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佈雷達比

「我覺得有些作品非常了不起。赫麥妮房間裡的那兩隻鶺鴒,就是她的作品,你見過的,木刻而且著了色。」

「我以為又是野蠻人的雕刻呢。」

「不,是她的。她雕刻的就是這些動物和鳥,有時是些穿著家常衣服的古怪小人,刻的真是美妙。她的作品有一種不經意的滑稽和微妙的效果。」

「有朝一日她或許能成為一個著名藝術家?」傑拉爾德若有所思地說。

「或許她會。但我覺得不可能。假如有什麼別的事情吸引了她,她就會放下她的藝術。她的逆反妨礙她嚴肅地對待藝術,她絕不會太認真地對待藝術的,她覺得自己就要放棄藝術了。但是她又放不下,她一直在守著藝術。這就是我不能忍受她的地方。順便問問,我離開你們之後,米內特怎麼樣了?我一點訊息都沒有。」

「噢,真夠討厭的。哈利迪變得實在討厭,我們真的大吵了一架,我差點兒就撲到他身上了。」

伯金聽了沒說話。

「當然了,」他說,「朱利葉斯是有些神經質。他又是宗教狂,又迷戀猥褻。而且,他要麼是個純粹的信徒,拜倒在基督的腳下,要麼就描畫耶穌的猥褻的圖畫,就這麼夾在正面行為和反面行為之間,再沒有別的了。他真是神經質。一方面,他想要一朵純潔的百合花,要另外一個姑娘,面容若波提切利筆下的人物,另一方面,他又非要米內特,就要她褻瀆自己。」

「我不明白的就是這個,」傑拉爾德說,「他是愛米內特,還是不愛?」

「他既不是愛她,也不是不愛她。對他來說,她是個妓女,是個和他通姦的妓女。他渴望投入她的淫蕩之中,達到目的後,他再呼喚一朵純潔的百合花,一個長著娃娃臉的姑娘,這樣就可以都享受到了。還是那句老話——正面行為和反面行為,在這之間就沒有別的什麼了。」

「這我不知道,」傑拉爾德沉默了一下,說道,「他竟如此侮辱米內特。她這麼下流,也真是出我意料。」

「我還以為你喜歡她呢,」伯金大聲說,「我就一直喜歡她,但我和她之間絕沒有什麼私情,這是真話。」

「有幾天我也喜歡他,」傑拉爾德說,「可是和她待上一星期就會討厭了。這種女人的皮膚有一種氣味,就是你開始喜歡,到最後也是說不出的噁心。」

「我知道,」伯金說著,又挺煩躁地加上了一句,「睡覺吧,傑拉爾德。天知道幾點了。」

傑拉爾德看了看錶,終於起身回自己的屋裡去了。可是過了幾分鐘,他又穿著襯衣回來了。

「還有一件事,」他說著,又坐到床上了,「我們是在氣頭上分手的,我還沒機會給她點什麼。」

「錢嗎?」伯金說,「她想要的話,就可以從哈利迪或是她其他的熟人那兒得到。」

「可是,」傑拉爾德說,「我還是想把她應得的錢付了。」

「她不會介意的。」

「不會,或許不會。但讓人覺得這筆賬懸而未決,還是了結的好。」

「是嗎?」伯金說。他看著傑拉爾德那雙雪白的腿,他就穿著襯衣坐在床沿上。那雙腿雪白雪白的,很豐滿,肌肉發達,顯得漂亮又果敢。伯金不由得動了惻隱之心,好像是面對著一雙孩子的腿,讓他心懷憐憫和溫情。

「我想,我該了結這筆賬。」傑拉爾德含含糊糊地重複著。

「了結不了結的都無所謂。」伯金說。

「你總是說無所謂。」傑拉爾德有點困惑地說道,他低下頭看著伯金的臉,充滿了深情。

「都無所謂。」伯金說。

「可她人還不錯,真的——」

「物有所主。」伯金說著背過身去。他覺得傑拉爾德沒話找話,「走吧,累死我了,已經深夜了。」他說。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些有所謂的事。」傑拉爾德說著,目不轉睛地看著伯金的臉,在等著什麼。可是伯金把臉轉到了一邊。

