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門檻

「畫室好用嗎?」他問。

「好極了,沒有比它更完美的了。」古德倫說。

她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你覺得溫妮弗雷德是雕塑家的材料嗎?」

這話說得真是奇怪,那麼空洞,沒有意義。

「我肯定她是。有一天,她能成一番事業。」

「啊,那你覺得她一生不會都虛度了?」

古德倫有些吃驚。

「肯定不會的!」她輕聲感嘆道。

「那好。」

古德倫又等著他往下說。

「你覺得生活愉快,活著真好,是不是?」他問道,臉上淡淡的可憐的笑意簡直讓古德倫沒法忍受。

「是啊,」她笑著說,她要隨意瞎扯,「我相信我過得很好。」

「那是,天性快樂是最寶貴的。」

古德倫又笑了,儘管她反感得心都涼了。人一定要這樣死嗎?被強行榨乾生命的同時,還得與人笑談到最後?沒有別的法子了嗎?人一定要經歷這所有戰勝死亡的恐怖,贏得意志的完整,直到意志全部消失了也不能垮掉嗎?人就得這樣,這是唯一的路。她非常欽佩這位彌留者的沉著和自制力。可是她厭惡死亡本身。讓她高興的是,日常世界還能適應,她無需理睬其他的任何事。

「你在這兒很好嗎?我們不能為你做點兒什麼嗎?你那兒沒覺得有什麼不妥的嗎?」

「只是你對我太好了。」古德倫說。

「啊,這錯在你啊。」說完,他又為自己的話而小小地得意。他還這麼強壯!還這麼活躍!可是回應他的,是讓他厭惡的死亡感又悄悄地湊了上來。

古德倫走開了,回到溫妮弗雷德那裡。法國女教師已經走了,古德倫在肖特蘭茲待了很長時間,又來了一個家庭教師負責溫妮弗雷德的課業。可他不住在這兒,他還在中學教著課。

這天,古德倫要和溫妮弗雷德、傑拉爾德、伯金一起乘車去城裡。天色很暗,下著雨。溫妮弗雷德和古德倫準備停當,在門口等著。溫妮弗雷德默默無語,古德倫並未留意。突然,孩子不經意地問道:

「布朗溫小姐,你覺得我爸爸是要死了嗎?」

古德倫一驚。

「我不知道。」她答道。

「你真的不知道嗎?」

「沒人說得準。當然,他是會死的。」

孩子默默地想了一會兒,然後她又問:

「那你覺得他會死嗎?」

這問題提得像是地理學或是科學問題,一而再,再而三的,似乎要逼得大人承認這個事實。這個戒備的、微微得意的孩子簡直像惡魔似的。

「我覺得他會死嗎?」古德倫重複道,「是的,我覺得他會死。」

可溫妮弗雷德的大眼睛盯住她,一動也不動。

「他病得很重。」古德倫說。

溫妮弗雷德生疑地微微一笑,表情微妙。

「我才不信他會死呢。」孩子嘲弄著,一口斷言,走開來,上了車道。古德倫看著她孤單的身影,心都停止了跳動。溫妮弗雷德一心一意地在小溪邊玩著水,好像什麼都沒說過。

「我造了一個大水壩。」潮溼的遠方傳來了她的聲音。

傑拉爾德從後面的門廳走出門來。

「她不信這個也好。」他說。

古德倫望著他,兩人的目光相遇了,彼此譏諷地會意了。

「也是。」古德倫說。

他又望著她,眼裡火花一閃。

「羅馬失火時,最好去跳舞,反正它要燒掉的。你不覺得嗎?」他說。

古德倫吃了一驚,可還是振作精神答道:

