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金病好了之後,去了一趟法國南部。他沒給人寫信,誰都沒他的訊息。剩下厄休拉獨自一人,似乎感覺一切都在失落,世界上好像就沒什麼指望。人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石子兒,隨著虛無的潮水越衝越高。她自己是真實的,只有她自己像一塊兒被洪水沖刷的石頭。別的都是虛無。她強硬,冷漠,進入了與世隔絕中。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有的只是漠然置之,消極抵抗。整個世界正在墜入虛無與空洞,她與任何地方都沒有聯絡,沒有聯結。這整個光景都讓她看不起,讓她憎惡。在她的心底裡,她的靈魂深處,她看不起人類,憎惡那些成年人。她只喜愛兒童和動物,她充滿激情地愛著孩子們,可又讓她寒心。他們激起她想要緊緊擁抱他們、保護他們、給予他們生命的慾望,但是這種愛的基礎是憐憫和絕望,這對她只能是束縛和苦痛。她最喜愛的是動物,它們那種獨往獨來,那種孤僻,像她自己一樣。她喜歡田野裡的馬匹和牛群,它們各個都是獨一的,有自我魔力的。它們不會被歸到那些令人厭惡的社會準則裡,沒有那麼多情,那麼多不幸,而這些讓厄休拉深惡痛絕。
遇見人的時候,厄休拉都在討人喜歡,甚至屈於奉承,讓人高興。但是這蒙不了人。誰都能本能地覺察出她對人類自身和眾人的輕蔑和嘲弄。她深深地怨恨人類。在她眼裡,「人」這個詞所表示的意思,既可鄙又讓人反感。
大多數時候,她的心就禁閉在這種隱秘的、無意識的輕蔑和嘲弄中。她認為自己在愛著,充滿了愛,這是她對自己的想法。但是她的光鮮外表,她內在活力的容光煥發,都是對這一切的最大的最燦爛的否定。
然而,此刻她屈服了,軟弱了。她需要純粹的愛,只是純粹的愛。另一方面,處在這無窮無盡的否定狀態,對她來說是一種情調,也是一種痛苦。對純粹愛情的極度渴望又壓倒了她。
一天晚上,她出了門,沒完沒了的痛苦折磨得她都麻木了。那些註定要毀滅的人現在必須死去。她對這一切的認知有了最終的結論。這結論讓她釋然。假如命運要奪去所有註定要死的人的生命,要他們垮掉的話,她有什麼可煩惱的,有什麼還要否定的呢?她徹底自由了,她可以去別的地方尋求一種新的結合。
厄休拉抬腳向威利·格林的磨坊走去。她來到了威利湖邊,湖水在放幹了之後,又要灌滿了。跟著,她岔入了林地。夜幕低垂,漆黑一團。可她膽子那麼小的人,卻忘了害怕。置身於樹林間,遠離了所有人,有一種神奇的寧靜。越是能找到沒有人跡汙染的純粹孤獨,人的感覺就會越好。真正讓她害怕和恐懼的是對人的理解。
她忽然看到右手邊的樹幹之間有個什麼東西,讓她一驚。那東西像個大大的精靈,在望著她,躲避著她。她大驚失色,可那只是從稀疏的樹枝中爬上來的月亮,月亮戴著白森森的死一樣的微笑,看上去是那麼神秘。面對月亮,你無可迴避。不管是黑夜還是白天,你都逃不開它陰險的面龐,就像眼前這輪笑得正歡的月亮,它得意揚揚,光芒四射。她急急地走著,被這白色的星星嚇得哆哆嗦嗦的。回家之前,她只是想看看磨坊邊的池塘。
怕碰到狗,她沒有穿越庭院,而是轉身岔到山坡,朝著池塘往下走。明月超然地懸在無遮無掩的開闊的空間,暴露在月光下讓她受不了。夜色間隱約有兔子穿過。夜純淨得像水晶一般,寂靜無聲。遠處,有隻羊發出了咳嗽般的聲音。
