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椅子

城裡的舊市場每星期一下午都有舊雜貨義賣。一天下午,厄休拉和伯金溜達到了那兒。他們一直聊著傢俱,想看看在鵝卵石路面上成堆的廢物裡,有沒有可買的。

舊市場不是很大,只不過是鋪著花崗石板地面的一塊空地,一般在牆根兒擺著幾個水果攤。這兒是城裡的窮人區。街的一邊是粗陋的房屋,那兒有一家針織廠,在頂頭的一大塊空地裡是有許多長方形窗子的房屋;另一邊鋪著石板的人行路上,有一些小商店,面向加冕紀念碑的,是那個用新紅磚建的公共浴室,帶有鐘樓。在這兒轉悠的人都短粗短粗的,穿得破破爛爛,空氣也汙濁不堪,讓人覺得一條條簡陋的街道岔進了簡陋擁擠的房屋。時而,一輛高大的棕黃色有軌電車在針織廠下方費勁兒地轉著彎兒。

發現自己在這些普通人中間,厄休拉似乎一陣激動。混亂的地攤兒上堆著舊的床上用品,一堆堆的舊鐵器,粗劣陶器,和一攤攤包裹著的沒法看的衣物。她和伯金勉勉強強地穿過舊貨攤間的窄道。伯金望著貨物,厄休拉的眼睛瞟著人。

她很有興致地看著一個年輕的孕婦,她正在翻看一個床墊,還要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神情沮喪的小夥子也來看看。那年輕女人看上去那麼急切、主動,又神秘兮兮的,而那個小夥子顯得鬼鬼祟祟,挺不情願的。他這是要娶她,因為她有了孩子。

他們摸了床墊,那年輕女人就問那個老頭兒多少錢,老頭兒坐在貨物當中的一個凳子上。他說了價錢,她就轉向那個小夥子。小夥子害羞了,扭扭捏捏的。他站在那兒沒動,把臉扭向一邊,嘟囔著。那個女人又急切地用手指摸著,一面心裡合計著,一面和那個髒兮兮的老頭兒討價還價。那衣衫襤褸的小夥子一直順從地站在一旁,滿臉愧色。

「看,」伯金說,「那有把椅子挺漂亮。」

「好可愛啊!」厄休拉叫道,「噢,好可愛啊!」

這是一把純木的扶手椅,可能是樺木的,但是精細優雅,待在骯髒的石子路上,簡直讓人垂淚。椅子是方形的,輪廓纖細完美,靠背上的四條短短的木條紋讓厄休拉想起了豎琴絃。

「這椅子原先是鍍金的,」伯金說,「是有藤座的。有人又釘上了這個木座。看,這是金色底下的一點兒紅色。其他地方都是黑色的,除了磨光了的地方。協調的線條讓它這麼吸引人。瞧,這木紋的走向、相匯和相互對應得有多好。當然了,不該配木座,它破壞了藤椅的張力,它的輕巧和協調。可我還是挺喜歡的。」

「啊,是的,」厄休拉說,「我也喜歡。」

「多少錢?」伯金問那個男人。

「十先令。」

「給送嗎?」

就這麼買下來了。

「太漂亮了,太純正了!」伯金說,「它簡直讓我傷心。」他們穿行在破爛堆中,「我心愛的祖國,以前,就連做把椅子都有東西要表達。」

「那現在就不這樣了嗎?」厄休拉問。每當伯金用這種腔調說話,她就來火。

「是,不這樣了。看到那把美麗光亮的椅子,我就想到了英格蘭,甚至想到了簡·奧斯丁時期的英格蘭,就是在那時,也展露了活生生的思想和單純的幸福。而現在,我們只能在垃圾堆裡去捕捉人們昔日表達的殘跡。我們現在沒有創造性,只有可憐又可惡的機械性。」

「不是這樣的,」厄休拉叫道,「為什麼你總是犧牲現在來讚美過去呢?真的,對簡·奧斯丁時期的英格蘭我沒想那麼多,那也夠物質化了,要是你同意——」

「它也搞得起物質化,」伯金說,「因為它有力量搞另外的東西,而我們沒這個力量。我們的物質化是因為我們沒有力量去做別的——盡我們所能,我們除了物質主義,別的什麼都幹不成。物質主義的核心正是機械主義。」

