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媽媽,」傑拉爾德在背後大聲說,「我們不一樣,我們不怪您。」聲音很古怪。
她轉過身,直盯著他的眼睛,然後抬手做了個絕望得要發瘋的怪怪的手勢。
「祈禱!」她大聲說,「為你們向上帝祈禱,因為你們的父母救不了你們。」
「噢,媽媽!」兒女們發瘋地叫著。
可她已經轉身走了,他們也都各自匆匆離去。
古德倫聽說克里奇先生去世的訊息後,覺得很慚愧。她躲著傑拉爾德,是不想讓他以為自己來得太容易。現在,他身處困境,而她卻這麼無情。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樣來到溫妮弗雷德那兒,溫妮弗雷德很高興看到她,高興自己能躲進畫室。小姑娘是哭過了氣,受了過多的驚嚇,躲到了一邊,怕再有什麼悲慘的事兒。她和古德倫又像往常一樣在單獨的畫室裡工作了,在家裡沒頭沒腦的悲哀之後,畫室顯得幸福無比,自由自在。古德倫一直待到晚上。她和溫妮弗雷德的晚餐是送到畫室來的,她倆自由地用餐,躲開了家裡所有的人。
晚餐後,傑拉爾德過來了。高大的畫室裡陰影密佈,散發著咖啡的清香。古德倫和溫妮弗雷德的小桌子在房子頂頭的爐火旁,桌上有一盞燈,只能照到一小圈兒。她們有自己的小天地,被可愛的陰影環繞著,畫室上方是橫樑椽子的陰影,下面是長凳和傢俱的陰影。
「你們這兒真舒服。」傑拉爾德走過來說。
畫室裡磚砌的壁爐爐火正旺,前面鋪著一塊藍色的土耳其舊地毯,小椽木桌上鋪著藍白相間的檯布,上面放著檯燈和甜食。古德倫正用老式銅咖啡壺煮咖啡,溫妮弗雷德在用小平底鍋熱一點兒牛奶。
「你喝咖啡了嗎?」古德倫問。
「喝了,不過我還要和你們一起再喝點兒。」傑拉爾德答道。
「那你得用玻璃杯了,這兒只有兩個咖啡杯。」溫妮弗雷德說。
「這對我都一樣。」說著他搬了把椅子來到姑娘們可愛的圈子裡。她們多幸福啊,這兒幻影的天地多吸引人哪,和她們在一起又是多麼舒服啊!他在外面整天處理的喪事,這會兒一掃而光。他一進來就感覺到了這裡的魔力。
她們的東西都很講究,兩隻鍍金的猩紅色小杯子,古怪又可愛,一隻黑色的小水罐繪著猩紅色的圓點,古怪的咖啡杯子裡,隱隱地飄著幽靈般的火焰。這兒簡直富有不祥的氣氛,傑拉爾德立刻就忘記了自己。
他們都坐下了,古德倫小心地倒著咖啡。
「要放牛奶嗎?」她平靜地問道,緊緊張張的手穩穩地握著大紅點兒的小黑罐。她總是能很好地控制自己,卻還是那麼不安。
「不,不要。」他說。
她就這麼奇怪地謙卑,給他擺了小咖啡杯,自己用了那個笨笨的玻璃杯。她像是想要伺候他一樣。
「為什麼不把玻璃杯給我,你用它太笨了。」他說道。他寧願用那個玻璃杯,讓她用得講究點兒。可是她不說話,高興他比她受到優待。
「你們真隨便。」他說。
「是啊,可我們接待客人就不隨便了。」溫妮弗雷德說。
「是嗎?那我是入侵者了?」
他立刻就覺出自己的老套衣服與這裡不相配,是個局外人。
古德倫很安靜,她不想和他說話。這種場合,沉默是金,或者只說輕鬆的。最好把嚴肅的事情放在一邊。於是,他們輕鬆愉快地聊著,直到下面傳來牽出馬的吆喝聲「倒——倒」,是要套車送古德倫回家。古德倫就穿上衣服,和傑拉爾德握握手,看也沒看他一眼,就走了。
葬禮非常討厭。那之後,女兒們在茶桌上不住口地說,「他是我們的好父親,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要麼就說,「很難再找到一個像父親那樣的好人了」。
對這一切,傑拉爾德都預設了。這是老一套的作態,只要這世界存在,他就得信奉慣例,他覺得這很自然。可溫妮弗雷德討厭這一切,她躲在畫室裡,心裡在大聲叫喊,盼著古德倫能來。
