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這樣,」她說著轉身望著路面,「找到那些戒指了嗎?」
「找到了。」
「放哪兒了?」
「我口袋裡。」
她把手伸進他的口袋,掏出了戒指。
她又不安寧了。
「我們走嗎?」她說。
「是的。」他答道。他們又上了車,把那塊難忘的戰場留在了身後。
他們在黃昏中穿過荒野,兜著風,一路笑得美麗絕頂。他的心裡甜蜜蜜的好輕鬆,生命的流淌似乎來自什麼新的源泉,他似乎從子宮的陣痛中誕生了。
「你覺得幸福嗎?」她問他,高興得不可思議。
「幸福。」他說。
「我也是。」她忽然欣喜若狂地叫道,猛地緊緊摟住了伯金,顧不得他還在開著車。
「別再開了,」她說,「我不願意你老在做事。」
「不,」他說,「開完這一小段路,我們就有空了。」
「我們會的,親愛的,我們會的。」她高興地大聲說道,他一轉過身來,她就吻他。
他在一種奇特的新的醒悟中駕著車,意識中的緊張情緒消解了。他似乎完全清醒了,全身都被一種單純的模模糊糊的意識喚醒了,好像他剛剛開始醒悟,就像是一次新生,就像是一隻破殼而出的小鳥,進入了一個新世界。
薄暮時分,他們駛入了長長的下坡路,忽然,厄休拉認出了右側山谷中索斯威爾教堂的身影。
「我們到了!」她愉快地大聲說道。
他們開進了窄小的城鎮,暮色蒼茫中的教堂呆板、陰沉又醜陋,金色的光芒晃得像是商店櫥窗裡展示的厚厚的陳列品。
「我父母親第一次相識就到這裡來了,」她說,「我父親喜歡,他喜歡大教堂。你喜歡嗎?」
「喜歡。它像聳立在昏暗山谷裡的水晶石。我們就在撒拉森人用晚茶吧。」
他們走下來,六點的鐘聲敲響了,教堂的鐘聲奏出了聖歌。
上帝,今夜的榮譽屬於您啊,
為了您所有靈光的賜福
在厄休拉的耳朵裡,這曲調正從看不見的冥冥天際不斷地飄落下來,落在了黑黝黝的小鎮上。那聲音就像以往的幾個世紀的隱隱約約的聲響。全都那麼遙遠。她站在那個小飯店破舊的院子裡,聞著稻草、馬廄和汽油的味道。抬頭望望,最早升起的星星已經掛在了天空上。這一切是怎樣的呢?這不是真實的世界,這是人的童年的夢中世界,是偉大的天際下的懷想。世界已經變得不真實了。她自己也成了超然的陌生人。
他們一起坐在小客廳的爐火旁。
「這是真的嗎?」她使勁兒笑著,可心裡沒底兒。
「什麼?」
「這一切,所有這一切是真的嗎?」
「最好是真的。」他說著,朝她做了個鬼臉。
「是嗎?」她答應著,笑著,可還是沒底。
她看著他。他似乎還是那麼獨立。她的靈魂裡又睜開了新的眼睛。她從他身上看見了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不可思議的傢伙。魔法好像把她迷住了,一切都變了形。她又想起了《創世紀》中的古老魔法,上帝之子看到了人的漂亮女兒。而他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員,是這些來世的不可思議的人中的一員,他從上面望著她,看見了她的美麗。
他站在爐邊地毯上,望著她,她仰起的臉恰似一朵花兒,一朵光鮮的花兒,帶著晨曦的露珠,閃著微微的金光。他也微微地笑著,彷彿這個世界上沒有語言,只有默不作聲的讓彼此高興的花朵。他們微笑著,為彼此的存在而高興,那是純粹的存在,無需思考,甚至無需知曉。可是他的眼睛卻露出了嘲弄的神色。
而她莫名其妙地被他吸引著,入了迷似的。她跪在他跟前的地毯上,摟住了他的腰,臉倚在他的大腿上。多麼富饒!多麼富饒啊!無上富饒的感覺讓她不知所措。
「我們彼此相愛。」她愉快地說。