「那好吧,睡覺去。」傑拉爾德說著,溫柔地拍了一下伯金的肩膀,走了。

早上傑拉爾德醒來,聽到伯金的走動聲,便叫道:「我還是覺得應該給米內特一些錢。」

「啊,天啊!」伯金說道,「別太實際了。要了結就了結你自己心靈的賬吧。心靈的賬你又結不了。」

「你怎麼知道我結不了?」

「我知道你。」

傑拉爾德沉思了一會兒。

「我覺得,對米內特這種人,你知道,該做的就是付錢。」

「對情人該做的是養著她們,對妻子該做的是同在一間屋簷下過活。純潔的生命不受罪惡的汙染。」伯金說。

「沒必要為此不愉快。」傑拉爾德說。

「真煩人。我對你的過失沒興趣。」

「我不在乎你有沒有興趣,我有興趣。」

早晨又是陽光燦爛。女僕打來了水,拉開了窗簾。伯金懶洋洋地坐在床上,愉快地眺望著窗外的園林。園林滿目蒼翠,靜謐,籠罩著浪漫的氣息,屬於已經消失的過去。他在想,過去所有的一切是多麼美好,多麼可靠,多成體統,又是多麼極致啊!這完美的過去!這靜靜的黃金般的房子,這不聲不響地沉睡了幾個世紀的園林!然而,這靜靜的美好的事物是怎樣的一種陷阱,一種幻象啊,佈雷達比其實是一座多麼可怕的死一樣的牢獄啊!這寂靜是一種多麼無法容忍的禁閉啊!可是這寂靜還是要比眼下卑鄙的爭鬥要好得多。假如,人可以聽憑心願去創造未來——為了小小的純真,為了能把樸素的真理不畏縮地應用在生活中,那該有多好啊!心靈就在不息地呼喚著。

「我一點都不明白你要我對什麼感興趣,」傑拉爾德的聲音從南面的房間傳了過來,「既不是米內特,也不是礦井,什麼都不是。」

「你要對什麼感興趣是可以的,傑拉爾德。只是我自己沒興趣。」伯金說。

「那我究竟該怎麼做?」傑拉爾德的問話傳了過來。

「隨你喜愛,我自己該做什麼呢?」

靜默中,伯金覺察出傑拉爾德在對這事沉思著。

「我要知道就好了。」傑拉爾德溫和地說。

「你呀,」伯金說,「你心裡一方面想要米內特,除了米內特,別的都不想要;另一方面你又想要礦井,要生意,除了生意別的都不要。你就都在這點兒事上。」

「我心裡還想著其他的事。」傑拉爾德平靜地說著,聲音有點怪,但很真切。

「什麼?」伯金有些吃驚地問。

「那就是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的。」傑拉爾德說。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法告訴你,我自己的路都找不到,更不用說你的了。你可以結婚呀。」伯金說道。

「和誰結?米內特?」傑拉爾德問。

「或許吧。」伯金說著,站起身來,朝窗前走去。

「這是你的萬應藥,」傑拉爾德說,「但是你還沒有在自己的身上試試呢,你都病得夠嗆了。」

「是的,」伯金說,「但我會好起來。」

「通過結婚?」

「是的。」伯金固執地答道。

「不,不,」傑拉爾德連著說,「不,不,不,小夥子。」

他們不再說話,倆人又有點奇怪地敵對起來,緊緊張張的。他們之間一直有隔閡,有距離,他們總想著擺脫對方。可他們彼此的內心裡卻有著一種奇怪的吸引力。

「女性的救星。」傑拉爾德挖苦道。

「為什麼不行?」伯金說。

「完全沒有理由,」傑拉爾德說,「即使這真的可行,可你要娶誰呢?」

「一個女人。」伯金說。

「好。」傑拉爾德說。

伯金和傑拉爾德是最後下來吃早餐的。赫麥妮喜歡大家能早到。一想到她的日子被縮短了,就會覺得痛苦,覺得遺失了自己的生命。她像是要攥著時間的咽喉,要從那裡榨出生命來。她臉色蒼白,鬼氣森森的,一早,像是被落在了後面。然而,她卻有著自己的力量,她的意志力神奇地瀰漫著。這兩個男人一進來,立刻就讓人感到了氣氛緊張。

