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讀書郎」杜威

杜威是一隻幸運的貓。它不僅在寒冷刺骨的圖書館還書箱裡倖存下來,而且被一位愛它的館員抱在懷裡,還有一個簡直是專門為了照料它而設計的圖書館。這件事有兩個方面。杜威過上了一種備受寵愛的生活。同時斯潘塞也是幸運的,因為杜威進入我們生活的時機太合適了。那年冬天不僅出奇的寒冷,而且還是斯潘塞歷史上最艱難的一段時期。

生活在大城市的人們,或許已經不記得一九八〇年代的那場農業危機。你也許記得維利·內爾森和農業資助計劃。你也許讀到過家庭農場的崩潰,讀到過國家從小規模種植園向大型工業化農場的過渡,那裡連綿許多英里不見一所農舍,甚至不見一個農業工人。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只是一個故事,不會對他們有任何直接影響。

而在斯潘塞,你可以感覺到它:在空氣中,在大地上,在人們說出的每句話裡。我們有堅實的製造業基礎,但仍然是一個農業城鎮。我們支援農民,也靠農民們支撐。農莊也越來越不景氣。有些家庭我們認識,他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塊土地上,我們能夠看到那種負擔。首先,他們不再到鎮上購買新的機器和部件,只是修修補補湊合著用。接著他們縮減了生活費用。最後,他們停止了抵押支付,指望一個好年景能夠讓賬戶扭虧為盈。然而奇蹟沒有到來,銀行取消了抵押人贖回抵押品的權利。一九八〇年代,衣阿華西北部幾乎一半的農莊都贖不回來了。大多數農莊的新主人都是農業聯合大企業,他們是來自城市的投機商或保險公司。

農業危機,不像一九三〇年代的乾旱塵暴一樣是一場自然災害。它主要是一場財政危機。一九七八年,克萊縣的農田售價是每英畝九百美元。隨後地價便急速上漲。到一九八二年,農田售價已達每英畝兩千美元,一年後,更高達每英畝四千美元。農民們借錢購買更多的土地。反正價錢會一直漲上去,過幾年把土地轉手賣掉,掙的錢比種田還多。何樂而不為呢?

接著,經濟開始衰退。土地價格回落,貸款枯竭。農民們不願拿土地作抵押貸款購買新機器,甚至播種季節到來也買不起種子。農作物的價格不足以支付舊貸款的利息,許多貸款的利息率高達每年百分之二十。在四五年的時間裡,農民們的生活跌落到谷底,年年以為已經探底,年年以為還有希望,然而經濟壓力把我們的農民一步步拖向更深的地方。

一九八五年,黃油和麥淇淋的大製造商藍多湖公司撤走了位於小鎮北部邊緣的工廠。不久,失業率高達百分之十,這個數字聽上去還不算糟糕,但是你要知道,斯潘塞的人口在短短幾年內從一萬一千下降到八千。房價似乎一夜之間跌落百分之二十五。人們紛紛離鄉背井,甚至離開衣阿華州去尋找工作。

土地價格繼續直線下跌,更多的農民被迫把土地抵押出去。然而,拍賣土地並不能償還貸款。銀行不斷遭受損失。這些農業銀行是小鎮的支柱。它們向當地農民、向他們認識和信賴的男男女女們放貸。結果農民無法償還,整個系統就崩潰了。在衣阿華全境的所有小鎮,銀行紛紛倒閉。在整個中西部地區,銀行紛紛倒閉。斯潘塞的存款和貸款被賤賣給了外人,而且新的主人並不願意借出新的貸款。經濟發展遲緩。直到一九八九年,斯潘塞鎮都沒有發出一份建房許可。一份都沒有。誰也不願意給一座奄奄一息的小鎮投資。

每年的聖誕節,斯潘塞都有一個聖誕老人。零售商辦了一個有獎銷售,許諾獲獎者去夏威夷旅遊。一九七九年,鎮上沒有一家空的店鋪。到一九八五年,商業區出現了二十五家空店鋪,佔百分之三十。夏威夷之旅取消了。聖誕老人幾乎不再光臨小鎮。這裡流傳著一句笑話:最後離開斯潘塞商業區的店老闆,請把燈關掉。

