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到達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村子深埋在厚厚的積雪裡。城堡所在的那處山峰連個影子都望不見,霧靄和黑暗完全吞噬了它,同樣地,也不存在哪怕一點點能夠昭示出那座巨大城堡所在位置的光亮。k.長久地站在從公路通往村子的木橋上,仰望那處似有似無的虛無。
然後他便前行,尋找一個過夜的地方:當地旅館裡的人仍然醒著,儘管旅館老闆實際上已經沒有房間可以租給他,儘管他為這麼晚還有客人到訪感到驚訝和困惑,卻還是願意讓k.住下來,允許他在大堂sup/sup裡攤一隻稻草袋sup/sup,打地鋪睡覺。k.同意了。有幾個農民還在喝啤酒,但他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他獨自去閣樓上取來了一隻稻草袋,在爐火旁邊躺了下來。這兒很暖和,農民們也挺安靜,他用疲憊的雙眼在他們身上掃視了一番後,便進入了夢鄉。然而不久之後,他就被人叫醒了。叫醒他的是位年輕男士,身上穿的是城市人才會穿的衣服,長了一張像極了演員的臉龐,眼睛眯成一條縫,眉毛很濃密,跟旅館老闆一起站在他身邊。農民們還在那裡,有幾個人特地把自己坐的椅子轉了過來,就是為了看得更明白、聽得更清楚一些。年輕男士因為自己貿然叫醒了k.這件事,十分禮貌地向他道歉,自我介紹說是城堡總管sup/sup的兒子,然後又接著說道:「此處村鎮隸屬於城堡,無論是誰,只要居住在此,或者在此過夜,也就等同於居住在城堡裡,或者在城堡裡過夜——沒有伯爵的許可,任何人都不允許這樣做。眼下,你就沒有我所提到的這份許可,或者至少沒有向我出示這份許可。」
此時k.已經半坐起身來,理順了自己的頭髮,他從低處抬起頭來看著他們,說道:「我究竟是在哪處村子裡迷了路?這裡竟有一座城堡嗎?」
「當然。」年輕男士慢條斯理地說道,與此同時,旅館裡某處的一個閒人衝著k.所說的這句話搖了搖頭,補充道:「是韋斯特維斯特sup/sup伯爵大人的城堡。」
「所以說,要在這裡過夜,必須得到相關許可才行?」k.問道,彷彿想要說服自己,眼前發生的這一連串對話並非一場夢境。
「必須得到相關許可。」回答便是如此,而且當那位年輕男士伸出一側手臂,向旅館主人和客人們反問「難道相關許可並不是必需的?」時,那樣子分明是對k.的行為表示出了無情的嘲笑。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得不想辦法去獲得這樣一份許可了。」打著哈欠的k.一邊說著,一邊推開蓋在身上的毯子,好像是準備起來了。
「是的。不過從誰那裡拿許可呢?」年輕男士問道。
「從伯爵大人那裡,」k.說,「除了這樣,再沒有其他選擇了。」
「現在這個時候,這午夜時分,竟想去伯爵大人那裡拿許可?」年輕男士大呼小叫,生生後退了一步。
「不可能這樣做嗎?」k.平靜地反問道。「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要叫醒我呢?」
這下年輕男士可生氣了。「好個無禮的鄉村野夫sup/sup!」他喊道,「作為伯爵手下的公職人員,我要求得到尊重!我之所以叫醒你,是為了告訴你,必須立即離開伯爵的領地。」「喜劇表演時間結束了。」k.用很難不令人在意的、極低的聲音說道。說罷,他重新躺了下去,並且蓋上了毯子。「年輕人,你管得實在是太寬了一點,明天我還會專門拿你這種行為出來說道的。如果我需要證人的話,那麼旅館老闆,還有那邊在場的先生們都會是證人。不過,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是需要告知你一聲,我恰恰就是伯爵專程讓人請來的那位土地測量員。明天,我的助手們將會帶著工具、乘坐馬車來這裡。而我本人,則是因為不想錯過這次穿越雪地的徒步旅行,才會提前走路過來的。可惜的是,步行途中,我接連迷了好幾次路,所以到達這裡的時候才會那麼晚。甚至可以這樣說,早在你過來對我指手畫腳之前,我就知道這時候再去城堡向伯爵報到已經太遲了。這也是為什麼今晚我竟會滿足於在這麼個地方過夜的原因。可是,你卻打擾了我的這個計劃——所以至少可以說——你這樣做是頗為粗鄙無禮的。好了,我的解釋就是這樣。晚安,諸位先生們。」說罷,k.便朝著爐火轉過身去。
