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又陷入了沉默。厄休拉充滿了深深的怨恨和絕望。「這不是真的,」她自言自語,默默地向對手抗議,「這不是真的。那是你自己想要一個身強力壯、橫行霸道的男人,而不是我。是你想要一個不敏感的男人,可不是我。你其實一點兒都不瞭解魯珀特,儘管你和他一起待了那麼多年。你沒有給他一個女人的愛,你給他的是一種概念上的愛,就是這個影響他離開了你。你不懂,你只知道那些死氣沉沉的事情。任何一個幫廚的女傭都會多少了解他一些,你卻一點兒都不瞭解。你以為你的知識怎麼樣呢,它只是僵死的認識,毫無意義。你這麼虛假,不真實,你能瞭解什麼呢?你那麼談論愛情有什麼用?你這個虛幻的女幽靈!你連信都不信的時候,還能瞭解什麼?你連自己和自己的女人特性都不相信,你那自負、你那淺薄的聰明又有什麼用呢!」
兩個女人默默地坐著,在較著勁兒。赫麥妮覺得受了傷害,她所有的好心和提議只落得那個女人粗俗的敵意。但是,厄休拉不能理解,永遠不會理解,她只能是通常那種愛嫉妒、非理智的女人,帶著強烈的女人情感,女性的吸引力,還有女性十足的理解力,但是沒有頭腦。赫麥妮早就判定了,在沒有頭腦的地方,訴諸理性是沒有意義的——對待無知只能是置之不理。而魯珀特,他現在反倒追求身體健壯、女人味兒濃而又自私自利的女人了——這是他一時的反應,實在沒法子。這純粹是愚蠢的來回擺動,這種劇烈的搖擺對他的內聚力來說,是太猛烈了,他最終會粉身碎骨地死去。他沒救了。這種在獸慾和精神實際之間的劇烈而無邊的反作用會繼續在他身上存在,直到他自己在兩方面的相互對立中撕裂開來,從生活中毫無意義地消失。這是毫無用處的。在生活的最根本階段,他沒有整體性,沒有頭腦,沒有足夠的男人氣去處理一個女人的命運。
她們一直坐著,直到伯金進來。伯金立即感覺到了屋裡的對立氣氛,而且根本沒法調和,他咬咬嘴唇,裝作直率的樣子。
「你好,赫麥妮,你又回來了?感覺如何?」
「哦,好點兒了。你好嗎?你臉色不太好。」
「哦,我想古德倫和溫妮·克里奇會來喝茶,起碼她們是這麼說的。我們要開茶會了。你乘哪趟火車來的,厄休拉?」
看他一下子要討好兩個女人,真夠煩人的。兩個女人都望著他,赫麥妮從心裡怨恨他,可又可憐他。厄休拉非常不耐煩。他很緊張,表面上心情很不錯,聊著平常話。他閒扯的樣子讓厄休拉既吃驚又生氣,他基督教世界中的所有演技他都內行。厄休拉態度生硬起來,不再搭話了。所有這些在她看來是那麼虛假、無聊。而且古德倫還不到。
「我覺得我會去佛羅倫薩度過冬天。」赫麥妮總算說了話。
「是嗎?」伯金回話說,「不過那兒真冷。」
「是的,可我要和帕萊斯特拉待在一起了,那很愜意。」
「怎麼要去佛羅倫薩的呢?」
「我也不知道,」赫麥妮慢慢地說道,然後用憂鬱的眼神盯著他,「巴恩斯要開美學課了,奧蘭德斯將就義大利的民族政策作系列演講——」
「全是廢話。」他說。
「不,我不這麼想。」赫麥妮說。
「那你賞識誰呢?」
「我都欣賞。巴恩斯是先驅。而且我對義大利感興趣,對它正興起的民族意識感興趣。」
「那我希望義大利來點兒不同於民族主義的東西,」伯金說,「特別當它的民族主義僅僅意味著一種工商意識的時候。我討厭義大利,討厭這民族主義的喧譁。而且,我覺得巴恩斯並不專業。」
處於敵對狀態的赫麥妮沉默了一會兒。然而不管怎麼說,她又讓伯金回到了她的世界!她的影響是多麼微妙,似乎在瞬間就能把他過敏的注意力全都引到她這兒來。他是她的人。
「不,」她說,「你錯了。」然後,一陣緊張攫住了她,像是從神諭中受到啟示的女巫一樣,把臉一仰,狂喜地繼續說道,「桑德羅寫信說,他受到了最熱情的歡迎,所有的年輕人、小夥子和姑娘都——」她用義大利語說著,好像她是用義大利人自己的語言在思考他們。
他厭煩地聽著她狂熱的話,然後說道:
「所有這些我都不喜歡。他們的民族主義只是工業主義,對這些,還有他們淺薄的妒忌心,我都討厭極了。」
「我覺得是你錯了,我覺得是你錯了——」赫麥妮說,「我覺得,就義大利而言,那純粹是本能的,美好的,是現代義大利人的激情,它是激情,義大利——」
「你熟悉義大利嗎?」厄休拉問赫麥妮。赫麥妮不喜歡這樣被打斷話,可她還是溫和地答道:
「是的,很熟悉。我小時候和母親在那兒待了好幾年。我母親就死在佛羅倫薩。」
「噢。」