她仰著臉,用逗人的悅耳聲音說:

「早上好!睡得好嗎?我真高興。」

說完,她轉過身去,不理他們了。伯金太知道她了,看出她是有意不把他當回事。

「你們不從餐具櫃裡拿需要的東西嗎?」亞歷山大說,那聲音聽上去帶有一點不滿,「希望那些東西還沒涼。噢,不!魯珀特,你把火鍋下面的火關上好嗎?謝謝。」

赫麥妮冷淡人的時候,就連亞歷山大都打上官腔了。他總是拿著赫麥妮的腔調。伯金坐下來,看了一眼餐桌。多年的密切交往,讓他對這所房子,這間餐廳,這裡的氣氛都再熟悉不過了,可是此時,他卻覺得這裡的一切都是與自己對立的,都與自己毫不相干。他對赫麥妮是太瞭解了,她就那麼坐在那兒,直挺挺的,不言不語,還有些發呆,可還是那麼有勢力,那麼強大!他太瞭解她了,對她瞭如指掌,發瘋似的瞭解她。你很難相信這個人沒有發瘋,很難相信這個人不是一個什麼埃及國王的墳墓的大廳裡端坐著的古老又驚人的死者中的一員。他也絕對了解喬舒亞·馬特松,他那刺耳又裝作斯文的聲音沒完沒了,沒完沒了的,總是用超強的腦力,總是有趣的,但總是眾人皆知的,他說的所有的事,別管多新奇,多機智,都是預先能知道的。亞歷山大是新式主人,沒精打采,隨隨便便的。瑪茨小姐只是適時地插插話,嬌小的義大利伯爵夫人只管做著自己的小遊戲,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每一個人,不偏不向,像只鼬鼠盯著一切,從中取樂,一點兒不讓。布拉德利小姐表情沉鬱,為人順從,赫麥妮瞧不起她,像拿她逗樂似的,對她很冷淡,引得人人都怠慢她——所有這一切都是那麼熟悉,這裡人的關係就像擺好的一盤棋,人物也類似,國際象棋的女王、騎士、卒子,現今的和幾百年前的一樣,相同的人物在編排好的棋路中無數次地移動。但是這棋路人盡皆知,走法兒像瘋子,把人耗得筋疲力盡。

傑拉爾德的臉上露著愉快的神情,這場遊戲讓他覺著有趣。古德倫睜大了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看著這場遊戲,眼神中露出敵意,這遊戲讓她既著迷,又厭惡。厄休拉的臉上露出了吃驚的表情,好像這遊戲傷了她,但那傷痛還沒被意識到。

突然,伯金站起來走了出去。

「夠了。」他情不自禁地對自己說。

赫麥妮下意識地感到了伯金的舉動。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他即刻間消失了,就像被一股不可預料的潮水突然帶走了,那潮水衝擊著她。只是她的不屈不撓的意志使她不變而呆板地坐在桌邊,接著沉思冥想,偶爾說上兩句。可是那黑暗吞沒了她,她就像一條沉沒的船。在黑暗中,她毀滅了,完結了。然而,她的不敗的意志還在撐著,她還有這個活力。

「我們今天上午游泳,好不好?」她忽然望著大家說。

「太好了,」喬舒亞說,「上午天氣極好。」

「噢,太妙了。」瑪茨小姐說。

「我們沒有游泳衣。」傑拉爾德說。

「用我的,」亞歷山大說,「我得去教堂上日課。他們等著我呢。」

「你是基督徒嗎?」義大利伯爵夫人忽然來了興趣。

「不,」亞歷山大說,「我不是基督徒,但我相信要維持舊的制度。」

「舊制度多妙呀!」瑪茨小姐靈巧地說。

「啊,是啊!」布拉德利小姐叫著。

大家慢吞吞地來到草坪上。初夏的早晨,陽光溫和地照射著,讓世上的一切都變得微妙起來,恍若舊日的記憶。教堂的鐘聲在遠處敲響著,萬里晴空,下面的湖水中,白天鵝恰似朵朵百合。一群孔雀昂首闊步地穿過樹蔭,走到陽光下的草坪。這令人陶醉的美好的舊日風光啊!