「土地測量員?」他聽見自己身後有人猶豫不決地詢問著,接下來便是全然的沉默。但那位年輕男士很快又恢復了鎮定,用刻意壓低到既不至於打擾到k.的睡眠(他之所以這樣做,可以被認為是在以此表達對k.睡眠狀況的關心),又響亮到足夠讓k.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音對旅館老闆說道:「我會打電話去問問的。」怎麼,在這樣一間鄉村旅館裡,竟然也裝有一臺電話機?這兒的設施真是一應俱全啊。至少就此細節而言,這裡確實是令k.感到驚訝的,不過總體來講,倒也符合他之前的預期。種種跡象表明,電話機幾乎就裝在他頭頂正上方,不過他當時頗為睏倦,所以便忽略了它。此時此刻,倘若那個年輕男士必須要打這通電話,那麼,即便他動作上再怎麼小心謹慎,再怎麼為k.著想,也無法做到不驚擾到k.的睡眠。因此眼下唯一的問題就變成了k.是否願意讓他去打電話——他決定,還是允許他打。如此一來,繼續假裝睡覺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因此他又翻過身來,回到了之前仰躺的姿勢。他看見那些農民正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土地測量員的到來可絕非小事。廚房的門開啟了,旅館老闆娘站在門口,壯碩的身板堵住了整個門框,旅館老闆踮起腳尖,走到她身邊,向她報告這裡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情。現在,電話機那邊的交談正式開始了。城堡總管本人已經睡著了,不過有一名副總管——所有副總管當中的一位——那位弗裡茨sup/sup先生還醒著。於是,那個年輕男士先是在電話裡報告,說自己是施瓦策爾sup/sup,然後告訴對方他是如何發現了k.這個人。他說,k.是個三十歲左右、衣衫襤褸的男人,此刻正安靜地睡在一隻稻草袋上,用一隻小得不能再小的背包當枕頭,一根多節手杖sup/sup放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他對這個人的來歷頗為懷疑——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旅館老闆顯然忽視了自己的職責,因此這就變成了他——施瓦策爾的職責,他肩負著對這起事件追本溯源的責任。對於被叫醒、接受盤問、按照慣例接受被逐出伯爵領地的警告等等,k.表現得非常無禮,不僅如此,正如這起事件最終所呈現出來的,或許他這樣做確實佔理,因為他聲稱自己是先前已得到過伯爵邀請的土地測量員。當然,這種說法至少在形式上有義務得到官方的證實。所以,施瓦策爾在此請求弗裡茨先生向中央辦公室詢問一下,是否真的需要這樣的一名土地測量員,並且馬上用電話告知答覆。
隨後就很安靜了:弗裡茨在電話那邊詢問,年輕男士在這邊等待答覆。k.還是跟剛才一樣,躺在那裡,甚至都沒有再轉個身,眼睛直視前方,似乎對這邊的一切並不好奇。施瓦策爾方才的講述,是將惡意與謹慎糅合在了一起,這一做法多多少少令k.聯想到外交上慣用的手段。可是,在這座城堡裡,甚至連施瓦策爾這樣一個小人物都能很輕易地玩出這種手段來。而且就連他們這些小人物也不缺乏盡忠職守的精神:中央辦公室都有夜班服務sup/sup。顯然,那邊很快就給出了答覆,因為弗裡茨打來的電話已經響起來了。不過,來自中央辦公室的這份答覆似乎頗為簡短,因為施瓦策爾立刻憤怒地甩開了話筒。「我早就說過了,」他高聲叫嚷道,「他根本就不是什麼土地測量員,連一點關係都沒有,就是個隨處可見、滿口謊話的流浪漢——說不定比流浪漢還要更糟糕些。sup/sup」在那一瞬間,k.心裡想著,這裡的所有人——施瓦策爾、農民、旅館老闆和老闆娘說不定會一擁而上,衝過來圍攻他。為了至少能躲開他們的第一輪衝鋒,他整個人都縮到了毯子裡面。剛好這時候,電話鈴又響起來了,而且在k.