於是,她忽然轉向池塘上方陡峭的樹木扶疏的堤岸,那兒榿木盤根錯節。她很高興地避開了月光,走進了陰影。她站在倒塌的堤岸上,手扶著粗糙的樹幹,望著一池寂靜的湖水,月亮就在湖水上漂浮著。只是按她的想法,她並不喜歡它,它什麼也給不了她。她聽著水閘那兒嘶啞的水聲。而她盼望的是夜色以外的什麼,她想要另一種夜晚,不是這種難以忍受的耀眼的月夜。她能感受到自己孤寂的靈魂在傷心地呼喊。
她看到一個身影在湖水邊移動,那八成是伯金,她還不知道他回來了。她不動聲色,這對她也無關緊要。她坐在榿木根上,被昏暗遮蔽著,聽著水閘那邊的流水似滴滴答答的露水融入了黑夜。那些小島子模模糊糊的,若隱若現,蘆葦那邊也一派昏暗,只有零星的閃光。一條魚悄悄地躍出了湖面,掀動了湖水中的月光。寒夜中的亮光不斷地打破這純粹的黑暗,讓她反感。她想要的是完全的黑暗,完美,悄無聲息,凝然不動。月夜下的伯金也是昏暗的一小團,他的頭髮上披著月光,朝這裡走近了。他離得那麼近了,可她還是沒有把他往心裡去。他不知道她在這兒。平日裡,想想他要乾點兒什麼他不願意示人的事兒,想想他有多私密吧。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那點兒隱私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做什麼又能有什麼要緊的?我們都是相同的生物體,又能有什麼秘密呢?當一切都是眾所周知的情況下,還能有什麼秘密呢?
他經過池塘的時候,不知不覺地用手摸著枯死的花朵,一邊斷斷續續地對自己說著。
「你不能走開,」他說道,「這兒沒路可以走開。你只是縮回了自我之中。」
他把一朵乾花扔進了水中。
「這是應答輪唱,他們說謊,而你和著他們對唱。要是沒有謊言,就不會非要有任何真理了。那樣一來,人就什麼都無需堅持了。」
他靜靜地站在那兒,望著水面,往水裡扔著乾花。
「該死的自然女神!可惡的敘利亞女神!人要抱怨她嗎!還有什麼?」
聽著他形影相弔地高聲說話,厄休拉真想放聲大笑。這也太可笑了。
他站在那裡,盯著水面。然後他彎腰撿起了一塊石頭,狠狠地扔進了池塘。厄休拉發覺那輪明月跳躍著,搖擺著,在眼前面目全非了。這似乎是射出了烏賊魚的火力,又像發亮的蝴蝶蟲在她面前使勁地顫動。
他的身影又在池塘邊上待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在地上摸索著。接著,又是一聲爆裂的聲響,亮光潰破了,月亮在水面上破裂了,飛濺起片片危險的白色星光。整個破碎了的星光像一群白色的小鳥飛似的越過池塘,喧鬧著四下逃散,和壓過來的大片大片昏暗的浪頭搏鬥著。衝到遠處的浪頭閃著光亮逃竄著,像是為了出逃而呼嘯著衝擊著堤岸。昏暗的浪頭來勢洶洶,朝著池塘中心湧過去。可是,在中心的地方,在一切的中心,仍然有一輪生氣勃勃、閃閃發光的明月在顫動,它並未怎麼毀壞,明晃晃的軀體在扭動著,奮爭著,甚至像沒有碎開過,沒有被侵犯過。它似乎在猛烈的莫名劇痛中胡亂地用著勁兒,要把自己再聚攏到一起。它越來越亮,再一次表明自己的不容侵犯。縷縷微光匆匆匯聚,返回到強化了的月亮那兒,那月亮又得意揚揚地在水面上晃盪了。
