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k.在一處道路轉彎的地方認出了具體位置——幾乎已經抵達旅館時,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對此,k.感到極為驚訝。他已經離開這麼久了嗎?根據他的估計,從離開到現在至多不過一兩個小時。況且,他可是在一大早就出發了的。而且他也完全沒有任何想吃東西的需求。直到很短一段時間之前,這裡的天還是完全亮著的,可現在就已經是漆黑一片了。「白晝苦短,白晝苦短。」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從雪橇車上滑下來,朝著旅館走去。
旅館老闆站在屋子前面的小臺階上,手裡拿著一盞手提燈,朝著k.過來的方向舉高,熱烈歡迎k.的歸來。在這一瞬間,k.突然想起了載自己回來的馬車伕,旋即停下腳步,這時,在k.身後某處的黑暗裡傳來一陣咳嗽聲——正是馬車伕。好吧,很快就會再次見到他的。直到k.走到臺階上,來到恭恭敬敬問候他的旅館老闆身邊時,他才注意到大門兩邊各站著一個男人。於是,他從旅館老闆手裡接過手提燈,用燈光照亮了這兩個人:原來他們就是k.之前遇到過的那兩個男人,人們都叫他們阿圖爾和傑瑞米亞斯。現在,他們向k.行了個軍禮。這舉動使k.回想起自己曾經在軍隊裡服役的那段時光,想起那段幸福的日子,他不覺笑了起來。「你們sup/sup是誰?」k.問道,目光看著其中一個男人,然後又望向另一個。「你的助手。」他們回答道。「就是助手們。」旅館老闆輕聲證實道。「怎麼會呢?」k.反問道,「你們是我的老助手嗎?是我要求緊隨著我的腳步而來、我一直期盼著的助手們嗎?」他們再次肯定了這點。「既然如此,那很好,」k.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道,「你們能夠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k.又沉默了一段時間,接著說道:「順便說一句,你們到得實在是太晚了,你們可真是太翫忽職守了。」「這一路過來可是挺遠的。」其中一個男人說道。「路挺遠?」k.重複了一遍,「可我剛才明明遇到過你們了,你們明明是從城堡那邊過來的。」「是的。」他們回應道,並沒有再給出進一步的解釋。「測量工具在哪裡?」k.問他們。「我們什麼工具都沒有。」他們說。「我託付給你們的那些工具呢?」k.又說。「我們什麼工具都沒有。」他們重複道。「唉呀呀,你們這些傢伙!」k.說,「那麼,你們懂什麼是土地測量嗎?」「不懂。」他們說。「但是,如果你們確實是我的老助手,那你們肯定懂什麼是土地測量。」k.說。他們沉默不語。「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來吧。」k.一邊說著,一邊把他們推到了屋子裡。
就這樣,他們三個人極其沉默壓抑地圍坐在旅館大堂裡的一張小桌子周圍喝啤酒,k.坐在中間,右邊和左邊是那兩個助手。除了他們之外,這裡就只有一張桌子旁坐了幾個農民,和前一天晚上很相似。「面對你們挺麻煩的,」k.一邊說著,一邊比較著這兩個人的面孔——他之前已經這樣做過很多次了,「我究竟應該怎樣做,才能很好地區分你們倆?要知道,你們兩個人之間的差別,只是名字不同而已,除此之外,你倆完全是一模一樣的,簡直就像是——」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接著又不由自主地繼續說道:「除了名字之外,你們倆一模一樣,簡直就像是兩條蛇。」他們微微笑了笑。「平時大家都能很好地分辨我們倆。」他們為自己辯護道。「這點我倒是相信的。」k.說,「我之前也已經親自見證過這一點了。但是就我個人而言,卻還是隻能用自己的這雙眼睛來分辨——然而僅憑我這雙眼睛是沒辦法分辨你們的。所以,我以後會直接把你們當成同一個人,兩個都叫阿圖爾,這是你們其中一個人的名字,大概是你的,對嗎?」k.問其中一個人。「不對,」那個人說,「我的名字是傑瑞米亞斯。」「對不對都無所謂,」k.說,「反正我會把你們兩個都叫成阿圖爾。如果我以後讓阿圖爾去什麼地方,你們兩個都要去。如果我讓阿圖爾去辦一件什麼事,你們兩個都得去辦。這樣安排對我而言有個很大的缺點,那就是我將不能讓你們各自去完成獨立的工作。但與此同時也有好處,就是你們對我吩咐去做的一切事情,都肩負著同樣的責任。至於你們私底下是如何分配工作的,我一點也不在乎,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們不要拿對方做藉口互相推諉,你們兩個對我來說,僅僅是單獨的一個人。」他們考慮了一下k.的這番說法,然後一起開口說道:「那樣會讓我們覺得很不舒服。」「怎麼可能會舒服呢,」k.說,「那樣當然會讓你們不舒服,但這個決定不會改變。」早在好一會兒工夫之前,k.就已經看到有個農民偷偷摸摸地走到了他們坐的這張桌子旁邊,最後這個農民終於下定決心,走到其中一個助手面前,打算悄悄對他說些什麼話。「請原諒,」k.一邊說著,一邊把手撐在桌子上,站了起來,「他們倆是我的助手,我們現在正在開會。沒有任何人有權打擾我們。」「噢,請繼續開,請繼續開。」農民忐忑不安地回應道,隨後就退回到他的夥伴們那裡去了。「這一點你們必須尤為注意,」k.一邊說著,一邊重新坐了下來,「沒有得到我的允許,你們不得與任何人交談。我在這裡就是個外人,如果你們真是我的老助手,那你們也應該是外人才對。因此,我們三個外人必須團結在一起——所以,把你們的手伸出來,和我的手放到一起。」