聽來,這次的鈴聲似乎格外的響。於是,他又慢慢地把腦袋從毯子裡伸了出來。儘管這通電話的內容,實際上並不一定跟k.有關係,但現場的每個人還是無一例外地頓住了,施瓦策爾也回到了電話旁邊。他仔細聽過話筒那邊相比之前那通電話而言更長些的一段解釋之後,低聲說道:「也就是說,之前是弄錯了,對嗎?你們這樣做,可真是把我給弄得很難辦了啊。辦公室主任sup/sup本人親自打電話給你們了?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我該怎麼向土地測量員先生解釋才好?」
k.聽到了施瓦策爾講的這番話。也就是說,城堡方面已經確證了他的土地測量員身份。一方面,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個訊息對他而言是不利的,因為這就意味著城堡那邊對於他的情況已經有了方方面面的瞭解,該知道的全都知道了——他們早已衡量過各方勢力之間的利害關係,然後微笑著接受了這次挑戰。不過從另一方面講,這個訊息對他也是有利的,因為種種跡象表明,他被他們低估了,所以他在此將會擁有比他一開始時所期待的還要更多一些的行動自由。而且如果他們認為,通過這種心理層面上帶有優越感的、對他土地測量員身份的「認證」sup/sup,能夠使他時刻處於擔驚受怕、謹小慎微的狀態的話,那他們可就要大失所望了:實話實說,這件事確實令他微微吃了一驚,但也就僅此而已。
k.擺了擺手,把滿面羞赧朝著他走來的施瓦策爾打發走了。人們催促著,讓他搬到旅館老闆的房間裡去睡,他拒絕了,僅僅從旅館老闆那裡拿了一杯睡前酒,從老闆娘那裡拿了一隻洗臉盆,以及配套的肥皂和毛巾。而且,他都不必特地要求清空大堂,因為這裡的所有客人已經紛紛轉過臉去,爭先恐後地離開了旅館,以免隔天被k.認出來。燈熄滅了,他終於得到了安寧。他睡得很沉,從身邊一次、兩次倏忽而過的老鼠幾乎沒有驚擾到他,就這樣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吃過早飯後,根據旅館老闆的說法,k.的全部膳宿費用都應由城堡方面來支付,k.無須支付分文。於是,k.便打算立即動身,離開旅館到鎮子上去。可是,旅館老闆卻一直在他身邊徘徊,不斷髮出無聲的請求,希望他能夠轉過身來——在k.對自己昨日行為的記憶當中,他跟旅館老闆之間確實只進行過最低限度的必要交談。所以出於對旅館老闆這番舉止態度的憐憫,他主動開口,讓老闆坐下來跟自己聊一會兒。
「我還沒有親自見過伯爵,」k.說,「不過,對於那些在他手底下好好做事的人,他付出的報酬應該都挺好的,我說的沒錯吧?對於像我這樣的人,選擇離開妻子和孩子,獨自一人遠行至此,自然也想要帶著像樣的報酬回去。」
「這方面的事情,完全不用先生您多操心。在這裡,還從來沒有誰抱怨過報酬不理想的,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事。」
「實話實說,」k.說,「從性格上講,我完全不屬於那類膽小怕事的人,即便是面對一位伯爵,我也敢於說出自己的意見。不過話說回來,如果能夠以心平氣和的態度跟那些紳士交流,把事情辦成,那當然就更好了。」
此刻,旅館老闆正坐在k.對面的窗戶邊緣上——他不敢找更舒適些的地方坐下來——用他那雙睜得大大的、滿懷焦慮的棕色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k.看。起初,是他自己想盡辦法要湊到k.身邊來的,可是現在的他看起來,似乎又覺得最好還是趕緊逃之夭夭為妙。他是害怕被人問到關於伯爵的問題嗎,還是害怕被他稱為「先生」的k.口風沒那麼牢靠?無論如何,k.不得不想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他看了一眼時間,說道:「眼下我的助手們很快就會來了,你能在這裡接待一下他們嗎?」
「當然,先生,」他說,「不過,他們不會和你sup/sup一起住到城堡裡面去嗎?」
莫非他願意如此輕鬆愉快地放棄掉一批客人——尤其是其中還有k.這樣的客人——無條件地把客人讓渡給城堡嗎?