圖書館盡了自己的力量。藍多湖公司撤離小鎮後,我們設了一個就業服務資料庫,列出了我們的所有工種,以及關於工作技巧、工作性質和技術培訓的書籍。我們還配備了一臺電腦,讓當地的男男女女能夠寫簡歷、寫信。這些人中的大部分是第一次看見電腦。看到這麼多人使用就業資料庫,簡直令人鬱悶。如果這令一個在職的圖書館員感到鬱悶,那麼想想一個被解僱的工廠工人,一個破產的小企業主,一個丟了工作的農場工人,他們心裡該是多麼難受啊。

就在這個時候,杜威落到了我們膝頭。我不想誇大這件事實,因為杜威並沒有給任何人的餐桌端上食物。它沒有創造出工作。它沒有讓我們的經濟好轉。可是,艱難時期最糟糕的事情,就是對你精神的影響。艱難時期會令你喪失精力,會佔據你的思緒,會讓你生活中的一切都受到汙染。壞訊息跟腐敗的麵包一樣,都是有毒的。至少至少,杜威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

然而它的意義不止如此。杜威的故事引起了斯潘塞人民的共鳴。大家跟它打成一片。我們不也是被扔進了圖書館的還書箱嗎?被銀行,被外部的經濟壓力,被美國其他地區——他們吃我們的糧食,卻對生產糧食的人漠不關心。

這是一隻小巷裡的貓,被扔在一個冰窖般的還書箱裡讓它自生自滅,它驚恐、孤獨、一息尚存。它熬過了那個漆黑的夜晚,結果,那個可怕的事件變成了它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不管環境如何,它從不失去信念,從不失去對生命的珍重。它是謙虛的。也許謙虛這個詞並不合適——它畢竟是一隻貓——但它確實沒有絲毫傲氣。它很自信。也許這是九死一生的倖存者的自信。是那種曾經走到絕路,失去所有希望,然後又柳暗花明的安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我們發現杜威的那一刻起,它就相信一切都會好的。

它來到我們身邊後,又讓大家都相信這一點。過了十天,它的身體才恢復健康,能夠自己在圖書館跑來跑去,這時候我們才看出來,它對圖書、書架和其他無生命的東西都沒有興趣。它的興趣在人。如果圖書館裡有一位讀者,它就會徑直向那人走去——凍傷的腳還走得很慢,但已不再一瘸一拐——然後跳到那人腿上。人們多半會把它推開,但儘管屢屢遭拒,它並沒有被嚇住。杜威不停地跳躍,不停地尋找可以臥躺的膝頭,尋找願意撫摸它的手,於是,情況開始發生變化。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年齡較大的讀者,他們經常到圖書館來翻翻雜誌,瀏覽圖書。當杜威開始陪伴他們時,他們來得更勤,待的時間也更久了。有幾個似乎更講究穿著、更注重自己的儀表了。他們以前總是朝館員友好地揮揮手,或說一聲「早上好」,現在卻纏著我們說話,話題多半是關於杜威的。杜威的故事他們總也聽不夠。他們不只是在消磨時間。他們是在拜訪朋友。

特別是有一位老人,他每天早晨同一個時候來,坐在同一張舒適的大椅子裡看報紙。他的妻子最近過世了,我知道他很孤單。我沒想到他會是一個愛貓的人,但是從杜威爬上他膝頭的那一刻,老人就露出了微笑。頓時,他不再是一個人獨自看報了。「杜威,你在這裡快活嗎?」老人每天早晨撫摸著他的新朋友時,都會這麼問。杜威總是閉上眼睛,而且往往愜意地進入了夢鄉。

還有就業資料庫裡的那個男人,我並不認識他,但我知道他屬於哪一種人——驕傲、勤奮、有韌勁兒——而且我知道他在受苦。他像大多數使用就業資料庫的斯潘塞人一樣,是個工人而不是農莊主。他找工作時穿的衣服像是原先的工作服:牛仔褲和一件低檔的薄襯衫,他從來不用電腦。他翻看簡歷簿,查詢我們列出的工作類別,但從不請求幫助。他安靜,沉穩,總是不慌不忙,但隨著時間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我從他弓起的後背,從他總是颳得乾乾淨淨的臉上日益加深的皺紋,看到了他的壓力。每天早晨,杜威走近這個男人,他總是把它推到一邊。後來有一天,我看見杜威坐在他的腿上,而且,幾個星期來第一次,那人臉上現出了笑容。他仍然彎著腰,眼睛裡仍然含著憂傷,但是他在微笑。也許杜威能夠給予的並不多,但那是一九八八年的冬天,它正是斯潘塞所需要的。

