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克里奇拖了很長時間才死去,死得慢得可怕。在眾人眼裡,生命線被拉成細若遊絲而又不斷,簡直是不可能的。病人精疲力竭地躺在那兒,虛弱透了,靠嗎啡和慢慢吮吸飲料來維持生命。他只是處於半清醒狀態,一縷微弱的意識把他死亡的黑暗和白日的光明聯絡起來。然而,他的意志還沒有被打垮,他還是完完整整的。只是,他一定得絕對的安靜。
現在除了護士,什麼人在跟前都讓他緊張、費力。每天早上,傑拉爾德來到房間,都想看到父親已經過世。可是,他瞧見的總是那張一目瞭然的臉,蠟黃的前額上還是搭著可怕的黑髮,微微睜開的昏暗的眼睛同樣嚇人,陷入了無形黑暗的這雙眼睛好像已經腐爛,只有一點兒視力了。
只要那雙昏暗微睜的眼睛朝向他,傑拉爾德的五臟六腑就會被厭惡點燃,似乎他的全身都會有反應,似乎那就要叮兒咣啷地打垮他的理智,把他逼瘋。
每天早上,做兒子的就神采奕奕地站在那兒,金髮碧眼,齊整挺拔。這奇特的神采和迫近的生命讓做父親的煩躁不安,極為惱怒。他不能忍受傑拉爾德那雙藍眼睛往下瞧的怪眼光。但這只是一會兒的事。要分手的時候,父子互相望望,然後就分開了。
很久以來,傑拉爾德一直保持著沉著鎮定,可到最後,恐懼一點兒一點兒地毀了他。他怕自己會崩潰,可他必須待在那兒,把這事兒看到底。一種任性的意志力要讓他眼看著自己的父親被拖出生命的邊緣。可現在,每一天,那強烈的恐懼都擊打著做兒子的五臟六腑,讓他性情更為暴躁。他整天畏畏縮縮地走來走去,好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正刺向他的後脖子。
這裡無可逃脫,他對他父親有義務,他必須得把他看到底。而他父親的意志絕不鬆懈,也絕不向死亡屈服。如果肉體死亡之後,意志不再存在的話,那當死亡最終撲上來的時候,這意志一定會咔嚓一聲折斷的。與此相同,兒子的意志也絕不屈服。他穩穩地站在那兒,置之度外,眼前的死亡和彌留都與他無關。
這種折磨讓人受不了。他怎麼受得了眼看著他的父親在死亡中一點點兒地毀滅、消失,而意志卻在死亡的無上權力前絲毫不減,絕不屈服呢。傑拉爾德就像一個遭受折磨的紅種印第安人,要體驗這緩慢死亡的全過程而不畏縮。他甚至得意於此。不知怎的,他想要這種死亡,甚至要促成它。這倒像是他自己在應對死亡,即便在他嚇得退縮時也是如此。不管怎麼樣,他還是要應對這種死亡,他要通過死亡獲得成功。
可在這種折磨的壓力下,傑拉爾德也失去了他掌握的外界生活。原先他那麼看中的事,現在都變得沒了意義。工作、樂趣都置之腦後。他多少還在機械地打理他的生意,可這都不重要。真正的事情是他心靈裡與死亡的可怕的搏鬥。而他是要成就自己的意志的。不管發生什麼,他都不會低頭屈服,也不會去承認什麼主子,在死亡中,他沒有主子。
可是隨著這場鬥爭的繼續,整個要毀了他,圍繞他的生活成了空殼,生活像大海的呼嘯聲一樣喧嚷,他表面上介入了這喧嚷,可在生活的空殼裡卻是一片被死亡籠罩著的嚇人的黑暗。他知道他一定得找人增援,否則他非得被心靈中虛空的無邊黑暗壓垮不可。他的意志支撐著他外表的生活、思想和外在的生命完整不變。可是,壓力太大了。他非得找到什麼來保持住平衡。必須有某種東西同他一起進入他靈魂中死亡的虛空中去,填補上虛空,使內外壓力均衡。一天天過去,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像是充滿了黑暗的泡影,四周旋轉著他意識的彩虹,無邊無際的外部世界和生活的壓力就在那之上呼嘯著。
