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女人之間

他們來到城裡,把傑拉爾德放在火車站。古德倫和溫妮弗雷德去伯金家喝茶。伯金也盼著厄休拉來。可是下午第一個出現的卻是赫麥妮。伯金沒在屋,她就進到客廳,看著他的書和報紙,還彈著鋼琴。這時,厄休拉到了。見到赫麥妮,既吃驚,又不開心,她有一陣子沒有赫麥妮的音信了。

「想不到會見到你。」她說。

「是啊,」赫麥妮說,「我去艾克斯了。」

「哦,是去療養吧?」

「是的。」

兩個女人相互望著。厄休拉討厭赫麥妮那張陰沉沉的俯視一切的長臉,那張臉顯得有點兒愚昧的自負,像一匹馬似的。「她長著一張馬臉。」厄休拉心裡說,「在眼罩下奔走。」赫麥妮的樣子真的像月亮,只露出一面而不露出另一面。她總是從偏見出發,可她覺得那就是全部的世界了。在黑暗中她是不存在的。就像月亮,她的一半已經失去了生命。她的自我都在她的頭腦裡,她不知道什麼是本能的活動,比如魚在水中的遊動,或是鼬鼠在草地上的奔跑。她非得永遠去認知。

可厄休拉就只有忍受赫麥妮的片面性。她只有去感受赫麥妮冷漠的表情,那表情似乎把她看得微不足道。赫麥妮就那麼悶悶不樂地想著,費勁兒地想著,苦苦想得精疲力竭。她這番拼盡氣力,才遲遲得來有關認知的最終的枯燥結論。她容易在其他女人面前顯現出這些她所確信的痛苦結論,而這些人她覺得不過就是女人罷了。這些被珍視的信念賦予了她毋庸置疑的突出地位,使她立足於上層社會。從內心裡講,她習慣以恩賜的態度對待厄休拉一類的女人,把她們看成純粹情感型的女人。可憐的赫麥妮,這是她唯一的財富,她痛苦的自我肯定是她存在的唯一理由。在這裡,她必須自信,上帝知道,在別的地方她受夠了被人拒絕和缺失之苦。在精神生活和思想上,她是特權階層。她也想成為普通人,可她骨子裡就是個憤世嫉俗的破壞者。她不相信自己普通的生活方式,覺得那都是假的。她也不相信精神生活,那只是把戲,不是現實。她不相信精神世界,那是做作。最後一手,她相信財神、肉體、相信魔鬼,這些至少都不是假裝的。她是個沒有信仰、沒有信念的女祭司,接受著過了氣的信條,受著對她來說並不神聖的秘密的反覆譴責。然而,她無處可逃。她是掛在枯樹上的一片葉子。別無他法,還得為那些陳舊、凋謝了的真理而戰,為陳舊的、過了氣的信仰而死,在已被褻瀆的神秘事物裡,做一個神聖純潔的女祭司。古老的真理曾享有真實性。而她就是往日那棵偉大的知識之樹上的一片葉子,可如今,這樹正在毀滅。儘管她的內心深處已經產生了嘲弄和憤世嫉俗的情緒,可她一定得忠於那古老的最終的真理。

「很高興見到你,」她對厄休拉說,慢悠悠的聲音像咒語似的,「你和魯珀特已經成了好朋友啦?」

「哦,是的,」厄休拉說,「他老是若隱若現的。」

赫麥妮在搭話前沉默了一下。那女人的自吹自擂她全看得出,這可真粗俗。

「是嗎?」她平靜地慢聲道來,「那你覺得你們會結婚嗎?」

她問得那麼溫和、平靜,那麼直白,不動聲色,厄休拉有些吃驚,非常在意。這又近乎惡意地叫她高興,赫麥妮赤裸裸的嘲弄讓她高興。

「哦,」厄休拉答道,「他很想結婚,可我不一定。」

赫麥妮平靜的眼光緩緩地打量著她。她留意著這又一番的自吹自擂。她真嫉妒厄休拉這種不經意的自信!甚至嫉妒她的粗俗!

「你為什麼不一定呢?」她悅耳的聲音輕鬆地問道。她輕鬆極了,沒準兒聊得還挺高興。「你不是真的愛他?」

聽到這有點兒沒禮貌的問話,厄休拉的臉有些紅了。可是她又不能真生氣,因為赫麥妮是那麼從容、明智,直言相告。畢竟,能這樣明智真夠好的。

「他說他要的不是愛情。」她答道。

「那他想要什麼?」赫麥妮平板的聲音緩緩地問道。

「他想要我在婚姻中真正接受他。」

赫麥妮沉默了一會兒,沉思的目光緩緩地注視著厄休拉。

「是嗎?」她終於面無表情地說道,然後,又怒氣衝衝地說,「那你不想要的是什麼?你不想結婚?」

「不,我不想,真的不想。他執意要我順從,我不想要那樣。他想要我放棄自我,我只不過覺得做不到。」

赫麥妮又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你要不想就別做。」然後又沉默了。一種奇怪的渴望讓赫麥妮戰慄。啊,要是伯金請她順從他,做他的奴隸,那多好啊!她為渴望顫抖著。

「你知道,我不能……」

「可到底……」

她們同時張口,又都住了嘴。然後赫麥妮先開了口,好像又不耐煩了:

「他要你順從什麼?」

「他說想讓我不帶感情地接受他,可最後,我也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說,他想要他惡魔的那一面配上對,是肉體上的,而不是人性的一面。你知道,他今天這麼說,明天那麼說,總是自相矛盾。」