他們的反應太過殷勤,轉眼就把手伸到了k.的面前。「你們還是趕緊把手放下去吧,」他說,「不過,我方才的命令仍然有效。現在我要去睡覺了,我建議你們也跟我保持同步。今天我們耽誤了一整天的工作,所以明天的工作必須一大早就開始。你們必須想辦法弄一輛雪橇車過來,這樣才好一路坐到城堡去。早上六點,你們和雪橇車一起,在這房子外面準備就緒。」「好的。」其中一個助手說道。但是另一個助手馬上插話道:「你剛才說‘好的’——但你明明知道,這些都是不可能辦到的。」「閉嘴,」k.說,「你們這是已經要開始鬧矛盾,想要區分彼此了。」然而這時,就連最開始說「好的」的那個助手都說:「他說得很對,那是完全不可能辦到的,沒有許可,任何外人都進不了城堡。」「既然如此,要想進入城堡,必須先到哪裡去申請許可呢?」「我不知道……有可能是在城堡總管那裡。」「那麼就直接打電話到城堡總管那裡去申請許可吧——馬上給城堡總管打電話,你們兩個一起去。」他們馬上就跑到了電話機旁,接通了線路——瞧瞧他們那擠來擠去、互不相讓的樣子!從表面上看來,他們的馴服聽話已經到了可笑的程度——並且在電話裡向城堡總管發問,問對方k.明天是否能得到許可,跟他們一起到城堡去。對方回答時的那聲「不行」,聲音大到連端坐在他們桌子這邊的k.都聽見了。不過對方的回答實際上比區區一聲「不行」更為詳細,那邊接下來傳來的聲音是這樣的:「無論是明天,還是其他任何時間。」「我要親自打這通電話。」k.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雖然直到現在為止——除了剛才發生的、一個農民過來打擾的事件外——k.和他助手們的言行幾乎沒有受到過其他人的注意,但他最後的這句話卻引起了人們普遍的關注。此刻,他們全都隨著k.一起站了起來,儘管旅館老闆試圖把他們推回去,但他們還是在那臺電話機旁邊,以k.為核心聚整合了一個緊湊的半圓形。這群人的普遍看法是k.根本就不會得到任何回應。k.不得不請求他們保持安靜——他並不想聽取他們的意見。
聽筒裡傳來一陣嗡鳴聲,這種聲音是k.在打電話時從未聽到過的。那就像是由無數稚氣的童聲組合起來化成的嗡鳴聲——但即便那種嗡鳴聲真的發出來了,卻也不是現在聽到的這種,現在這種嗡鳴聲更像是來自極遙遠之處的歌聲,遙遠得不能再遙遠的聲音——彷彿這種嗡鳴聲以一種幾乎不可能的方式融合成了唯一的一個音調很高、但同時也很響亮的聲音似的,衝擊著耳膜,好像不僅僅是要進入你那悽慘可憐的聽覺系統,還要往更深的地方穿透進去。k.聆聽著那個聲音,並沒有打電話,他將左手手臂撐在電話機下方的木架上,就這樣一直聆聽著。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旅館老闆走上前來拉了拉他的外套,說有個信使過來找他。「滾開!」k.失控地大喊道,沒準他其實是對著話筒喊的,因為那邊現在剛好有人來答話了。k.方才的大喊隨即發展為如下對話:「這裡是奧斯瓦爾德sup/sup,那邊是哪位?」一個嚴厲而高傲的聲音喊話道,言語間帶著些微的發音缺陷。在k.看來,對方的聲音之所以會如此,正是試圖通過增強嚴厲感的方式,來彌補自己的發音缺陷。k.猶豫著要不要自報家門,因為面對一臺電話機,他根本就毫無防備可言:話筒那邊可以大聲斥責他,或者簡單地把聽筒放下,那就意味著k.堵住了一條或許並非不重要的通路。sup/supk.的猶豫讓對話那頭的男人感到不耐煩了。「那邊是哪位?」他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並且補充道,「如果你們那邊不是像現在這樣經常打電話過來,我簡直要感激不盡了,上一通電話不是剛剛才打過來嗎。」k.並沒有去回應對方的這句話,反而突然決定要自報家門:「這裡是土地測量員的助手。」「哪個助手?哪位先生?哪名土地測量員?」這時,k.想起了昨天電話交談的內容。「你sup/sup可以去問弗裡茨。」他簡短地說道。令k.驚訝的是,這個回應竟然確實有用。不過相比回應有用,更令他感到驚訝的是電話那邊服務的統一性。對方的回應是:「我已經知道了。那位永遠煩個不停的土地測量員。sup/sup對的,對的。還有什麼事嗎?是哪個助手?」「約瑟夫sup/sup。」k.說。背後農民們的嘀嘀咕咕使他覺得稍微有點受打擾——他沒有向電話那頭報出自己的真實身份,農民們顯然無法理解他的策略。儘管如此,k.卻並沒有多餘的時間應付他們,因為這場談話需要他全神貫注。「約瑟夫?」對方反問道。「可助手們的名字明明是——」電話那頭稍微停頓了一下,明顯是在向別人詢問具體的名字,「——明明是阿圖爾和傑瑞米亞斯啊。」「那是新助手們的名字。」k.說。「不對,是老助手們的名字。」「是新助手們的名字,我才是老助手:是那個緊隨土地測量員先生而來的人,今天剛到的。」「不對。」那邊現在直接嚷起來了。「如果不對,那麼我是誰呢?」k.反問道,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停頓片刻之後,同樣一個聲音,帶著和之前一模一樣的發音缺陷(但仔細聽起來,又像是另一個相比之下更低沉、更穩重些的聲音)說道:「你是老助手。」
k.聆聽著聲音的語調變化,幾乎忽略了對方提出的問題:「你想做什麼?」可是,k.此刻寧願直接放下聽筒——他已經不再指望從此次談話中得到更多東西了。唯獨在現在這種被對方逼迫著問話的情況下,他才終於選擇迅速地反問道:「我的主人什麼時候才能到城堡去?」「永遠不能。」這就是對方的回答。「很好。」k.說,並且結束通話了電話。