於是,我把我們的小貓交給了社群。員工們都能理解。嚴格說來,它並不是我們的貓。它屬於斯潘塞公共圖書館的資助人。我在門口就業資料庫的旁邊放了個箱子,告訴人們:「你知道那隻坐在你腿上、陪你寫簡歷的貓嗎?那隻跟你一起看報紙的貓?那隻從你皮夾裡偷走口紅、幫你找到小說類圖書的貓?它是你的貓,希望你幫它起個名字。」

我擔任圖書館館長才六個月,所以對組織競賽仍然充滿熱情。每隔幾個星期,我們就在大廳裡放一個箱子,在當地廣播電臺播一則通知,給獲獎者提供一份獎品,試圖增強大家對圖書館最新訊息的興趣。一項獎品豐厚的成功競賽可能吸引五十位選手。如果獎品價格不菲,比如一臺電視機,選手會湊夠七十人。一般我們的選手是二十五人左右,「給小貓起名字」的競賽沒有在電臺廣播,因為我只想讓固定讀者參加,甚至沒有提供獎品,結果參加人數卻多達三百九十七人!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圖書館一不留神辦了件大事。社群對杜威的興趣大大超出了我們的估計。

愛吃義大利麵的加菲貓正風靡一時,所以選擇「加菲」的人很多。還有九票選「小虎」。「虎子」的票數也有這麼多。「莫里斯」也是一個得票很多的名字,跟那個九條命的貓類代表同名。就連一些文化界的寵兒,比如阿爾夫(一隻拍過電視的胖墩墩的外國狗)和斯帕茲(源自斯帕茲·麥克肯希,它是啤酒業大名鼎鼎的狂歡酒會上的狗)也獲得了選票。有幾張選票是惡意的,比如「跳蚤袋」,還有的名字跨越了巧妙和古怪之間的那道界限,比如「太妃糖咪咪」(突然對糖果產生了愛好?),「淑女書屋」(對一隻公貓來說這名字太怪了),跳跳精,小棚車和原子核。

得票最多的還是「杜威」,超過五十張。顯然,讀者已經喜愛上了這隻小貓,不願意它有所改變,包括它的名字。說句實話,圖書館員也不願意改。我們也愛上了本來的那個杜威。

不過,這名字還缺點兒什麼。我們決定,最好的辦法是給它想一個姓。童書管理員瑪麗·沃克建議用「讀書郎」。星期六上午放卡通片時有一個廣告——那時候,卡通片只是給孩子們看的,只在星期六中午前播放——裡面有一個名叫o·g·讀書郎的卡通貓,它鼓勵孩子們「讀一本書,看你腦子裡的電視」。我相信這個名字就是從那裡來的。杜威·讀書郎。比較接近了,但還差一點。我提出了「開卷」這個姓。

杜威·讀書郎·開卷。這三個詞,一個是給那些靠杜威十進位分類法吃飯的圖書館館員,一個是給孩子們,還有一個是給大家的。

我們做到開卷有益了嗎?一個挑戰。這個名字讓我們大家都進入學習的心境。過不了多久,整個小鎮就會變得博學多才、見多識廣了。

杜威·讀書郎·開卷。給我們這隻莊嚴、自信、漂亮的貓起了三個詞的名字。我相信,如果我們當初思想再活躍一點,就會給它取名叫「杜威·讀書郎·開卷爵士」了,但我們只是圖書館員,是衣阿華人。我們不講究浮華和排場。杜威也是。人們總是叫它的第一個名字,偶爾,就簡稱它為「阿杜」。

willienelson(1933—),美國音樂偶像和鄉村音樂的傳奇人物。

dowereadmorebooks?(「我們做到開卷有益了嗎?」)同deweyreadmorebooks(「杜威·讀書郎·開卷」)諧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