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樟腦草和橡皮筋

你可不要誤會了,阿杜並不是樣樣完美。不錯,它是一隻漂亮、可愛的貓;不錯,它特別寬厚隨和,信任別人,但它畢竟是一隻小貓。它會瘋瘋癲癲地在員工休息室裡亂跑。它會為了鬧著玩兒,把你手裡的活兒撞到地上。它太沒有心計,不知道誰真正需要它,有時候,某位讀者願意獨享清靜,杜威就會遭到冷遇。在故事課上,它的出現使孩子們鬧成了一鍋粥,我們的童書管理員瑪麗·沃克只好把它關在門外。還有馬克,一個大大的木偶娃娃,肌肉發育不良,我們經常用它來教育學生什麼叫殘疾。馬克的腿上粘了那麼多貓毛,最後我們不得不把它關進了壁櫥。杜威折騰了整整一夜,終於把壁櫥的門給鼓搗開了,鑽進去睡在了馬克的腿上。第二天我們給壁櫥安上了鎖。

不過,這些跟它在樟腦草旁邊的行徑比起來,可就是小巫見大巫了。多麗絲·阿姆斯特朗總是給杜威帶禮物,小玻璃球啊,玩具老鼠啊什麼的。多麗絲自己也養了幾隻貓,她像一位道道地地的熱心大媽,每次到寵物市場給她的貓咪買褥墊和貓糧時,總不會忘記杜威。杜威到來的第一個夏季快要結束的一天,她好心好意地帶來一兜新鮮的樟腦草。杜威聞到那氣味興奮極了,我簡直以為它要順著多麗絲的腿爬上去。這隻貓生平第一次在求人了。

多麗絲終於把幾片葉子弄碎了扔在地上,杜威幾乎要瘋了。它對著葉子那麼使勁兒地嗅啊嗅啊,我以為它要把地板都吸進鼻子裡去了。嗅了幾嗅之後,它就打起噴嚏來,但並沒有放慢勢頭。接著,它開始啃那些葉子,然後來回交替:啃啃,嗅嗅,啃啃,嗅嗅。它的肌肉開始扭動,一陣緊張的抽搐從骨骼裡緩緩釋放出來,順著後背而下。當它終於把那種抽搐從尾巴尖上抖掉後,就撲倒在地,在樟腦草裡滾來滾去。滾啊滾啊,最後全身的骨頭都酥掉了。它走不動路了,就在地上滑行,下巴像掃雪機的刀片一樣蹭過地毯,全身起伏波動。我的意思是,這隻貓在蠕動。然後,它的脊椎慢慢地往後彎,像慢動作一樣,最後腦袋貼在了屁股上。它的身體一會兒像「8」字,一會兒像「之」字,一會兒又扭成麻花狀。我敢說它的前半身跟後半身好像脫節了。最後一個姿勢碰巧是平趴在地上,它又一波波地朝樟腦草蠕動,又開始在上面滾來滾去。這個時候,大多數葉子都粘在了它的毛上,但它還是不停地嗅啊、啃啊。最後,它四腳朝天癱在地上,用兩條後腿踢起自己的下巴來。一直踢啊踢,最後幾下胡亂的踢蹬無力地懸在空中,杜威就在剩下的幾片樟腦草上昏了過去。我和多麗絲吃驚地面面相覷,然後開懷大笑。我的上帝,太好玩了。

杜威對樟腦草從不厭倦。對於舊的、枯乾的葉子,它總是馬馬虎虎地嗅嗅了事,一旦圖書館裡有了新鮮葉子,杜威立刻就會知道。每次它弄到樟腦草,都會重演那一套:後背起伏波動,翻滾,滑行,脊背彎起,踢腿,最後筋疲力盡、昏昏沉沉地癱在地上。我們管這叫「杜威曼博舞」。

除了木偶、抽屜、盒子、影印機、打字機和樟腦草外,杜威的另一個興趣是橡皮筋。杜威對橡皮筋簡直可以說是痴迷。甚至不用拿眼睛看,它隔著整個圖書館都能聞到橡皮筋的氣味。你剛把一盒橡皮筋放在你的辦公桌上,它就大駕光臨了。

