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城堡 卡夫卡 第1頁,共1頁

於是,他打破這個狀態,走回屋子裡,這次不再是貼著牆走,而是從雪地中間橫穿了過去。他在門廊裡遇到了旅館老闆,旅館老闆一言不發地跟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又指指通往酒吧間的門。k.跟從這個提示,因為他已經凍僵了,而且很想見見人,但是真正見到人時,他又感到極度失望。當k.看到酒吧間裡的一張小桌子旁坐著之前那位年輕紳士,而橋頭旅館的老闆娘此刻就站在那紳士面前時,k.感覺相當沮喪。那張小桌子恐怕是專程擺出來的,因為平常客人們都是直接拿木桶當桌子來使用。佩皮神氣活現,腦袋朝後仰,臉上露出永恆不變的微笑,無可辯駁地表現出自己的尊嚴,每一次轉身都會甩動自己的髮辮,匆匆忙忙地跑來跑去,先是去拿啤酒,一會兒又取來了羽毛筆和墨水,因為那位紳士已經在面前攤開一摞檔案,先看看手頭的一份檔案,然後又瞧瞧桌子邊緣的另一份檔案,反覆比較著兩份檔案上的日期,現在似乎是打算要動筆寫字了。旅館老闆娘從她所在的高度默默向下俯視著紳士和檔案,嘴唇微微噘起,彷彿是在休息養神。瞧她那樣子,似乎該說的話都已經說過了,而且也被很好地採納了。「土地測量員先生,終於來了。」k.走進來的時候,那位紳士匆匆抬頭瞟了他一眼說道,然後又馬上自顧自地低頭處理他那些檔案了。旅館老闆娘也只是用事不關己、波瀾不驚的表情瞟了k.一眼。至於佩皮,直到k.走到吧檯前,點了一杯干邑之後,似乎才注意到他。

k.靠著吧檯,一隻手伸出來摁住雙眼,什麼都不關心了。接下來,他啜了一口乾邑,但卻馬上將酒杯推了回去,因為這種東西簡直難以下嚥。「所有紳士們都喝它。」佩皮簡略地回應道,將杯子裡剩下的酒倒掉,洗乾淨那隻小酒杯,然後將它放回架子上。「紳士們也有比這更好的。」k.說。「有可能吧,」佩皮說,「不過我這裡沒有。」說完這句話,她在k.這邊的事兒就算是忙完了,轉而又去服侍那位紳士,但他並不需要任何其他東西了,所以她就一直在他背後踱步,繞著圈子走來走去,懷著恭敬的心情,時不時地想越過紳士的肩膀,偷偷看一眼那些檔案。可是,她這種舉動不過是在滿足她那毫無實質可言的好奇心和狐假虎威的快感罷了,甚至連旅館老闆娘都皺起眉頭,對此表示不贊同。