「哦,當然,跳舞總比哀號好。」

「我也這麼想。」

他們兩人都感到有一種情不自禁的隱秘慾望,要拋開一切,沉入徹底的放縱,獸性的放蕩。古德倫心中湧起了一種純粹昏暗的激情。她覺得自己很強大,雙手強壯得似乎能撕碎世界。她想起了羅馬人的放縱,不由得慾火中燒。她知道自己也想望這些或是別的什麼相同的東西。啊,要是她那些形容不出的受著壓抑的東西一旦釋放出來,那會是何等的狂歡和滿足的事啊。她想望著這個。她為那個貼近的男人微微顫抖,他就站在她身後,引得她對昏暗的放蕩想入非非。她想和他一起要這個不被人承認的狂亂。有好一會兒,這清清楚楚的感知最終真真切切地佔據了她。然後,她又完全掙開了這個念想,說道:

「咱們也跟溫妮弗雷德去門房吧,從那兒可以上車。」

「可以。」他答著話,跟她一起走著。

他們看到溫妮弗雷德正在門房玩賞一窩純種小白狗。女孩兒仰起頭,漠然地瞧了瞧傑拉爾德和古德倫,眼神怪怪的,她不想見他們。

「看啊!」她叫道,「三隻新生的小狗!馬歇爾說這隻似乎最好。這多可愛啊!可是還不如它媽媽好。」她轉身撫摸著那隻兇猛的白色母狗,那狗挺漂亮,正不安地待在她邊上。

「我親愛的克里奇夫人,」她說,「你像世上的天使一樣美麗。天使——天使——你不覺得她又好又美,足可以上天堂了嗎,古德倫?它們會進天堂的,是不是?特別是我的寶貝克裡奇夫人!馬歇爾太太,喂!」

「溫妮弗雷德小姐,你叫我嗎?」女人說著,出現在門口。

「哦,要叫它溫妮弗雷德夫人,要是它果真很完美的話,好嗎?告訴馬歇爾,要叫它溫妮弗雷德夫人。」

「我會告訴他的——可這隻狗恐怕是個紳士,溫妮弗雷德小姐。」

「噢,不!」這時傳來了汽車聲,「魯珀特來了!」孩子叫著,朝門口奔去。

伯金開著他的車,停在了大門外。

「我們都準備好了!」溫妮弗雷德叫道,「我想和你一起坐前面,魯珀特,行嗎?」

「我怕你動個不停地掉下去。」

「不,我不會的。我就要挨著你坐在前面。腳挨著發動機才好玩兒呢,還暖和。」

伯金幫她上了車,讓傑拉爾德挨著古德倫坐在一起,讓他覺得有趣。

「有什麼新聞嗎,魯珀特?」他們沿著車道飛馳,傑拉爾德高聲問道。

「新聞?」魯珀特也大聲說。

「是啊,」傑拉爾德看著坐在身邊的古德倫,眯縫著眼睛,笑道,「我想知道是否該祝賀他,可就是無法從他那裡得到任何確切的訊息。」

古德倫的臉紅了。

「祝賀他什麼?」她問。

「有人說起過訂婚的事,至少,他對我說起過。」

古德倫的臉漲紫了。

「你是說和厄休拉?」她挑釁似的問。

「對,就是,不對嗎?」

「我不認為有什麼訂婚一說。」古德倫冷冷地說。

「是這樣嗎?還沒有進展,魯珀特?」他大聲問道。

「什麼?結婚嗎?沒有。」

「怎麼回事?」古德倫叫道。

伯金飛快地掃了一眼,目光中也透著憤怒。

「怎麼了?」他答道,「你對這事怎麼想,古德倫?」

「噢,」她高聲說,既然他們已經鬥上了,她也決心甩甩話,「我不覺得她想訂婚。小鳥喜歡叢林也是正常的。」古德倫的聲音清晰洪亮,讓伯金想起她父親響亮的嗓門兒。

「可我嘛,」他臉上露出玩笑的神情,可又很堅決,「我想要一個受法律約束的婚約,對愛情,特別是自由戀愛並不喜愛。」

他們都給逗笑了。為什麼要公開表白呢?傑拉爾德覺得挺逗,一時說不出話來。

「愛情對你還不夠嗎?」他大聲問。

「不!」伯金叫道。

「哈,那,那可是過分精細了。」傑拉爾德說話間汽車駛過了爛泥。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傑拉爾德轉向古德倫問道。