「給,杜威。」我說著,開啟一包新的橡皮筋,「你一根,我一根。」它總是用嘴叼起它那根橡皮筋,開開心心地跑走了。

第二天我就會發現那根橡皮筋……在它的便便盒裡。就像一隻蚯蚓在一堆穢物裡探頭探腦。我想:「這可不好。」

杜威總是參加我們的員工會議,幸好,它還聽不懂我們在說些什麼。幾年後,我和那隻貓能夠展開大段的、語重心長的對話,但是此刻很容易用一句簡單的提醒結束會議。「別再給杜威橡皮筋了。不管它怎麼哀求都沒用。它在吃橡皮筋,我覺得對於一隻正在長身體的小貓來說,橡皮筋不是健康食品。」

第二天,杜威的便便盒裡又有橡皮筋蚯蚓了。第三天、第四天也有。下一次員工會議上,我直接問道:「有誰給杜威橡皮筋了?」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那一定是它偷的。從現在起,不要再把橡皮筋隨便放在桌上。」

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說起來比做起來容易太多了。一個圖書館裡的橡皮筋多得使你吃驚。我們把所有裝橡皮筋的匣子都收了起來,仍然於事無補。顯然,橡皮筋是一種肉眼看不見的玩意兒。它們會鑽到電腦鍵盤下面,爬進你的鉛筆盒;還會掉在你的辦公桌下,躲在一堆電線裡。一天傍晚,我當場發現杜威在某人辦公桌上的一堆檔案裡翻來翻去。每次它推開一張紙,那底下都會藏著一根橡皮筋。

「連隱藏的橡皮筋也要收起來。」我在下一次員工會議上說,「我們把這些桌子徹底清理一下。別忘了,杜威能聞出橡皮筋的氣味。」幾天之後,員工區煥然一新,多少年都沒有這麼整潔過了。

於是,杜威開始偷襲讀者留在接待臺上的橡皮筋。它還在影印機旁找到橡皮筋。我們就把橡皮筋收在抽屜裡。讀者需要的時候來問我們討就是了。我想,為了一隻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取悅他們的小貓,付出這點代價不算很大。

很快,我們的櫃檯操作便初見成效。便便盒裡還有蚯蚓,但不像以前那麼多了。杜威被逼得不擇手段了。每次我抽出一根橡皮筋,它都眼睜睜地盯著我。

「想孤注一擲了,是不是?」

沒有,沒有,只是來隨便看看。

我剛把橡皮筋放下,杜威就躥了過來,我把它推開,它坐在桌上等候時機。「這次不行,杜威。」我笑眯眯地說。我承認,這個遊戲挺好玩的。

杜威變得更加狡猾了。它等你轉過身去的時候,便朝你不小心放在桌上的那根橡皮筋撲過去。橡皮筋已經放在那裡五分鐘了,人忘記了,貓沒有忘記。杜威記得每一個沒有關嚴的抽屜,夜裡偷偷回來鑽進去。它從來不把抽屜裡的東西翻亂。第二天早晨,橡皮筋就是不見了。

一天下午,我走過圖書館那隻高達天花板的儲物櫃。我腦子裡在想別的什麼事情,多半是預算資料吧,只是眼角留意到櫃門開著。「難道我看見……」

我返身朝櫃子走去。果然,杜威在裡面呢,坐在與人眼睛齊平的一塊擱板上,一根粗粗的橡皮筋從嘴裡掛下來。

你們擋不住阿杜!我要大飽口福一星期。

我忍俊不禁。總的來說,杜威是我見過的最循規蹈矩的小貓。它從來不把架子上的圖書和展品撞落在地。如果我告訴它不許做什麼事,它一般都能停止。它對陌生人和職員一視同仁,永遠那麼友善。作為一隻小貓,它真是溫柔到家了。可是在橡皮筋這件事上,它可算是執迷不悟、屢教不改。為了能咬到一根橡皮筋,這隻貓哪兒都能去,什麼都願意做。

「別動,杜威。」我放下一堆檔案,對它說,「我要給你拍一張照片。」可是等我拿著照相機回來,小貓和它的橡皮筋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