幸虧,所有人都走了,克里奇家的人從來在家裡待不長。到了晚上的時候,就只剩下傑拉爾德孤零零一個人了。連溫妮弗雷德都被姐姐勞拉帶走到倫敦去了,要在那兒待幾天。
可真的剩下傑拉爾德獨自一人的時候,他就不能忍受了。一天一天的過去了,他一直像被上著鐐銬,吊在深淵的邊緣,不管怎麼掙扎,都夠不到結實的土地,落不了腳。他懸在虛空的邊緣,扭動著,不管他想到朋友還是陌生人,是工作還是娛樂,腦子裡閃現的都是深淵,都是同樣無底的虛空,他的心被懸置得要死去了。他無處可逃,什麼也抓不住。他內在的肉體生命上著鐐銬,在懸置著,他必須得在深淵邊上掙扎。
起初,他沒出聲,保持著沉默,盼著困境能夠過去,在這番苦行的困境之後,能得到解脫,再進入活生生的世界裡。可是困境就過不去,一場危機逼近了他。
到了第三天的晚上,他的心裡就都是恐懼了。他一個晚上都受不了了。又一個夜晚要來了,他的肉體生命又要被上著鐐銬,懸置在無邊的虛無之中。他受不了,受不了。他陷入深深的恐懼,靈魂裡的恐懼讓他戰慄。他不再相信自己的力量了。他掉進這個萬丈深淵就再也上不來了。要是他掉進去了,就永遠不復返了。他必須離開,尋求幫助。他對自己的獨立自我是再也不信了。
晚飯後,面對自己無窮的空虛,他閃開了。他穿上外衣、靴子,要到夜色中漫步。
這是霧濛濛的黑夜,他磕磕絆絆地穿過林地,摸索著去磨坊的路。伯金不在那兒,這倒好,他反倒有些高興。他轉身上了山坡,摸黑翻過荒坡,跌跌撞撞的,在漆黑的夜中迷了路。真是煩人,他要去哪兒呢?這並不要緊。他又迷迷瞪瞪地來到一條小路,然後又穿過另一片林地。他的大腦一片漆黑,身不由己地走著。就這樣沒頭沒腦、也沒什麼知覺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樹林,又來到了開闊地,他摸索著柵欄門,找不到路,就沿著田野上的樹籬來到了出口。
他終於上了公路。剛才在漆黑的迷途中的瞎折騰已經弄得他糊里糊塗,這會兒可得找到方向了。可他連自己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他現在必須要選擇方向。光是走啊,走啊,解決不了問題。他必須選擇方向。
他默默地站在公路上,在漆黑一團的夜色裡,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裡。那種感覺不可思議,他的心在跳,四下是不可知的黑暗。他就這樣站了一些時候。
這時,他聽到了腳步聲,看見一點兒搖搖晃晃的光亮。他趕緊迎上前去,來人是個礦工。
「你能告訴我,」他問,「這條路通哪兒嗎?」
「這條路嗎?哦,到沃特莫爾。」
「沃特莫爾?噢,謝謝,這就對了。我以為走錯了。晚安。」
「晚安。」礦工寬厚的聲音說。
傑拉爾德估摸著這是哪兒。至少,到了沃特莫爾,他就認得了。他很高興走到了公路上,昏頭昏腦地往前走。
那是沃特莫爾村嗎?是的,那是國王頭莊園前廳的大門。他簡直是跑下了坡路,繞來繞去地穿過山谷,穿過中學,來到威利·格林教堂。這是教堂墓地!他停下了腳步。
接著,他翻過牆頭,穿行在墓地間。就是在黑暗之中,他也能看到腳下許多灰白乾枯的花兒。這就是墓地了。他彎下腰去,那些花兒陰冷而潮溼,散發著菊花和晚香玉花的死氣沉沉的味道。他摸了一下泥土,又縮回了手,那泥濘的土冰涼冰涼的,實在嚇人。他厭惡地站在了一邊。
這陰森森看不透的墳墓旁的全然黑暗,也是一箇中心。可這裡對他毫無意義。不,他沒什麼需要待在這裡的。他覺得他的心似乎被冰冷的髒土堵上了。不,他夠了這兒了。
那去哪兒呢?回家?絕不!回家沒用,回去更糟。不能回去。還有別的地方可去。去哪兒呢?