厄休拉壓住火,一言不發。她沒留意他在說什麼,是別的東西讓她厭惡。

「我恨你的過去,我覺得噁心,」她大聲說,「我想我甚至恨那把舊椅子,儘管它真是漂亮。那不是我要的那種美。我寧願它隨著它的時代一起毀掉,別留在那兒向我們鼓吹那可愛的過去。我噁心那可愛的過去。」

「我更噁心可惡的現在。」他說。

「是的,一模一樣。我也恨現在,但也不願意讓過去代替現在。我不願意要這把舊椅子。」

有一會兒他非常生氣。隨後,他看看浴池塔樓後那晴朗的天空,好像一切都過去了。他笑了。

「好了,」他說,「那我們就不要了。我也嫌它噁心。不管怎麼說,人不能靠美麗的屍骨生活。」

「不能,」她大聲說,「我就是不願意要舊東西。」

「其實,我們什麼也不想要,」他說,「想到我自己的房子和傢俱,我就厭惡。」

她一時很吃驚,然後,她說:

「我也這樣想。可是人必須得有住的地方。」

「不是有住的地方,而是任何地方都能住,」他說,「人應該浪跡天涯,而不是固定生活在一個地方。我不需要固定的地方。只要你有了一間屋子,什麼都全了,你就想從那兒跑掉。現在我在磨坊那兒的房子就挺齊全了,我就想要它們葬身海底。固定的環境專橫得可怕,每件傢俱都是一塊控制你的戒石。」

她緊緊挽著他的胳膊走出了市場。

「可我們怎麼辦啊?」她問,「我們總得生活。我真想有優美的環境,甚至想要一種天然的富麗,燦爛輝煌的。」

「你絕不可能從房子、傢俱得到這些,也不能從服裝中得到,房子、傢俱和服裝全都是劣等的舊世界的條件,是可惡的人類社會的條件。如果你有了一所都鐸王朝式的房子和漂亮的舊式傢俱,也不過是讓過去的東西永遠地控制了你,真是可怕。而如果你有了一所波伊雷特打造的完美現代住房,那也是另外一種對你的永遠控制。這都很可怕。這些都是佔有,佔有,霸佔你,把你變成普通人。你應該像羅丹和米開朗琪羅,在你的塑像上留下原始石塊。你只應該把你的環境搞得大概齊,叫它並不完美,那樣你才不會囿於它,被它限制,才不會被外在世界主宰。」

她在路上沉思著。

「這麼說,我們就永遠不會有自己圓滿的住處,永遠沒有一個家?」她說。

「上帝保佑,在這個世界上,不要有。」他答道。

「可是,只有這個世界。」她反駁說。

他滿不在乎地攤開手。

「就是說,在此期間,我們要謹防擁有自己的東西。」他說。

「可你剛買了一把椅子。」她說。

「我可以告訴那人我不要了。」他答道。

她又思量著,臉上奇怪地一顫。

「對,」她說,「我們不要了。我討厭舊東西。」

「也討厭新的。」他說。

他們又往回走。

瞧,在幾樣傢俱前,站著那對年輕夫婦,那個孕婦和長臉的小夥子。她長得很漂亮,矮矮胖胖的。小夥子中等身材,體形引人注目,黑色的頭髮從帽子裡垂下來,搭在眉毛上。他站在那兒,孤零零的,挺奇怪的,像個被打入地獄的人。