窘困之中,他本能地轉向了古德倫。現在,他把一切都扔在一旁,只想著和古德倫確立關係。他總是跟著她去畫室,接近她,和她說話。他總是在那兒亂轉,毫無目的地抄起雕塑工具、粘土塊、她刻好的小塑像,都是些奇形怪狀的東西,看著也領悟不了。她感覺到了他在追她,厄運一樣地尾隨著她。她和他保持著距離,可是她知道他還是一點一點地接近了她。
「我說,」一天晚上,他心不在焉又猶猶豫豫地對她說道,神情古怪,「今晚你不留下來吃飯嗎?我希望你能留下。」
她有點兒吃驚。他對她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對另一個男人提要求。
「他們會在家裡等我的。」她說。
「噢,他們不會介意的,對嗎?」他說,「你要能留下來,我會很高興的。」
她想了半天,最後同意了。
「我去告訴托馬斯,好嗎?」他說。
「一吃完飯我就得走。」她說。
那是一個陰冷的晚上,黑乎乎的。客廳裡沒有火,他們就在書房裡坐著。他基本上不說話,心不在焉的,溫妮弗雷德也不怎麼說話。可每當傑拉爾德振作了一下精神,他對她就面露喜色,微笑如常了。接著又是好半天的茫然若失,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她對他著迷得不得了。他顯得那麼全神貫注,他茫然的沉默是那麼不可思議,這些她讀不懂,但卻打動了她,讓她驚歎,對他充滿敬意。
他非常和氣。他把餐桌上最好的東西讓給她,還上了一瓶美味的佳釀,那酒味道微甜,他知道比起葡萄酒,她會更喜歡這種。她覺得自己受到了尊重,簡直是必不可少的。
他們在書房喝咖啡時,門上響起非常輕非常輕的敲門聲。他一驚,叫道:「進來。」聲音似乎異常激動,讓古德倫不安。身著白衣的護士在門口那兒猶豫著,像個幽靈。她長得非常漂亮,可又靦腆,又不自信,讓人奇怪。
「醫生想和您談談,克里奇先生。」她很小心地小聲說。
「醫生!」他猛然驚起,「他在哪兒?」
「他在餐廳。」
「告訴他我馬上來。」
他喝完咖啡,跟著護士走了,護士像幽靈似的消失了。
「那個護士是誰?」古德倫問。
「英格麗絲小姐,我最喜歡她。」溫妮弗雷德答道。
過了一會兒,傑拉爾德回來了,他一門心思地想心事,像個有點兒喝醉的人,既緊張又心不在焉。他沒說醫生要他幹什麼,只是倒揹著手站在爐火前,睜大了眼睛在出神。他倒不是真的在想什麼,而只是心裡掛念什麼放不下,一團團混亂的思緒在腦海裡浮動。
「我得去看媽媽了,」溫妮弗雷德說,「還得在爸爸睡覺前去看爸爸。」
她向他們道了晚安。
古德倫也站起來要走。
「你還不用急著走,對嗎?」傑拉爾德說著飛快地瞥了一眼時鐘,「時間還早,到時我送你回去,坐下,彆著急。」
古德倫又坐下了,儘管他心不在焉,但他的意志好像還能控制她。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入了迷。他對她是那麼不可思議,是某種未知的東西。他那麼出神地站在那兒,一言不發,是在想什麼呢?感覺到了什麼?他掌握了她,她能感覺得到。他不會讓她走的。她恭順地瞧著他。
「醫生又跟你說什麼了嗎?」她總算輕輕地問道,那溫柔體貼觸動了他敏感的心絃。他揚了揚眉,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
