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兔子

「這些是什麼花?」她問。

「我想是一種牽牛花吧,」他答道,「我還真不知道。」

「我也覺得陌生。」她說。

他們好像挺親密地站在一起,緊緊張張地接觸著。而且,他已經愛上她了。

古德倫意識到了站在旁邊的法國女教師,像只法國小甲蟲,在留著心,盤算著。然後古德倫和溫妮弗雷德一塊兒走了,說是要去找俾斯麥。

看著她們走了,傑拉爾德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身穿開士米的古德倫柔軟、豐滿又安靜的身體。她的身體該有多潤滑、柔軟,該有多豐滿啊!他滿心地欣賞她,她就是他的全部嚮往,全部的美。他只想得到她,別無他求。他只想自己該得到她,該把自己給她。

與此同時,他也敏銳地意識到了法國女教師那勻稱、纖弱的體形。她就像一隻優雅的甲蟲,小腿又細又長,光滑的黑衣服完美無瑕,黑頭髮盤得高高的,很妙。她的完美和無懈可擊真讓人反感,他厭惡她。

可是,他真的讚美她。她完美無瑕。而古德倫卻讓他惱火,在他的家庭居喪期間,她穿來那麼扎眼的顏色的衣服,像只鸚鵡似的,真像只鸚鵡!他盯著她舉步不前的模樣,那淺黃色的襪子,深藍色的衣服,然而,這又討他喜歡,讓他十分中意。他感到了她這身著裝的挑戰性——她對整個世界的挑戰。於是,他似乎是在對著喇叭花的樣子笑了。

古德倫和溫妮弗雷德穿過屋子來到後院,那兒有馬廄和庫房,一派寂靜荒涼。克里奇先生驅車外出了,馬伕剛牽著傑拉爾德的馬溜達完。兩個姑娘來到角落裡的兔子窩,看那隻黑白相間的大兔子。

「真漂亮!噢,快看它留神聽的樣子!瞧它那傻樣兒!」溫妮弗雷德笑了一聲,又說,「噢,我們就要畫它聽著的模樣,我們就要畫,快看它聽得多好,是嗎,親愛的俾斯麥?」

「我們能把它放出來嗎?」古德倫問。

「它可壯了,勁兒大得要命。」她歪著頭,挺懷疑地打量著古德倫。

「我們可以試試,對不對?」

「是啊,你願意試就試吧。不過它踢人可嚇人了。」

她們拿鑰匙開了門,兔子猛地撒開了腿在窩棚裡亂轉。

「她有時還抓人,可兇了。」溫妮弗雷德興奮得直叫,「噢,快看它呀,它多神奇啊!」兔子驚慌地在窩棚裡狂奔。「俾斯麥!」女孩興奮地大叫,「真嚇人啊!你這野蠻的傢伙。」溫妮弗雷德抬眼看看古德倫,興奮中又有些害怕,古德倫的嘴角露出了冷笑。溫妮弗雷德嘴裡奇怪地哼哼著,不知怎麼會那麼興奮。「它老實了!」她叫著,看著兔子在那邊的角落裡停下了。「我們現在放它出來嗎?」她興奮得神神秘秘地嘀咕著,抬眼看著古德倫,身子緊緊地湊過來。「現在放它出來嗎?」她自己又淘氣地笑了。

她們開啟了窩棚的門。古德倫把胳膊伸進去,那強壯的大兔子還蜷縮在那兒,她一把抓住了它的長耳朵。兔子四腳八叉地猛往後退。古德倫把它往外拖,地上一聲長長的刮擦聲,轉眼間,兔子就被拎著耳朵懸在半空中,它拼命甩動,猛蹬猛踹,像彈簧一樣又曲又伸的。古德倫抓住這隻狂暴的黑一條白一條的兔子,臉轉了開去。可這兔子壯得離奇,她只能死死抓住。她簡直要昏了頭了。