伯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望著水面,直到池塘和月亮都差不多平靜下來。他很滿足,又開始找石頭。厄休拉感覺到了他那並不外露的固執。不一會兒,炸裂的光線又潰散著掠過她的臉龐,讓她頭暈目眩。接著,又是一擊。明月猛地飛迸到夜空。亮光箭似的被擊散,黑暗覆蓋了池塘中心。那裡不再有月亮,只剩下殘光敗影的戰場,破碎的月光在向一起奔湧。黑暗濃重的陰影一次次地撞擊著月亮中心的所在,抹去了整個月亮。碎裂的月光上下躍動著,找不到去向,亮亮地散落在水面上,就像被風吹得到處都是的玫瑰花瓣。
可是,這些散落的光又搖曳不定地湧向了中心,心懷妒忌,胡亂地尋找著出路。然後一切又平靜了,伯金和厄休拉各自觀望著。池水拍擊著堤岸,發出響亮的聲音。伯金看到月亮又在陰險地集聚,玫瑰的中心又充滿活力地暗暗糾集到了一起,召回了四散的碎光,它們費勁兒一跳一跳地終於又聚回了一團兒。
可他並不滿意。他像瘋了似的一定要幹下去。他撿起大石頭,一塊接一塊地朝白熱化的月亮中心砸下去,直到不見了月亮,什麼都不復存在,只剩下一池波濤洶湧的湖水和空洞的回聲在搖盪。黑暗中,只光片影糾集著,閃爍著,漫無目標和意義地擴散著,一派昏暗的混亂,像是一個黑白兩色的萬花筒在隨意搖晃。虛空的夜在碰撞的喧鬧中搖盪著,伴著水閘那兒尖利而有節奏的水聲。在遠處那些陌生的地方,小島上垂柳的陰影下,星星點點的月光在閃閃地翻動著。伯金站在那兒傾聽著,滿足了。
厄休拉頭暈目眩,神志不清了。她覺得自己已經倒在了地上,就像地上被潑出的水。她精疲力竭,一動不動地待在昏暗之中。就是現在,她不用看也能覺察到,黑暗之中,褪落的零星月光又來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一簇光在秘密地團團舞著,糾集著,穩穩地聚在了一起。它們又聚成了一箇中心,它們又存在了。漸漸地,只光片影又重新聚在一起,翻騰著,晃動著,舞之蹈之,好像在恐慌之中退卻著,其實又在執拗地為迴歸開路,它們已經前進了,卻假裝後退,總是忽隱忽現地迫近,一點點兒地靠近了目標。光簇在神秘地增長著,變得更大更亮,一絲接一絲地聚成了整體,直到一朵殘敗的玫瑰、一個變了形的殘月又在水面上搖盪。它堅持著要恢復原樣,要從震顫中回過神來,要恢復被損壞的容貌,不再被攪動,靜靜地成為一個整體。
伯金呆呆地在水邊流連。厄休拉怕他再往月亮上砸石頭,就出溜下去,朝他走過去,說道:
「你不會再扔石頭了,對嗎?」
「你來了多久了?」
「我一直在。你不會再扔石頭了,對嗎?」
「我想看看能不能把月亮從池塘中趕走。」他說。
「它真的很可怕。可你為什麼要恨月亮呢?它並沒有傷害你,對吧?」
「這是恨嗎?」他問。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問。
「今天。」
「為什麼一封信也沒有?」
「我覺得沒什麼要說的。」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怎麼現在沒有黃水仙了?」
「是沒有了。」
倆人又沉默了。厄休拉望著水中的月亮,只見它又聚到了一起,微微顫動著。
「一人獨處對你有益嗎?」她問。
「或許是吧,我也不很清楚。不過,我恢復得好多了。你幹了什麼大事嗎?」
「沒有。我看著英格蘭,覺得我已經和它沒什麼關係了。」
「為什麼是英格蘭?」他吃驚地問。
「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那樣。」
「這不是哪個國家的事,」他說,「法蘭西更差勁。」
「是啊,我知道。我覺得我已經和這一切都沒什麼關係了。」