「再見。」亞歷山大說著,高興地向大家揮著手,消失在灌木叢後通往教堂的路上。

「好了,」赫麥妮說,「我們都去游泳吧?」

「我不去了。」厄休拉說。

「你不想去?」赫麥妮緩緩地看著她問。

「是的,我不想去了。」厄休拉說。

「那我也不去了。」古德倫說。

「我的游泳衣在哪兒?」傑拉爾德問。

「我不知道,」赫麥妮奇怪地逗笑著說,「一塊手巾行嗎?一塊大手巾?」

「那就行吧!」傑拉爾德說。

「那就來吧。」赫麥妮用悅耳的聲音說。

嬌小的義大利人第一個從草坪上跑了過去,像只小貓,雪白的小腿快速地移動,繫著金色絲巾的頭微微前傾著。她輕快地穿過大門,來到草坪上,像一尊小小的象牙和青銅雕像站在湖水邊。她甩下浴巾,看著水中受了驚嚇的天鵝。接著跑出來的是布拉德利小姐,一身深藍的衣服,讓她看起來像是一枚又大又軟的李子。隨後來的是傑拉爾德,一塊鮮紅的絲巾圍在腰上,胳膊上搭著毛巾。他似乎有意在陽光下顯擺自己,閒蕩著,笑著,隨意溜達,赤裸的身體一身雪白,但很自然。跟在後面的喬舒亞爵士穿著外套。赫麥妮壓後,她身披一件紫色絲綢的大披風,大步流星,挺拔又優雅,頭上繫著紫色和金色的花結,挺拔修長的身段,一雙玉腿照直移動著,在她一甩一甩的飄飄披風下,那大步流星的模樣透著嫻靜和高貴。她就像一團什麼奇妙的記憶掠過了草坪,款款而高貴地走向了水邊。

通向山谷的傾斜的平地上有三個平滑的大池塘,優美地伸展在陽光下。池水漫過了低矮的石牆和小小的石頭,濺落到下面的池塘。天鵝浮上了對面的岸邊,蘆葦的味道甜絲絲的,微風拂面。

傑拉爾德隨著喬舒亞爵士跳入了水中,游到了池塘的對岸。然後他爬上岸,坐在小石牆上。又有人跳入了水中,矮小的伯爵夫人像老鼠一樣地朝著傑拉爾德遊了過來,然後和傑拉爾德一起坐在了陽光下,他們雙臂搭在胸前,快活地笑著。喬舒亞爵士也游到了他們附近,站在了齊胸深的水裡。隨後,赫麥妮和布拉德利小姐也遊了過來,他們在堤岸上坐成一排。

「他們是不是太嚇人了?是不是真的太嚇人了?」古德倫說道,「他們像不像蜥蜴?他們真像大蜥蜴。你以前見過喬舒亞爵士這樣的人嗎?說真的,厄休拉,他屬於大蜥蜴爬行的原始時代。」

古德倫吃驚地看著喬舒亞爵士,他站在齊胸深的水裡,長長的灰白頭髮遮住了眼睛,脖子縮排了厚實粗糙的肩膀。他正在和坐在岸邊的布拉德利小姐說話,布拉德利身段豐滿,體格碩大,渾身溼淋淋的,就像動物園裡能在水中滾動滑行的海獅。

厄休拉靜靜地看著。傑拉爾德坐在赫麥妮和伯爵夫人之間快活地笑著。他讓她想起了狄俄尼索斯,因為他的頭髮真的是黃色的,身形豐滿,又在縱情歡笑。赫麥妮高大的身軀直挺挺的,帶著一絲陰險的優雅貼近了傑拉爾德,讓人害怕,似乎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並不負責。他覺察到了她潛藏著的危險,那種痙攣般的瘋狂。但他笑得更歡了,還頻頻轉向嬌小的伯爵夫人,伯爵夫人望著他,滿臉放光。