「沒有,還沒有新訊息。」他答道,彷彿這是個隨隨便便的問題,微不足道,「他說脈搏確實很弱,而且斷斷續續的,可這也說明不了什麼,你知道。」
他俯視著她。她黑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溫溫柔柔的,那有點兒受傷的神情讓他動心。
「是,」最後,她咕噥道,「我一點兒也不懂這些事。」
「還真是,」他說,「我說,你不抽根菸嗎?抽吧!」他馬上拿來煙盒,給她點上。隨後他又站在了爐邊她的跟前。
「是,」他說,「我們家也是從沒什麼人生病,直到父親有病。」他似乎沉思了一會兒。然後那雙會說話的不可思議的藍眼睛又俯視著她,讓她害怕。他又說:「你知道,有些事你沒有認真想過,直到它發生了,你才意識到它從來就存在著,一直就在那兒,你懂我的意思嗎?我是說得這種不治之症的可能性,這種緩慢的死亡的發生。」
他的腳在大理石的壁爐前不安地移動著,往嘴裡叼上一根菸,眼睛瞟著天花板。
「我知道,」古德倫咕噥著,「真可怕。」
他無所用心地抽著煙,又把煙從嘴裡抽出來,舌尖舔到牙齒之間,吐出一點兒煙粒兒,微微側過身去,像是一個孤獨的人,或是一個思慮得不知所措的人。
「我不知道這對一個人的影響到底是怎樣的。」他說著,又低頭看了看她。她隱秘的眼睛盯著他,露出理解的神情。看到她沒了聲音,他就把臉轉到一邊,「但是我絕對不一樣。什麼也留不下來,你懂我的意思吧。這似乎是你自己要抓住虛空,而這樣,你就不知道要幹什麼了。」
「是。」她嘟囔著。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掠過她的神經,幾近快樂,幾近痛苦。「還能挽回嗎?」她又說道。
他轉身把菸灰彈到大理石的爐臺上,爐臺就那麼光光地橫在屋裡,沒有加護欄。
「我肯定不知道,」他說,「可是我真是覺得已經找到了解決現狀的出路,這並不是因為誰想要這麼做,而是因為你必須得這樣,否則就完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你自己正處於垮掉的時刻,而你正用手在撐著。顯然,這種局面不可能繼續下去。你忍受不了永遠用手去撐住房頂,你知道你早晚得鬆開手。你懂我的意思嗎?所以必須要幹成什麼事,否則會全面崩潰,至少對你自己來說是這樣。」
他在壁爐前轉了轉,用腳跟嘎吱嘎吱地碾爐渣,低頭瞧著。古德倫發覺那年代久遠的美麗的大理石壁爐臺,在他四周和上方,都刻有線條柔和的浮雕。她覺得自己似乎最終還是被命運抓住了,被束縛在一個嚇人而致命的陷阱中。
「可是能怎麼樣呢?」她恭順地低語道,「如果我能幫上什麼忙,你務必要找我,可我能怎麼樣呢?我不知道怎樣能幫你。」
他不滿地看了看她。
「我並不想要你幫忙,」他有些氣惱地說,「因為這兒沒什麼可做的。我只是想要同情,你知道嗎,只是想有個人通通氣,可以緩解壓力。可這就沒人能心氣相投地交談,真是奇怪,就是沒這麼個人。是有魯珀特·伯金,可他並沒有同情心,他是想要發號施令。那就沒有任何用了。」
她落入了一張不可思議的羅網。她垂下眼睛看著雙手。
這時,傳來了輕輕的開門聲。傑拉爾德一驚,覺得很懊惱。他這樣一驚一乍的實在讓古德倫吃驚。接著,他快速上前,步態優雅,故作禮貌。
「噢,媽媽,您下來了真好,您好嗎?」