一個危險的念頭在他的腦子裡死死地形成了。古德倫,她會安安穩穩地待在家裡的,他可以去她那兒,去她那兒。今夜不去她那兒,就不回家,萬死不辭。他孤注一擲了。
他穿過田野,直奔貝爾多弗。天這麼黑,沒人看得見他。他的腳沾滿了厚厚的泥,又溼又冷。可他繼續朝前走,一陣風似的,照直前行,像是走向自己的命運。他的腦子裡盡是大片的空白。他知道自己是在溫索普村了,但是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像場夢似的,他又在貝爾多弗那條長街上了,路燈也還亮著。
一陣說話的吵鬧聲,接著是重重的關門聲,又上了門閂,男人們在夜色下聊著。納爾遜爵爺酒店剛剛關門,酒客們正要回家。最好找個人問問古德倫住哪兒,他根本不認得那些小街道。
「能告訴我薩莫塞特路怎麼走嗎?」他向一個搖搖晃晃的男人問道。
「什麼地方?」醉醺醺的礦工問。
「薩莫塞特路。」
「薩莫塞特路——我是聽說過這個地方,可我拼了命也說不上是在哪兒。你要找誰?」
「布朗溫先生——威廉·布朗溫。」
「威廉·布朗溫——?」
「他在威利·格林中學教書,他的女兒也在那兒教書。」
「噢——噢——噢,布朗溫!我知道了。當然了,威廉·布朗溫,對,對,除了他,他還有兩個閨女在教書。嗯,是他,就是他。呃,我當然知道他住哪兒了,拿腦袋擔保我知道!咦,叫什麼地方?」
「薩莫塞特路。」傑拉爾德耐心地又說了一遍。他還算清楚他自己的礦工。
「薩莫塞特路,當然!」那礦工說著,晃著手臂,像是要抓住什麼,「薩莫塞特路——我怎麼也說不清那地方。可是我知道那地方,絕對知道——」
他晃晃悠悠地轉過身,指指漆黑靜寂的街道。
「你朝那兒走——第一個——第一個路口——你的左側——過了威瑟姆斯糖果店——」
「我知道了。」傑拉爾德說。
「嘿!你往前走走,過了船工家——就是叫薩莫塞特路的地方了,在右側的岔路上——我想那只有三所房子,最多三所——我最有準兒的是他們的房子在最後面——三所裡的最後一所——你知道——」
「非常感謝,」傑拉爾德說,「晚安。」
說著他走開了,那個醉鬼還站在那兒動也不動。
傑拉爾德走過那些沉睡著的黑暗的商店和房屋,在一條不好識別的小路上繞來繞去,小路的盡頭是昏黑的田野。快走到時,他放慢了腳步,不知道該怎麼著了。要是古德倫家熄燈休息了,可如何是好?