可是,這時旅館老闆娘突然開始仔細傾聽起什麼聲音來,她完全陷入了傾聽的狀態中,連眼睛都失了神,望向虛無。k.轉過身來,但並沒有聽到什麼特別的聲音,其他人似乎也什麼都沒聽到,哪裡知道,此時旅館老闆娘竟然踮起腳尖,跨著大步跑到了通往院子的大門前,從鑰匙孔裡往外張望,然後睜大眼睛,臉漲得通紅,轉身面向其他兩人,用手指示意他們到她那邊去。這三個人現在輪流通過鑰匙孔朝外看,儘管旅館老闆娘依舊佔用著最長的觀看時間,但佩皮的份額也不算少,相對來講,紳士是三個人裡最無動於衷的。佩皮和紳士看不多久就回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上,唯獨老闆娘還留在那裡,彎腰屈背,彷彿跪在地上一般吃力地朝裡面張望著,瞧她那個樣子,你幾乎會產生這樣一種印象,那就是她現在實際上是在祈求那個鑰匙孔讓她直接從裡面鑽過去,因為大概早就沒有再多東西可看了。最後,等她終於再次直起身體時,她先用雙手揉自己的臉頰,再將頭髮理齊,做了一次深呼吸,她的雙眼顯然必須再適應一遍這個房間,以及房間裡的這些人——雖然很不情願,但還是這麼做了。這時,k.開口說話了,他選擇現在開口,並不是為了證實他已經知道的事情,而是為了預防可能的攻擊,他對於可能的攻擊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在害怕了,此刻的他就是如此脆弱不堪:「所以說,克拉姆已經駛離了這裡?」旅館老闆娘一言不發地走過他身邊,但那位紳士卻從他坐的小桌子那邊回答道:「是的,顯然如此。正因為你放棄了那個如同崗哨般的位置,克拉姆就能順利駛離這裡了。不過話說回來,真是不可思議哪,那位先生竟然會如此敏感。你sup/sup注意到了沒有,老闆娘太太,克拉姆剛才左顧右盼時,那樣子是多麼不安哪。」旅館老闆娘似乎注意到這點,但那位紳士接著說了下去:「好吧,幸運的是,再沒有什麼能夠被看到了,就連他踏在雪地上的足印,也已經被馬車伕掃平了。」「老闆娘太太實際上什麼都沒看到。」k.說,但他這樣說的時候實際上並沒有多少底氣,僅僅是因為紳士的話激怒了他——那番話說得太過武斷,聽起來彷彿已經無可挽回了似的。「也許那時候我剛巧沒從鑰匙孔裡往外望。」旅館老闆娘立即搶白道,說這句話明顯是為了維護那位紳士。可是她接下來又想要維護一下克拉姆,於是便補充道:「儘管如此,我卻不相信克拉姆真的會如此敏感。我們當然都很為他操心,都在想方設法保護他,對克拉姆極端敏感性的猜測,正是基於此才得出的。這樣很好,而且當然也是在順著克拉姆的意願。不過實際情況究竟如何,我們卻並不知曉。顯然,克拉姆永遠都不會跟他本身並不願意對話的人對話,無論這個人多麼努力,以多麼令人難以忍受的方式向前推進,但僅此一項事實便已說明了一切問題——克拉姆是永遠不會跟他對話的,是絕對不會讓他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這就足夠了,為什麼克拉姆就非得無法忍受任何人的視線才行呢sup/sup?至少這點是無法證明的,因為對他而言永遠都不會有檢驗的機會sup/sup。」那位紳士連連點頭。「那是自然,這基本上也是我的看法。」他說,「即便我剛才的表達稍有不同,那也是為了讓土地測量員先生能夠更好地理解罷了。儘管如此,我之前說的一點也是沒錯的:克拉姆走到外面去的時候,的確是左顧右盼了。」「也許他是在找我。」k.說。「有可能,」那位紳士說,「這我倒是沒有想到。」說罷,他們全都哈哈大笑起來,儘管佩皮對整件事情幾乎完全不瞭解,但她的笑聲卻是最響的。

「既然我們現在其樂融融地聚在了一起,」笑過之後,紳士說道,「土地測量員先生,我非常想請你提供一些具體資訊,以便我將這些檔案補充完整。」「這裡的文書工作真是相當多。」k.一邊說著,一邊遠遠地望了一眼那些檔案。「是的,這是個壞習慣。」紳士說道,然後又笑了起來,「不過,或許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我是莫姆斯sup/sup,是克拉姆的村務秘書。」這幾句話說出口之後,整個房間裡的氣氛都變得嚴肅起來。旅館老闆娘和佩皮當然很清楚這位紳士的身份,卻還是被這個名字以及隨之而來的尊嚴感所震撼。甚至連那位紳士本人,似乎也覺得剛剛所說的話超出了自己可接受的範圍,或者至少是想要逃避這番話語裡所蘊藏的莊嚴意義可能會導致的後果,只見他再次埋首於那些檔案中,開始動筆寫起來。眼下,房間裡除了羽毛筆發出的聲音外,就再也聽不到其他任何聲音了。「村務秘書,究竟是做什麼的?」過了一會兒,k.開口問道。對於莫姆斯而言,自我介紹已經做過了,他認為現在已不適合再親自做進一步的說明,於是旅館老闆娘便說:「莫姆斯先生是克拉姆的秘書,這點就跟克拉姆的任何一名秘書是一樣的,不過,他的辦公地點——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還有他的職權範圍——」莫姆斯在書寫的過程中用力地搖了搖頭,旅館老闆娘馬上改口道:「所以,也就是說,他的辦公地點是僅限於這個村子裡——而非他的職權範圍。莫姆斯先生負責處理克拉姆在村中有必要去處理的文書工作,並且作為克拉姆的代表,所有自村中向克拉姆提出的申請,也由他先行接收。」k.並沒有怎麼領會這些概念,所以他依舊用空洞的眼神茫然地望著旅館老闆娘,於是她便半帶尷尬地補充道:「事情就是這樣安排的,城堡裡所有的紳士都配有專屬的村務秘書。」莫姆斯在旁邊聽得比k.更專注,他對旅館老闆娘的說明進行了一些補充:「大部分村務秘書只為唯一的一位紳士工作,但我卻要為兩位紳士工作:克拉姆和瓦拉本納sup/sup。」「對的,」旅館老闆娘說,現在她自己也想起來了,所以又轉身朝著k.這邊,繼續說了下去,「莫姆斯先生同時為兩位紳士工作,克拉姆和瓦拉本納,因此是一名雙料的村務秘書。」「確實是雙料的。」k.一邊說著,一邊朝莫姆斯點了點頭——恰如對著一個剛剛聽到讚美的孩子那樣點頭。莫姆斯此刻幾乎是整個人趴在了小桌子上,腦袋向上抬高,注視著k.。如果說k.的此番言行中含有某種蔑視的態度,那麼這種蔑視要麼就是沒有被注意到,要麼乾脆就是對方想要的。在k.這個連被克拉姆偶然看見的資格都沒有的人面前,詳細介紹來自克拉姆身邊的一位男士的種種優點,這件事所包含的毫無掩飾的意圖就是——期待著得到來自k.的欣賞和讚美。然而k.並不認為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他竭盡全力,期望得到克拉姆的一瞥,但對於眼前這個莫姆斯的職位,對於可以在克拉姆眼前生活的資格,卻並不高看一眼,更別提欣賞或者豔羨了。因為對於k.而言,駐留在克拉姆身邊這件事並不值得他去追求,值得追求的唯有他自身——k.——唯有他,不與任何其他人一道,不與任何其他願望並列——唯有他自身能夠去到克拉姆身邊這件事,才是值得的。接近克拉姆,不是為了在他身旁停歇,而是為了逾越他,繼續前行,進入城堡。

