有人給一隻貓寄生日賀卡!
生日會到來了,孩子們興奮得上躥下跳。毫無疑問,換了另一隻貓肯定會害怕,杜威卻用它慣常的冷靜應對著一切。它沒有跟孩子們一起嬉鬧,它的眼睛只盯著它的獎品:做成一隻老鼠形狀的貓糧蛋糕,上面覆蓋著一層吉安·霍里斯·克拉克愛買的那個牌子的全脂酸奶(杜威不喜歡減肥食品)。孩子們笑容滿面,笑聲不斷。我朝聚集在人群后面的大人們望去,他們大都是孩子們的家長,臉上的笑容也跟孩子們一樣燦爛。我又一次意識到杜威多麼不同一般。並不是每隻貓都擁有這樣一個粉絲俱樂部的。同時我還意識到了另外幾點:杜威正在對我們產生影響;它已經作為社群的一部分被人們接受;儘管我整天跟它待在一起,我也永遠不會知道它跟所有它接觸到的人建立的所有關係。杜威沒有偏心,它同樣地愛著每一個人。
話雖這麼說,我知道實情並不是這樣。杜威與某些人的關係確實不一般,我始終記憶猶新的是克里斯托。幾十年來,圖書館一直為當地中小學的特殊教育班舉辦特殊故事課,每星期一次。杜威沒來之前,這些孩子表現很糟糕。這對他們來說是每星期一次的郊遊,他們興奮得要命,尖叫、嚷嚷、上躥下跳。可是杜威改變了這種狀況。孩子們認識杜威之後,就知道如果他們過於吵鬧、喜怒無常,杜威就會離開。只要杜威能待在他們身邊,要他們做什麼都行。過了幾個星期,孩子們變得非常安靜,你都不敢相信他們就是原來的那群孩子。
這些孩子大多數有身體殘疾,不會好好地撫愛杜威。杜威並不在意。只要孩子們相對來說還算安靜,杜威就會待在他們身邊。它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蹭著他們的腿。它還跳到他們腿上。孩子們的注意力全在杜威身上,根本顧不上別的。即便我們唸的是電話號碼本,他們也一樣不會在意。
克里斯托是這群孩子裡殘疾最厲害的。她是個約莫十一歲的漂亮女孩,不會說話,四肢也幾乎不能控制。她坐著輪椅,輪椅前面有一個木托盤。進了圖書館,她總是低著腦袋,眼睛盯著那個托盤。老師幫她脫掉大衣,解開上衣,她一動不動。就好像她根本不在這兒似的。
杜威立刻就注意到了克里斯托,但他們並沒有立刻建立情誼。她似乎對它不感興趣,身邊又有那麼多孩子迫不及待地想引起它的注意。後來有一次,杜威跳上了克里斯托的輪椅托盤。克里斯托發出長長的尖叫。她來圖書館已經好幾年了,我甚至不知道她能發出聲音。那聲尖叫是我聽見她發出的第一個聲音。
杜威開始每星期都來看望克里斯托。每次它都跳到她的托盤上,克里斯托高興地大聲尖叫。那是一種高亢、尖厲的叫聲,但杜威從來不會被嚇著。它知道這叫聲的意思。它能感覺到她的興奮,或者,它能看到她臉上表情的變化。克里斯托一看見杜威,便激動得滿臉通紅。她的眼睛以前總是毫無表情,現在卻像著了火一般。
很快,她就不光在托盤裡看見杜威了。老師剛把她推進圖書館,克里斯托就活躍起來。她一看見在門口等候著她的杜威,便立刻開始發出聲音。不是平常那種高亢的尖叫,而是一種比較低沉的聲音。我相信她是在呼喚杜威。杜威肯定也是這麼認為的,它一聽見這個聲音,便馬上跑到她的身邊。她的輪椅停穩後,它就跳上她的托盤,她心頭的喜悅像花兒一樣綻放。她開始尖叫,而她臉上的笑容,你簡直不相信有多麼燦爛、多麼明媚。克里斯托的笑容是世界上最美的。
通常,克里斯托的老師會拿起她的手,幫她撫愛杜威。那種撫摸,它的毛接觸她皮膚的那種感覺,總是惹她發出又一陣更響亮、更開心的尖叫。我敢說,有一天她抬起眼睛跟我對視了。她心中充盈著喜悅,渴望與某個人、與每一個人分享這一刻。而這是一個多少年目光從未離開地面的女孩子啊。
有一次,我把杜威從克里斯托的托盤上抱起來,放進她的大衣裡。她甚至沒有尖叫。她驚愕地低頭望著它。她是那樣幸福。杜威也是那樣幸福。它有一個溫暖的胸膛可以依靠,它和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它不肯從她的大衣裡出來。它在那裡面待了二十分鐘,或許還不止。別的孩子忙著借書。杜威和克里斯托一起坐在接待臺前。公共汽車在圖書館門前空轉著馬達,其他孩子都上了車,可是杜威和克里斯托仍然獨自坐在那個地方,相依相伴。那個笑容,那個時刻,價值無限。
我無法想象克里斯托的生活。我不知道她走向社會是什麼滋味,也不知道她在做些什麼。但我知道,當她在斯潘塞圖書館與杜威在一起時,她是幸福的。我認為她所體驗到的那種徹頭徹尾的幸福,是我們當中很少有人感覺到的。杜威知道這一點。它希望她體驗那種幸福,它因此而愛她。這難道不是一種值得每一隻貓、每一個人珍惜的精神財富嗎?
下一頁的列表寫在一塊很大的橘黃色佈告板上,貼在斯潘塞公共圖書館的接待臺上,以慶祝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八日杜威的第一個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