不過人家還沒熄燈。一扇大窗戶透出明亮的燈光,聽得見裡面的說話聲,跟著,砰的一聲門響。耳尖的他聽出了伯金的聲音,銳利的眼光認出了站在花園小徑臺階上的是伯金和厄休拉,厄休拉一身淡裝,挽著伯金下了臺階,順著路走來。
傑拉爾德閃入黑暗中,眼見他們高興地聊著,溜達過去。伯金的聲音低低的,厄休拉的聲音又尖又清楚。傑拉爾德趕緊向房子走過去。
餐廳燈火通明的窗戶已經拉上了窗簾。從小路的一邊望去,門還開著,透出大廳柔和多彩的燈光。他悄悄地快步走上小路,向廳里望去。牆上掛著畫和牡鹿角,樓梯在一邊,餐廳半開著的門就挨著樓梯。
傑拉爾德提著心快步走進了鋪著花磚地的大廳,望著裡面舒適的大房間。爐火邊扶手椅上,古德倫的父親正坐著打瞌睡,他的頭向後靠在大大的橡木壁爐架的一頭,紅臉膛看著像縮短了,鼻孔張著,嘴有點兒往下垂。不是一點兒聲音就能吵醒他的。
傑拉爾德停下來一下,心裡七上八下的。他瞥了一眼身後的過道,過道漆黑一片。他又猶豫了。跟著就快步上了樓。他的感覺那麼敏銳,簡直是超自然的敏銳,好像把他的意志都花在了這所似醒非醒的房子上了。
他上到二樓的樓梯口,站在那兒,簡直不敢喘氣。和樓下相對應,這也有一扇門。這大概是古德倫母親的房間,他能聽見她在燭光下走來走去,該是在等丈夫上來。他朝著黑暗的樓梯口看過去。
他小心地順著過道往前走,指尖在牆上摸索著。這兒有一扇門。他停下來,聽聽,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不是這間。他又向前摸去。又有一扇門,門微微開著,是間空屋子,裡面黑成一團。跟著是間浴室,散發著熱氣和肥皂味兒。走到頭是另一間臥室,裡面是一個人輕輕的呼吸聲,她在這兒。
他輕輕地把門擰開了一條縫,神神經經的。門吱地響了一聲,他又開啟一點兒,又開啟一點兒。他的心停止跳動了,他似乎讓自己無聲無息,忘乎所以了。
他進了房間,睡著的人還在輕輕地呼吸。屋裡黑漆漆的,他一點點往前摸。他摸到了床,聽到了更深的呼吸聲。他往前挪挪,腰彎得低低的,像是能用眼睛認出那兒究竟是什麼。等到他的臉戰戰兢兢地貼近了那人,卻看到了一個男孩子又黑又圓的腦袋。
他緩過神來,轉過身,看看那邊的門,一絲微弱的光從那兒瀉進來。他連忙退了出來,虛虛地關上門,飛快地走下過道。在樓梯口他拿不定主意了。要逃走還來得及。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他要堅持自己的意願。他像影子似的飄過了人家父母的臥室,往三樓的樓梯爬,壓得樓梯吱吱響,氣死人。唉,要是他身後的古德倫母親的房門剛好開啟,被她看見了,可就大難臨頭了!真要這樣,可真是大難臨頭。他還是穩了穩神。
他還沒爬到三樓,就聽到下面急匆匆的跑步聲,外面的門關上了,又上了鎖,他聽到了厄休拉的聲音,接著是他父親睡意朦朧的叫喊,逼得他趕緊爬上樓。
又是一扇微開著的門,一間空屋子。他又急忙向前摸去,像個盲人,指尖摸摸索索的,就怕厄休拉會上樓。他又發現了一扇門,他警覺著,超常靈敏地仔細聽著。他聽到了床上有人在動彈,這該是她了。
輕輕地,他轉動著門鎖,似乎只有一種感覺了,那就是觸覺。咔嗒一聲,他穩住不動,床上被子一陣響動,他的心都要停止跳動了。他又拉回了門鎖,輕輕地推開了門。門又刺耳地響了。