他們又都投入了水中,像一群海豹扎堆兒遊著。赫麥妮顯得那麼有力量,但卻渾然不覺,碩大的身軀緩緩而有力地遊著,而帕萊斯特拉悄無聲息地快速遊動就像一隻水老鼠了。傑拉爾德成了一團白色的影子,上下翻飛,忽隱忽現。跟著,他們一個接一個浮出水面,回屋去了。

傑拉爾德逗留了一會兒,要和古德倫說話。

「你不喜歡水嗎?」他問。

古德倫用不可思議的眼神久久地看著他,傑拉爾德大大咧咧地站在她面前,全身掛滿了水珠。

「我非常喜歡水。」她答道。

他停了一下,等著她作些解釋。

「那你游泳嗎?」

「我游泳。」

他還是沒問她為什麼沒下水,他覺察到了她的嘲諷意味。他走開了,可被她激起了好奇心。

「你為什麼不游泳呢?」過後他又問她,這會兒他又是一個衣著得體的英國青年了。

面對他的固執,她遲疑了一下,然後答道:

「因為我不喜歡這群人。」她說。

他笑了,她的話好似在他的意識中迴響著。對他來說,她的粗話潑辣得有味兒。不管他怎麼想,她對他意味著的是一個真實的世界。他想達到她的標準,滿足她的期望。他知道,只有她的標準才是最要緊的,他本能地覺得,其他人別管多善交際,都是局外人。他簡直情不自禁,非要努力達到她的標準不行,滿足她對人和男人的理想。

午飯後,別人都退了席,赫麥妮、傑拉爾德和伯金還在那兒耗著,要把話說完。他們討論了一些相當智性但又矯揉造作的話題,什麼有關一個新國家啦,有關人的新世界啦這樣的話題。設想這個舊社會被打破了、摧毀了,那麼,混亂之中會出現什麼情況呢?

喬舒亞爵士說,偉大的社會理想就是實現人的社會平等。傑拉爾德否認了這一點,他以為理想社會是人人都能幹上適合自己的那一點工作,並且勝任愉快。一體化的原則是手頭能掌握的工作。只有工作,生產經營,才能把人攏在一起。這是很機械,可社會本身就是一個機構。離開了工作,人們就陷入了隨心所欲的孤立狀態。

「哎呀,」古德倫叫道,「那我們不再需要名字了,我們會像德國人那樣,只稱呼上級先生,下級先生。可以想象一下——‘我是礦主克里奇夫人,我是國會議員羅迪斯夫人,我是美術教師布朗溫小姐。’可真夠妙的。」

「情況會比這好得多,美術教師布朗溫小姐。」傑拉爾德說。

「什麼情況呢,煤礦經理克里奇先生?比方說,你和我之間的關係?」

「是的,比方說,」義大利人叫道,「那種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

「那可不是社會問題。」伯金諷刺地說。

「的確,」傑拉爾德說,「在我和一個女人之間並不存在社會問題。這是我自己的事。」

「是票面十鎊的事。」伯金說。

「你不承認一個女人的社會性?」厄休拉問傑拉爾德。

「她是雙重性的,」傑拉爾德說,「對社會來說,她是社會性的;但是對她個人來說,她又是自由的,她要做什麼是她自己的事。」

「可是調理這兩方面不是太困難了嗎?」厄休拉問。

「噢,不,」傑拉爾德答道,「它們自然就能調理好,這我們到處都見得著。」

「走出困境前,先別笑得這麼歡。」伯金說。

「我剛才笑了嗎?」他問。

傑拉爾德一時氣得皺緊了眉頭。

「要是,」赫麥妮終於開了口,「我們能認識到,在精神上我們是一體的,是平等的,彼此都是兄弟,其餘的就不是問題了,不會再有這些相互之間的吹毛求疵、嫉恨和權力的爭鬥了,這是毀滅,只是毀滅。」

大家聽了這番話都沉默了,旋即站起身來。可眾人一離開,伯金又轉過來,慷慨激昂地說:

「恰恰相反,恰恰相反,赫麥妮。我們在精神上都是不同的,也是不平等的,這僅僅是偶然的物質條件造成了社會地位的不同。你可以從抽象的和數學的角度把我們看成是平等的人,每個人都知道飢渴,都長著兩隻眼睛,一個鼻子,兩條腿。就數字上來說,我們都是相同的。但是從精神上看卻截然不同,這不是平等不平等的問題。你的論說應該基於這兩點認識。假如你超出抽象的數字,那你所謂的民主就成了徹底的謊言,你那人人之間的兄弟關係也就成了純粹的假話。我們都喝牛奶,都吃麵包和肉,都想有車坐。這從頭到尾體現了所謂人人皆兄弟。但是這並不是平等。」

「至於我自己,我自己是誰,與其他的男人或是女人平等相處與我有什麼關係?在精神上,我就像是與別的星星相分離的一顆星星一樣,與其他人具有本質的不同。確認這種狀態吧。一個人並不比另一個人強,這並不是因為他們是平等的,而是因為他們內在的不同,沒有可比性。只要你一開始比較,就會看到某人明顯強於他人,你能想象的所有不平等是來自天性的。我希望每個人都共享世界的財產,這樣人們就不會再強求什麼,我也能告訴他:‘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得到了世界財物中你公平的一份。現在,你這獅子大張口的蠢人,留心你自己,別妨礙我。’」

赫麥妮斜著眼睛看著伯金,他能感到她對他的話充滿了仇恨與厭惡。這種來自潛意識的仇恨與厭惡,是刻骨的,惡狠狠的。他的話進入了她的無意識深處,但她裝得充耳不聞,漫不經心。

「這太誇大其詞了吧?魯珀特。」傑拉爾德和氣地說。

赫麥妮怪怪地哼了一聲。伯金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是的,就這樣吧。」伯金衝口而出,那腔調那麼惹眼,壓倒了所有人。然後,他走掉了。

可後來,他又有點兒內疚。他對可憐的赫麥妮太兇、太殘酷了。他想補償她。他已經傷害了她,報復了她,現在想和她重修舊好了。

他走進了她的房間,那個既疏遠又安逸的地方。正在桌前寫信的她,抬起頭,心不在焉地看著他進了屋,走到沙發邊坐下。然後,又低頭寫信。

他拿起一本大厚書,這書他以前一直在讀著,所以就專心地讀上了。他背對著赫麥妮。她再也寫不下去了,黑暗侵入了大腦,腦子裡一片混亂。她掙扎著,要用意志控制自己,像是一個掙扎在旋渦中的游泳人。但是不管她怎麼掙扎,還是被擊垮了,那黑暗似乎淹沒了她,她覺得心都要跳出來了。這可怕的緊張愈演愈烈,讓她經歷了最嚇人的痛苦掙扎,像被禁閉了一樣。

然後,她意識到,他的存在就是這堵禁閉她的牆,他的存在正在摧毀她。除非她能逃得脫,否則必定在恐怖的禁閉中死去。他就是這牆啊,她必須打破這堵牆,必須打垮他,這最終阻礙她生活的可怕障礙。必須要這樣,否則她肯定會在驚恐中死去。

可怕的震顫像電擊一樣傳遍了全身,彷彿許多伏特的電流瞬間把她擊倒了。她感覺到了他就默默地坐在那兒,這不可思議的害人的障礙。他的沉默,他彎曲的後背,他的後腦殼,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壓得她喘不上氣來。

一陣可怕的情慾的顫動流經了她的雙臂,她就要體驗完美的情慾了。她的雙臂微微地顫動,力量大得沒法估量,也無法抗拒。多麼快樂,這力量的快樂,讓人發狂的快樂!她就要獲得最終的完美情慾的狂喜了。它來了!在極端的恐懼與痛苦中,在極度的狂喜中,她知道它已經覆蓋了她。她抓住桌上鎮紙的漂亮的天青石球在手裡轉著,一聲不響地站了起來。她滿腔激情地沉浸在狂喜中,完全沒了意識。她向他挪近,入迷地在他背後站了片刻。他呢,困在她的魔力下,一動沒動,也沒有意識到什麼。