在k.的身後,農民們已經湊到離他近得不能再近的位置了。助手們正忙著驅趕農民,讓他們不要靠近他,同時也偷偷摸摸地瞥他幾眼。但是在k.看來,所有這一切似乎都只是一場鬧劇。農民們對這場談話的結果感到滿意,於是也慢慢向後退讓散開了。就在這時,這群人被一個從後面快步走過來的男人分開了,那男人朝著k.鞠躬,並且遞給他一封信。k.伸手接過那封信,同時仔細看了看眼前這個男人——與信相比,眼下這個男人似乎還更重要些。他和助手們有很大的相似之處:他也跟他們一樣苗條,同樣穿著緊身衣,做起事來老練又機靈,這點也和他們一樣。但是他身上也有些地方跟他們很不一樣。如果可能的話,k.多麼願意讓他來當自己的助手!他的出現,令k.稍微想起了在皮匠家看到的那個抱著嗷嗷待哺嬰兒的女人。他身上穿的衣服幾乎全是白色的,當然這身衣服可不是絲綢制的,而是跟這裡其他人一樣的冬裝,但他身上穿的冬裝卻有著絲綢制的衣服所特有的精緻和莊重。他的面容開朗而坦率,眼睛比常人更大些。他臉上掛著的微笑格外鼓舞人心:他把手伸到臉上,似乎是想要把那微笑趕走,但並沒有成功。「你sup/sup是誰?」k.問他。「巴納巴斯sup/sup正是在下,」他說,「信使是我的職業。」他說話時,嘴唇的一開一合顯得既陽剛又溫柔。「你喜歡這裡嗎?」k.一邊提問,一邊指了指那些農民。對他們而言,至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失去對k.這個人的好奇,在他們那一張張說是「飽經摺磨」都毫不誇張的臉上——頭骨看起來好像已經從上面往下被壓扁了,所有面部特徵都是在仿若被毆打的痛苦中形成的——厚厚的嘴唇挺在那裡,嘴巴大張著,在看k.的熱鬧,但與此同時,他們也並沒有在看熱鬧,因為他們的目光有時會變得散亂,在轉回到k.之前,反而會長時間地盯在一些無足輕重的東西上,反覆打量。隨後,k.又指了指自己的助手們——他們彼此摟著腰,臉頰挨著臉頰,臉上露出了微笑,不知道是出於恭敬,還是存心嘲諷。k.向他展示了眼前這一切,彷彿是在介紹一群在特殊情況下強行派送給他的隨行人員似的,與此同時k.也在期待著——這份期待之中帶有信賴,k.看重的恰恰就是這種信賴——巴納巴斯隨時隨地都能夠把他和他們這群人區分開來。然而,巴納巴斯卻——儘管如此,但巴納巴斯本身卻是完全無辜的,這點任誰都可以看得出來——並沒有理會k.提出來的這個問題,而是選擇了直接忽略掉它,就好比一個有教養的僕人,不會去在意主人顯然只是脫口而出的某句話那樣。巴納巴斯僅僅是順應著那個問題的具體內容,朝周圍看了看,伸手向那群農民當中的熟人打了打招呼,並且和助手們隨便交談了幾句。巴納巴斯做上述這一切時,都是自主而獨立的,並沒有跟他們沆瀣一氣。k.隨即將自己的注意力轉回到——雖然k.提出的問題被巴納巴斯拒絕了,但他並不因此感到難堪——手裡拿著的信上。他把信拆開了,信的正文如下:「尊敬的先生!如您所知,您已受到本地領主的正式聘用,以便為其提供相應服務。您的直屬上級為該村鎮居民負責人,此人將告知您關於您所負責工作的具體內容,以及與薪酬條件等相關的一切細節。與此相對應的,您亦負有向此人彙報各項相關情況的責任。話雖如此,我本人亦不會放棄對您的時刻關注。巴納巴斯,亦即此信函的呈送者,每隔一段時間都將與您進行談話,以便了解您的所需所想,並將之轉告於我。您將會發現,我已做好十全的準備,儘可能地去滿足您所提出的要求。滿意的工作人員,對我本人而言頗為重要。sup/sup」信函下方所署的簽名無法辨識,但旁邊卻蓋有「x.執行委員會」的印章。「等等!」k.對正在鞠躬的巴納巴斯說道,然後又喚來旅館老闆,讓他把安排好的房間指給自己看,因為k.想跟這封信獨處一段時間。這時候k.又想到,儘管在他自己看來,巴納巴斯這個人各方面都很討人喜歡,但說到底也還是個信使,於是便給他叫了一杯啤酒。sup/sup啤酒端上後,k.特意關注了一下,想看看巴納巴斯是怎樣接受這杯啤酒的:巴納巴斯顯然是很樂意地接受了這杯酒,並且馬上開始喝起來。隨後,k.就跟旅館老闆一起去房間了。在旅館所在的這座小屋裡,除了一間小小的閣樓房間外,他們就再沒辦法給k.準備更好的地方了,甚至就連使用閣樓房間都已經造成了一些麻煩,因為兩個之前睡在這裡的女傭不得不搬到其他地方去住。實際上,除了將那兩個女傭趕走之後,他們並沒有為k.的入住特地張羅些什麼,相比之前,房間裡沒有任何變化,單人床上沒有鋪床單,上面只擺了幾隻靠枕,還有一張馬衣sup/sup,所有東西仍舊保持著昨夜用過之後的狀態。牆上掛著幾張聖徒畫像和士兵照片,甚至都沒有專門開窗通風過,顯然是寄希望於這位新住客不會在此長時間逗留,所以並沒有做任何事情來留客。然而k.卻坦然接受了這一切,他把自己裹在馬衣裡,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開始藉著燭光重讀那封信。
這封信在內容上並不是前後一致的,部分內容將他視作一個自由人,他的獨立意志也得到了承認,比如題頭的稱呼就是這樣,提到「所需所想」的那部分段落也是如此。但是信中也有這樣一些段落,在這些段落裡,k.被公開或隱晦地視作了一個微不足道、幾乎完全不被那個執行委員會領導關注的「工作人員」,就連執行委員會的人,也必須十分努力才能做到「不會放棄關注您」,而他的直屬上級,也不過是個村長sup/sup罷了,他甚至還肩負著向村長彙報各項相關情況的責任呢,既然如此,那麼他唯一的同事可能就是村裡負責治安的警察了。這些都是毫無疑問的前後矛盾之處。這些矛盾之處既然如此明顯,那就肯定是故意這樣安排的——如果這些矛盾的產生是因為猶豫不決的話……如果是這樣,那k.簡直無法想象,因為畢竟面對的是這樣一個組織機構,這個念頭簡直堪稱荒唐。