「是厄休拉嗎?」古德倫驚恐的聲音在問。他慌忙推開門,又把門關上。
「是你嗎,厄休拉?」古德倫又驚恐地問。他聽到她從床上坐起來了,就要喊出來了。
「不,是我,」他說著,向她摸過去,「是我,傑拉爾德。」
她在床上驚得一動不動。她太吃驚,太意外了,都不知道害怕了。
「傑拉爾德!」她驚得目瞪口呆。他摸到了床,手向前伸著,胡嚕到了她溫暖的胸部,她閃開了。
「我點燈。」她說著,跳了下來。
他呆呆地站著,聽見她摸到火柴盒,然後隨著她手指的動靜,他看見她就著火柴光點著了蠟燭。燭光在屋子裡升起來,又暗下去,然後又亮起來。
她望著站在床的另一邊的傑拉爾德。他的帽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眉毛,黑色的大衣釦直系到領口。他的臉上閃閃發光,不可思議。他想必是個超人。她一見到他就知道。她知道現在的局面有著致命的東西,而她必須接受。可她又非得向他挑戰不成。
「你是怎麼上來的?」她問。
「我從樓梯上來的,門開著。」
她看了他一眼。
「我也沒關緊門。」他說。她飛快地穿過房間,輕輕地關上門,又鎖上了,然後又走過來。
她真是美妙,驚奇的眼睛,紅撲撲的臉龐,短短密實的髮辮甩在身後,漂亮的白色睡裙垂到腳面。
她看到他的腳上都是泥,褲子上也濺上了泥。她懷疑他是否把腳印都留在了樓道上。在她臥室裡,站在亂糟糟的床邊的他那形象,真是莫名其妙。
「你為什麼要來?」她簡直是在抱怨。
「我想來。」他回答道。
這話寫在他的臉上呢,這是命運啊。
「你渾身是泥。」她厭惡地說,但是聲音很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我一路摸黑走來著。」他興高采烈地答道。一陣沉默。他站在亂七八糟的床的一邊,她在另一邊。他帽子都沒脫。
「那你想要我怎麼樣呢?」她挑戰似的問。
他看著一邊,沒作聲。要不是他那張奇異的臉美得那麼迷人,那麼神秘,那麼難得,她會把他趕走的。可他的臉太美妙,太神秘了。那種純美讓她神魂顛倒,迷住了她,就像是懷舊一樣,是一種渴望。
「你想要我怎麼樣?」她又不親不熱地問。
他如夢初醒地脫去帽子,向她走過來。可他不能碰她,她光著腳,穿著睡衣,而他一身泥水。她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疑惑,向他詢問著最終的問題。
「我來這兒,是因為我必須來,」他說,「你為什麼要問?」
她疑疑惑惑地望著他。
「我必須問。」她說。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什麼答案。」他呆呆地答道。
他的神態簡直像神,奇妙又單純率直。他讓她記起了神奇的幽靈,記起了年輕的赫耳墨斯神。
「可你為什麼要到我這兒來?」她不依不饒地問。
「因為——這是不得已的事。要是這世界上沒有你,也就不該有我。」
她站在那兒,睜著一雙疑惑不堪的大眼睛。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著她,似乎凝固在了超然的狀態。她嘆了口氣,不知所措,也是別無選擇。
「要不要脫了靴子?」她說,「肯定溼透了。」
他把帽子扔在椅子上,解開大衣釦,仰起臉解開領口的紐扣。他毛扎扎的短髮被弄亂了,漂亮的淡黃色頭髮就像麥子一樣。他脫下了大衣。