大家都不作聲了,這讓厄休拉和伯金感到了痛苦。不過,赫麥妮依舊顯得很平靜,心不在焉的。伯金面色蒼白,兩眼似乎因發熱在放光,他太緊張了。在這緊張的氣氛裡,意志緊繃著,厄休拉是多麼痛苦!她的頭似乎被箍住了。
伯金按鈴叫人送茶。他們不能再等古德倫了。這時,門開了,那隻貓進了屋。
「米諾!米諾!」赫麥妮故意用悠悠的聲音叫著。小貓轉過頭看看她,然後堂而皇之地緩緩走到她身邊。
「來,到這兒來。」赫麥妮用很奇怪的愛護的口吻說著,似乎她一直是長輩,是居高臨下的母親,「問姑媽早上好。你還記得我,都記得呢,是嗎,小咪咪?真的記得我嗎?是真的嗎?」她緩緩地撫摸著它的頭,滿不在乎地用義大利語挖苦著。
「它懂義大利語嗎?」厄休拉問道,她是一點兒也聽不懂。
「是的,」赫麥妮慢吞吞地答道,「它媽媽是義大利貓,它生在佛羅倫薩,生在我的紙簍裡,生在魯珀特生日的早上,它是他的生日禮物。」
茶來了,伯金給她們倒上茶。他和赫麥妮之間的親密關係居然這麼不可侵犯,真是奇怪。厄休拉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這些茶杯和舊的銀質器皿是赫麥妮和伯金之間的見證物,它們似乎屬於一個過去的世界,他們一起在那個世界裡生活過,而厄休拉是個外人。在他們的古老文化背景下,她簡直就是個暴發戶。她的習俗與他們的不一樣,而他們的標準也不是她的標準。可他們的習俗和標準是公認的,得到了歲月的認可和恩惠。他和她,赫麥妮和伯金屬於相同的古老傳統,屬於相同的枯萎沒落的文化。而她,厄休拉,是一個入侵者,他們總讓她感覺到這一點。
赫麥妮往一個碟子裡倒了點兒奶油。她很容易地表現出了她在伯金房間裡的權力,這讓厄休拉洩氣,讓她發瘋。這差不多是命定的,似乎是必然的。赫麥妮抱起貓,把奶油擺在它跟前。小貓倆爪兒扒住桌邊,低下頭,優雅地去就食。
「它一定懂義大利語,」赫麥妮用義大利語悠悠地說道,「沒有忘記它媽媽的語言。」
她用長長的白皙手指慢慢地抬起小貓的頭,不讓它吸食,牢牢地控制了它。她總是有顯示自己權力的樂趣,特別是有控制所有雄性生命的樂趣。小貓忍著,眨眨眼睛,舔舔鬍鬚,露出雄性的厭煩表情。赫麥妮咕噥了一下,笑出了聲。
「看這乖乖多傲慢,看啊!」
她和貓在一起時是那麼平靜、奇特,構成了一幅生動的景象,她還真有一種動人的安靜,在某些方面,她是個社交藝術家。
那貓絕不看她,滿不在乎地躲開她的手指,又吃上了,它的鼻子湊到奶油上,穩穩地舔著,小口小口的吧唧聲怪怪的。
「教它在桌上吃飯,對它不好。」伯金說。
「是啊。」赫麥妮大大地贊同。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貓,又操上了她幽默的嘲弄語調。
「你學會幹壞事了,壞事——」
她用指尖慢慢地抬起米諾的白下巴,小貓使勁兒忍著,它四下望望,又什麼都怕看到,它縮回下巴,用爪子洗上了臉。赫麥妮高興了,咕噥著笑了。
「漂亮的乖乖——」她嘟囔著。
那貓又湊上去,把漂亮的白爪子扒在碟子邊上。赫麥妮輕輕地把它扒拉下來。這種刻意的細心動作,讓厄休拉想到了古德倫。
「不,不能把小爪子放到盤子裡,爸爸會不高興的。紳士怎麼這樣野蠻——」
她的手指一直放在柔軟的小貓爪子上,小貓爪子立在那兒不動窩兒,她說的話依舊怪怪的,帶著盛氣凌人的幽默。
厄休拉失了寵,她現在就想走了。看來一切都沒用。赫麥妮永遠是被公認的,而她自己是短命的,甚至就沒沾上邊兒。
「我得走了。」她突然說道。
伯金簡直是怯怯地看著她,他真是怕她生氣。「也不必這樣急吧!」他說。
「不,」她答道,「我得走了。」她轉向赫麥妮,不等她開口,就伸出了手,說了聲「再見」。
「再見——」赫麥妮拖著悠悠的長聲,拽住了厄休拉的手,「你非得現在走嗎?」
「是的,我覺得我得走了。」說著,厄休拉板起了臉,避開了她的目光。
「你覺得你得——」
可厄休拉已經鬆開了她的手。她快得幾乎是嘲諷一般的朝伯金說了「再見」,就搶在他前面開啟了門。
厄休拉又氣又激動不安,出了房門,就沿著路往下跑。真是奇怪,就因為赫麥妮的光臨,就激得她無名地暴怒。厄休拉知道自己在另一個女人面前洩露了心中的秘密,知道自己顯得沒教養、粗野、小題大做。可她不在乎。她只管跑路,怕自己會回去嘲弄那兩個落在她後面的人。他們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