就這樣,他看了看自己的懷錶,然後說道:「現在我必須得回家去了。」形勢馬上就變得對莫姆斯有利了。「是的,當然。」這傢伙說道,「校工的職責正在呼喚你。可是你還是必須將少許時間貢獻給我。區區幾個簡短的問題。」「我對此沒有絲毫興趣。」k.說罷,便打算朝門那邊走去。莫姆斯把一份檔案摔到桌上,站起身來:「以克拉姆的名義,我命令你回答我的問題。」「以克拉姆的名義!」k.重複了一遍,「他很關心我的事情嗎?」「關於這點,」莫姆斯說,「我無從判斷,你當然更無從判斷,因此這點我們大可以留給他本人去考慮。儘管如此,我還是要憑克拉姆授予我的職位,命令你留在這裡回答我的問題。」「土地測量員先生,」旅館老闆娘插嘴道,「我不打算再建議你什麼。到目前為止,我給你的建議都是你所能聽到的、最具善意的建議,但這些建議統統被你以幾近無恥的態度駁回了,至於我為什麼會到秘書先生這裡來——我沒有什麼可隱瞞的——就是要向組織機構彙報你的舉止和意圖,永久性地避免不得不再次接納你到我那裡住宿的情況,這就是我們之間眼下的關係,這種關係在未來恐怕也不會再發生什麼改變。因此,我現在明確說出自己的看法,並不是為了幫助你,而是為了稍微減輕秘書先生跟像你這樣的人打交道時不得不承擔的辛勞罷了。儘管眼下是這樣一種局面,但恰恰因為我這種完全開誠佈公的性格——我只能開誠佈公地同你溝通,可即便如此,我也是很不情願的——只要你願意聽,那就還是能從我的話語中受益。在上述前提下,我想請你注意這樣一項事實,那就是——目前能夠引導你到克拉姆那裡去的唯一途徑,就是秘書先生正在寫的這份報告。我也不想誇大其詞,因為這條路說不定並不能將你一路引到克拉姆那裡,也說不定在離他還很遠的地方就斷掉了,這些都要由秘書先生來決定。可是不管怎樣,這都是能夠引導你到克拉姆那裡去的唯一途徑。莫非你打算放棄掉這唯一的途徑,不為別的理由,只是為了挑釁嗎?」「哎呀呀,老闆娘太太,」k.說,「這既不是到克拉姆那裡去的唯一途徑,也不比別的途徑更有價值些。還有你,秘書先生,有著決定權,能夠決定我在這裡說過的話,是否能夠一路傳達到克拉姆那裡。」「確實如此,」莫姆斯說,同時用因為自豪而下移的目光往左右看了看,儘管那些地方並沒有什麼可看的,「否則我又何必當秘書呢?」「你瞧瞧,老闆娘太太,」k.說,「其實我並不需要一條通往克拉姆的途徑,我只需要一條通往秘書先生的途徑即可。」「我早就想給你開啟這條途徑了。」旅館老闆娘說,「就在今天上午,我難道不曾向你提出建議,讓你把請求轉達給克拉姆嗎?這件事原本通過秘書先生就可以完成。但你當時卻拒絕了我的建議,事到如今,除了這條途徑之外,你別無選擇了。當然,在你今天做出那樣的舉動——企圖圍堵克拉姆之後,成功的可能性就變得更加渺茫了。儘管如此,這份最後的、最渺茫的、正在逐漸消失的——實際上根本就不存在的希望,卻仍然是你唯一的指望。」「老闆娘太太,」k.說,「起初你想方設法地阻止我去見克拉姆,可現在卻又如此認真地對待我這個請求,似乎認為只要我的全盤計劃失敗,我就跟著失敗了?這究竟算是怎麼回事呢?如果你當初確實是真心實意地勸我根本不必去見克拉姆,那你現在為什麼又同樣真心實意地把我往能夠見到克拉姆的途徑上引?儘管你實際上也承認,這條途徑根本就通不到他那裡去?」「是我在引導著你走這條路嗎?」旅館老闆娘反問道,「既然我已經告訴過你,說你的這個企圖是完全沒有可能實現的,那還能稱之為是我在引導著你走這條路嗎?假如你是打算以這樣的方式將責任完全推到我身上,那你簡直堪稱無恥之尤。或許是因為秘書先生的存在,才令你有了這樣做的興趣。不,土地測量員先生,我並沒有引導著你做什麼。唯獨有一件事,我願意向你坦承,那就是當我第一次見到你時,或許太高估了你一點。你那麼快就贏得了弗裡達的心,把我嚇了一跳,我當時並不知道你還能做出些什麼事來,為了防止造成進一步的損失,我相信除了嘗試著同時用懇求和脅迫來打動你之外,就別無他法了。如今呢,我學會了以較為冷靜的態度來看待這整件事情。你大可以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你的行動或許能夠在院子的雪地裡留下深深的腳印,但也就到此為止了。」「在我看來,之前提到的矛盾之處並沒有得到澄清,」k.說,「不過,既然你已經注意到了這點,那我也已經滿足了。現在,我懇求秘書先生,請你告訴我,老闆娘太太的說法是否正確:你希望得到我幫助的這份報告,是否具備讓我獲准與克拉姆面談的作用。如果情況屬實,那我願意立即回答你提出的所有問題。為了達成這一目的,我時刻準備就緒。」「不對,」莫姆斯說,「並不存在這樣一種聯絡。僅僅是為了完成克拉姆的村務登記簿,要將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準確記錄下來而已。實際上,這份報告已經基本寫好了,只差兩三處遺漏的地方,按照規定,需要由作為當事人的你來補充。並不存在除此之外的其他任何目的,自然也不可能達成那些目的。」k.默默地看著旅館老闆娘。「你為什麼要那樣看著我?」旅館老闆娘問道,「除此之外,我莫非還說了別的什麼嗎?