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椅子

厄休拉迷迷惑惑地笑了。

「不著急。」那小夥子咧著嘴,很有意味地笑了。

「哦,要這個死不了,」那年輕女人說,「像要死似的,結婚的時間長著呢。」

那男人把臉轉到一邊,似乎這話傷了他。

「越長越好,我們希望。」伯金說。

「那是,先生,」小夥子讚賞道,「及時行樂,別抽打死驢。」

「除非他裝死。」那年輕女人應允道,溫柔愛惜地看著她的小男人。

「啊,這是兩回事。」小男人挖苦道。

「椅子怎麼著?」伯金問。

「哦,不錯。」那女人說。

他們隨著走到攤主那兒,那個清秀的小男人可憐兮兮地落在一邊。

「就是它了,」伯金說,「你們是自己拿走,還是改送貨地址?」

「哦,弗雷德能搬動。讓他為可愛的小家做點兒事。」

「利用利用他。」弗雷德咧著嘴打趣道,從攤主那兒接過了椅子。他的動作優雅,只是可憐兮兮,鬼鬼祟祟的。

「這是媽媽坐的舒適椅子,」他說,「少個椅墊。」說著,他把椅子放在地上。

「你不覺得這椅子漂亮嗎?」厄休拉笑道。

「哦,漂亮。」那年輕女人說。

「只要一坐上,你就想要了。」那年輕男子說。

厄休拉趕緊往地中間的椅子上一坐。

「舒服死了,」她說,「可有點兒硬。你試試。」她請小夥子坐坐看。可他卻尷尬笨拙地轉過臉去,明亮的眼睛飛快地瞥了她一眼,那意味怪怪的,活脫一隻機敏的老鼠。

「別慣壞了他,」年輕女人說,「他不習慣扶手椅。」

那小夥子轉過身去,咧著嘴說:

「只想把腿架上去。」

四個人要分手了,年輕女人謝過了他們。

「謝謝你們送的椅子——我們一直都會感謝的。」

「當擺設存著。」小夥子說。

「再見,再見。」厄休拉和伯金說。

「祝你們好運。」小夥子說道,瞥過來的眼光躲著伯金,轉到了一邊。

兩對兒人分頭走了,厄休拉挽著伯金的胳膊。走了一段路,又回頭瞟著,見那小夥子在豐滿自在的女人邊上走著。他的褲腿兒遮住了腳後跟,躲躲閃閃地挪著步,鬼鬼祟祟的,那把細長的舊椅子壓得他更不自然了,他的胳膊彎到後面,四條精巧的椅子腿兒晃盪著,險些蹭到花崗石的人行道。可他還有點兒獨立不屈的勁兒,像只機敏活泛的老鼠。他有一種隱秘的美,怪怪的,讓人厭惡。

「他們真怪!」厄休拉說。

「人之子,」他說,「他們讓我想起了耶穌的話:‘逆來順受者將繼承世界。’」

「可他們不是逆來順受者。」厄休拉說。

「不,我說不出為什麼,可他們是。」他回答說。

他們等著有軌電車。厄休拉坐在頂層,望著外面的城市。薄暮中,滿是房屋的窪地朦朦朧朧。

「是他們要繼承這世界嗎?」她說。

「是的,是他們。」

「那我們做什麼呢?」她問,「我們可不像他們,是不是?我們不是逆來順受的吧?」

「對。我們得在他們留下的縫隙中生活。」

「太可怕了!」厄休拉叫道,「我不想在縫隙中生活。」

「別擔心,」他說,「他們是人之子,最喜歡市場和街角,留下了足夠的縫隙。」

「整個世界——」她說。

「噢,不,只是一些空間。」

有軌電車慢慢地爬上了坡地,冬日裡聚在一堆的房子灰不溜秋,難看得就像地獄的景象,生硬,冰冷。他們坐在那兒望著。遠方的落日紅得發狂。一切都是那麼冰冷、狹小、擁擠,就像是世界的末日。

「就是那樣我也無所謂,」厄休拉說著,望著所有這使人反感的景色,「這和我不相干。」

「沒關係,」他握著她的手答道,「人不必理會那些。走自己的路。我自己的世界就是快活寬廣的。」

「是的,親愛的,難道不是嗎?」她大聲說著,在電車裡緊緊抱住他,其他乘客都盯著他們看。

「而且,我們要去世界各地漫遊,」他說,「得看看這兒外面的世界。」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她在那兒思考,臉上閃著金光。

「我不想繼承這個世界,」她說,「我不想繼承任何東西。」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也不想。我願意被剝奪繼承權。」

她握緊了他的手指。

「我們什麼都不在意。」她說。

他靜靜地坐著,笑了。

「而且,我們就要結婚了,就要和他們斷絕關係了。」她又說。

他又笑了。

「結婚是逃脫一切的一種辦法。」她說。

「也是接受整個世界的一種方法。」他又說道。

「對呀,另一個整個世界。」她愉快地說。

「那裡或許還有傑拉爾德——和古德倫——」他說。

「要這樣就這樣吧,你知道,」她說,「擔心也沒用。我們不能改變他們,是嗎?」

「是,」他說,「人沒有權力去嘗試這樣做,就是有最好的心意也不能。」

「你想強迫他們嗎?」她問。

「或許吧,」他說,「如果不干他的事,我為什麼該要他自由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

「不管怎麼說,我們無法讓他幸福,」她說,「他該自己創造幸福。」

「我知道,」他說,「可我們希望別人和我們在一起,是嗎?」

「為什麼?」她問。

「我不知道,」他挺不自在地說,「人老要追求一種更深的夥伴關係。」

「可為什麼呢?」她不依不饒地問,「為什麼你非要追求別人呢?你為什麼要需要他們呢?」

這話正好傷到了他,他皺起了眉頭。

「最終只有我們兩個人嗎?」他緊張地問。

「是啊,你還有什麼想要的?如果有人願意和我們同行,那就讓他們過來。可你為什麼非要追他們呢?」

他的臉上又緊張又不滿。

「你知道,」他說,「我總是想著我們和其他少數幾個人在一起會很高興的,那是與人們相處的一點兒自由。」

她默默地想了一下。

「是的,人真的需要這樣。不過這得碰巧,你不能用自己的意志去做什麼。你似乎老是想你能迫使花開。其實,人們非要愛我們,只是因為他們就是愛我們,你不能迫使他們愛。」

「我知道,」他說,「不過,人就該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嗎?難道人在世上就該獨往獨來——這世上絕無僅有的傢伙?」

「你已經有了我,」她說,「你為什麼還需要別人?你為什麼非要迫使人們認同你呢?你為什麼不能像你總在說的那樣孤身獨處呢?你還想要欺負傑拉爾德,就像你以前想要欺負赫麥妮一樣。你必須學會孤獨。你真可怕。你已經有了我,可你還要強迫別人也愛你。你就是要欺負他們來愛你,儘管你也不需要他們的愛。」

他真是滿臉窘困。

「是這樣嗎?」他說,「這個問題我解決不了。我知道我需要和你建立一種圓滿完美的關係,而且我們就要得到了,我們真的擁有了。可是除此以外,我非得要與傑拉爾德建立一種真實的、最終的關係嗎?我是需要與他建立一種最終的、簡直是超人的關係嗎?一種我與他之間的最終關係?還是我並不需要?」

她久久地望著他,亮亮的眼睛不可思議地閃著,可是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