sup/sup相比之下,他反倒願意將此視作城堡方面主動提供給他的、開誠佈公的一個選擇,由他自行決定該如何對待信中給出的安排:他是否甘於做一個在這個村子裡做事的工作人員,跟城堡之間的關係稱得上顯赫,但終歸只是流於表面,還是選擇做一個看起來像是在這個村子裡做事的工作人員,可實際上他的全部工作都是由巴納巴斯捎帶來的訊息所決定sup/sup。k.毫不猶豫地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事實上,即便眼下並不存在他已經取得的那些經驗,他也不會猶豫——唯有在村子裡當一個工作人員,儘可能遠離城堡裡的那些紳士,他才有可能真正在城堡裡做成一些事。村子裡的這些人現在對他仍舊十分猜忌,但是一旦成了他們的鄰居,即便還稱不上是他們的朋友,他們也會開始跟他聊天了。而且一旦這裡的人們對待他,跟對待蓋斯塔克或者拉瑟曼一樣——這一點必須儘快做到,因為後繼一切都取決於這一點——那麼,這裡的所有通路都會一下子向他敞開,這是毫無疑問的。與之相對,倘若他僅僅依靠高高在上的那些紳士,指望他們格外開恩,那麼那些通路不僅將永遠對他關閉,而且還將始終對他保持不可見的狀態。當然,這樣做也存在著一種風險:這種風險已經在信中被充分強調過了。而且在描述這種風險的同時還帶有一種顯而易見的喜悅感,彷彿風險本身是完全不可避免的。那就是「勞工化sup/sup」——服務、上級、工作、薪酬規定、問責制、勞工……整封信裡都充斥著這樣的字眼,即使在談及其他一些更加個人化的事情時,也是從這個角度出發的。如果k.確實想成為一名勞工,那他是可以完全按照信裡說的來做,但那就意味著所做的一切都必須極其嚴肅地去執行,除此以外再沒有任何前景可言。k.很清楚,並沒有什麼人會真的去用那些具有脅迫性的手段來威脅他,他也並不害怕那些手段,在這裡就更是完全不怕了。但是他卻憂心那種使人感到無比沮喪的環境會對自己施暴,對失望習以為常的態度會對自己施暴,每時每刻都在累積但自己卻完全無法察覺的細微影響會對自己施暴——不過,即便存在著這樣的風險,k.也不得不冒險與之對抗。這封信裡並沒有隱瞞這樣一項事實,那就是——當k.談及對抗時,他本身就已經魯莽地開始了對抗。這項事實在信件中表達得極其微妙,唯有當一個人擁有無法抑制的良知時——注意是無法抑制的良知,而非單純的內疚sup/sup——才有可能注意到這點:正是「如您所知」這四個字,這四個字是對應著k.對為領主服務這件事的認可的。換句話說,k.已經報到過了,自讀到這部分內容時起,他便知曉了這樣一項事實——他已經正式得到了伯爵的聘用,就跟信裡所描述的一樣。sup/sup
k.從牆上取下一幅畫,把這封信掛在釘子上。他將會居住在這個房間裡,因此這封信就應該掛在這裡。
隨後,他下樓來到旅館的大堂裡。巴納巴斯正跟助手們一道,坐在一張小桌子旁。「啊哈,你在這裡啊。」k.沒來由地脫口而出道,他只是因為見到了巴納巴斯,感到十分高興。巴納巴斯馬上從座位上跳了起來。k.才剛剛走進大堂,農民們就都站了起來。他們僅僅是為了接近他——無論什麼時候都要跟著他打轉,這已經成了習慣。「你們一直糾纏不休,究竟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k.大聲衝著他們吼道。不過農民們並不對此感到反感,只是慢慢地折回到自己之前的座位上。他們當中有一個農民在折返時隨口說了一句話解釋,臉上同時露出了意味不明的微笑——其他幾個農民的臉上也露出了這樣的笑容——那個農民說道:「總是能夠聽來一些新東西的嘛。」說罷,他舔了舔嘴唇,彷彿那句話裡提到的「新東西」是一道什麼菜似的。k.並沒有回應什麼表示和解的話,如果他們對他能夠稍微尊重些就好了,然而他才剛來到巴納巴斯身邊,就已經感覺到脖子後面傳來了某個農民的氣息。正如他所說的,他會過來,僅僅是為了拿個鹽瓶。但是k.因為這件事氣得直跺腳,結果那個農民直接跑了回去,連鹽瓶都沒拿。要對付k.真的很容易,只要把那些農民煽動起來反對他就行了,他們這種頑固的干擾,對k.而言,比其他一些人顯現出的閉塞sup/sup更糟糕。可是話說回來,這些人對他同樣也有閉塞之處,因為只要k.一坐到他們的桌子旁邊,他們就肯定不願意繼續坐在那裡了。他之所以壓制住了自己的怒火,沒有當場鬧起來,僅僅是因為巴納巴斯在場。儘管如此,k.依舊轉過身去,向他們投去威脅的目光。不過k.瞪著他們時,發現他們也在回望他。他看到他們各自都坐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相互之間並不說話,似乎也不存在什麼明顯的默契——他們只不過是不約而同地盯著他看罷了。在k.看來,他們一直圍著他打轉,並不是出於惡意,或許他們真的是想從他那裡得到些東西,只是不能說而已;如果事情不是這樣的話,那可能這一切就純粹是他們幼稚本性的反映。這種幼稚,在此地堪稱賓至如歸:旅館老闆豈不是就很幼稚嗎?他正用雙手託著一杯早就該端給某位客人的啤酒,直挺挺地站在那兒,只顧著看k.,旅館老闆娘從廚房的小橫窗裡探出身來,喊了自己丈夫一聲,也被他完全無視了。