剎那間,一股激情像電流一樣充滿了全身,給了她一種說不出的完美感覺,一種無法形容的滿足。她用盡氣力,把石球向他的頭上砸去。她的手指擋了一下,減輕了石球的衝力。他的頭倒向了放書的桌子,石球從他的耳邊滑過,手指的劇痛撩得她一陣痙攣般的狂喜。但這還沒完,她又高高地舉起了手臂,照直向桌上那茫然的腦袋砸下去。她必須砸碎它,必須在她的狂喜達到頂點、達到永遠滿足之前砸碎它。千萬次的生死現在都不足道,只要達到這完美的狂喜。

她慢慢地,只能慢慢地行動。一種強烈的精氣神喚醒了伯金,他抬起頭扭著臉看著她。見她緊握著天青石球抬起了胳膊。她用的是左手,他又恐怖地意識到,她是左撇子。他急忙把頭埋在一本修昔底德的厚書裡,石球砸了下來,差點砸斷了他的脖子,砸碎了他的心。

他垮掉了,可他並不害怕。他扭著臉看著她,推翻了桌子,躲開了她。他像一隻被砸碎的瓶子,覺得自己整個被砸成了碎片。不過,他的動作仍然有條有理,他的心仍然完整,紋絲不亂。

「你不能這樣幹,赫麥妮,」他低聲說道,「我不許你這樣。」

他見她高高地站著,聚精會神,臉色氣得發青,手裡緊捏著石球。

「靠邊,讓我過去。」他說著,靠近了她。

她站到了一邊,似乎被手推開了,眼睛一直盯著他,一動也不動,像是個無性的天使面對著他。

「這沒有用,」他說著從她身邊走過去,「要死的不是我。你聽見了嗎?」

他邊看著她邊往外走,以防她再次襲擊。只要他警惕上了,她就不再敢動了。面對他的防範,她顯得無能為力。他就這樣走掉了,剩下她一人站在那裡。

她完全僵了,就那樣站了半天。然後,她搖搖晃晃地走到沙發前,躺下去,沉入了睡眠。待她醒過來時,她記起來都幹了些什麼,但在她看來,她只是還擊了他一下,像其他女人都會做的那樣,因為他折磨了她。她完全正確。她知道,從精神上來說,她是有理的。她清白無瑕,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她是對的,是清白的。一種麻木的,簡直是陰險的虔敬表情漸漸在她的臉上定了格。

伯金幾乎失去了意識,可意向還明確,他徑直出了屋,穿過了園林,來到開闊的鄉野和坡地。明亮的天已經轉陰,雨點落了下來。他漫步來到一個山谷邊。這裡榛木繁茂,百花盛開,叢叢石楠和小簇的冷杉幼樹張著柔軟的嫩枝。到處都潮乎乎的,一道溪水奔流著流入了谷底,峽谷裡陰森森的,似乎是陰森森的。他知道他恢復不了意識了,他正在黑暗中行走。

他是需要些什麼。這溼漉漉的山坡被灌木遮掩著,鮮花遍佈,這讓他覺著快活。他要和它們徹底接觸,要讓自己沉浸在和它們的接觸之中。他脫掉衣服,赤身坐在櫻草花中,雙腳在櫻草花中輕輕地挪動,他的雙腿、膝蓋和整個臂膀直觸著花叢,他躺倒下來,讓花叢觸控著他的腹部和胸脯。這感覺是這樣美好,清爽,全身妙不可言,他似乎沉浸在了花草之中。