「還不確定呢,」k.說,「首先,我必須弄清楚自己將要面對的是怎樣的一項任務。比如說,如果我需要在城堡下面的這處村子裡做事的話,那麼入鄉隨俗地在這裡住下,也是更合理些的選擇。況且我也憂心城堡裡的生活實際上並不適合我。我希望自己能夠一直保持自由,不受約束。」「你不瞭解城堡。」旅館老闆輕聲說道。
「的確,」k.說,「人不應該過早地下結論。就目前情況而言,我對城堡的瞭解,僅限於他們的人知道如何去挑選一名合適的土地測量員,別的一概不知。或許那裡還有其他一些我不知道的優點。」說罷,他站起身來,試圖擺脫眼前這個焦躁不安、不停咬著自己嘴唇的旅館老闆。看來,想要贏得這個男人的信任並不怎麼容易。
k.正要走出去時,看到牆上掛著的一個黑框裡有一幅黯淡的肖像畫。實際上,他之前已經在自己睡覺的位置留意到這幅畫的存在了。然而當時他無法從遠處看清畫的細節,還以為自己看到的只是一整塊黑色背板呢。現在離得近了才看清楚,原來這真的是一幅畫,一幅五十歲左右男人的半身像。畫中男人的頭部向下俯得太低,以至於他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他的頭部之所以俯得那麼低,高高厚厚的額頭和十分顯眼的鷹鉤鼻似乎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而且由於頭部保持著這樣的姿勢,臉上長的一大把鬍子都給壓在了下巴底下,然後又繼續朝著下方延展。他的左手伸展開,埋入濃密的頭髮裡,但僅憑這區區的一隻手,已經沒有辦法繼續支撐頭部的重量了。「那是誰?」k.問道,「是伯爵嗎?」k.站在畫像前,完全沒有轉頭去看旅館老闆。「不是,」旅館老闆說,「是城堡總管。」「實話實說,他們這座城堡有一位英俊的城堡總管,」k.說,「遺憾的是,他卻有一個毫無教養的兒子。」「不對,」旅館老闆說,他把k.稍微拉到離自己近一點的地方,在他耳邊低語,「施瓦策爾昨天其實誇口了,他的父親只不過是個副城堡總管,甚至還是身份排在最後面的副城堡總管之一。」此時此刻,k.覺得旅館老闆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好個蠢傢伙!」k.笑道。但旅館老闆卻並沒有笑,而是繼續說道:「可是,他的父親總歸也是有權勢的。」「得了吧,」k.說,「在你看來,恐怕每個人都是有權勢的。沒準你覺得我也是有權勢的人?」「你啊,」他怯生生地回應著,但態度卻極其認真嚴肅,「我覺得你並非有權勢的人。」「你可真是懂得如何去觀察人,」k.說,「實事求是地講,我確實不是有權勢的人。因此,在那些真正有權勢的人們面前,我的崇敬其實也並不比你少,只是我沒有你那麼實誠,而且並不總是願意承認這一點。」說罷,k.在旅館主人的臉頰上輕輕拍打了幾下,以此安撫他,也讓他能夠更加親近自己。k.這樣做之後,旅館主人的臉上甚至還露出了些微笑容。這旅館主人真的就是個男孩子,面頰柔嫩,幾乎還沒有長鬍子。他究竟是怎麼跟他那個身板跟牆一樣寬、年紀比他大不少的妻子弄到一起去的?從挨在旁邊的一扇橫窗裡就能直接看到她,手肘與身體之間離得很遠,正在廚房裡忙碌著。不過,k.現在已經不想再繼續深入推進和旅館老闆之間的關係了——那張臉上歷盡波折後終於露出來的微笑,他可不願意再去把它驅散掉。所以,他僅僅衝他使了個眼神,示意他把門開啟,然後便大步跨出門,擁抱外面天氣晴好的冬日早晨去了。
現在,他已經能夠看見上方那座城堡了。在清冽的空氣中,城堡的輪廓很清晰地顯露了出來,再借著形狀千變萬化、各處都積起了薄薄一層的積雪的渲染,城堡的輪廓顯得更加清晰了。值得一提的是,城堡所在的那座山頂上的積雪,似乎比這個村子裡的積雪要少得多,k.此時在村子裡行走所需做出的努力,不亞於昨天在公路上趕路的時候。這裡的積雪,一直積到了居民們的木屋的視窗位置,幾乎要跟低矮屋頂上的積雪連成一片,可是在那座城堡所處的山峰上,一切都很空靈縹緲,彷彿毫無重量似的在向上蒸騰sup/sup——至少從這裡看起來是如此。