k.的心情平復了些,臉轉向巴納巴斯,他本打算甩掉那兩個助手,卻沒有合適的藉口。而且他們此刻只是默默盯著屬於自己的啤酒。sup/sup「這封信——」k.開始說了起來,「我已經讀過了。你知道其中的內容嗎?」「不知道。」巴納巴斯說,他的目光似乎比他的言語表達了更多深意。也許k.實際上是被愚弄了,錯把眼前人當了好人,正如錯把那些農民們當了壞人一樣,可是即便事實真是如此,巴納巴斯在場所帶來的喜悅感卻仍然存在。「這封信裡也談到了你,你應該經常需要在我和那位辦公室主任之間傳遞訊息,所以我才認為你也知道其中的內容。」「我得到的——」巴納巴斯說,「任務安排僅僅是將這封信帶來,然後等待,等到這封信被讀過之後,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就可以將口頭回復或者書面回覆捎帶回去。」「好的,」k.說,「沒有寫書面回覆的必要,請你向辦公室主任先生——他到底叫什麼名字?他的簽名我認不出來。」「克拉姆sup/sup。」巴納巴斯說。「那麼,就請你向克拉姆先生轉達我的謝意,感謝他接納了我,同時也感謝他非凡的善意,像我這樣一個尚未在此證明自己能力的人,自然懂得去珍惜這些。sup/sup我會完全按照他的意圖來行事。至於特別的要求,今天我暫時沒有。」仔細聽完了這段話的巴納巴斯,向k.提出請求,詢問他是不是需要將這則口信複述一遍。k.同意了,於是巴納巴斯便一字不漏地將k.的原話複述了一遍。然後他便起身告辭了。
在這一段時間裡,k.都在觀察巴納巴斯的臉,現在是他最後一次這樣做。儘管巴納巴斯和k.差不多高,可他的目光似乎總是居高臨下地在看著k.,但那目光本身卻又幾乎是謙卑的,要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不可能讓任何人感到難堪的。當然,他僅僅是一名信使,並不知道自己奉命傳遞的信件內容,不過與此同時,他的眼神、他的笑容、他的行為舉止,卻又似乎在傳遞著某種資訊——即便他本人很可能對此毫不知情。就這樣,k.伸了一隻手過去,和他握了握,這一行為顯然令他感到十分驚訝,因為他本來只是想鞠個躬就走。
他剛離開這裡——在開啟旅館門之前,他還用肩膀在門上稍微靠了一會兒,以不再專注於任何人的目光,掃視了一眼整個大堂——就對他的助手們說道:「我要到房間裡去取自己的筆記,然後我們就開始討論下一步的工作。」他們想要跟他一起去。「留在這裡。」k.說。但他們還是想去。因此k.不得不用更嚴厲的語氣重複了一遍這個命令。巴納巴斯已經不在過道里了。但他其實也才剛剛走出去。可即使他現在就在旅館這棟房子的前面——新一波的雪開始下了起來——k.也看不見他了。k.大喊了一聲:「巴納巴斯!」沒有回應。莫非他此時仍在旅館裡面?照現狀看來,似乎除了這種可能性之外,就再沒有其他的可能性了。儘管如此,k.仍舊竭盡全力地喊出了這個名字。巴納巴斯之名響徹了整個夜晚。接著,從遠方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回應,原來巴納巴斯已經走到那麼遠的地方了。k.叫他回來,同時也朝他所在的方向奔了過去:他們彼此相遇的地方,已經完全看不到旅館了。
「巴納巴斯,」k.開口說道,此刻,他完全無法壓抑住自己聲音裡的顫抖,「我還有一些話要對你說——我注意到目前這種安排真的很糟糕,因為如果我一旦需要城堡裡的什麼東西,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等你偶爾來這裡一趟,別無他法。假使我現在並沒有趕上你——瞧瞧你,跑得跟飛一樣快,我之前竟認為你還在旅館裡呢——誰知道我還需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你下一次露面。」「你可以向主任提出請求,」巴納巴斯說,「請他們讓我完全按照你指定的時間過來。」「就算那樣也不夠,」k.說,「因為也許我連續一整年都不需要讓你去傳遞什麼資訊,但也可能在你離開十五分鐘後,就有某些完全不能夠推遲的事情需要你傳達。」「既然如此,」巴納巴斯說,「我是不是應該向主任彙報一下,告訴他,在他和你之間應該建立另外一種聯絡方式,而不是通過我來傳遞資訊。」「不是的,不是的,」k.說,「完全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順便提起這種可能性罷了,畢竟這次我很幸運,成功追上了你。」「我們現在就折返回旅館去,可以嗎?」巴納巴斯說,「這樣一來,你就能在那裡把新的口信交給我了。」話聲未落,他已經朝著旅館的方向邁了一步。「巴納巴斯,」k.說道,「沒有必要折返回去,我跟著你趕一小段路就好。」「你為什麼不想回旅館去呢?」巴納巴斯問道。「那裡的人們打擾到我了,」k.說,「農民們無孔不入的侵擾,你也親眼看到了。」「我們可以到你的房間去。」巴納巴斯說。「那是女傭們住的房間,」k.說,「骯髒又憋氣——正是為了不在那裡駐留,我才想跟你一起稍微走一會兒的。你必須去做的只有一件事,」為了徹底打消他的顧慮,k.又補充說,「那就是,讓我挽住你的手臂走路,因為你走得比我穩健。」就這樣,k.挽住了巴納巴斯的手臂。此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k.完全看不見巴納巴斯的臉,他的身形則模糊不清。在挽住巴納巴斯的手臂之前,k.已經摸索了一小會兒,才找到他的手臂在哪兒。
巴納巴斯讓步了,於是他們倆便朝著遠離旅館的方向走去。可以肯定的是,k.覺得自己儘管已經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卻依然無法做到和巴納巴斯保持同步,反而阻礙了他自如自在的前行。要知道,在尋常狀態下,單是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必然招致徹底的失敗,更不必說還得算上那些小巷——它們正如今天上午令k.深陷於積雪中的那條狹窄小巷一樣難走。眼下,k.唯有依靠巴納巴斯馱著自己行走才能擺脫困境。不過k.現在已經把由此產生的焦慮感統統甩開了,巴納巴斯的沉默不語也使他感到頗為安慰:因為如果他們之間始終保持沉默,那麼對於巴納巴斯而言,唯有「繼續走下去」這件事本身能構成他們兩人結伴同行的目的。sup/sup