他們走著,在一片陰影的樹根下坐下。沉默中,他記起了她美麗的眼睛,有時會滿目生輝,像春天一樣,充滿了驚人的希望。於是,他慢吞吞、費勁兒地對她說:
「你有金子一樣的光輝,我希望你能給我。」似乎他對此已經考慮很久了。
她吃了一驚,似乎要從他身邊跳開。不過心裡還是很高興。
「是什麼光啊?」她問。
可是他又害羞了,沒再多說。這次機會就這麼一下子過去了。漸漸地,厄休拉感到滿心的悲傷。
「我的生活並不完滿。」她說。
「是的。」他簡單地答道,並不想聽到這些。
「我覺得似乎從沒有人能真正愛我。」她說。
他沒有答話。
「你是不是覺得,」她緩緩地說,「我只想要肉體的東西?這不是真的。是我的心靈想要你管。」
「我知道你的想法。我知道你並不想要肉體本身。可是,我想要你給我——給我你的心靈——那金色的光輝的你——你並不知曉的——給我吧。」
沉默了一會兒,她答道:
「可我怎麼能夠呢,你並不愛我呀!你只想達到你自己的目標。你並不想管我,只想要我管你。這太片面了吧!」
伯金拼力維持著倆人的談話,以迫使厄休拉在精神上投降,從她那兒得到自己想要的。
「這不一樣,」他說,「這兩種管法大不一樣。我用另一種方式管你,不是通過你自己,而是通過其他的方式。我想要我們不費心地在一起——真正地在一起,因為我們原本就在一起,這似乎是一個奇蹟,不是我們自己非要力主的事。」
「不,」她沉思道,「你只是自我中心。你從來都沒有一點兒熱情,從來沒對我放過電。你想要的是你自己,真的,還有你自己的事情。而你也只是在那一點上要我,要我管你。」
可這話只能讓他離得她更遠。
「哦,」他說,「不管怎樣,怎麼說都無關緊要。這事就在我們之間存在,要麼就不存在。」
「你甚至就不愛我。」她叫道。
「我愛你,」他生氣地說,「可是,我想——」他心裡又看到了那可愛的傾注在她眼中的春天般的金光,就像是從哪個奇妙的視窗穿過來的。在這個自大的冷漠世界裡,他想與她在一起。可是對她說他想在這自大的冷漠世界裡有她陪伴,又有什麼用呢?不管怎麼說,交談有什麼用呢?這必定是言談以外的事。想讓她信服,只會壞事。這是一隻極樂鳥,用網捕不住它,一定要讓它自己從心裡放飛。
「我總以為我要被愛上了,可是我又失望了。你並不愛我,這你知道的。你並不想管我,你只需要你自己。」
聽到她又說那句「你並不想管我」,一陣狂怒湧過他的血脈,讓他顫抖。所有的天堂都從他這裡消失了。
「不,」他生氣地說,「我是不想管你,因為沒什麼要管的。你想要我管的事情並不存在,完全不存在。甚至你自己也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你的女性身份。而我是不會給你的女性自我付出一點點的,那只是一個破娃娃。」
「哈!」她嘲弄地笑了,「原來這就是你對我的所有看法,對嗎?那你還要厚著臉皮說你愛我!」
她氣沖沖地站起來,要回家去。
「你想要的是未知的天堂,」她轉過身來對他說道,他還在陰影裡坐著,身影模模糊糊的,「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謝謝。你想讓我成為你的所有物,絕不批評你,也絕不為我自己說什麼。你只是想讓我成為你的所有物!不,謝謝!假如你需要的是這個,這樣的女人多得是,她們會給你。有的是女人甘願讓你踩在腳下,去找她們好了,假如這就是你想要的,找她們去。」