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秘書先生,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先是曲解別人給他的資訊,隨後又聲稱得到的是虛假資訊。我從最開始就是這樣告訴他的,今天是這樣說,永遠都是這樣說——他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克拉姆的接見,哪怕連最小的可能性都沒有。瞧瞧眼下的情況,既然原本就不存在任何可能性,那麼他通過這份報告也肯定得不到這種可能性。難道還有什麼比這更清楚的事情嗎?除此之外我還得說,這份報告是他與克拉姆之間唯一真實存在的官方聯絡。這一點也是足夠清楚、不容否認的。可是,他卻不願意相信我,自始至終——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不明白他懷有怎樣的目的——都指望著能夠用什麼辦法到克拉姆身邊去。因此只要你順著他的思路去想便很清楚,唯一能夠幫助他的,自然就是他與克拉姆之間真實存在的官方聯絡,也即這份報告。我說的話僅止於此,無論是誰,只要是聲稱對此懷有異議,那就是在惡意扭曲我說過的話。」「如果事情真是這樣,老闆娘太太,」k.說,「那麼我就要請求你的原諒了,看來真是我誤解了你,因為我原先以為——眼下當然已經證明這是錯誤的——你先前說過的那些話裡是可以聽出一些東西來的,對我而言,確實還存在著某種微乎其微的希望。」「顯然,」旅館老闆娘說,「那就是我想要表達的意思。你再次曲解了我說過的話,只不過這次是朝著相反的方向。在我看來,如上所述的希望對你而言始終是存在的,但它的存在卻完全依附於這份報告。這並不意味著你可以用‘如果我回答這些問題,就可以獲准與克拉姆面談嗎?’這個問題來質問秘書先生。如果是小孩子這樣發問,倒可以一笑了之,但如果是大人這樣做,那就是對官方的侮辱,秘書先生不過是通過他巧妙的回答慷慨地掩蓋了它而已。至於我所認為的希望,它僅僅存在於你通過這份報告建立起來的某種關聯當中,而這種關聯或許是對應著克拉姆的。難道這樣的希望還不夠嗎?如果此刻有人問你,獲得這樣一種希望需要付出怎樣的努力,你能說得出哪怕最少的一點點來嗎?當然,涉及這種希望的具體細節是不能夠向你透露的,秘書先生為了恪守自己的官方身份,更是連最小的暗示都不能給你。正如他剛才所說的,對他而言這就是公事公辦,要將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記錄下來罷了,除此之外,他不願意再多說些什麼了,即便你現在就根據我剛說的這番話再去問他,結果也是一樣的。」「那麼——請問,秘書先生!」k.問道,「克拉姆會讀這份報告嗎?」「不會,」莫姆斯說,「他為什麼要讀?克拉姆不可能去讀每一份報告,他甚至根本就不讀任何報告。‘把你的這些報告給我拿走!’——他總是這麼說。」「土地測量員先生,」旅館老闆娘埋怨道,「你提的這些問題,真是要把我折騰到筋疲力盡了。克拉姆會親自去讀這份報告,會親自通過報告中字裡行間的內容來了解你那些生活瑣事的細節……他有必要那樣做嗎?或者換句話說,這樣的事情值得去期盼嗎?你是不是反而應該虛心地提出請求,請求讓這份報告在克拉姆面前被隱藏起來比較好?順帶一提,這個請求和先前那個請求sup/sup一樣不合理,因為誰又真能在克拉姆面前隱藏什麼?不過話說回來,這個請求好歹可以給人留下一個好的印象,表現出更討喜些的性格。況且,對於你口中所謂的希望而言,這種做法sup/sup真的有必要嗎?你本人豈不是也曾說過,只要能夠得到與克拉姆面談的機會,你就心滿意足了,哪怕他連看都不看你一眼,也不去聽你具體講了些什麼。既然如此,通過這份報告,你不僅至少能夠達成這一點,或許還能達成更多呢,不是嗎?」「達成更多?」k.問道,「以什麼方式可以達成更多?」「只要你不再一直像個孩子一樣,不要指望端到面前的所有東西都是馬上就能食用的形式。誰又能回答這種問題sup/sup呢?正如你之前聽到的那樣,這份報告會收錄到克拉姆的村務登記簿裡,與之相關的其他更多事情可就說不準了。不過即便如此,你也已經知道這份報告、秘書先生還有村務登記簿的重要性了,不是嗎?你知道秘書先生對你進行盤問的意義嗎?也許——或者說興許sup/sup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這裡,為了規定,盡職盡責,正如他之前所說的那樣。可是你仔細思考一下,既然克拉姆委派了他,讓他以克拉姆本人的名義來辦事,那麼,即便他所做的事情永遠都沒辦法令克拉姆獲知,但卻始終都是一開始就獲得了克拉姆批准的。凡是獲得克拉姆批准的事情,又怎麼可能不貫徹他的精神呢?以笨拙的方式來恭維秘書先生,當然遠非我所願,他本人也非常反對這種做法,可是,我在此探討的卻並非秘書先生的獨立人格,而是關於他在履行克拉姆批准之事時的身份,就像現在這樣:他現在的身份正是緊握在克拉姆手中的一樣工具,任何不遵從克拉姆的人,都會被痛擊。」