整體而言,從遠處看到的這座城堡的形貌,頗符合k.的預期。它既不是一座古老的、原本用來駐紮騎士的城堡,也不是一座新建成的輝煌建築,而是一整塊朝各個方向胡亂擴建的建築群——只有少數建築是兩層樓高——這些低矮建築大多都緊緊挨在一起,共同組成了城堡。倘若一個人事先並不知道它是一座城堡,可能會把它當作一個小鎮。k.從這個位置只能看到唯一的一座塔樓,這座塔樓究竟是屬於某棟住宅的,還是屬於教堂的,完全沒辦法確定。成群的烏鴉在那高塔周圍盤旋。
k.將目光鎖定在城堡上,繼續走起來,他心無旁騖地朝著城堡前行。然而當他真正來到城堡不遠處時,城堡卻令他大失所望——那根本就稱不上是城堡,僅僅是一處特別寒磣的小城,完全由鄉村小屋拼湊而成。此處唯一稱得上了不起的地方,或許是所有建築都是直接用石頭砌成。可儘管如此,石牆上原本塗抹的泥灰早已脫落,就連石頭本身,看起來也多半碎裂沙化了。在這個瞬間,k.想起了自己老家的那個小鎮,它的狀況和這座所謂的城堡相比也不遑多讓。如果k.只是為了看這樣一番景緻才來這裡的話,那之前的長途跋涉也未免太可惜了,選擇重新回一趟老家可能還更明智一點——他已經太久沒有回老家了。想著想著,他在自己腦海裡將老家的教堂塔樓和自己頭頂上這座高塔做了一番比較:那座教堂塔樓,建得十分牢靠,毫不猶豫地朝著高處直挺挺地蓋起來,塔身逐漸變得越來越細,最上方有個寬闊的屋頂,鋪的是紅磚,是一座典型的俗世建築sup/sup——莫非我們還能修建別的什麼建築嗎?sup/sup——儘管如此,相比那些低矮的民房,這座塔樓存在的目的則更為崇高一些。相比枯燥乏味的日常生活,這座塔樓所表達的態度也更為明確一些。至於這座高高在上的高塔——它也是這裡唯一能夠看到的一座高塔——照目前情況看來,就是某棟住宅的塔樓而已,也許就是城堡的主塔樓。這座高塔是圓柱形的,受上天眷顧,塔身的一部分爬滿了常春藤。塔身上開有一些小窗戶,此時此刻,窗玻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反射的光線中帶著某種瘋狂的東西。塔頂是類似閣樓的結構,牆垛部分不怎麼明顯,邊緣也不規則,看上去很脆弱,彷彿是經由一個滿心焦慮或者粗心大意的小孩子的手設計出來,如鋸齒般朝著蔚藍的天空張開去。這座高塔就好比一個陰鬱孤僻的怪人,原本應該把他鎖在屋子裡最偏僻的房間裡,怎料到他竟然直接打破屋頂,在屋頂上伸直了身體,只為了讓全世界都看到他在那裡。
k.再次停下腳步,彷彿只有這樣做,只有站著不動才能擁有更多的判斷力。但是,他卻受到了打擾。他停下腳步時所站的地方,恰好是村子裡的教堂背面——說是教堂,但實際上只有一處小禮拜堂,為了容納村子裡的教眾們,他們把這處禮拜堂擴建成像穀倉那樣——而教堂背面就是學校。學校是一棟低矮狹長的建築,很神奇地將「草草搭建的臨時房子」和「非常古老的建築物」這兩個特徵的建築融合在了一起。學校在一座圍著籬笆的花園後面,現在那花園已經變成了一片雪原。剛好這時,學校裡的孩子們跟著老師走出來了。孩子們組成了一個密集的群體,包圍住老師,目光全都聚集在對方身上,從各個方向噼裡啪啦地說個不停。他們說話的速度很快,k.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那位老師是個年紀輕輕、五短身材、肩膀很窄的男人,脊樑挺得很直,但整體看起來並不顯得滑稽。這位老師從很遠的地方就已經在盯著k.看了,不過話說回來,除了他帶領著的這一群孩子外,k.就是這周圍唯一的一個人了,留意到他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對這群人而言,k.