「不止是相愛。」他面色輕鬆地看著她,臉上隱隱地閃著光。
不知不覺地,她敏感的手指在他的大腿後面摸索著,順著那兒神秘的生命之流。她發現了什麼,那是什麼妙極了的東西,比生命本身還要奇妙。那是他生命運動的奇異奧秘,就在那兒,大腿的後面,側腹之下。那是他生命的奇妙現實,生命的真正要素,就在兩腿間直接流湧的地方啊!就在這兒,她發現了他是上帝之子,正像創世之初時一樣,他不是一般的男人,是別的什麼,他超越了男人。
這讓她最終感到了釋然。她有過情人,懂得激情。可是這既不是愛情,也不是激情。這是人的女兒又在向上帝之子迴歸,這非人的上帝創世時的子嗣,是這麼不可思議。
這會兒,她的臉釋放出炫耀的金光,她仰望著他,雙手正放在他的大腿後面,而他就站在她面前。他俯視著她,額頭華麗輝煌,就像眼睛上面戴著一頂王冠。她美得驚人,像是在他膝頭開放的一朵鮮花,她是天堂之花,超出了女人的概念,是那樣光彩照人。可是還有什麼東西緊繃著他,讓他不能自由自在。他不喜歡蜷縮著,不喜歡輝光,這些他並不完全喜歡。
對她來說,是獲得了全部。她已經發現了上帝之初的兒子,而他也發現了人類之初的最光彩照人的女兒。
她的雙手在他的腰部和大腿的後面一路摸索著,一團兒活生生的火在她身上奔湧,那是來自他的黑暗之火。是她從他那兒獲取的、他釋放出來的帶電的激情,黑色的滾滾洪流。她在他倆之間確立了一種富饒的新秩序,一種新的激情電流從肉體最黑暗的兩極釋放出來,確立了完美的迴圈。這是帶電的黑暗之火,從他湧向她,把他們淹沒在無限的寧靜與滿足中。
「親愛的……」她萬分激動地叫著,仰臉望著他,眼睛和嘴都張著。
「親愛的……」他答應著,俯身吻她,一直吻著她。
他俯身就著她,她抱住他粗壯渾圓的腰部,好像要觸及他身體的要害,那黑暗的神秘之所在。她在他身下似乎要昏過去了,他俯在她上面也快昏過去了。這對他們倆都是完美的死亡,同時又是無法忍受的對生命的進入,是妙極了的直接滿足,它來勢洶洶,從最深的生命源泉中整個地湧出,它來自腰背部和底部,來自人體最黑暗、最深奧、最奇妙的生命源泉。
平靜過後,那奇異的黑暗液體流經過她,富饒的液體潮水般地湧來,捲走了她的理智,淹沒了她的脊柱,她的雙膝,經過了她的腳面,這奇異的滔滔不絕的潮水掃蕩了一切,讓她從根本上變成了一個新人,她落得了自由,徹底地自由自在了,完全是她自己了。於是,她靜靜地站起身來,朝他愉快地笑著。他站在她面前,閃著微微的光,真實得可怕,她的心就要停止跳動了。他那奇異的身軀站立著,擁有著奇妙的源泉,就像創世之初上帝兒子的身軀。他身上的不可思議的源泉比她以往想象或知道的都更神秘,更有力,也更令人滿足,哦,這最終的和神秘的肉體滿足。她曾以為沒有比陽物更深的源泉了。可現在,看哪,從這個男人身體的令人神魂顛倒的柱石上,從不可思議的奇妙的側腹和大腿根部,從這比陽物源泉更深遠神秘的地方,湧出了說不出的黑暗和豐饒的潮水。
他們興高采烈,能把一切都忘了。他們笑著來吃備好的晚餐。什麼吃的都有,鹿肉餡餅、大塊火腿、雞蛋、水芹、紅甜菜根、歐楂果、蘋果餡餅,還有茶。
「多好的東西呀!」她高興地大聲說道,「看著多氣派呀!我倒茶好嗎?」
平時,當眾做倒茶這些事,她總是緊張,拿不準。可今天,她什麼都忘了,她輕輕鬆鬆,完全忘記了有什麼可擔心的。茶水從細長的壺嘴裡優雅地倒了出來。她眼含熱情的笑意遞茶給他。她終於學會了完美和安寧。
「所有的都是我們的。」她對他說。
「所有的。」他答應著。
她有點兒得意揚揚地歡呼著。
「我太高興了!」她大聲說,帶著說不出的輕鬆。
「我也是,」他說,「可我覺得我們最好儘快擺脫我們的職責。」