旅館老闆娘的威脅並沒有嚇到k.,但她企圖用來引誘k.的那些希望卻令他感到厭倦。克拉姆遙不可及。老闆娘曾經將克拉姆比喻為一隻老鷹,當時的k.覺得這種比喻顯得十分可笑,但現在不會了:他想到了克拉姆的遙不可及,想到了他無法攻克的住所,想到了他那或許只會被k.從未聽過的尖叫聲打破的沉默,想到了他睥睨眾生的目光——那目光永遠都無法證實,永遠都無從反駁,想到了他如老鷹般的盤旋——那是高高在上的他通過不可理喻的種種規條創造出來的,僅在瞬間閃現——以上想到的,全都是克拉姆與老鷹之間的共通之處。但這些顯然與眼前這份報告毫無關係,此刻莫姆斯正在掰開一個鹽粒普雷結脆餅sup/sup,打算拿來當喝啤酒時的零食,鹽粒和葛縷子掉得紙上到處都是。

「諸位晚安,」k.說,「我對任何形式的盤問都感到深惡痛絕。」說罷,他真的開始朝著門口走去。「也就是說,他居然還是要離開。」莫姆斯對旅館老闆娘說,語氣中幾乎帶著焦慮。「他不敢這樣做的……」這位回應道,再後面的話k.也聽不見了,因為他已經走進門廊了。天氣很冷,刮來了一陣強風。旅館老闆從對面的一扇門裡走出來——他似乎一直都在從那扇門背後的窺視孔裡監視著門廊這邊的動靜。此刻,旅館老闆不得不伸手將大衣的兩側下襬壓在自己身上,因為門廊裡颳著的這陣風將它們拉扯得太厲害了。「你sup/sup已經要走了嗎,土地測量員先生?」他說。「你對此感到驚訝嗎?」k.問道。「是的,」旅館老闆說,「莫非你沒有接受盤問?」「沒有,」k.說,「我並沒有讓自己接受盤問。」「為什麼不接受呢?」旅館老闆問。「我不知道——」k.說,「為什麼我就應該被人盤問,為什麼我應該服從這種惡趣味,抑或官方的壞脾氣?或許在其他某個場合,即便是惡趣味或者壞脾氣,我也統統都能接受,但卻不是今天。」「噢,是的,理所當然。」旅館老闆說,但這僅僅是出於禮貌的贊同,而非心悅誠服的贊同。「現在我必須讓那些僕人到酒吧間裡去了,」接下來他又說道,「他們進去的時間早就到了——我沒放他們進去,只是不想幹擾到盤問的進行。」「在你眼中,這場盤問有那麼重要嗎?」k.問道。「噢,是的。」旅館老闆說。「也就是說,我本不該拒絕它的。」k.說。「不該拒絕,」旅館老闆說,「你不應該那樣做。」眼見k.沉默不語,不知道是為了安慰k.,還是為了讓自己能夠儘早脫身,旅館老闆又補充道:「得了,得了,總不會因為這樣就馬上從天上下起硫黃雨來的sup/sup。」「是不會,」k.說,「如果真下了硫黃雨,天氣看起來也不會是現在這樣。」於是他們便笑著告別了。sectionepub:type="footnotes"胖紳士與旅館老闆娘之間使用敬語。/section旅館老闆娘這句話是在否定k.剛剛提出來的、認為她並沒有看見克拉姆的主張。意即克拉姆只是在迴避k.,並沒有迴避所有人。