是個外人,所以他就先行一步上去問好了——即便對方是一個如此愛發號施令的小個子男人。「早上好,這位教師先生。」他開口道。孩子們突然之間全部噤聲了,這突如其來的沉默,彷彿是在給老師留一個空間,讓他為自己的回話做好準備。孩子們或許覺得,這樣做會讓老師感到高興。「你sup/sup在看城堡嗎?」他問道。這句話的內容比k.方才預料的更溫和些,但是他說話時使用的是這樣一種語氣,彷彿他並不贊同k.的做法似的。「沒錯,」k.說,「我在這裡只是一個外人而已,我是昨天晚上才到這個村子裡來的。」「你不喜歡這座城堡?」老師迅速發問。「這是什麼意思?」k.反問道,感到有點驚訝,於是便用相對溫和的形式將這個問題複述了一遍:「我喜不喜歡城堡?為什麼你sup/sup會認為我不喜歡它呢?」「沒有外人喜歡它。」老師答道。為了避免講出一些讓自己變得不受歡迎的錯話,k.決定轉移話題,他問道:「你想必認識那位伯爵?」「不認識。」老師一邊說著,一邊轉過身去了。但是k.卻不願意就此放棄,他接著問道:「怎麼會呢?你不認識伯爵嗎?」「我怎麼會認識他呢?」老師低聲回答,然後馬上又用法語高聲補充道,「天真無邪的孩子們也在場,你說話時可要考慮到這點sup/sup。」通過後面這句話,k.把握住了一次提問權:「我能過去拜訪你一次嗎,教師先生?按照計劃,我將會在這裡待很長時間,可是我現在就已經感到有點被遺棄了:我融入不了那些農民的圈子,而且恐怕也不屬於城堡。」「農民和城堡之間沒有區別。」老師說。「也許如此,」k.說,「可是即便事實是這樣,也無法改變我眼下的處境。所以,我可以去拜訪你嗎?」「我住在天鵝衚衕sup/sup,在肉店sup/sup的屋子裡。」從這句話的表述上看,與其說是邀請,倒更像是在彙報自己的住址,儘管如此,k.還是回答道:「好的,我會去的。」老師點了點頭,繼續帶著那一大群重新開始喋喋不休的孩子往前走去。他們很快就消失在了一條地勢陡峭下降的小巷裡。
k.卻感到有些恍惚,剛才的那番對話也令他氣惱。自來到這裡之後,他第一次真正感到十分疲憊。最開始時,為了到達這個地方所走過的漫漫長路似乎並沒有摧殘他——他究竟是走了多少天的路,長途跋涉,安靜隱忍,一步一步地來到這裡的啊!——哪裡知道,此刻卻突然湧生出過度勞累的後果了,而且還如此不合時宜。正是由於這種勞累,令他無法抗拒的想要去結交新的朋友,可是每結交一個新朋友,卻似乎又加劇了他的勞累。以他今天的狀況來看,如果能夠勉強自己至少走到城堡的入口處,就已經足夠了。
於是他便繼續走了起來,但那卻是一條頗長的路。因為這個村子的主要街道根本不直接通往城堡所在的山峰——道路僅僅是逐漸靠近城堡,然後,彷彿故意設計成這樣似的,突然就拐了一個彎,雖然離城堡並不算遠,但也沒有進一步接近它。k.一直都在期盼著,指望這條道路最終肯定會朝著城堡所在的地方前進,也正是因為懷抱著這樣的期盼,他才會繼續往前走:顯然他本身已經很疲累了,所以根本捨不得離開這條道路。同時,他也開始對這個村子的長度表示歎服,長到彷彿沒有盡頭,看到的永遠都是重複出現的小屋子,還有結了冰的窗戶,以及雪和無人的空曠——最後,他強迫自己和這條緊緊攥住自己的道路分道揚鑣,一條狹窄的小巷旋即接納了他,這裡的積雪更深,把陷沒在厚厚積雪裡的腳向上拔出來是一件艱苦的工作。走著走著,汗水從他身上淌了出來。這時,他突然站定不動了——已經無法再往前走了。
不過,好在他並沒有被遺棄在這兒,左右兩邊都是農民住的小屋。k.捏了個雪球,然後把它扔到其中一扇窗子上。門馬上就開啟了——這是村子裡整條道路上第一扇開啟的門——有位穿著棕色皮襖的老農民,腦袋歪向一邊,和善又虛弱地站在門口。「我可以在你那兒稍微待一會兒嗎?」k.對他說,「我實在太累了。」他根本沒有聽到老人說了些什麼,不過還是感激地接受了一塊朝著他推過來的木板,這塊木板轉眼就把他從積雪裡拯救出來,寥寥幾步之後,他就站在了房間裡。