老婦人裹著一件寬鬆肥大的紫睡袍,像往常一樣,有點兒笨重地走過來。她兒子站在她身邊,給她拉過一把扶手椅子,說道:「您認識布朗溫小姐,是嗎?」
他母親冷冷地瞥了古德倫一眼。
「是的。」說著,她慢吞吞地坐到椅子上去,一雙勿忘草一般奇妙的藍眼睛朝上轉向了她兒子。
「我來問你爸爸的情況,」她說著,話快得簡直讓人聽不清,「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不知道?溫妮弗雷德沒告訴您嗎?布朗溫小姐留下來吃晚飯,讓我們多了點兒生氣。」
克里奇太太緩緩轉過身朝向布朗溫,用視而不見的眼神打量著她。
「恐怕沒有招待好,」說著,她又轉向了她兒子,「溫妮弗雷德告訴我,說醫生要和你說你爸爸的什麼情況,都說什麼了?」
「只是說他的脈很弱,好多次都聽不到,所以他恐怕過不去今天晚上。」傑拉爾德答道。
克里奇太太毫無感覺地坐在那兒,就跟沒聽見似的。她笨重的身子似乎堆在了椅子上,金色的頭髮鬆散地垂在耳邊。可她的皮膚光潔細膩,她坐在那兒,雙手十分優美地下意識地合攏著,充滿了內在的活力。然而,那沉默不語的笨重身軀內的巨大能量似乎正在衰退。
她抬頭望望兒子,兒子挨著她站著,一副熱心盡職的模樣。她的眼睛是最奇妙的,比勿忘草還藍。她似乎對傑拉爾德有信心,可身為母親,又有些不信任他。
「那你好嗎?」她咕噥了一句,聲音輕得出奇,好像除了他,別人都不該聽到似的,「你沒有太擔憂,是吧?沒讓這事把你弄成精神病吧?」
後面這話裡奇怪的挑戰性讓古德倫吃驚。
「我不這麼覺得,媽媽,必須得有人把這事辦到底,您是知道的。」他答得心甘情願,但很冷淡。
「是這樣嗎?是這樣嗎?」他母親急急地說著,「為什麼該著你負責,你要做的是辦好這件事。可事情自己會順順當當走到底的,不需要你。」
「是的,我想我也沒什麼用,」他回答說,「只是這事影響了我們,你知道。」
「你想要受影響,不是嗎?這不難為你嗎?你必須得起重要作用。可你沒必要待在家裡。你為什麼不走開!」
這話一聽就是在心裡嘀咕了好長時間了,讓傑拉爾德吃驚。
「我覺得現在走開可沒什麼好,媽媽,在這最後的時刻。」他冷冷地說。
「你自己當心,」他母親說,「當心你自己,這才是你要做的。你管得太多了。留心自己,否則你會發現自己陷入困境的。你總是歇斯底里的。」
「我很好,媽媽,」他說,「沒必要為我擔心,放心。」
「讓死者埋葬死亡吧,別跟著他們陪葬,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我太知道你了。」
他沒應聲,不知道該說什麼。母親默默地坐著,縮成一團,沒戴戒指的纖纖素手,緊緊握著椅子扶手。
「你不能管這個,」她簡直在苦苦相勸,「你沒那個膽量。你真是像貓一樣虛弱,一直是這樣。這小姐要留下嗎?」
「不,」傑拉爾德說,「她今晚回家。」
「那她最好坐馬車。離得遠嗎?」
「就在貝爾多弗。」
「啊!」老婦人一眼都沒看過古德倫,可似乎還知道她在這兒。
「你是喜歡多管事,傑拉爾德。」母親說完,有點兒費勁兒地站了起來。
「您要走嗎,媽媽?」他彬彬有禮地問。
「是,我還得上樓去。」她搭著話,又轉身向古德倫說了晚安,然後緩緩地向門口挪去,好像不習慣走路似的。走到門口,她有意把臉朝傑拉爾德一仰,他吻了她。
「別再往前走了,」她用勉強聽得見的聲音說道,「我要你留步。」
他向她道了晚安,看著她走到樓梯口,慢慢地往上爬。然後他關上門,回到古德倫這兒。古德倫也站起來了,要走。