「不,」他氣得直話直說,「我想要你丟棄你那過分自負的意志,丟棄你那擔驚受怕的固執,我想要的就是這個。我想要你絕對自信,這樣才能放飛你自己。」
「讓我放飛!」她嘲弄地學了一句,「我很容易放飛自己。是你不能放飛你自己。是你緊緊抓住自己,好像那就是你唯一的財富。你——你是主日學校的教師,你——你是牧師。」
這番真話讓他僵在那兒了,也不再注意她了。
「我想要你放飛的意思並不是要你像酒神那樣狂放,」他說,「我知道你能那麼做,可是我憎惡狂放,不管是酒神的還是其他什麼的狂放。那不過是在松鼠籠子裡來回轉,我要你不在乎自己,只是在那兒存在著,而不在乎自己,不要固執,要高高興興、踏踏實實而且滿不在乎。」
「誰固執了?」她嘲弄道,「誰一直在固執己見?可不是我!」
她話裡狠狠的嘲弄和不耐煩,讓伯金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
「我知道,」他說,「不管我們誰在固執,都是我們倆的錯。可我們還是那樣,沒有達成一致。」
他們在岸邊的樹影下默默地坐著。四周夜色蒼白,他們在黑暗之中幾乎沒意識到什麼。
漸漸地,他們感到了寂靜和平和。她躊躇著,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寧靜之中兩人的手溫柔地握在了一起。
「你真的愛我嗎?」她問。
他笑了。
「我說這是你的戰鬥口號。」他逗笑地答道。
「啊唷!」她叫道,覺得又逗笑又奇怪。
「你那固執,你那戰鬥口號——‘一個姓布朗溫的,一個布朗溫式的’——是老套的戰鬥口號。而你的意思是‘你愛我嗎?惡棍,服從我,要麼就去死。’」
「不,」她辯解道,「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可我必須知道你是愛我的,是不是?」
「那好,知道了就好了。」
「可你愛我嗎?」
「是的,我愛。我愛你,而且我知道這是最終的愛。這是最終的愛,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欣喜又疑惑。
「是真的嗎?」說著,她幸福地依偎到他身旁。
「千真萬確——快把這事了結了吧,接受這愛,了結……」
她依偎得更緊了。
「了結什麼?」她幸福地喃喃道。
「了結煩惱。」他說。
她緊緊地貼著他。他擁抱著她,溫柔地吻著她。是這樣的安寧,這樣天堂般的自由,就這麼摟著她,輕輕地吻著她,不要任何思想,不要任何慾念和意志,就只是和她靜靜地在一起,完全寂靜地在一起,不是睡眠的寂靜,而是狂喜的滿足。在狂喜中滿足,沒有任何的慾望,也沒有任何執意的要求,這就是天堂啊,在寂靜中幸福地在一起。
她久久地依偎著他,他溫柔地吻著她,她的頭髮,她的面頰,她的耳朵,那輕柔的吻,就像絲絲露水在滴落。可是,這耳邊熱烈的氣息又攪亂了她,點燃了舊日那毀滅性的火焰。她貼著他,他能感到自己的血液像水銀一樣在變動。
「可我們要靜靜的,對嗎?」他說。
「對。」她似乎溫順地答道。
然後,她又依偎著他。
可是不一會兒她就閃開了,只是望著他。
「我該回家了。」她說。
「一定要走嗎?多讓人難過。」他應聲道。
她向前傾了傾身子,仰起臉,等著他吻。
「你真的難過嗎?」她喃喃地笑道。
「是啊,」他說,「我希望我們永遠能待在一起,就像現在這樣。」
「永遠!當真嗎?」她喃喃說道,他還在吻著她。然後,她哼哼唧唧地說著:「吻我!吻我!」她緊緊貼著他,他吻了又吻,但是他也還有著自己的想法和意志,他只想要溫柔的交流,而不是別的,現在還不想要激情。就這樣,她很快離開了,戴上帽子回了家。