「俾斯麥,俾斯麥,你的表現太可怕了。」溫妮弗雷德害怕地說道,「噢,快把它放下來,它太野了。」

古德倫怔住了,掌中之物的狂暴一時讓她大為震驚。接著,她漲紅了臉,怒火就像烏雲衝頂一樣。她像暴風雨中的小屋似的抖動著,整個被壓倒了。這沒頭沒腦的掙扎,獸性的愚蠢讓她怒火中燒,她的手腕被這野蠻的動物抓得都是傷痕,一股狠勁兒湧上她的心頭。

古德倫正試著把飛動的兔子夾在胳膊底下,傑拉爾德走上前來。他很微妙地覺察出了她激怒中的殘酷。

「你該叫僕人給你幹這個。」他急忙說。

「啊,它可是太可怕了!」溫妮弗雷德瘋了似的叫道。

他伸出結實又緊張不安的手,抓住兔子耳朵,從古德倫那兒接了過來。

「它實在是壯得嚇人。」她高聲叫著,古怪得像是海鷗的叫聲,惡狠狠的。

那兔子在空中縮成一個球,然後猛地一竄,又抻成了弓形。看著實在瘋狂。古德倫看到傑拉爾德的身體繃緊了,眼裡閃出魯莽的目光。

「我知道這些老傢伙。」他說。

兇猛的野兔子又猛地一蹬,四腳張開,像條龍在空中翻飛,然後又縮成一團,力大無比,暴躁得難以置信。傑拉爾德全身繃住勁兒,劇烈地抖動著。突然,他一陣暴怒,伸出另一隻手,像鷹一樣抓住了兔子的脖子。怕死的兔子當即發出討厭的可怕尖叫聲,又是一陣劇烈的扭動,在最後的掙扎中,它撕扯著傑拉爾德的手腕和袖子,四腳飛轉,肚皮白花花的,然後,傑拉爾德拎著它一轉悠,就緊緊攥在胳膊下了。兔子畏縮了,躲躲閃閃的。傑拉爾德露出了微笑。

「你想不到一隻兔子會有這麼大的勁兒。」傑拉爾德看著古德倫說道。她蒼白的臉上黑眼睛像黑夜一般,看上去簡直有點嚇人。劇烈扭打後兔子的那聲尖叫,似乎撕開了她意識的面紗。他望著她,臉上帶電的白色微光更重了。

「我不是真的喜歡它,」溫妮弗雷德低聲說,「我對它不像我對盧盧上心。它實在可恨。」

古德倫回過神來之後,撇著嘴笑了。她知道自己露了原形。

「這種尖叫聲不是嚇死人嗎?」她高挑著嗓門,叫嚷的聲音像海鷗的一樣。

「真是可惡。」傑拉爾德說。

「要是一定得讓人帶走,它就不該這麼傻鬧。」溫妮弗雷德說著,小心地摸了摸兔子,那兔子躲在傑拉爾德的胳膊底下,一動不動,像死了似的。

「它沒死吧,傑拉爾德?」溫妮弗雷德問。

「沒死,它真該死。」他說。

「是的,它真該死!」女孩兒叫道,她忽然興奮得滿臉通紅。然後,她膽子更大了,又摸著兔子說:「它的心跳得真叫快。它真有趣,真的。」

「你要把它放哪裡?」傑拉爾德問。

「放在小庭院裡。」

古德倫陰鬱的眼睛很奇妙地看著傑拉爾德,帶著地獄般的感知,簡直是在哀求,像受他支配的那些傢伙一樣,到最後還得戰勝他。他不知道和她說什麼,只是覺得兩人彼此惡魔似的相知,他該說點什麼遮掩一下。他能放電,而她似乎是個柔弱的接受者,接受著他具有魔力的、可怕的白色電光。他並不自信,也是嚇得一陣陣眩暈。