他們行進著,但k.卻並不知道要去哪裡,他一路上什麼都辨識不出來,甚至連他們是否已經走過了教堂都不清楚。純粹的行進所導致的疲累,造成了這樣一種後果:他已經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思緒了。他的思緒並沒有保持在將要到達的目的地上,反而開始了胡思亂想。在那些紛亂的思緒中,故鄉一次又一次地出現,而且其中還充斥著各種相關的回憶。那裡的主要廣場上也聳立著一座教堂,教堂的一部分被一座古老墓園所圍繞,墓園本身又被一道高牆環繞。只有極少數幾個男孩爬過那道高牆,即便是k.,之前也沒有成功過。他們之所以會去爬那道牆,並不是出於好奇心的驅使。墓園在他們面前並沒有什麼秘密可言:他們本來就常常到那座墓園裡去,只需要穿過一扇窄小的格柵鐵門。他們會去爬牆,純粹是因為想去征服那道又滑又高的牆而已。在某一天早上——那時候,那個寂靜空曠的場所灑滿了陽光,在此前或者此後,k.又何曾見過它是這個樣子?——他竟然出乎意料地輕鬆做到了:高牆上有一處地方,他曾經在那裡失敗過好多次。但是,這一次他在牙齒之間咬住一面小旗幟,僅僅第一次嘗試,就從那個失敗多次的位置爬上了那道牆。碎石尚在他腳下滑落,他卻已經站在了牆頭上。他把那面小旗幟插進牆頭,風將旗幟吹得高高揚起。他低下頭來,瞧了瞧高牆下面,又抬起頭來環視四周,目光也不忘越過肩後,看了看那些沉沒在土壤裡的十字架,此時此地已經再沒有任何人比他更偉大了。哪裡知道,老師剛好從這邊路過,滿臉惱怒地把k.從高牆上趕了下來。跳下來的時候,k.傷到了膝蓋,費了很大勁才回到家裡,儘管如此,他畢竟曾經上過那道高牆。那次勝利的感覺,對當時的k.而言,似乎給了他漫長的人生一種支撐,算不得是完全的愚行,因為時至今日,那件事已經過去了許多年之後,在這個挽著巴納巴斯手臂的雪夜裡,當時的感覺又來幫助他了。
他將那手臂挽得更緊了些,巴納巴斯幾乎是拖著他在前行了,沉默不語的狀態依舊沒有被打破。對於腳下所走的道路,k.根據街道的狀況判斷,只知道他們目前還沒有拐進小巷。他暗自發誓,無論在這次旅途中遇到多少困難,乃至再繼續走下去連回來都會成問題,他都不會停下腳步的。如果只是像這樣繼續被拖著前行,他的力氣或許還是足夠的。況且,難道這條路還能是無窮無盡的不成?在白天天還亮著的時候,城堡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能夠輕鬆抵達的目標,似乎近在眼前。作為信使,巴納巴斯顯然知道前往城堡的最短路徑。
就在這時,巴納巴斯停了下來。他們現在在哪裡?莫非道路不再繼續向前延伸了嗎?巴納巴斯是打算和k.分道揚鑣了嗎?即便他想那樣做,也是辦不到的。因為k.把巴納巴斯的手臂挽得特別緊,緊到幾乎連他自己的胳膊都感到隱隱作痛的地步。要麼就是發生了什麼令人感到難以置信的事情,莫非他們已經進了城堡?或者是來到了城堡的大門前?但是據k.所知,他們並沒有往上走過。要不就是巴納巴斯用了很巧妙的手段,引他走了一條上山的路?「我們現在在哪裡?」k.輕聲問道,聲音輕到與其說是在問巴納巴斯,倒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到家了。」巴納巴斯同樣低聲地說道。「到家了?」「現在,請格外小心,先生,不要一不留神滑了跤。路是朝著下方去的。」「朝著下方去?」「只需要再多走幾步。」巴納巴斯補充道,話聲未落,他已經在敲門了。
有個女孩開啟了門,他們站在一處大房間的門檻上,房間裡幾乎一片漆黑,因為只有左邊一張桌子上方的牆上掛著一盞幾可忽略不計的油燈。「誰和你一起來的,巴納巴斯?」女孩問道。「土地測量員。」他說。「土地測量員。」女孩朝著桌子那邊高聲重複了一遍。於是,那邊有兩個年齡挺大的人站了起來,一個是男人,一個是女人,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一個女孩。他們向k.打了招呼,巴納巴斯則向k.逐一介紹他們——那是巴納巴斯的父母,還有他的兩個妹妹,奧嘉sup/sup和阿瑪莉亞sup/sup。k.幾乎還沒有看清楚她們,她們就已經幫他脫下了身上那件打溼的外套,拿到火爐旁去烘乾了。不過,k.也任由她們這樣做。
照此看來,並不是他們兩個都「到家了」,僅僅是巴納巴斯一個人「到家了」。可他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k.把巴納巴斯拉到一邊,問道:「你為什麼回家了?或者說,你其實是住在城堡所轄的區域內的?」「城堡所轄的區域內?」巴納巴斯將k.的說法重複了一遍,似乎沒有聽懂。「巴納巴斯,」k.說,「你當時出了旅館,本就是要回城堡去的啊。」「不是的,」巴納巴斯說,「我是打算回家的,只有到了早上,我才會去城堡——我從來都不會在城堡裡睡覺的。」「原來如此,」k.說,「所以你當時並不是要回城堡,而是要回到這裡來。」——此時此刻,在k.的眼中,巴納巴斯臉上泛起的微笑似乎變得沒有之前那麼燦爛了,甚至連他這個人都開始變得不起眼了——「你之前為什麼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我?」「你之前並沒有問過我,先生,」巴納巴斯說,「你只是說要交給我一份新的口信,但是你卻既不願意在旅館大堂裡,也不願意在你的房間裡做這件事,所以我就想到,你可以在這裡——在我父母的家裡,把那份口信完全不受打擾地交給我。如果你需要的話,只要一聲令下,他們會馬上在你眼前消失——而且如果你在我們這兒比在旅館裡感覺更舒服的話,也可以留在這裡過夜。我做得難道有什麼不對嗎?」k.