可是,第二天,他就覺得慾望得不到滿足似的渴望。他想他或許錯了。或許他就不該帶著嚮往的念頭靠近她。它真的僅僅是一個念頭嗎?或者可以看作一種深切的渴望?如果是後者,他為什麼又總在談論肉體的滿足呢?這兩者並不完全一致呀。
忽然,他發現自己面臨著一種處境,這處境倒是很簡單,簡單極了。一方面,他知道自己並不需要進一步的肉體體驗,那種比正常生活所能給予的更為深刻、更為隱秘的東西。他想起了在哈利迪那兒經常看到的非洲人的雕像。他想起一尊細高優雅的西非雕像,有兩英尺高,淺黑木色,光滑而柔和。那是一尊女人像,頭髮挽得高高的,圓鼓鼓的。他真切地記起了她,她是他靈魂的知己。她的身材修長優雅,臉龐小小的,擠得像甲蟲的臉。她脖子上戴著一圈圈沉重的項圈,像是套著一個層層鐵圈的柱子。他記起了她,她那驚人的有教養的優雅,那個微小的甲蟲臉,那讓人吃驚的修長身材,兩條短短的醜腿,還有細長腰身下隆起的臀部那麼沉甸甸的,出人意料。她懂得他所不懂的東西。她有著幾千年純粹肉慾、純粹肉體知識的積澱。她的種族肯定神秘消亡了幾千年了,也就是說自從感官和率直心靈的關係破裂了之後,所留存的就都是一種神秘的肉體經驗了。幾千年以前,那些現在正迫近他的東西也肯定發生在這些非洲人身上,德性、神聖、創造欲和創造幸福的慾望肯定消失了,唯一留存的就是一種認知的衝動,是依靠感官而盲目進展的知識,那被感官抑制和終結了的知識,這是存在於崩潰和消亡中的神秘知識,是諸如甲蟲類才具有的知識,它存在於純粹的腐敗世界和冷酷的消亡中。這就是為什麼她的臉看上去像是甲蟲的臉,這也就是為什麼埃及人開始喜歡聖甲蟲,因為知識的原則存在於消亡和腐敗之中。
在死亡的斷裂之後,靈魂在斷裂的劇痛之中像落葉一樣從有機體脫離之後,我們還能前行很長的路。我們從與生活和希望的聯絡中墜落,從純粹完整的生命中跌落,從創造和自由中跌落,我們墜入了非洲人漫長的肉慾感知的程式中,去獲知神秘消亡的知識。
他現在意識到,在創造的精神消亡了之後,還要經歷數千年的漫長曆程。他意識到還有許多重要的秘密就要揭開,肉慾的、愚笨的、可怕的秘密,遠遠超過了對男性生殖器的狂熱崇拜。在他們的逆向文化中,這些西非人超出男性生殖器的知識又走得有多遠呢?非常非常遙遠。伯金又想起了那尊女雕像,那拉得長長、長長的軀體,奇怪而出人意料的沉甸甸的臀部,長長的被禁錮了的脖頸,像甲蟲似的小小臉龐。這遠遠超出了任何有關男性生殖器的知識,微妙的肉慾事實遠遠超出了對男性生殖器的研究範圍。
這種方式,這種可怕的非洲人的程式還在趨於完成。它會被白種人以不同的方式完成。白種人的背後有著北極,那是冰雪的巨大抽象地,他們會在那兒獲得深奧的冰雪毀滅的神秘知識。而西非人為撒哈拉燒灼的死亡抽象所控制,已經獲得了太陽的毀滅,那是一種陽光腐敗的神秘。
那麼所有留存的就是這些東西嗎?難道剩下的就只是脫離了幸福的創造性的生命了嗎?難道時間走到了頭?難道我們創造性生命的年代結束了嗎?是否留給我們的就只是這奇怪而可怕的消亡之後的知識?這是非洲人的知識,與我們的不同,我們是來自北方的金髮碧眼的白種人。
伯金想到了傑拉爾德。他就是一個來自北方的神奇的白種精靈,在毀滅性的冰冷的神秘中獲得了滿足。他難道命中註定要在這種認知中死去,在這種對冰冷的認知過程中,在徹底的冰冷中死去嗎?他是預告宇宙要消亡在蒼白的冰雪中的信使嗎?