他飛快地脫去上衣,鬆開黑色的領帶和襯衫飾釦,飾釦上鑲著珍珠。她用心聽著,看著,盼著沒人聽到漿過的亞麻衣服噼啪作響,那就像扣動扳機的響聲。
他是來證明自己的。她由著他摟抱,讓他緊緊地抱在懷裡。他從她那兒得到了無窮的寬慰,在她身上傾瀉了他所有被壓抑的邪惡和腐蝕人的毀滅性,於是,他又完整了。這真是美妙,真是驚人,好得不可思議。這是他生命永恆迴歸的奇蹟,有感於此,他在寬慰和驚奇的狂喜中淹沒了。而她,從屬於他,接受他,就像一件注滿了他痛苦的死亡毒藥的容器,情急之中她無力反抗。她被可怕的死亡般狂熱的肉體摩擦填滿了,在刺人的劇痛和猛烈的感覺中,伴著順從的狂喜,她接受了。
他更逼近了她,更深地刺入了環繞著他的、她那柔軟熱情的身軀,一股美妙的具有創造力的激情在他的血管中瀰漫,給了他又一次生命。他覺得自己在溶化,在墮落,在她生命力的浴水中棲息。似乎她胸膛中的心臟是第二個不可征服的太陽,他越來越深地刺入了她容光煥發和具有創造性的力量。他渾身被扼殺、被撕裂的血脈在生命的搏動中輕鬆地癒合了,生命暗暗潛入他的軀體,好像那是太陽射出的最強烈的光。他那似乎已經被死亡收回的血液又潮水般地迴流,那麼無可置疑,美好而又有力。
伴著生命的潛入,他感到四肢漸漸地豐滿了,柔韌了,軀體獲得了形容不出的力量。他又成了男人,強壯,豐滿。同時,他還是個孩子,在如此的撫慰下得以修復,心裡滿是感激。
那麼她呢,她是生命的偉大的源泉,他崇拜她。她是母親,是所有生命的本質。於是,作為孩子和男人,他為她所接受,從而變得完整了。他純粹的身體似乎要死了。可她胸脯溢位的讓人驚歎的綿綿柔情瀰漫了他的全身,瀰漫了他已經毀壞的枯竭大腦,像是療傷的漿液,也像是溫柔的生命之流,完美得像是讓他再次進入了母腹。
他的頭腦受到了創傷,枯竭了,腦組織似乎毀滅了。他原本不知道自己受到了什麼樣的創傷,不知道他的腦組織在腐蝕性的死亡洪流中受到了什麼樣的損害。現在,當她療傷的漿液流經了他,他知道了他受到了怎樣的毀滅,那毀滅就像植物裡的組織因霜凍而發生的爆裂。
他把自己狹小堅硬的頭埋在她的雙乳之間,兩手握著她的乳房,緊靠著自己。她顫抖的手緊緊抱住他的頭,頂在自己的胸脯上,他完全迷醉了,而她還十分清醒。可愛的、富有創造力的暖流在他身上流淌,他似乎在子宮裡做著生殖的睡夢。啊,只要她准許他生命之流的流湧,他就能修復,就能又完整如初了。他怕在這一切完成之前,她會拒絕他。於是,他像一個在乳胸前的孩子一樣,使勁兒黏住她,讓她無法脫身。他那乾枯、僵硬又毀滅了的薄膜又放棄了,乾枯、毀壞的薄膜鬆弛了,柔和了,在新生命的顫動下,變得輕鬆而柔韌。就像對著上帝,或者像是嬰兒對著母乳,他心懷無盡的感激。當他感到又恢復了自身的完整,又感到了那全然的說不出的睡意,他極度興奮,感激不盡,那是徹底耗竭又是徹底恢復的睡眠啊!
可是古德倫清醒得很,這種損毀讓她完全清醒了。她一動不動,睜得大大的眼睛呆呆地盯著黑暗,而他摟著她,已沉入睡眠。
她好像聽著浪濤衝擊著隱秘的海岸,長長的陰暗的浪濤帶著命定的單調節奏衝擊著,似乎無窮無盡。這陰沉然而是命定的無窮浪濤緩緩地衝擊著,整個佔有了她的生命,她就這麼躺在黑暗之中,睜得大大的眼睛盯著黑暗。她能看得那麼遠,似乎能看到永恆,然而她又什麼都看不見。她在全然清醒之中懸而不定——她意識到了什麼呢?