「我媽媽是個怪人。」他說。
「是。」古德倫應聲道。
「她有自己的想法。」
「是。」古德倫說道。
接著,他們沉默了。
「你要走嗎?」他問,「稍等,我讓人備馬。」
「不,」古德倫說,「我想走路。」
他答應要陪她一起走回那段孤零零的長路的,她也想要他送。
「沒準兒坐車也一樣?」他說。
「我更想走路。」她加重語氣說。
「你要走!那我陪你一起走。你知道你的東西在哪兒嗎?我穿上靴子。」
他戴上帽子,在晚禮服外加了大衣。然後,他們走入了黑夜。
「咱們點支菸吧?」說著,他在門廊下避風的角落停下來,「你也來一支。」
於是,在夜空的菸草味兒中,他們走上了黑乎乎的車道,兩旁是修剪過的樹籬和斜坡的草地。
他想用胳膊摟住她。要是能在行走間摟著她,讓她貼著自己,他心裡就能平衡了。此刻,他覺得自己像一隻天平,天平的一邊正向無邊的空虛下落,下落。他必須恢復某種平衡,而徹底恢復的希望就在這裡。
他盲目地對她,只想著自己。他的胳膊輕輕地滑向了她的腰際,摟緊了她。她的心都虛了,覺得自己被他得到了。可他的手臂是那樣有力,她在強勁的摟抱中畏縮了。她簡直死了一回,被他強摟著,走在狂暴的夜色中。他們雙雙行走著,他似乎讓她在與他的對立中徹底地平衡了,於是,他突然自由了,是那麼完美,強壯,英勇。
他抬手扔掉嘴裡的香菸,火星一閃沒入了樹籬中。這下他可以更自如地保持住她的平衡了。
「這樣好點兒。」他喜滋滋地說。
他話音裡的喜氣對她就像是甜味的毒藥。她對他有這麼重要嗎?她吮吸著這毒藥。
「你高興些啦?」她若有所思地問。
「好多啦,」他還是喜滋滋地說道,「我都不行了。」
她依偎著他。他感受著她的柔軟和溫暖,她就是他存在的富足、可愛的本體。她熱乎乎的氣息和走路的動作都奇妙地充滿在他的全身。
「要是我能幫上你,我就太高興了。」她說。
「是的,」他說,「要是你不能,就沒人能幫上我了。」
「那是。」她心裡說著,不覺一陣莫名其妙的要了命的激動。
他們走著,他似乎把她摟得越來越緊,直到她貼著他一起移動。他是那麼強壯、那麼有承受力,不容抵抗。在肉體運動的奇妙融和中,她一路飄飄忽忽地到了昏暗多風的山坡。遠處,貝爾多弗閃著暗黃色的光亮,光亮密密麻麻地散落在另一個昏暗的山坡上。可是,他和她卻在這個世界之外,正走在完全隔絕的黑暗中。
「可你究竟有多在意我呢?」她發著牢騷,「你知道,我不瞭解,不瞭解!」
「多在意!」他叫著,帶著隱隱作痛的得意,「我也說不出來,不過,可那是全部!」他被自己的表白嚇了一跳。這是真話。而向她承認這些,就把自己所有的防護面具都剝下來了。他在意她的一切,她就是一切。
「可我不信。」她顫抖著聲音低聲說道,覺得驚奇。她顫抖著,又懷疑,又驚喜。她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可現在聽到了,聽到了他激動的真心話,她又不能相信了。她不能相信,她不相信。然而,她又在要命的狂喜和激動之中相信了。
「為什麼?」他說,「為什麼你不信?這是真的。這是真的,此時我們在這兒——」他和她還在風中佇立著,「這個世界上或是天堂裡的一切我都不在意,只有我們待的這一點兒地方讓我上心。我自己的存在我也不關心,我的心裡都是你。我可以失去靈魂一百次,可不能忍受沒有你。我受不了孤獨。我的頭要裂開了,真的。」他把她摟得更緊了。
「不……」她低語著,有些害怕。可這是她想要的啊,為什麼又沒了勇氣?