無法回答。所以這一切其實只是種誤解,一種司空見慣、不足為奇的誤解,k.竟然為此而泥足深陷。巴納巴斯身上穿的那件發出如絲綢般光澤的緊身衣成功蠱惑了k.,此刻,當巴納巴斯解開這件緊身衣時,露出來的是一件質地粗糙、滿是泥灰汙垢、打了很多補丁的襯衫,襯衫底下則是奴僕們所特有的、強健且輪廓分明的胸肌。周圍的一切不僅完全符合他的這一身份,甚至還強化了關於這身份的印象:年老體衰、患有痛風症的父親,走起路來時,與其說是憑著兩條僵直堅硬的腿在緩慢挪動,倒不如說是依靠四處不停摸索的雙手在支撐前行。母親的兩隻手交疊在胸前,由於身型太過肥胖,走路時也只能夠邁出極碎小的步伐。便是這樣的兩個人,父親和母親,早在k.踏進門時起,便已經從自己所在的那個角落迎了上來,可是走到現在,離他也還有一大段距離。還有那對姐妹,都是金髮,彼此相貌相似,也都很像巴納巴斯,不過輪廓上卻比巴納巴斯更加硬朗,是高大強壯的女孩。她們圍在來者sup/sup身邊,期待著k.能夠說出一句問好的話。k.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原本以為,村子裡的每一個人對他而言都自有其意義,而且事實或許也的確如此,唯獨此處的這幾個人,他卻連絲毫興趣都沒有。假如他僅憑自己的力量,能夠成功應付從這裡走回旅館的那條路,他會馬上啟程離開這裡。連明天一早能夠跟巴納巴斯一起前往城堡的可能性都吸引不了他。眼下夜色正深,行蹤易匿,他原本打算趁此機會,由巴納巴斯領著他潛入城堡裡,可是那個設想需要依靠的,卻是直到此刻之前在他心中的那個巴納巴斯——那個直到此刻之前、還比k.在這裡見過的無論哪位都更加親近的男人。他曾經以為,巴納巴斯與城堡之間的關係極為緊密,遠遠超過他表面上所能看到的級別。然而作為眼前這個家庭裡的兒子,巴納巴斯實際上完全屬於這個家庭,而且他也已經跟全家人一起坐到那張桌子旁邊了。這個男人甚至不被准許在城堡裡過夜,連一次都沒有過,這項事實就已經很能夠說明問題了。如果k.是跟這個男人一起,挽著他的手臂,想在大白天裡徑直走進城堡,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簡直就是個荒謬可笑、毫無希望可言的嘗試。
k.在一處窗臺sup/sup上坐下,並且決定乾脆也在那裡度過這個夜晚,不接受這個家庭的任何照顧。村子裡的那些人,要麼對他敬而遠之,要麼在他面前表現出驚惶害怕的樣子——對他而言,那些人相比之下反倒不算太危險,因為他們基本上只會給k.帶來「求人不如求己」的效果,從結果上看,這反而有助於他集中自己的力量,並且保持這種狀態。然而眼前這些表面上是在幫助他的人,卻並不會領他進入城堡,而是藉由一番別緻精巧的偽裝,把他引入到自己的家庭裡,分散他的注意力——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們的行為都致力於破壞他的力量。此刻,從那一家人圍坐的餐桌那邊傳來了一聲邀請的呼喚,但他完全沒有理會,腦袋低垂,自顧自地繼續坐在窗臺上。
接著,奧嘉站起身來,她是兩姐妹中相對溫柔的那個,甚至還展示出了一絲少女的靦腆。奧嘉走到k.的身邊,請他到桌邊去。那邊現在已經備好了麵包和醃肉sup/sup,而且她還要去取些啤酒回來。「從哪裡?」k.問道。「從旅館那兒。」她說。對此,k.倒是非常歡迎。於是他請求她,乾脆不要去取啤酒了,直接陪他一起去旅館就好,在那裡他還有重要的工作要做。隨後的對話表露出了這樣一項事實:她並不打算走太遠——並不是要回到k.住的那家旅館去,而是要去另一家離這裡近得多的旅館,叫赫倫霍夫sup/sup旅館。儘管如此,k.還是請求她,允許自己陪她一塊兒過去,因為k.認為,那裡可以找到一個睡覺的機會:儘管能不能找到這個機會還是件完全不能確定的事情,k.也不願意睡在這間屋子裡,睡在這家人給他提供的那張最好的床上。奧嘉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回頭朝著桌子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在桌子那邊,她哥哥站了起來,表示贊同地點了點頭,說道:「如果這位先生確實希望如此的話。」巴納巴斯的同意,幾乎令k.想要立刻撤回自己提出的這個請求,因為巴納巴斯那種人顯然只會同意毫無價值的請求。可是此刻,這群人已經開始討論「旅館裡的人是否會允許k.進去」這件事了,而且在場的所有人甚至都在懷疑這件事的可行性。既然如此,他反而迫切地堅持要跟奧嘉一起去了,但並沒有費心為自己的請求編造一個通情達理的理由:這種家庭顯然必須接受他的任何要求,他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某種程度上,k.在這種家庭面前是沒有任何羞恥感可言的。在這家人當中,唯獨阿瑪莉亞稍微令他感到猶疑,因為她的目光嚴肅、直率、波瀾不驚,或許多少也有些愚鈍。
在前往旅館的那一小段路上——k.幾乎整個人都掛在奧嘉的身上,由她拖拽著前行,這就跟不久之前,他被她哥哥馱著前行時的情況幾乎一模一樣,因為如果不這樣,他實在找不到其他可以前進的辦法了——從奧嘉那裡,他了解到,現在要去的這家旅館,實際上是專為城堡裡來的紳士們提供服務的,當他們要到村子裡去做什麼事的時候,會在那裡用餐,有時甚至還會留下過夜。奧嘉跟k.說話時輕言細語,就像在跟自己熟識的人說話一樣,和她一起前行是令人愉悅的,幾乎跟和她哥哥在一起時一樣。k.抗拒著這種愉悅感,但這種感覺卻揮之不去。