這是一個燈光昏暗的大房間。從外面進來的人一開始什麼都看不見。k.被一方洗衣槽sup/sup絆了個踉蹌,將要跌倒的時候,有個女人的手伸過來,把他拉住了。房間的其中一個角落傳來孩子的哭喊聲。另一個角落縈繞著霧氣,把原本半亮不亮的房間弄得愈發昏暗。k.站在那裡,如同站在雲端一般。「他就是喝醉了。」某個人開口道。「你sup/sup是誰?」有個人用威嚴的聲音厲聲喝道,然後這聲音大概又轉向了之前那個老人,「你為什麼讓他進來?那些偷偷摸摸走在街上的人,難道我們要讓他們都進來嗎?」「我是伯爵請來的土地測量員。」k.這樣說道——他試圖去回答這個自己尚且看不見的人所提出的問題。「啊哈,這就是那個土地測量員啊。」有個女人的聲音說道,接下來卻是完全的沉默,沒有人再接話了。「你sup/sup認識我?」k.問道。「當然認識。」還是那個女人的聲音,簡短地回答道。不過僅僅是認識k.而已,似乎對他並沒有多少好印象。
最後,霧氣終於散去了一些,k.也慢慢能夠看得清周圍是怎麼一回事了。看來,今天似乎是這裡進行大掃除的日子。在靠近房門的地方有人正在洗衣服。但是熱水蒸騰產生的霧氣卻是從另一個角落裡冒出來的——那裡放著一隻木桶,那麼大的木桶,k.之前從來沒有見過,它大約有兩張床那麼寬,有兩個男人正在熱氣騰騰的水裡泡澡。但更令人驚訝的是右邊那個角落,雖然他也說不出令人驚訝的理由是什麼。房間後牆上開著唯一的一扇大窗戶,顯然是來自外面院子的、蒼白色的積雪反光傾瀉到房間裡,將角落裡一個女人身上穿著的衣服,映出瞭如絲綢一般的光澤。這女人坐在角落最裡面擺著的一張高高的扶手椅上,因為疲憊幾乎要癱倒在扶手椅裡。她懷裡抱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周圍有幾個正在玩耍的孩子:那些都是農民的孩子,一眼就能看出來。但她卻似乎並不屬於他們這個階層。不過話說回來,患病和疲憊的狀態,確實也能讓農民顯出嬌貴來。
「坐!」其中一個男人命令道。這是個蓄著絡腮鬍的男人,並且還專門將上唇的鬍鬚留成八字鬍sup/sup。由於八字鬍長得太過濃密,下面的嘴巴在呼吸時必須一直保持著張開狀態。他從洗澡木桶的邊緣伸出一隻手來,指了指一個木箱凳,那模樣看起來相當滑稽。揮動的手臂帶出來的溫熱洗澡水濺了k.一整臉。就這樣,k.在木箱凳上坐了下來,在k.前面的是放他進來的那個老人,正昏昏沉沉地打著盹。終於能夠坐下來了,k.感到很感激。此時此刻,也沒有誰再去關心他在做什麼了。洗衣槽旁邊的女人金髮碧眼,擁有青年人特有的豐腴身姿,做事的時候還輕輕唱著小曲兒。洗澡木桶裡的男人們雙腳在水裡跺來跺去,身體也跟著扭動不停。孩子們想要湊到他們身邊去,但卻總是被狠狠濺出來的洗澡水打回來——這洗澡水甚至連k.都不放過。坐在扶手椅上的女人毫無生氣,甚至都沒有去看懷裡那個孩子,而是抬頭望向高處,眼神渙散。
k.當時大概注視了她很長時間,注視著眼前這幅美麗而悲傷的畫面,不過在那之後他肯定是睡著了,因為當有個聲音突然大聲呼喚他、令他整個人都嚇了一跳時,k.發現自己的腦袋已經靠在身旁那個老人的肩膀上了。男人們早已完成了自己的洗澡任務,穿戴整齊,站在了k.的面前。現在在洗澡木桶裡的,是由金髮女人看管的那群孩子,正在水裡撲騰來撲騰去。事實證明,那個蓄著絡腮鬍、粗聲粗氣對他說話的,是這兩個男人當中地位比較低的那個。另外那個男人,塊頭並不比蓄絡腮鬍的男人更大些,鬍子相比之下也少得多,整體上是個安靜的、深思熟慮型的男人,他的身板很寬,臉也很寬,腦袋一直低垂著不抬起來。「土地測量員先生,」他開口道,「你不能留在這裡。失禮之處,見諒了。」「我本人也不想留在這裡,」k.說,「我只是想在這裡稍微休息一下。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我這就要走了。」「待客這麼不周到,一點也不友好,你或許會想知道原因。」男人說道,「不過,在我們這裡,本來就沒有熱情好客的習慣——我們不需要任何來訪者。」睡了一覺之後,稍微恢復了些元氣,相比先前的狀態也更敏銳了些的k.,對於對方這番開誠佈公的說法感到很高興。他的動作比剛進來時更自由得多,一會兒用多節手杖在這裡撐一會兒,一會兒在那裡撐一會兒,然後又走近那個坐在扶手椅上的女人。順便說一下,他是這個大房間裡身材最高大的人。