他們又怪怪地走上了。他們彼此是那麼陌生,可又貼得那麼近,真是不可思議。簡直是瘋了。可這就是她想要的,就是她想要的。他們下了山,朝著方形拱橋走去,橋上是礦區鐵路,公路就從橋下穿過。古德倫知道這拱橋是方石砌的,一面淌著水,滿是青苔,另一面是乾乾的。她還站在橋下,聽過頭頂上火車軋著枕木轟隆隆地駛過。她也知道,就在這孤零零的昏暗的橋下,在雨天裡,年輕的礦工就和他們的情人站在這黑暗中。所以她也想和自己的情人站在橋下,在不可見的黑暗中讓人親吻。接近拱橋時,她的腳下就磨磨蹭蹭的了。
就這樣,他們在橋下站住了,他把她舉在胸前。他緊緊貼著她,擠碎了她,她喘不上來氣,頭昏眼花,在他的胸前毀滅了,破碎了,他的身體緊張地顫動著,強勁有力。這可怕的完美啊!就是在這座橋下,礦工們把他們的情人緊緊地抱在自己的胸前。而現在,同樣在這橋下,他們所有人的礦主也在緊緊地抱著她!而他的擁抱比起他們的來,更為有力、嚇人得多了,同一種愛,他的愛比起他們的要專注得多,重要得多了!她覺得她就要在他顫動著的緊繃繃的軀體下昏過去了,就要在他粗野的臂膀下死去了,她就要死過去了。跟著,那難以想象的劇烈顫動變得舒緩了,一起一伏的。他鬆弛下來,拖住她,靠著牆站著。
她幾乎失去知覺了。這麼說那些礦工也是這麼靠牆站著,抱著他們的情人吻著,就像她現在這樣被人吻著。啊,可他們的吻會和礦主的吻一樣美好而有力嗎?甚至,他那修得短短的小鬍子,礦工們也是沒有的。
而那些礦工們的情人會像她一樣,頭軟軟地向後仰著,從昏暗的拱橋向外眺望遠處幽幽山丘上那片密佈的黃黃的燈光,和那模模糊糊的樹木,或是望著另一面上的礦區貯木場的房屋。
他緊緊摟著她,似乎要把她攏進自己的身體,把她的溫暖,她的柔軟,她的可愛之極的體重都聚攏進來,貪婪地吮吸她的肉體。他抱起她,像往酒杯倒酒一樣,讓她源源不斷地澆注自己。
「這值得付出一切。」他動心地說,聲音怪怪的。
於是,她鬆弛下來,似乎融化了,湧進了他的體內,好像她是無限溫暖寶貴的液體注入了他的血管,在那兒瀰漫開來,就像麻醉藥一樣。她摟著他的脖子,他吻著她,把她完全託起,她渾身鬆軟,源源地湧進他的身體,而他就是接受她的生命之酒的堅實有力的容器。就這樣,她橫陳著,無可奈何,懸在他的身上,在他的一個又一個的親吻下,融化,融化,融化進他的四肢,他的骨骼,而他好似一塊柔軟的烙鐵充滿了她帶電的生命。
就這樣,直到她似乎昏了過去,她的意識漸漸地失去了,她死過去了。她全身都融化了,都在流淌,她還橫陳著,漸漸被他保有,睡在他身上,就像在柔軟純粹的寶石中放電。於是,她在他的身體裡死去了,遺失了,而他完成了自己。
當她又一次睜開眼睛,看到遠處的片片燈光,看到這個世界依然存在,而自己正站在橋下,頭枕在傑拉爾德的胸口,似乎覺得很奇怪。傑拉爾德,他是誰?他給了她美妙的奇遇,他就是她渴望的未知世界。