這種假裝的親暱就像有意冒犯一樣把古德倫惹火了。她覺得傑拉爾德存心侮辱她,把他們的隱私都侵犯了,不像樣。

「怎麼回事?」她用令人反感的腔調高聲說,「別問我!我對最終的婚姻一無所知,我敢說,我連訂婚的事都不知道。」

「只是個無法辯護的標示所有權的標記!」傑拉爾德答道,「就是如此——這兒也一樣。我對婚姻和婚前的程式都不精通。倒似乎成了魯珀特的同謀,蜜蜂似的嗡嗡叫。」

「的確!那可的確是他的麻煩!他並不想要女人本身,而是要實現自己的理念。而一旦付諸實踐,又覺得不夠好了。」

「噢,是的。最好猛攻女人的女人味兒,就像公牛衝向大門。」然後,他似乎隱隱約約悟到了什麼,「你覺得愛情是票據嗎?」他問。

「當然,只是在它存續期間,你不能一定要它永恆。」古德倫刺耳的聲音壓過了嘈雜聲。

「結婚或是不結婚,頂尖的愛情或是倒數第二的或是一般化的,你找到什麼就要什麼。」

「不管你喜歡還是不喜歡,」她應聲說道,「婚姻是一種社會性的安排。我接受它,而這無關愛情問題。」

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閃爍。她覺得他就像在明目張膽、不懷好意地吻著她。她的臉燒得通紅,內心卻堅定不移。

「你是不是覺得魯珀特有點兒不走腦子?」傑拉爾德問道。

她眼光一閃,算是承認了。

「照女人看,是這樣,」她說,「我是這麼覺得。或許,確有這麼一回事——兩人終生相愛,但即便是這樣,也與婚姻不相干。如果他們相愛,那非常好;如果不相愛,幹嗎要打破現狀呢?」

「是啊,」傑拉爾德說,「這真讓我吃驚。可魯珀特怎麼想呢?」

「我搞不清,誰都搞不清,他也一樣。他似乎覺得要是你結了婚,你就能通過婚姻進入天國,或是別的什麼地方——都是含糊其辭的。」

「的確!可誰需要天國呢?實際上,魯珀特最大的渴望是安全,要把自己系在桅杆上。」

「是這樣。我覺得在這點上他似乎也錯了。」古德倫說,「我相信,做情婦的很可能比做妻子的更忠誠,只因為她是自己的主人。可是他說不,他相信夫妻能比任何其他的兩人關係走得更遠,可往哪裡走,就不得其解了。他們能上天入地般地相知,特別是入地般地相知,完美得超越了天堂和地獄,進入了一個全然塌毀的無法稱呼的地方。」

「進入了天堂,他說是。」傑拉爾德笑出聲來。

古德倫聳聳肩。「我才不在乎你的天堂呢!」她說。

「不是伊斯蘭教徒啊。」傑拉爾德說道。伯金無動於衷地開著車,對他們的談話並不上心。古德倫就坐在他後面,感受著抖落他的快感。

「他還說,」她做了個嘲弄的鬼臉,又補充道,「人們可以在婚姻中找到永久的平衡,只要你接受兩者的一致性,同時仍然保持自己的獨立,不去嘗試相互熔合。」

「這攛掇不了我。」傑拉爾德說。

「說的是啊。」古德倫說道。

「我相信愛,真正的放縱,假如可能的話。」傑拉爾德說。

「我也是。」她說。

「其實魯珀特也一樣,儘管他老是在叫喚。」

「不,」古德倫說,「他不會對著別人放縱自己的。你搞不定他。我覺得,這就是麻煩。」

「可他想要結婚!結婚——往下呢?」

「進天堂!」古德倫嘲弄道。

伯金開著車,覺得後背直起雞皮疙瘩,像是有人在威脅他。可他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開始下雨了,天變臉了。他停下車,罩上車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