「顯而易見,」k.說,「對你們而言,來訪者又能有什麼用處。不過話說回來,有時還是需要一個的,舉例來說——我本人,土地測量員。」「這我可不知道,」男人慢條斯理地回答道,「如果你是被人特地召喚來的,那可能真的是需要你,這情況可能就是個例外sup/sup。但是我們——我們這些小人物,只能夠恪守規則,你不能因此而責怪我們。」「不會,不會,」k.說,「我想做的只有感謝你,感謝你和這裡的所有人。」然後出乎在場每個人意料之外的是,就在這時候,k.簡直可以說是突然轉過身來跳了一大步,站在了那個女人面前。她透過那雙疲憊的藍眼睛瞧了瞧k.,一條絲綢質地的透明頭巾向下一直垂到她的額頭中間,小嬰兒已經在她懷裡睡熟了。「你是誰?」k.用頗有些看不起人的口氣問道。目前還不清楚女人回答中的輕蔑口吻,究竟是在針對k.呢,還是在針對她自己的回答,總之,她回答道:「一個來自城堡的女孩。」
所有這一切都是在轉眼之間發生的,之前那兩個男人已經分別站到了k.的左右兩邊,始終一言不發,但卻用盡全力地把他給拽到了門邊——彷彿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交流方式了。這一系列動作中的某個部分把那個老人給逗樂了,情不自禁地拍起手來。洗衣服的女人也笑了,孩子們像發了瘋似的,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叫嚷聲。
k.很快就站到了外面的小巷上,男人們站在門檻前面監督著他。雪又下起來了,但天看起來似乎亮了一些。絡腮鬍男人不耐煩地嚷道:「你想去哪裡?這條是通往城堡的路,這條去村裡。」k.卻並沒有回應他,相比之下,另一個男人雖然地位更高些,但似乎更容易親近,所以k.轉而問他:「你是誰?我剛才在此逗留休息,應該感謝誰?」「我是皮匠拉瑟曼sup/sup,」這是對方的回答,「不過,你不需要感謝任何人。」「好,」k.說,「或許我們還會再聚。」「我並不這樣認為。」男人說。剛好這時候,那個絡腮鬍突然揮起手來,叫喊道:「你好,阿圖爾sup/sup,你好,傑瑞米亞斯sup/sup!」k.轉過身去,照此看來,這條村中小巷上到底還是有人來往的!從城堡所在的方向來了兩個中等身材的年輕人,兩人都很苗條,穿著緊身衣,甚至連長相都很相似。儘管皮膚已經是深褐色,但他們蓄的山羊鬍因為顏色格外黑,看上去還是十分顯眼。以當下這種路況來看,他們走路的速度快到令人咋舌,而且那兩雙修長的腿邁動的節奏也很合拍。「你們在幹嗎呢?」絡腮鬍男人衝著他們喊道。實際上,要跟這兩個人溝通也只能喊話,因為他們走得實在太快,而且腳步不停。「正事。」他們笑著喊了回來。「在哪裡啊?」「在旅館。」「我也要到那裡去。」k.突然大聲叫了出來,那聲音比其他任何人都嘹亮。此刻,他很希望能夠被那兩個人帶著一起走:跟這兩個人交朋友,對k.而言似乎並不怎麼有價值,但他們顯然是很不錯的、令人心生愉快的同行夥伴。他們聽到了k.喊出來的那番話,但只是點了點頭,就已經走得很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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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