「我們把椅子給他們吧,」厄休拉輕聲說,「看,他們正要成家。」

「我不幫他們,也不攛掇他們成家。」他使著性子說。很快,他又同情上了那個孤零零的鬼鬼祟祟的小夥子,不喜歡那個處處主動、生兒育女的女人。

「哦,別,」厄休拉大聲說,「這椅子對他們正好,也沒什麼別的適合他們的了。」

「很好,」伯金說,「你拿給他們,我看著。」

厄休拉小心翼翼地朝那對夫婦走過去,他們正商量買一個鐵製的臉盆架,更確切地說,是那個男人像個囚犯一樣鬼鬼祟祟、吃驚地瞥著那個討厭的物件,那個女人在講價。

「我們買了一把椅子,」厄休拉說,「可我們不想要了。你們要嗎?要是你們要了,我們會很高興的。」

年輕的一對兒掉過頭來看著她,不相信她能和他們打招呼。

「有意嗎?」厄休拉又問,「確實非常漂亮,可是——可是——」她有些茫然地笑了。

年輕夫婦只是盯著她,又特別對視了一眼,想知道該怎麼辦。那個男的像是奇妙地把自己抹去了,似乎他能讓自己像老鼠一樣隱而不見。

「我們想送你們。」厄休拉解釋道,她這會兒被他們嚇得發慌。那個小夥子引起了她的注意,他是一個安安靜靜、沒頭沒腦的傢伙,簡直不是個男人,是這個城鎮土生土長的,在某種意義上說,他純正、美好、機敏,又鬼鬼祟祟的。他的漂亮睫毛又黑又長,覆蓋著心不在焉的雙眼,只流露出一種嚇人的屈從和內在的意識,目光那麼呆滯,鬱郁的。他整個的線條和黑眉毛都漂亮迷人。對女人來說,他會是一個嚇人又美妙的情人,會驚人地奉獻。那條不像樣的褲子裡,會有一雙精巧有力的腿,他就像一隻黑眼睛的老鼠,靜靜的,纖巧又光滑。

厄休拉在體會著他,心裡戰慄著,入了迷。胖女人無禮地盯著她。厄休拉又忘了那個小夥子。

「你們要這把椅子嗎?」她問。那男人很欣賞地斜視著她,但又有些傲慢,心不在焉的。那女人逼上前來,身上有種經營蔬菜瓜果的小商販的氣味。她不知道厄休拉接著要幹什麼,充滿敵意地警惕著。看到厄休拉這麼害怕,這麼窘迫,伯金壞笑著走過來。

「怎麼了?」他笑著問。他的眼皮稍稍垂著,舉止中透出和那兩個城裡人一樣的隱隱嘲弄。那男人把頭往邊上一扭,朝著厄休拉,嘲弄的語氣出奇的友好:

「她要怎麼樣?嗯?」他撇著嘴,怪笑著。

伯金從眼皮底下緩緩地看著他,露出挖苦的神色。

「給你們一把椅子,喏,有標籤的。」他指著椅子。

那個男人看看椅子。兩個男人之間充斥著難以理解的敵意,沒有溝通的可能。

「她要給我們是怎麼回事?」他隨意的語調冒犯了厄休拉。

「以為你們會喜歡,椅子挺漂亮的。我們買了,又不想要了。你們不必非要下,別緊張。」伯金苦笑著。

那男人朝上瞥了他一眼,算是半推半就。

「既然你們自己剛買下來,為什麼自己又不要了呢?」那女人冷冷地問道,「你們也看過了,還是不夠好,裡面有什麼東西讓你們害怕吧?」

她很羨慕地看著厄休拉,不過又帶著些許怨恨。

「我沒那樣想過,」伯金說,「不過,整個木料是太薄了。」

「你知道,」厄休拉高興得容光煥發,「我們正準備結婚,原想買些東西,可現在我們又決定不買傢俱了,我們要出國。」

相貌有點粗的胖姑娘很欣賞地看著厄休拉漂亮的臉,她們互相欣賞。那小夥子在一邊站著,臉上永遠沒有表情,寬大的嘴緊閉著,小鬍子的線條相當性感。他面無表情,高深莫測,就像某種隱秘的性感怪物,一個貧民怪物。

「能成眷屬還不錯。」城裡姑娘轉身向她男人說。他並不看她,只是微微一笑,把頭一歪算是同意。他的目光一直都沒有變化,蒙上了一層隱秘。

「改主意真不易。」他的聲音低得難以置信。

「只是十先令。」伯金說。

那男人抬眼朝他做了個鬼臉,鬼鬼祟祟的,沒個準兒。

「半英鎊是便宜,先生,」他說,「不像分家的。」

「我們還沒結婚呢。」伯金說。

「我們也沒結呢,」那年輕女人大聲說,「不過,我們星期六就要結婚了。」

她又看了看小夥子,露出決意和保護的神色,又專橫,又溫柔。他很難受地咧嘴一笑,扭過臉去。她擁有了他的男人氣,可是天啊,他哪裡在乎!他有一種鬼鬼祟祟的驕傲和孤獨,莫名其妙的。

「祝你們好運。」伯金說。

「也祝你們好運,」那個年輕女人說,接著又躊躇著問,「那,你們什麼時候結婚啊?」

伯金轉身看看厄休拉。

「這要由女士來說了,」他答道,「她一準備好,我們就去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