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娜對大家討論的事情越來越有興致,我很高興看到她可以藉此暫時把昨晚的痛苦經歷拋到腦後。她現在異常的蒼白,白得有些讓人害怕。她的嘴唇變得很薄,把她的牙齒顯得更加突出了。我並未提起這些,免得引起她不必要的痛苦。但是,我一想到露西被伯爵吸完血之後的悲慘結局,渾身的血液就都要凝固了。雖然米娜的牙齒還沒有變尖的跡象,但這是因為時間還不長,往後的日子我們還有的擔心。

隨後我們開始討論行動的步驟和人員的安排,這時大家產生了一些新的疑問。不過我們一致贊成在趕往皮卡迪利大街之前,應當先把附近伯爵的老巢端掉。為了防止他過早發現,我們應趕在他前面進行我們的摧毀工作。當他處於人形狀態時,正是他最薄弱的時刻,也許我們可以從中發現新的線索。

至於人員的安排,教授建議說,當我們趕到卡爾法克斯以後,我們應該另外集中力量直搗皮卡迪利大街的房子。他讓我和兩位醫生留在那裡,戈德明勳爵和莫里斯先生則去沃爾沃斯和邁爾恩德,一旦在那邊確定他的巢穴,就一舉摧毀它們。教授強調,在白天的時候,伯爵可能會出現在皮卡迪利大街,那樣我們就可以在那裡與他較量一番。無論如何,我們至少也可以跟蹤他。不過,我強烈反對這個計劃,因為我想留在這裡守護米娜。我本來已經下定了決心,但米娜卻根本不理會我的異議。她說當遇到法律問題的時候,我會有用武之地,而且憑著我在特蘭西瓦尼亞的經歷,可以在伯爵的檔案、書信裡看出一些線索。最重要的是,只有大家齊心協力,才能擁有戰勝伯爵的非凡力量。我不得不放棄自己的打算了,因為米娜的態度比我還要堅決。她說我們的共同奮戰是她最後的希望所在。

「對我來說,」她說,「我沒什麼好怕的,事情已經不能再糟糕了。不論發生什麼,都可能為我帶來一線生機。去吧,我的丈夫!如果上帝願意的話,他會保佑我平安無事的,還有你們每一個人。」

於是我起身大聲說道:「那就以上帝的名義讓我們立即出發吧,時間正從我們身邊溜走,伯爵可能會比我們預想得更早到達皮卡迪利大街。」

「不會那麼早的。」範海辛教授舉起手說道。

「為什麼?」我問。

「或許你都忘了,」他面帶微笑,「就在昨晚,他還飽餐了一頓,所以會睡到很晚的。」

我忘了?我怎麼會忘!我們當中的任何人都不會忘記那可怕的一幕!米娜還在強撐著保持無謂的樣子,但是痛苦還是控制了她,她用手捂住了臉,發出痛苦的呻吟,整個人都顫抖起來。無意之中,範海辛教授勾起了她不堪回首的記憶,而他只是在思考的過程中忘記了她也在場。當他反應過來後,他對自己的粗心大意非常內疚,並竭力地安慰米娜。

「哦,米娜夫人,」他說,「親愛的,親愛的米娜夫人,唉,我同大家一樣非常佩服你,但我的話卻冒犯了你。我這張笨嘴!我這個蠢腦袋!我剛才說的話你千萬不要往心裡去,好嗎?」他一邊說著,一邊向米娜深深地鞠了一躬。

米娜握住了他的手,眼泛淚光地看著他,嘶啞地說:「不,我不應當忘記,記得它也並沒什麼不好。因為一想起這件事,我就能想起許多關於您的美妙記憶,這些都是分不開的。你們眼看著就要出發了,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我們一定要先填飽肚子,這樣才會更有力量。」

今天的早餐氣氛對每個人來說都很怪異,我們都儘量地讓自己顯得很高興,互相鼓勵,而米娜則是我們當中最高興的一個。早餐過後,範海辛教授起身對大家說:「現在,我親愛的朋友們,讓我們開始這場可怕的行動吧,讓我們全副武裝,就像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造訪敵人老巢時那樣。大家準備好了嗎?」

我們紛紛向他確認。

「那就好。米娜夫人,從現在起一直到太陽落山,你都會很安全的。而在日落之前,我們就會回來——如果——我們一定會回來的!不過,在我們出發之前,讓我看看你是否也做好了準備,以防襲擊。在你下樓的時候,我已經在你的房間裡佈置了一些我們都知道的東西,這樣他就進不去了。現在,讓我來保護你。我要在你的額頭上貼上一塊聖餅,以上帝的名義……」

我們聽到的竟然是一聲慘叫,這幾乎令我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就在他把聖餅貼在米娜的額頭的一瞬間,它烙在了上面——就像是一塊灼熱的烙鐵嵌進了米娜的肉裡。米娜不僅是因灼燒而疼痛,更因她立刻意識到了這件事的意義而撕心裂肺,雙重的痛苦擊垮了我可憐的愛人,令她發出了痛徹心扉的哀號。