已知克拉姆一定不會讓k.出現在自己面前,在此前提下,k.是不可能親眼驗證克拉姆是否會讓其他人出現在自己面前——k.不可能看得到。

momus,希臘神話中掌管嘲弄與指責的神,現實中罕有人以此作為姓名。

vallabene,一個完全虛構的名字,可能來自義大利語諧音。該名字僅在全書中出現過兩次,皆在此段中。

指讓克拉姆親自讀這份報告。

同樣指讓克拉姆親自讀這份報告。

指k.所說的「以什麼方式可以達成更多?」。

作為情態副詞,「興許(原文為wahrscheinlich)」比「也許(vielleicht)」的可能性要高。此處表現旅館老闆娘覺得自己在這句話中使用「也許」可能對秘書莫姆斯有些不尊敬,所以馬上改口為「興許」。本書中wahrscheinlich普遍譯為「大概」,僅在此處為了體現兩個相似副詞之間的微妙差別,使用了「興許」的譯法,特此註明。

brezel,德國特產的一種鹼水面包,將麵糰擰成打結的形狀蘸鹼水烤制而成。salzbrezel則是一種類似brezel的小脆餅,是典型的下酒小吃,以烤餅乾的方式烤制,味道很鹹,裡面常會加入各種配料以增添風味,比如文中提到的葛縷子。brezel在奧地利德語中是中性詞,本書原文中即為中性詞。

旅館老闆與k.之間使用敬語。

此處說法來自《聖經》,指上帝對罪惡的索多瑪施加的天譴。旅館老闆的意思是:就算拒絕了盤問,也不會馬上就是世界末日。是對k.的一種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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