但是這花草太輕柔了。他穿過長長的草坪,來到一簇冷杉之前,這些小樹還沒有人高。柔軟又鋒利的樹枝抽打著他,他帶著刺心的痛迎上前去,在腹部灑下了涼涼的小水滴,一束束柔軟尖利的針葉刺著他的腰部。有一株像薊一樣的植物生生地扎著他,可並不厲害,因為他的動作又小又輕。躺在發粘的風信子之中,在清涼的感覺中翻滾,他俯臥著,一撮撮溼漉的青草覆蓋著背部,那草像呼吸一樣輕柔,觸控之輕柔、之精細、之美好比得過任何女人的愛撫。接著,他用大腿去碰生硬昏暗的冷杉毛尖,去享受刺痛的感覺,還用雙肩去感受榛樹枝的輕輕抽打和那種刺痛,然後緊緊擁抱著銀色的白樺樹幹,它的柔滑、它的堅硬、它活生生的結節,這真是美妙,這一切真是美妙,讓人心滿意足。什麼也比不上這一切,什麼也比不上植物的清涼和精妙在血液中流淌而叫人滿足。他是多麼幸運,這些可愛、精妙、通人性的植物在這裡等著他,就像他在等著它們一樣。他是多麼滿足,多麼幸福啊!

他用手帕把自己擦乾,又想起了赫麥妮和她的襲擊。他能感到半邊頭的疼痛。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赫麥妮有什麼要緊,所有那些人又有什麼要緊呢?他有這完美的清涼寂寥,是那麼可愛、清新,那麼原生態。過去他真是錯了,他還以為自己需要別人,需要一個女人。他並不需要女人,一點都不需要。樹葉、櫻草花、樹木才是真正可愛的、涼爽的、吸引人的,它們真的進入了他的血液,充實了他。他現在無限豐富,快活極了。

赫麥妮要殺了他並沒有錯。他和她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裝得和人們都有關係呢?這兒才是他的世界,他誰都不需要,什麼都不需要,只要這可愛、精妙、通人性的植物,只要他自己,他活生生的自我。

他必須回到現實世界,這是真的。不過,只要知道自己的歸屬,這就無關緊要了。現在他知道自己的歸屬了。這裡才是他的地方,是他的婚床,而現實世界與他無關。

他從山谷裡爬出來,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瘋了。要是他真是瘋了,他也寧肯要自己的這種瘋狂,也不要那種循規蹈矩的正常神志。他為自己的瘋狂而欣喜,他是自由的。他不需要這世間的老套理智,它們變得是那麼令人厭惡。他欣喜於新發現的自己的瘋狂世界,這裡如此清新、精妙,讓人滿足。

與此同時,他的內心又感到了些許悲傷,殘存的舊道德要求人們依附於人性。但是,他厭倦舊有道德,厭倦人類和人性。現在他喜愛的是這柔軟、精細的植物,它們是如此涼爽,如此美妙。他要省卻這舊有的悲傷,要拋棄舊道德,要在新世界裡獲得自由。

這會兒,他沿著公路朝最近的車站走去,感到頭上的疼痛每分每秒都在加劇。天下著雨,他也沒戴帽子。現如今很多怪人在雨天出門都不戴帽子。

他又想知道,自己的沉重和壓抑有多少是害怕造成的,是害怕有人會看見他赤身裸體地躺在草木之中。他對人類、對其他人是多麼畏懼啊!這畏懼簡直就是恐懼,成了一種夢魘,他實在是怕被什麼人看到。假如能像亞歷山大·塞爾科克那樣待在孤島上,只和動物和樹木在一起,他就會自由,就會快樂了,他就不會這樣心情沉重,這樣擔憂了。他自己就能愛那些植物了,會非常幸福,毫無疑義。

他最好給赫麥妮留張條,她或許會為他擔憂,他可不想有這個負擔。於是在車站,他寫下了如下的話:

我回城裡去了,眼下不想回佈雷達比。我一切都好,至少,我希望你不必為對我出手而介意。告訴他們我只是心情不好。你對我出手並無過錯,我知道你想這麼做。所以也就結了。

然而上了火車他就覺得不舒服,一動就疼痛難耐,他真是病了。他拖著身子從車站挪到一輛計程車上,覺得這一步一步的路走得像是個盲人,全靠模糊的意志在撐著。

他病了一兩個星期,沒讓赫麥妮知道,赫麥妮以為他還在生氣,他們之間是徹底疏遠了。她深信自己完全正當,信得入了迷。她就靠著自己的自尊、靠著深信自己的正義精神而活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