「什麼職責?」她奇怪地問。
「我們必須馬上放下工作。」
她又露出理解的神色。
「當然,」她說,「就是那樣。」
「我們得趕緊離開,」他說,「沒別的,就是要離開,趕緊。」
她從桌子那邊不解地看著他。
「可去哪兒呢?」她問。
「我也不知道,」他說,「我們就轉悠轉悠吧。」
她又疑惑地看著他。
「去磨坊我會很高興的。」她說。
「那兒離原來的生活太近,」他說,「我們還是稍微轉悠轉悠吧。」
他的聲音還能如此溫柔,逍遙自在,像興奮劑一樣流過了她的血管。可她夢想著的是一條峽谷,荒野的庭園和寧靜。她也渴望顯赫,那種貴族式的過分顯赫。漫無邊際的溜達讓她不滿,覺得不安寧。
「你想要轉悠到哪兒去呢?」她問。
「我不知道。我就覺得我肯定要遇到你,然後肯定要出走,就只是往遠處走。」
「可能上哪兒呢?」她焦急地問,「說到底,只有這麼個世界,哪兒都遠不到哪兒去。」
「可是,」他說,「我就願意和你一起走,去不知道的地方。寧願就只是去不知道的地方轉悠,就是要去這不知道的地方。人願意從世界的什麼地方轉悠出去,進入我們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她還在思考著。
「你知道,親愛的,」她說,「只要我們是人,我們恐怕就必須接受現存的世界,因為再沒有別的了。」
「不,還是有的,」他說,「還是有能讓我們自由的地方的,在那兒,人不必穿太多,甚至不用穿衣服,人可以在那兒碰見一些經歷豐富的人,他們想當然地看事情,在那兒,你可以率真地生活而不被打擾。就是那麼一個有一兩個人的地方……」
「可在哪兒呢?」她嘆了口氣。
「在某個地方,在任何地方。咱們漫遊去吧。我們就是要去漫遊。」
「是啊。」她說,一想到旅行她就激動。但是,對她來說,僅僅是旅行。
「要自由,」他說,「要自由,在一個自由的地方,和其他幾個人待在一起。」
「是啊。」她若有所思地說。那「其他幾個人」讓她掃興。
「不過,那並不是一個真實的地方,」他說,「那是你、我和其他人之間的一種完美的關係,有了那種完美的關係,我們就能自由地待在一起。」
「那是,親愛的,不是嗎?」她說著,「就是你和我,就是你和我,不是嗎?」她向他張開了雙臂。他走過來,俯身去吻她的臉。她又摟住了他,雙手順著他的肩膀慢慢地移動,在後背上慢慢地移動,慢慢地移動到後背下面,操著奇妙的有節奏的動作來來回回地摸著,依舊緩緩地向下移動,神秘地按摩過他的腰部,他的側腹。絲毫不減的對財富的肅然起敬的感覺,淹沒了她的頭腦,像是神魂顛倒,又像是在最美妙的佔有中、神秘的確信中的死亡。她是那樣徹底、過分地佔有了他,連她自己都消失了。可她就這麼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用手按摩著他,不知所措。
他又一次溫柔地吻了她。
「我們不會再分開了。」他喃喃地說,她不說話,只是把手更使勁兒地按住他隱秘的源頭。
他們再一次從純粹的神魂顛倒中清醒過來時,兩人決定就地寫辭職書,離開工作圈子。她巴不得這樣。
他摁了鈴,要來了不帶地址的信紙。侍者收拾了桌子。
「喂,」他說,「你先寫。寫上你的家庭地址,日期,然後寫上‘市政廳、教育署長先生……’喂!我真不知道人怎麼能受得了,我想,不到一個月可以擺脫掉,無論如何,寫‘先生,我請求辭去我在威利·格林中學的教職。如果您能儘早讓我解脫而不必待到整月滿期,我將十分感激。’就這樣。寫完了嗎?讓我看看。‘厄休拉·布朗溫。’好的!我寫我的。我應該給他們三個月的時間,但我可以健康原因為藉口,我能安排好。」
他坐下,寫了他的正式辭呈。