單從外觀上看,這家旅館和k.住的那家旅館非常相似。村裡的所有房子差不多都是如此,並沒有太大的外觀上的差異,不過因此一些細小的差異也就格外地引人注目:前廊是有欄杆的,一盞漂亮的油燈掛在旅館的正門上。當他們走進去的時候,有一大塊布在他們頭頂上飄拂,那是一面使用了此處伯爵紋章顏色的旗幟。才剛剛走進門廊,他們就遇見了此處的旅館老闆,他顯然正在履行一次對自己旅館的巡視之旅。旅館老闆在經過他們身邊時,用一雙小眼睛——要麼是因為正在費勁審視k.而顯得細小,要麼就是因為睡眼惺忪——打量了k.一番,然後說道:「土地測量員先生只被允許進到酒吧間為止sup/sup。」「明白,」奧嘉說,她立即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她是站在k.這邊的,「他只是陪著我過來一趟。」k.對此卻毫無感激之心,他立即掙脫了奧嘉的手臂,把旅館老闆拉到一邊單獨談話。於是,奧嘉只好站在門廊盡頭,耐心等待。「我很希望能留在這裡過夜。」k.說。「很遺憾,那是不可能的。」旅館老闆說,「您sup/sup看來似乎還不知道,這間屋子是專門為城堡裡的紳士們提供服務的。」「規定或許確實如此,」k.說,「不過,讓我在這裡的隨便哪個角落裡睡個覺,當然也是可以辦到的。」「就我個人而言,巴不得對您倒履相迎。」旅館老闆說,「但是,暫且不論這兒的規定製訂得有多麼嚴格吧——您談起這些規定時的口吻,完全就是一個外人——就算不考慮規定,您的要求也還是無法執行,因為這裡的紳士們個個都是極為敏感的人:我確信,他們完全沒辦法忍受在這裡見到一個外人,至少是還沒有準備好在這裡見一個外人。如果我讓您在這裡過夜,而您卻因為某個巧合——巧合總是站在紳士們那邊的——被他們發現了,那可就不只是我的失敗,更是您自身的失敗了。這種說法聽起來很可笑,但事實就是這樣。」這位旅館老闆是一名個子很高、釦子扣得嚴嚴實實的先生,他一隻手撐在牆壁上,另一隻手叉腰,雙腿交叉,朝著k.略微傾斜身體,挺親切地對他說著話,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屬於這個村子裡的人,儘管他身上穿的那套深色禮服挺像是農民過節時會穿的衣服。「我完全相信您,」k.說,「我也根本不會低估這套規定的重要性——或許是我剛才表達得太過笨拙,使您產生了什麼誤會吧。實際上,我只想向您指出這樣一項事實,希望您能夠注意一下——我跟城堡之間有著極其有價值的聯絡,而且,這種聯絡未來將會變得越來越密切。無論留我在這裡過夜會給您造成怎樣的危險,這種聯絡都能夠確保您的安全。不僅如此,我還可以向您擔保,您眼下給我幫的這個小忙,將會得到完全的回報,這點我是有能力做到的。」「我都清楚,」旅館老闆說,說罷又重複了一遍,「這些我都清楚。」現在本該是k.更清楚地強調自己要求的時機,但是旅館老闆給出的這番回應卻令他感到心煩意亂,所以他僅僅詢問道:「今天晚上,有很多來自城堡的紳士在這裡過夜嗎?」「單單從這點上考慮,今天對於您而言倒是挺有利的,」旅館老闆說道,語氣裡彷彿帶著些許誘導的意味,「此時此刻,只有一位先生留在了這裡。」k.也不好繼續死纏爛打下去,但他始終懷抱著幾乎快被旅館接納過夜的希望,所以就多問了一下那位先生的名字。sup/sup「克拉姆。」旅館老闆一邊輕描淡寫地回答k.的提問,一邊朝著自己的妻子轉過頭去:她正急匆匆地向他們這邊走來,身上穿著一件老舊破爛到令人感到有些怪異、裝飾著滿滿的荷葉邊和褶皺、用料精緻上乘的摩登禮服。她是來叫旅館老闆過去的,因為主任先生有事情要吩咐。不過,在旅館老闆離開前,又轉回頭來看了看k.,彷彿「能否在這裡過夜」這件事的決定權,此刻已經不在他這裡,而是交由k.自己來決定似的。但k.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特別是眼下他的上司竟然就在此處——這一情況使他感到尤為驚訝。k.自己也解釋不清楚,為什麼在克拉姆面前,他並不像平常面對城堡時那樣自由。對k.而言,如果被克拉姆抓到他在這裡,雖然不至於會像旅館老闆所說的那樣恐怖,但卻始終是令人感到尷尬的失當,就好像他肆無忌憚地給某個他理應心懷感激的人造成了傷害似的。可是與此同時,k.已然看出的另外一項事實卻又令他心情沉重,那就是——自己會產生這種疑慮sup/sup,已然展示出了作為一名下級、一個勞工的可怕後果。此時此刻,當這種後果清楚地顯露出來時,他甚至沒有能力去對抗它。因此,他只好站在那裡,咬著嘴唇,沉默不語。又來了一次——當旅館老闆的身影消失在一扇門裡之前,他又轉回頭來看了k.一眼,k.也一直盯著他看,完全沒有從之前的位置上挪開。最後奧嘉走了過來,把k.給拽走了。「你到底想從旅館老闆那裡得到什麼?」奧嘉問道。「我想留在這裡過夜。」k.說。「但你分明是要跟我們一起過夜的。」奧嘉訝異地說。「是的,當然。」k.說,讓她自己去領會這幾個字的意思。sectionepub:type="footnotes"k.與阿圖爾和傑瑞米亞斯的對話也完全沒有使用敬語。/sectionoswald,常見德國人姓氏。
這句話的意思是,一旦k.表明了自己土地測量員的身份後,就再沒有斡旋餘地。和當面對峙不同,對方如果就此結束通話電話,k.是沒有任何後招的,主動權完全在對方手上。
此處k.用了敬語,可以理解為是一種商務談判的場合。
這句話的意思是,城堡方面管理系統的資訊同步率很高。昨晚給出的訊息,今天便已傳遍整套系統。原文使用的是einheitlichkeit,故有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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