她仰著臉,黑暗之中看到了他那張男性的稜角分明的臉。他身上似乎散發出淡淡的白光,那是白色的輝光,彷彿他是幽冥世界的來客。儘管她對他這個人懷著本能的恐懼,她還是伸出手,就像夏娃伸手去夠智慧樹上的蘋果,她吻了他,用無比奇妙纖細的手指冒犯他,觸控著他的臉龐。她的手指從上到下地摸著他臉上的輪廓,他的臉形,啊,他是多麼完美,又是多麼陌生啊,多可怕呀!她的心因著完完全全的瞭解而顫抖。這張男人的臉就是閃光的禁果。她吻了他,手指從他的臉、眼睛、鼻子、眉毛、耳朵摸過,一直摸到脖頸,她要了解他,通過觸控了解他。他是這樣結實,勻稱,這樣讓人滿足,難以想象的勻稱,奇妙,然而又是難以形容的清晰。他是個難以形容的大敵,還閃著可怕的白色之火。她要撫摸他,撫摸他,撫摸他,直到把他徹底地掌握在自己的手裡,把他拖入自己的認知。啊,如果她能擁有對他的可貴的感知,她就會滿足,沒有什麼能剝奪她的這種滿足。在這個平常的世界中,他是這麼難以把握,這麼大膽。
「你真美。」她在喉嚨裡咕噥著。
他覺得納悶兒,不再動彈。可她感到了他在顫抖,於是不由自主地跟他貼得更緊。他難以自持。她的手指控制了他,這些手指在他身上激起了深不可測、深不可測的慾望,那慾望比死亡還要深刻,他別無選擇。
可是,這會兒她已經瞭解他了,已經足夠了。就在這時,她被傑拉爾德身上劇烈的電流擊中了,她的靈魂毀滅了。她都瞭解了。這種瞭解是一種死亡,她必須從中站起來。他還有多少等著她去了解呢?啊,太多了,太多了,她那完美敏感然而有力的雙手在他廣袤的生命裡、在他放射性的軀體上,還有著許多時日的捕獲。啊,她的雙手是那樣急切而貪婪地要了解他。可是現在已經夠了,夠了,她的靈魂就能承受這麼多了。太多了會毀了自己,她的小小心靈會滿足得太快,這會破碎的。現在足夠了,眼下足夠了。往後的日子還多著呢,她的雙手會像鳥兒一樣,在他有立體感的神秘身軀上吮吸,直到滿足。
而他甚至喜歡被她控制。有慾望終歸比佔有要好,最後的結果是可怕的,和對它的慾望一樣深。
他們又朝鎮上走,朝著那細細的一條光線走,隔了很長時間,才來到了山谷中昏暗的公路上,最後到了居家的小車道口。
「留步吧。」她說。
「你不想讓我再送了?」他問道,鬆了口氣。他也不想在興頭上和她一起走上大街。
「是啊,晚安。」說著,她伸出了手,他握住它,然後吻了那危險有力的手指。
「晚安,」他說,「明天見。」
他們分了手。他回了家,渾身充滿了活生生的慾望和力量。
但是第二天她沒來,她送來一張紙條,說她感冒了,得待在家裡。這可真是折磨人!但他耐心地寫了封簡訊,告訴她見不著她非常難過。
到了第三天,他待在家裡,似乎去辦公室也是枉然。他父親熬不過這個禮拜,他七上八下的,還是想待在家裡。
傑拉爾德在父親房間窗前的椅子上坐著,外面是陰沉寂寥的冬景。躺在床上的父親面如死灰,一身白衣的護士在悄悄地來回忙著,她優雅整潔,甚而有些漂亮。房間裡散發著古龍香水的味道,護士出去了,傑拉爾德獨自相伴著死亡,望著陰沉的冬景。
「丹萊那兒還有很多水嗎?」床上傳來微弱的聲音,話問得堅決,透著埋怨。這個彌留之人在詢問一個礦井滲漏了威利湖水的事。
「還有很多,我們得抽乾湖裡的水。」傑拉爾德說。
「是嗎?」微弱的聲音傳過來,又消失了。屋裡死一樣的沉寂。一臉死灰的病人閉著眼睛躺在那兒,比死人還像死人。傑拉爾德把眼睛移開了,他覺得心都焦了,要是再這麼下去,他非得死去。