這痛苦的聲音並未消散,還在房間裡迴盪,她無助地跪在地板上,任她美麗的長髮散落到身前,遮住了自己的臉,就像是麻風病患者戴上了自己的面罩,她大聲啜泣:

「汙穢啊!汙穢!就連萬能的上帝也要拋棄我這被玷汙過的身體!直到末日的審判來臨之前,我都必須得揹負著額頭上這個屈辱的印記了。」

其他人都怔在那裡,我再也無法控制住內心的悲痛,無助地撲倒在她身旁,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在這一刻,我們悲痛的心跳動在一起。我們的朋友已不忍心再看下去,紛紛轉過臉,流下了無聲的眼淚。隨後範海辛教授轉身莊嚴地說:

「也許直到上帝瞭解你內心痛苦的那一天之前,你都不得不承受這個印記。但是他一定會在最後的審判日里,清除世界上所有的罪惡,糾正所有子民的錯誤。哦,米娜,親愛的,願我們這些愛你的人可以站在那裡,見證這塊紅印——這個上帝的錯誤的標記——褪去的那一刻,我們會看到你的額頭如你的心靈一樣純淨。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在,我們就能等到上帝為我們撫平傷痛、驅散罪惡的那一刻。但在此之前,我們必須揹負著十字架,就像他的信徒遵照他的意願所做的那樣。也許我們自己本就是上帝的子民,我們將遵從上帝的吩咐,承受鞭撻與恥辱,經受眼淚與鮮血的洗禮,熬過恐懼與懷疑的考驗,所有的這一切都是上帝的子民與凡人的區別。」

他的話語飽含著安慰,透露著希望,也帶著一份對命運的從容。米娜和我一起感受到了,我們幾乎同時握住了教授的左右手,並俯身親吻了它。我們什麼都沒說,紛紛跪了下去,手拉著手,發誓要忠於彼此,其他男人們則發誓要把她頭上的悲哀的面紗揭掉。我們互道珍重,祈禱上帝能夠在這場可怕的任務中,賜予我們幫助與指引。是時候出發了,我向米娜不捨地道別,這是一次令我們至死不忘的離別。隨後我們出發了。

有一件事,我已經拿定了主意,假如我們發現米娜不得不變成一個吸血鬼,那麼我絕對不會讓她一個人到那個未知的、可怕的地方去。我猜想,在古代,一個吸血鬼會製造出很多個吸血鬼。正是由於他們骯髒的身體只有在聖土上才能得以安息,所以他們最神聖的愛可以讓他們可怕的隊伍不斷地壯大。

我們順利地來到了伯爵在卡爾法克斯的房子,與上次離開時相比,所有的東西都一動未動。很難想象,這個無人看管、滿是灰塵、殘破不堪的地方,竟然還能藏著一個令我們感到恐懼的人。若不是我們已經下定了決心,若不是有可怕的記憶在激勵著我們,我們根本就無法繼續我們的任務。在這個房子裡,我們並未找到任何檔案,也沒有發現任何使用過的痕跡,那些大箱子仍然放在上次的地方。

當我們站在範海辛教授身邊時,他鄭重地對我們說:「現在,朋友們,我們又面臨著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我們一定要摧毀這些泥土。這些泥土是多麼神聖,他卻把它們從遙遠的地方帶來,只為了滿足自己骯髒的慾望。現在我們要用他自己的武器擊敗他,我們將會讓這些泥土變得更為神聖。這些泥土本因被人類所用而被上帝神化,現在就由我們把它還給上帝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包裡掏出一把螺絲刀和一個扳手。沒用多久,其中一個箱子的頂蓋就被開啟了,裡面的泥土散發出濃重的黴味,但我們不為所動,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教授身上。他從自己的盒子裡取出一片聖餅,虔誠地放在泥土上面,然後蓋上蓋子,再把螺絲擰緊,我們在一旁幫忙。

就這樣,我們把所有的箱子都處理了一遍,清一色放上了聖餅,然後把它們按照原來的樣子擺好。當我們關上大門離開時,教授認真地說道:「我們的任務已告一段落。如果針對其他箱子的工作也能如此順利的話,那麼當今晚的落日照在米娜夫人的額頭上時,那裡會如象牙一般潔白無瑕!」

當我們穿過路上的草坪,往火車站方向趕的時候,能夠看到精神病院的前門。我急切地眺望著,在我住的房間的視窗,我看到了米娜。我向她招手,並向她點頭以告訴她我們已經勝利地完成了任務。她也同樣點了點頭,表示她明白了。我看到她的最後一眼是她在向我們揮手道別。我們帶著沉重的心情趕到了火車站,這時火車恰好開始鳴笛,即將出發。

以上內容便是我在火車上寫的。

12點30分皮卡迪利大街

當我們就要到達芬丘奇大街的時候,戈德明勳爵對我說道:「昆西和我去找鎖匠,您最好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免得遇上什麼麻煩。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兩個即便闖進空房,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您可是一位律師,還是法律協會的成員,這表明您應該更懂得道理。」