當她躺在那兒,凝視著永恆,這種極端的情緒讓她猶疑不定,清醒之極,不安的感覺掠過了她。她紋絲不動地躺得太久了,她挪動了一下,又有了自我意識,她想看看他,想看到他。
可她不敢點燈,他會醒的,她不想打擾他沉沉的睡眠,她知道,那睡眠是從她這兒得到的。
她輕輕地脫開身,欠起身子瞧著他。她覺得屋裡似乎有一絲光亮,剛好能讓她辨認出他熟睡著的輪廓。黑暗之中,她似乎把他看得很真切。可是,他又是那麼遙遠,在另一個世界裡。啊,她痛苦得要叫出聲來了,他那麼遙遠,那麼完美,在另一個世界裡。她看著他,就像看著一片昏暗的水面下的鵝卵石。她在這兒清醒得極度痛苦,而他卻忘乎所以地深深沉入了微微的幻影,那幻影既遙遠又生動。他是英俊的,遙遠而完美。他們永遠聚不到一起。啊,這可怕的不近人情的距離,總是插在她與他人之間!
只有忍耐,靜靜地躺在那兒,什麼辦法也沒有。她感到了一種不可抵擋的對他的溫情,同時,心中又隱隱地湧動著對他的嫉恨。他就能置之度外,安然入睡,而她卻清醒無比,受著折磨,被撇在外面的黑暗裡。
她很緊張地躺在那兒,意識極度地活躍,那意識是令人耗竭的超意識。教堂的鐘聲在報時,古德倫覺得它陣陣催人緊。緊張活躍的意識中,她聽得分外清晰。而他卻似乎睡在一段毫無變化、無動於衷的時間裡。
她筋疲力盡,覺得厭倦。可她這種極活躍的超常思維又不能不繼續。她什麼都意識到了,她的童年,她的少女時代,所有忘記了的事情,所有她還沒認識清的對她有影響的人和事,所有發生的她還不理解的事情——所有關於她自己、她的家庭、她的朋友、情人和熟人,所有的人的事情——她都意識到了。她似乎拽著一串兒閃亮的有關認識的東西,把它們從黑暗的大海中拽出來,拽啊拽,從過去的深不可測的底部拽出來,可還是夠不到底,沒有盡頭,她必須把這條閃亮的意識繩索拽了又拽,直到她厭倦、痛苦、精疲力竭,就要垮掉,可還是搞不定。
哦,要是能喚醒他就好了!她不安地扭動著。什麼時候該叫醒他,送走他呢?什麼時候該打擾他呢?她又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意識的活動,沒完沒了的。
可是,快到該叫他的時候了。這像是解脫。外面夜色中的鐘敲響了四時。謝天謝地,黑夜就要過去了。五點鐘他必須走,她就能解脫了。那會兒她就能鬆快了,能獨自佔據自己的房間。這會兒,她就像一把在磨石上發熱的刀,要驅趕他的酣睡。而他本身,他與她並排躺著這事兒,都有些怪異。
最後一小時是最長的。然而,最終還是過去了。她一顆解脫了的心跳了起來,是啊,教堂的鐘聲終於在無盡的夜晚之後緩緩、有力地敲響了。她等著,用心聽著每一聲緩緩的命定的迴響。「三——四——五!」好了,結束了。她如釋重負。
她欠起身,溫柔地向他俯下身,吻了他。要叫醒他讓她難過。過了一會兒,她又吻了他。可他還是不動。親愛的,你睡得太沉了!真不該叫醒他。她又讓他睡了一會兒。可他該走了,真的該走了。
她無限溫柔地捧起他的臉,吻著他的雙眼。他睜開了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她的心不動了。黑暗之中,她的臉躲避著他讓人畏懼的雙眼,俯身吻著他,喃喃說道:
「你得走了,親愛的。」
但是恐懼讓她難受,懊喪。
他摟住她,她的心沉下來了。
「可你該走了,親愛的,快晚了。」
「幾點了?」他問。
他那男人的聲音真是奇怪。她顫抖了,覺得難以忍受的壓抑。
「五點多了。」她說。