忽然,他聽到了一聲奇怪的聲音,他轉過身去,看見父親雙目圓睜,拼命翻滾,在狂亂地掙扎著。傑拉爾德驀地站起來,嚇呆了。
「哇——啊——」父親的嗓子裡發出了可怕的要窒息的聲音,那瘋狂的眼睛嚇人地轉動著,在胡亂徒勞地尋求幫助,那眼光盲目地瞥了一眼傑拉爾德,接著,一團黑血和亂七八糟的東西噴上了痛苦不堪的臉上。繃緊的身體鬆弛了,頭垂向一邊,從枕頭上滑了下來。
傑拉爾德呆呆地站在那兒,心裡堆滿了恐懼。他想走開,但是動不了,四肢都動不了,大腦裡怦怦地來回響。
護士輕輕地進來了,她看了看傑拉爾德,又朝床上望去。
「啊!」她嗚咽著,快步奔到死者前面,「啊——」她在床邊彎著身子,憂傷不安地輕聲叫著。然後,她回過神來,轉身拿來了毛巾和海綿。她仔細地擦著死者的臉,嘴裡喃喃低語,像是在輕聲嗚咽:「可憐的克里奇先生啊!可憐的克里奇先生!——哦,可憐的克里奇先生!」
「他死了嗎?」傑拉爾德厲聲問道。
「哦,是的,他過世了。」護士輕聲嗚咽著,看著傑拉爾德的臉。她年輕漂亮,渾身發抖。一臉恐怖的傑拉爾德莫名其妙地咧嘴一笑,接著,走出了房間。
他要去告訴他媽媽,在樓梯口碰到了弟弟巴茲爾。
「他過世了,巴茲爾。」他無法壓低聲音,無法不流露出下意識的嚇人的狂喜。
「什麼?」巴茲爾叫道,臉都白了。
傑拉爾德點了點頭,朝母親的房間走去。
母親穿著紫睡袍在做針線活,她動作很慢,縫了一針,又縫一針。她抬起藍眼睛看了看傑拉爾德,面無懼色。
「父親過世了。」他說。
「他死了?誰說的?」
「哦,媽媽,您看看就知道了。」
她放下手裡的活兒,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您要去看他嗎?」他問。
「是的。」她說。
在床邊,孩子們已經圍在那兒哭泣了。
「噢,媽媽!」女兒們叫著,簡直髮瘋般地放聲大哭。
母親徑自走向前去,故去的人靜臥在那兒,似乎安睡著,那麼安詳平靜,就像一個年輕人在無憂無慮地睡著。他的身體還是溫的。她站在那兒,憂鬱地望著他,說不出話。
「唉,」終於,她似乎對著空中看不見的證人在悲傷地說道,「你死了。」她又沉默了幾分鐘,光是往下望著。「真美,」她肯定地說,「你美得似乎從沒接觸過生活——從沒接觸過生活。上帝賜給我不同的面相,我希望我死的時候能看出歲數。真美,真美。」她傷感地低聲向他說:「你能看出他十來歲的時候,臉上剛長小鬍子的樣子。一顆美麗的心靈,美麗的——」然後,她嘶聲痛哭,「你們死的時候,沒人會像這樣!可別再這樣了。」這是發自未知世界的指令,任性又莫名其妙。她的孩子們在她嚇人的指令下,不由自主地圍得更緊了。母親滿臉通紅,顯得又可怕又奇妙:「怪我好了,要是你們願意就怪我好了,他躺在那兒,就像是十幾歲的男孩兒,臉上剛剛長出鬍子。要是你們願意就怪我好了。可是你們誰也不懂。」她在緊張中沉默了。接著又繃緊聲音低聲說:「要是我知道我生的孩子死後會像這樣躺著,我會在他們嬰兒的時候就掐死他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