「好了,」他封上信封,寫好地址,「我們就從這兒寄吧,一起寄嗎?我知道傑基收到兩份一樣的東西會說,‘這麼巧啊!’我們讓他這麼說,還是不讓他說?」
「我不介意。」她說。
「不介意?」他默默思量著。
「這沒關係,是嗎?」她說。
「是的,」他答道,「他們的聯想影響不了我們。我先把你的從這兒寄出去,我的往後寄。我可不能扯到他們的聯想裡去。」
他用不可思議的單純目光望著她,沒有任何表情。
「是,你這樣對。」她說。
她仰臉坦然地望著他,神采奕奕。似乎他能徑直進入她容光煥發的源泉中。他的表情有點兒迷惑起來。
「我們走嗎?」他說。
「隨你吧。」厄休拉答道。
他們很快離開了小鎮,穿行在高低不平的鄉間小路上。厄休拉依偎著他,沉入他永恆的熱情之中,眼睛注視著前面現出的飛逝著的暗光,清晰的夜晚。車子時而駛在寬寬的老路上,兩旁是青草地,綠色的光線中飛動著魔影和小精靈,時而樹木在頭頂上方隱隱呈現,時而又駛過了兩邊遍佈荊棘的灌木叢,院牆,穀倉。
「你去肖特蘭茲吃晚飯嗎?」厄休拉忽然問道。他吃了一驚。
「天哪!」他叫道,「肖特蘭茲!再也不會去了。不去那兒。而且,我們也太晚了。」
「那我們去哪兒?去磨坊?」
「你想去就去。這麼好的夜晚去哪兒都遺憾。走出這夜色真是遺憾。可惜我們不能停留在美好的黑暗中,這美好的夜色比什麼都好。」
她坐在那兒納悶兒。車東倒西歪地搖著。她知道她離不開他,黑暗相擁著他們,保有著他們,這無法超越。再說,她對他隱秘溫存的生殖器也有了充分而神秘的感知,那是溫存的,被黑暗覆蓋的,不可抗拒的,那是命中註定的美,人祈求這種命運,又全然接受這命運。
他靜靜地開著車,像個埃及法老。他覺得他正坐擁著古老的權力,像是真正偉大的埃及雕像,也那麼真實,充滿了那麼微妙的力量,也像他們一樣,嘴上帶著模模糊糊的令人費解的微笑。他知道了擁有後背和腰臀間的奇妙而魔幻般的力量之流是怎樣的,它們向著雙腿流下,那力量是那麼完美,讓他待在那兒一動不動,臉上留下不經意的微妙的笑容。他也知道了要做到在另一種基本意識、更深的肉體意識裡清醒而有力是怎樣的。就是從這個源泉,他獲得了純粹而神奇的控制力,那像過電似的、夢幻般神秘的黑暗力量。
真是難以言說。坐在純粹又活生生的靜寂中是那麼完美,那麼微妙,充滿了難以想象的感知和力量,古老的永恆力量支撐著這靜寂,就像一動不動的超級有力的埃及人,永遠固定在生動的而又難以捉摸的靜默中。
「我們不必回家,」他說,「車上的座位可以放下做床用,我們可以把車蓬撐起來。」
她又高興又害怕,怯生生地貼近了他。
「那家裡怎麼辦?」她說。
「送個電報去。」
再沒有多說什麼。他們默默地行駛著。他下意識地把車朝著一個方向開。他還有富餘的理智把車開到頭。他的手臂、他的胸脯和他的頭部勻稱而又生動,就像那些希臘人,而不是像埃及人那樣手臂僵直,也沒有他們那種封閉的、昏昏欲睡的頭腦。黑暗中,他純粹埃及人的專注神情上,間或也閃動著智慧的火花。
他們來到沿路的一個村莊,車慢慢地爬著,然後,他看到了郵局,他們停下車。
「我給你父親拍個電報,」他說,「我就說‘在城裡過夜’,行嗎?」
「行。」她說。她懶得費神。
她看著他進了郵局,看到那兒也是個商店。他真奇怪,就是進了明晃晃的公共場所,還是顯得那麼黑暗,富有魔力,似乎他的身體本身就是活生生的沉默構成的,他微妙,有力,難以洞悉。那就是他!她看見了他,為此她莫名其妙地興高采烈,他的存在絕不會外露,非常強大、神秘而且真實。他這種黑暗、微妙的存在永遠說不明白,它讓她獲得了自由,獲得了自身完美的存在。她自己也是黑暗的存在,在沉默中得到了滿足。