我對自己不能與他們共擔風險而表示反對,但是他繼續講道:「最關鍵的,我們人越少,就越不會引起別人的關注,而且我的封號可以博得鎖匠和警察的信任。你最好和約翰還有教授一起待在格林公園裡,順便找一個能看見房子的地方。等到門一開,鎖匠離開時,你們再過來。」

「這個主意不錯!」範海辛教授也表示了贊同,所以我也就沒再說什麼。戈德明勳爵和莫里斯先生搭上一輛出租馬車便匆匆離開了,我們坐上另一輛馬車尾隨其後。行駛到阿爾靈頓大街的拐角處時,我們這支小分隊來到了格林公園。當我看到那幢寄託著我們救贖希望的房子時,我怦然心跳。這房子雖然地處鬧市,但卻安靜得可怕,一片淒涼。我們挑了一個視線不錯的長凳坐了下來,然後開始吸菸,儘量不惹人注意。

等待的時間總是那麼漫長。終於,我們看見一輛四輪馬車開到了房子門口,隨後戈德明勳爵和莫里斯先生從裡面從容地走出來,另一個帶著工具箱的人也下了馬車。莫里斯先生把車錢付給了車伕,車伕抬抬帽子表示了謝意,便駕車離開了。三個人一起走上了臺階,戈德明勳爵向鎖匠交代了任務,隨後鎖匠不緊不慢地脫下衣服,掛在了圍欄的釘子上,並對剛走過來的警察說了些什麼。那位警察點點頭表示默許,於是鎖匠便低下身子,把工具包放在了身旁。他在包裡摸索了一陣,挑出了各種各樣的工具,並把它們按照次序擺在了身旁。然後他站了起來,看了看鎖孔,又往裡面吹了吹氣。這期間他還對戈德明勳爵與莫里斯先生說了些什麼,戈德明勳爵笑著點了點頭。在這之後,鎖匠拿起一大串的鑰匙,從中篩選了一把,試探著往鎖孔裡捅了捅,折騰了一番後又試了第二把,接著又動用了第三把。最後,他輕輕一推,門被開啟了,他們三個一同走進了房間。我們在這邊無聲地坐著,我的雪茄要燃盡了,範海辛教授的已經滅了。就在我們耐心等待的時候,鎖匠拎著包走了出來。他讓門半開半掩,並用雙膝把門板撐住,再次試了試那把鑰匙。最後他把鑰匙交給了戈德明勳爵,戈德明勳爵掏出錢遞給了他,他抬了抬帽子算是致謝,便穿上外套,揹著工具包離開了,整個過程沒有被別人注意到。

鎖匠走遠後,我們三個便穿過街道,來到那幢房子前敲響了房門。門馬上被昆西·莫里斯先生開啟了,在他身旁的戈德明勳爵正點著一支雪茄。

「這地方的味道真夠噁心的。」當我們進屋時,戈德明勳爵說道。確實如此,這裡就像是卡爾法克斯的老教堂一樣。從上次的經驗來看,這地方一直被伯爵以他的方式使用著。隨後我們便開始了對房子的搜尋,大家走在一起以防被襲擊。我們知道我們的敵人狡猾而強大,而且我們還不能確定伯爵現在是否在這個房子裡。

大廳的後面有一個餐廳,在那裡我們找到了8箱泥土。我們本應找到9箱的,可現在少了一箱!哪怕只剩下一個箱子沒找到,這任務都不算完。

我們拉開了百葉窗,窗對面是一個小小的院子,路面上鋪著石板。院子後面是一面光溜溜的馬廄的牆,牆上沒有窗戶,所以我們不必擔心遭到偷窺。我們一刻也沒耽誤,馬上帶上我們的工具開啟了箱子,然後再按照老套路對它們進行處理。不用猜,伯爵現在不在這房子裡,隨後我們繼續尋找他在這裡留下的其他東西。

在對從地窖到閣樓的其他房間進行了匆忙的搜查後,我們得出了結論:餐廳裡的那些東西可能就是伯爵的所有東西。於是我們返回餐廳,對那些東西進行了更仔細的檢查。在餐廳的大桌子上,整齊地疊放著一沓已被捆好的地契,這裡面不僅有這所房子的,還有在邁爾恩德和博蒙德塞的兩處房產的地契。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便條、信紙、信封、鋼筆和墨水。這些東西一律被蒙上了一層薄紙,以防落灰。我們還找到了一把衣服刷子、一把梳子、一個罐子還有一個臉盆。臉盆裡還殘留著一些汙水,像是被血染紅了。最後我們還找到了一小堆鑰匙,它們大小不同、型號各異,可能是其他房子的。

當我們檢查完時,戈德明勳爵和昆西·莫里斯先生把位於倫敦東部和南部的那兩所房子的地址抄了下來,帶上了那堆鑰匙,然後便出發去摧毀那兩個地方的泥土。我們剩下的人則留下來,儘量耐心地等待他們的歸來,或者是……伯爵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