「而且總想著自己,想著自己的不滿足。」赫麥妮慢慢地說。

「沒錯,」厄休拉大聲說,「好像除了自己,就沒有可掛念的。這真讓人受不了。」

可她馬上又縮回去了。

「他執意要我接受他的什麼東西,天曉得!」她繼續說,「他想要我把他當成——當成上帝看待,可我覺得他並不想給予什麼。他並不想要真正熱烈的親密,他不會要這個,他拒絕這個。他不讓我思考,真的,而且,他不讓我感受,他討厭感情。」

一陣長長的沉默,赫麥妮好辛酸。啊,要是他這樣要求她有多好啊!他只是逼得她思考,毫不留情地把她趕進知識堆裡,然後又為這個罵她。

「他想要我抑制自我,」厄休拉又說道,「不要我有任何自我的存在——」

「那他怎麼不娶一個奴隸呢?」赫麥妮悅耳的聲音溫和地說,「假如這就是他想要的。」她的長臉上露出挖苦帶來的樂趣。

「是啊。」厄休拉含含糊糊地說。畢竟,討厭的是,他並不想要女奴。赫麥妮或許能當他的奴隸——她那個可怕的慾望就是拜倒在一個男人面前——可那個男人還得崇拜她,承認她是至高無上的。他不需要女奴。他想要一個女人從他那兒獲取點兒什麼,放棄自我,從而得到他最終的真實,最終的事實——肉體的事實,不能容忍的肉體事實。

要是她這樣做了,他能承認她嗎?他會通過一切承認她,還是僅僅把她作為工具,利用她滿足自己的私慾,而並不承認她?別的男人就是這麼幹的。他們要的是展示他們自己,而不會承認她,把她整個人變得微不足道。正像赫麥妮現在背叛了女人自身一樣。赫麥妮就像一個男人,她就相信男人的事情。她背叛了女性自身。那麼,伯金會承認她,還是會否定她呢?

「是啊,」當倆人各自回過神來,赫麥妮說道,「那會是個錯誤,我覺得那會是個錯誤。」

「你是說嫁給他?」厄休拉問。

「對,」赫麥妮緩緩地說,「我覺得你需要一個有堅強意志的男人,像軍人似的——」赫麥妮伸出手來,狂熱地握緊了,「你該有一個像古代英雄一樣的男人——他出徵打仗時,你要站在他的身後,你要目睹他的力量,傾聽他的呼喊——你需要一個體格健壯、意志堅強的男人,而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她停住了,像是女巫已經發出了神諭,這會兒又說了下去,帶著狂熱得不耐煩的聲音,「你是知道的,魯珀特不是這樣的男人,他不是的。他身體虛弱,需要很多很多的關心。他又那麼多變,缺乏自信,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理解相助。我覺得你沒有耐心,你得做好吃苦的準備——苦透了。我不能告訴你要受多少苦才能讓他幸福。他過著一種緊張的精神生活,有時候是妙——妙極了。然後,又出現反作用。我說不出和他在一起的經歷。我們在一起很久了,我真的瞭解他,真的知道他是個什麼人。而且,我覺得必須得說出來:我覺得你嫁給他完全是災難——對你的災難比對他的更甚。」赫麥妮陷入了心酸的沉思,「他那麼變化無常,那麼不穩定——他一煩了,就有反應。我無法告訴你他是怎麼反應的,無法告訴你這其間的強烈痛苦。某天他肯定的、喜愛的東西,轉臉就對它暴怒,要毀了它。他什麼都長不了,總是這麼嚇人地回擊別人。總在從好到壞,從壞到好地變動。沒有這麼壞事兒的,沒有——」

「是啊,」厄休拉恭順地說,「你一定受了苦。」

赫麥妮的臉上不可思議地一閃,領悟了什麼似的捏緊了手。

「你得情願吃苦,情願天天時時刻刻為他吃苦——要是你打算幫助他,而他一切都繼續不變的話。」

「我可不想每日每時地受苦,」厄休拉說,「我不想,我感到慚愧。我覺得不幸福就沒價值了。」

赫麥妮不作聲了,久久地看著她。

「是嗎?」她終於說道。她覺得這些話表明了她和厄休拉之間離得很遠。對赫麥妮來說,不管怎樣,受苦是偉大的現實。當然,她也有對幸福的信念。

「是啊,」她說,「人應該幸福——」可這是一個意志的問題。

「是啊,」赫麥妮說道,這會兒她已經倦怠了,「我只覺得匆忙結婚會是災難性的,至少是災難性的。你們不結婚就不能在一起嗎?我真覺得結婚對你們兩人都是毀滅性的。和他相比,我更多的是為你考慮,而且,我想到了他的身體——」

「當然了,」厄休拉說,「結婚不結婚我並不在乎,這對我真的並不重要——是他想結婚。」

「這是他一時的主意。」赫麥妮似乎很厭煩地下了結論,是一種一貫正確,不拿年輕人當事的口氣。

一陣沉默。然後厄休拉突然支支吾吾地質問道:

「你覺得我不過是一個肉慾的女人,對嗎?」

「不,真的不是,」赫麥妮說,「真的不是!只是我覺得你年輕,有生命力——這不是年紀的問題,甚至也不是經驗的事——這差不多是人種的問題。魯珀特屬於古老的人種,他來自古老的家族——而你在我看來是那麼年輕,你來自年輕的沒經驗的家族。」

「我嘛!」厄休拉說,「可我覺得,在某些方面他才年輕得嚇人呢。」

「是吧,或許他在好多方面都很孩子氣。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