伯金害怕了。想到這兒,他也累了。忽然他那緊張得不可思議的注意力鬆懈了,他再也注意不了這些神秘之事了。眼下,還有另一條路——自由之路。這條路可以進入純粹單獨的極樂存在,在那裡個人的靈魂優越於愛情和結合的慾望,比任何情感的劇痛都要強大,那是一種可愛而驕傲的、自由自在的單獨狀態,它領受著與他人永恆結合的義務,甘受愛的束縛,但是絕不失其驕傲的個人的孤獨,即便在愛著和屈從的時候也不會改變。
還留有另一條路,他必須朝這條路奔。他想到了厄休拉。她是那麼的敏感和雅緻,皮膚好得似乎沒人能及。她真是驚人地文雅和敏感。他怎麼能忘了呢?他必須馬上去找她,必須求她嫁給他。他們必須馬上結婚,好達成確定的誓約,進入一種確定的結合中。此刻他就必須動身去找她,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快步向貝爾多弗走去,沒頭沒腦的。他看見了山坡上的鎮子,被礦工住宅區那些定了形的筆直街道圈成了大大的正方形,看似他幻覺中的耶路撒冷。整個世界顯得那麼超凡奇妙。
羅莎琳德給他開了門。她像小姑娘那樣有點兒吃驚,說:
「哦,我去告訴父親。」
說著她就不見了,把伯金留在了門廳。伯金瞧著幾件畢加索畫作的複製品,那是古德倫剛剛帶來的。他讚歎著畫家對人間的絕妙感悟,然後威爾·布朗溫來了,還一邊把襯衣袖口往下放。
「哦,」布朗溫說,「我得穿件外衣。」一眨眼就又不見了。隨後,他回來開啟客廳的門,說道:
「實在是對不起,我正在棚子裡乾點兒活兒。請進吧。」
伯金走進去,坐下來。打量著布朗溫容光煥發的紅臉膛,窄窄的眉頭和明亮的眼睛,修剪過的黑鬍子下邊,肉感的嘴唇向兩邊咧著。多奇怪啊,這也是個人!面對現實中的自己,是那麼沒有意義,布朗溫自己該如何作想呢?伯金所能看到的是,這個年近五十、容光煥發的瘦削男人幾乎是一種激情、慾望、壓抑、傳統和機械觀念的莫名其妙的不成形的集合體,這些東西毫不和諧地加在他的身上,而他既無決斷力又無創見,像是還在二十歲的年紀。他怎麼能是厄休拉的父親呢?他自己還沒有造就好啊!他不是父親。他遺傳的只是一團兒肉體,而沒有精神的東西可以遺傳。精神並不來自祖先,而是來自未知。孩子產自神秘,否則他就不會出世。
「天氣比前些日子還好點兒。」布朗溫等了一會兒,開口說道。這兩個男人之間沒什麼可交流的。
「還好,」伯金說道,「兩天前還是滿月呢。」
「噢!那你是相信月亮影響天氣啦?」
「不,我不那麼想。我不怎麼懂這個。」
「你知道他們怎麼說嗎?說月亮和天氣是會一起變化的,但是月亮的變化不會改變天氣的。」
「是嗎?」伯金說,「我沒聽說過。」
一陣沉默。然後伯金說:
「打擾你了吧?我其實是來看厄休拉的。她在家嗎?」
「她不會在吧,我想她是去圖書館了。我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