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完美的新寵兒

小貓最令人驚異的地方,是它在第一天就那麼開心。這裡對它來說是一個全新的環境,周圍都是熱心的陌生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摟它、抱它、哄它、逗弄它,而它總是那麼心平氣和。不管我們怎樣幾次三番地把它從一隻手遞到另一隻手,不管我們用什麼姿勢抱它,它都沒有煩躁,沒有驚慌失措。它一次也沒有試圖咬人或逃跑。它總是乖乖地躺在每個人的懷裡,盯著她的眼睛。

這是很不簡單的,因為我們不讓它有一秒鐘的安寧。每次有誰把它放下——畢竟,工作還是要乾的——都至少有五雙手等著要來搶它、抱它、愛撫它。事實上,那個第一天傍晚下班的時候,我把它放下來,足足端詳了它五分鐘,確信它能夠跌跌撞撞地走向它的食盤和便便盒。我想,它那可憐的被霜凍壞的小腳一整天都沒有著過地啊。

第二天早晨,多麗絲·阿姆斯特朗帶來了一條保暖的粉紅色毯子。多麗絲是做了祖母的員工,我們的熱心大媽。我們都注視著她彎下腰,輕輕撓撓小貓的下巴底,然後把毯子疊好,放在一個紙板箱裡。小貓小心翼翼地走進箱子,把腿蜷縮在身子底下取暖。它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可是還沒安逸幾秒鐘,就有人把它撈起來摟進了懷裡。短短的幾秒鐘就足夠了。許多年來,館員們都有些貌合神離,現在大家七手八腳地給小貓安排住處,就像一家人一樣,小貓顯然很願意把圖書館看做自己的家。

將近中午的時候,我們才把我們的小傢伙抱出來讓外人分享。那個人是瑪麗·休斯敦,斯潘塞的地方歷史學家兼圖書館董事會的成員。館員們或許已經接受了小貓,但是,能不能收養它可不是由我們說了算的。前一天我給鎮長斯昆吉·查普曼打了電話,他下個月就要退休了。正如我所擔心的,他對這件事比較淡漠。斯昆吉不是圖書館的讀者,我甚至懷疑他是否知道斯潘塞有一座圖書館。接著我給鎮上的律師打了電話,他不知道有任何法令禁止圖書館養動物,而且覺得沒有必要花時間去查詢。對我來說這就夠了。最後的決定權在圖書館董事會手裡,這是由鎮長任命的一個市民小組,負責監督圖書館。他們對於圖書館養貓並不反對,但也不能說熱情很高。他們的反應不是「沒問題,養吧,我們百分之百支援你們」,而是「試試看吧」。

因此,跟瑪麗這樣的董事會成員見面就顯得格外重要。同意圖書館養動物是一回事,同意養這隻動物則完全是另一回事。可愛的小貓是不能隨便養在圖書館裡的。如果它不友善,就會招來敵意。如果它太害羞、易受驚嚇,就沒有人願意袒護它。如果它性子急躁,就會咬人。如果它任性難管,就會把環境弄得一團糟。最重要的是,它必須喜歡待在人們周圍,必須讓這些人喜愛它。總之,它必須是一隻合適的貓。

我對我們這隻小貓充滿信心。第一天早晨,它抬起臉望著我,那雙眼睛那麼平靜,那麼欣慰,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它對於圖書館來說再合適不過了。我把它抱在懷裡,它的心沒有絲毫顫抖,眼睛裡沒有片刻驚慌。它百分之百地信賴我,百分之百地信賴圖書館的每位館員。這就是它的特別之處:完全的、毫不掩飾的信賴。正因為此,我也信任它。

但是,這並不是說我把瑪麗引進員工休息室時,心裡沒有一絲擔憂。我把小貓抱在懷裡,把它的臉轉向瑪麗時,我感覺到我的心一陣慌亂,一陣忐忑。當小貓凝視我的眼睛的時候,發生了另一件奇妙的事情:我們之間建立了聯絡。它對我來說不只是一隻小貓。事情才過去一天,但我已經無法想象沒有它的生活了。

「這就是它?」瑪麗笑微微地喊道。她伸手來拍小貓的腦袋,我把小貓抱得更緊一點,但是它一點兒也沒有緊張。它伸長脖子去嗅瑪麗的手。

「哦,天哪,」瑪麗說,「長得真俊。」

長得真俊。接下來的幾天裡,這句話我聽了一遍又一遍,因為沒有別的詞彙能夠形容它。這是一隻俊秀的貓。毛色是鮮亮的橘黃色和白色,夾雜著一道道朦朧的深色條紋。隨著小貓的長大,毛變長了,但當時只是一層厚厚的茸毛,僅脖子周圍一圈長毛,很有藝術性。許多貓咪的鼻子尖尖的,或者嘴巴過於突出,或者有點兒不對稱,但這隻小貓的五官是那麼協調。還有它的眼睛,那雙金黃色的大眼睛。

然而,使它漂亮的不僅是它的相貌,還有它的性格。只要你對貓有一點點喜歡,你就忍不住要抱抱它。它臉上有某種神情,它目光裡有某種東西,似乎在呼喚著愛。

「它喜歡讓人抱著。」我說,一邊輕輕地把它送進瑪麗懷裡,「不,讓它仰面躺著。對了。就像嬰兒一樣。」

「一磅重的嬰兒。」

「恐怕還沒有那麼重呢。」

小貓搖搖尾巴,偎依在瑪麗懷裡。原來,它不僅本能地信任圖書館館員,它是信任每一個人呢。

「噢,薇奇,」瑪麗說,「它真可愛。叫什麼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