「它沒傷到你吧?」他問。

「沒有。」她說。

「這個沒有感覺的野蠻傢伙。」他說著,臉轉到了一邊。

他們來到了舊的紅牆遮住的小庭院,牆上的磚縫裡長著黃色草花。院裡的草細小柔軟,齊刷刷的像草毯。頭頂上是湛藍湛藍的天。傑拉爾德把兔子扔到地上,它靜靜地縮著,不願挪動。古德倫望著它,有點兒害怕。

「它為什麼不動彈啊?」她大聲說。

「它裝蒜呢。」他說。

她抬頭看了看他,板著臉,蒼白的面頰上露出一絲兇險的笑。

「這個傻瓜!」她叫道,「讓人厭惡的傻瓜!」她帶有惡意的嘲笑口吻讓傑拉爾德心顫。她抬眼瞟著傑拉爾德,直視他的眼睛,又洩露了她對嘲弄、冷酷的認知。他們之間有一種聯盟,讓他們彼此都厭惡。他們就這樣在可惡的神秘中相互糾纏著。

「它抓傷了你幾個地方?」他邊問邊伸出了胳膊,胳膊白皙而結實,上面是一道道被撕扯的長長的傷口。

「真是糟透了!」她叫了起來,漲紅了的臉讓人產生兇險的幻覺,「我的傷沒什麼。」

她抬起白皙光滑的胳膊,露出了一道深深的傷痕。

「真是個惡魔!」他驚叫道。可是他似乎從她那光滑柔軟的胳膊上這道長長的傷痕而瞭解了她。他並不想觸控她,可他成心要這麼做。那個淺淺的紅色傷口似乎開啟了他的頭腦,把他最終的意識顯露了出來,放飛了永恆的無意識、那內心深處難以想象的血色的迷醉和猥褻。

「傷得不太重吧?」他擔心地問。

「沒關係。」她大聲說。

忽然,一直靜靜地像花兒一樣軟軟地縮在一起的兔子跳了起來,就像出膛的子彈,圍著院子一圈一圈地跑,好似裹著毛皮的流星一圈一圈地繞著,這劇烈的轉圈兒似乎把人的頭皮都繃緊了。他們都愣住了,怪模怪樣地笑著,似乎兔子正隨著什麼不可知的妖術在跑動,古老的紅牆下、草地上,轉著圈兒飛跑的就像是一陣暴風雨。

隨後,兔子忽然靜了下來,在草地上一瘸一拐地挪著,又趴在那兒尋思,鼻子顫動得像微風中的一片絨毛。想了一會兒,這團兒軟軟的小東西睜開黑眼睛,似看非看地望著他們,鎮靜地向前踉蹌了幾步,就飛快地啃起草來,一副壞脾氣的架勢。

「它瘋了,」古德倫說,「它確實瘋了。」

傑拉爾德笑了起來。

「問題是,」他說,「什麼是發瘋?我看這不是兔子撒瘋。」

「你覺得不是嗎?」她問。

「不,兔子就是那樣的。」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古怪又猥褻的笑容。她看著他,在他的臉上流連,知道他剛入門,像自己一樣。一時間,這一切觸犯了她,讓她感覺受了挫折。

「感謝上帝,我們不是兔子。」她尖聲說。

他笑得更厲害了。

「不是兔子?」他眼睛盯著她,問道。

慢慢地,她的臉色也輕鬆起來,露出了認同猥褻的微笑。

「啊,傑拉爾德,」她像男人一樣緩緩地、很強硬地說道,「全都如此,而且更勝一籌。」她若無其事地抬眼望著他。

他覺得她似乎又給了他一耳光,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最終緩緩地撕扯著他的胸膛。他的臉轉到了一邊。

「吃吧,吃吧,寶寶!」溫妮弗雷德細聲細語地求著兔子,悄悄上前去撫摸它。兔子一瘸一拐地閃開她。「讓媽媽摸摸你的毛吧,你可真是神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