他出來了,把幾袋東西扔進車裡。
「這兒有面包、乳酪、葡萄乾、蘋果和巧克力。」他似乎帶著笑意在說,因為他真的擁有純粹的沉寂和力量。她禁不住去觸控他。交談、打量是沒有意義的,靠視覺去理解眼前這個男人只會歪曲他。她一定要完完全全地墮入黑暗和沉默中,然後才能在不外露的觸控中神秘地感知。她必須不經意地、輕輕鬆鬆地與他結合,去獲取那種讓知識死亡的知識,去肯定尚未知曉的現實。
很快,他們又駛進了黑暗。她也不問他們要到哪裡去,去哪兒她都不在乎。她處在一種充實和純粹的力量中,表面像是毫無感覺、並不經意地坐在那兒,動也不動。她挨著他,像一顆星星一樣懸掛著,但是絕對安寧,難以想象地鎮靜。然而,她還是有一種期望在隱隱地閃現。她會觸控他,她會用實實在在的完美指尖去觸控真實的他,觸控那溫和、純粹的生殖器,它是黑暗的現實,不可傳達。在黑暗中不經意地去觸控,徹底地去觸控活生生的實實在在的他,他溫和完美的生殖器和隱秘的大腿,很久了,她一直都這麼期望著。
他也在為這個鬧心,著了魔似的固執地等待著,等著她來獲取對他的感知,就像他已經瞭解了她一樣。黑暗之中,他以完全黑暗的感知了解了她,現在,她要了解他了,他也要獲得自由了。他會是個不夜人,就像一個埃及人,穩穩地待在完美的平衡中,待在純粹肉體存在的神秘中心點上。他們會彼此給予對方這種恆星般的平衡,而獨自又是自由的。
她瞧見車正行駛在樹林間,周圍是參天古樹和樹下奄奄一息的歐洲蕨灌木。遠處,有點兒蒼白又扭曲的樹幹像鬼似的在遊蕩,就像老牧師在徘徊。蕨類植物神秘而富有魔力地挺立著。烏雲低低的,一片漆黑的夜晚。車慢慢地前行著。
「這是哪兒?」她小聲問。
「舍伍德森林。」
他顯然知道這兒。他緩緩地開著車,四下張望。他們來到了一條綠色的林蔭路上,小心地拐了彎兒,在橡樹林間行駛著,開上另一條綠色小道。小道漸漸變寬了,來到一小塊圓形草地,涓涓細流在斜坡下流淌。車停了下來。
「我們就在這兒吧,」他說,「把車燈關上。」
他趕緊關了燈,只有純粹的夜色,夜間的樹影像是其他夜遊的生命。他往草地上扔了一塊毯子,寂靜之中,他們心無所思地坐著。林中有輕微的動靜,但是不礙事,不可能礙事,世界被奇怪地管制著,伴隨著一個新的秘密的出現。他們扔掉衣服,他把她摟過來,找到了她,找到了她那永遠看不見的肉體,那純淨而閃光的現實。他死命抑制著,手指默默地放在她從不外露的裸體上,沉默之中,一副神秘夜晚的軀體在另一副神秘夜晚的軀體上,夜下的男人和女人,肉眼絕不會發現,也不會為頭腦所知曉,只能通過活生生的觸控去感知。
她也渴望著他,她觸控著,觸控中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不可言說的交流。黑暗,微妙,絕對的沉默,一次次的漂亮驚人的禮物,完美的接受和順從,一個秘密,永遠無法獲知的現實。那充滿生命力的肉體的現實永遠不能變為心智的滿足,它在理智之外,這是黑暗之中靜默而鮮活的肉體,是微妙而神秘的實在的肉體。她的慾望滿足了,他的慾望也滿足了。她對他,就像他對她一樣,都是神秘古老的尤物,是摸得著的、各不相同的真實存在。
涼颼颼的夜晚,他們在車棚下沉沉入睡,睡了整整一夜。他醒來時,天已大亮。他們相互望著,笑著,又把眼光移開,心中充滿了隱藏的秘密。他們吻著,想起了那個美好的夜晚。那個夜晚是那麼美好,那是對黑暗的現實世界怎樣的領受啊,他們似乎都不敢回憶起。於是,他們把對那一夜的記憶和感知隱藏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