可他又摟緊了她。她的心在痛苦地哭泣。她使勁兒抽出身來。
「你真的該走了。」她說。
「等一會兒。」他說。
她靜靜地躺著,依偎著他,但是不依不饒的。
「等一會兒。」他又重複道,把她摟得更緊了。
「說真的,」她不依不饒地說,「要是你再待下去,我真的害怕了。」
她話裡的冷漠讓他放開了她,她脫開身,起身點亮了蠟燭。於是一切就結束了。
他起來了,渾身發熱,充滿活力和慾望。可在燭光下,在她的面前穿衣服,他還是覺得有點兒羞辱。因為他覺得,在她有點兒頂撞自己的時候,自己要一覽無餘地暴露在她的面前。這一切都非常難以理解。他趕快穿上衣服,連硬領、領帶都沒戴。但他還是感到滿足和完美。她也覺得看男人穿衣服丟臉,那麼可笑的襯衫,可笑的褲子和揹帶。可是,又一個想法救了她。
「這就像工人起床去上班,」古德倫想著,「而我就像是一個工人的妻子。」一種像是厭惡的痛楚襲上了她,那是對他的厭惡。
他把硬領和領帶揣進大衣口袋裡,然後坐下穿靴子。靴子像襪子和褲腳一樣都溼透了。他自己卻是機敏又溫暖。
「恐怕你得到樓下再穿靴子。」她說。
他趕緊又脫下靴子,拎在手上站起來,什麼都沒說。她已經把腳伸進拖鞋,身上罩上了寬鬆的睡衣。她準備好了,望望站在一邊等著的他,見他黑大衣一直系到下巴,帽簷兒拉下來,手上拎著鞋。一時,她又神魂顛倒了,那簡直可惡的激情又復活了。激情還沒有被消耗完。他的臉上熱情洋溢,眼睛睜得大大的,生氣勃勃,是那麼完美。她覺得自己老了,老了。她憂鬱地走上前去,等他親吻。他匆匆一吻。她希望他溫暖、毫無表情的美別那麼要命地迷惑她,迫使她屈服。這是她的重負,她怨恨它,卻又無法逃脫。然而,當她望著他那男人氣的筆直的眉毛、小巧的鼻子、那雙藍色而又冷漠的眼睛時,她知道她對他的激情還沒有滿足,也許永遠也不會滿足。只是現在她覺得厭倦,簡直是厭惡似的痛苦,想要他離開。
他們趕緊下了樓,似乎動靜大得嚇人。她舉著蠟燭在前引路,他跟在她鮮亮的綠披巾後面。她實在害怕家裡人被吵醒。他可不在意誰會知道不知道的。她就討厭他這樣,人應該謹慎,應該保護自己。
她把他領進了廚房。女僕把裡面收拾得乾淨又整潔。他抬頭看了看鐘,五點二十,然後坐在椅子上穿上靴子。她等在那兒,望著他的每一個動作。她盼著趕緊做完這些事,她緊張死了。
他剛一站起身,她就開啟後門,向外張望。陰冷的夜晚還未破曉,模糊的空中映著一絲彎月。她高興自己不用出去。
「再見了。」他喃喃地說。
「我送你到大門口。」她說。
她又趕緊走上前去,提醒他下面的臺階。到了大門口,她又站在臺階上,他站在下面。
「再見。」她喃言道。
他禮節性地吻了她,轉身走了。
聽著路上響起他堅實的腳步聲,那麼清晰,她又十分痛苦。哦,那無情的堅實的腳步!
她關上門,趕緊躡手躡腳地回到床上。她回到屋,關上門,一切平安,她鬆了口氣,如釋重負。她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躺在他身體留下的溫暖的凹印裡。她興奮,疲乏,然而卻心滿意足,很快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傑拉爾德快步穿行在黎明前陰冷的黑夜中。他誰也沒碰到。他的大腦無憂無慮,美妙得像一池靜水;他的身體溫暖而富足。他向著肖特蘭茲快步走去,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