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雷達比是一所喬治王朝時代的房子,帶有古希臘科林斯式的柱石,它建在德比郡平緩蒼翠的山坡上,在克羅默福德附近。從房子前面望過去,草坪、樹木盡收眼底,再往下,靜靜的園林窪地裡有一溜兒魚塘。房後的林子中能看到馬廄、大片的菜園和後面的森林。
這是個非常寧靜的地方,公路在幾里開外,又遠離著德文特峽谷,處在遊覽區之外。在寂靜荒涼之中,粉刷成金色的房屋從樹木中展露出來,恆久不變。
近來赫麥妮的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這所房子裡。她躲開了倫敦,躲開了牛津,親近寂靜的鄉村。她父親常年在國外,她就要麼獨自和一批批的客人在家裡相聚,要麼就和她哥哥相聚。她哥哥是自由黨議員,還沒結婚,議會閉會期間,他總是來這裡,似乎老是待在佈雷達比,當然啦,他對議會的職責,是最上心的了。
厄休拉和古德倫第二次拜訪赫麥妮正值初夏。車子一路駛來,進入那片園林後,她們眺望著那邊的斜坡,靜靜的魚塘,房前的柱子,在陽光的輝映下,小小的房屋坐落在坡頂上,在滿目蒼翠的樹木環繞下,好似一幅老派的圖畫。綠綠的草坪上有些身影,穿著淡紫色和黃色衣服的婦女正向雪松巨大的樹蔭下挪過去,那雪松長得優美勻稱。
「真完美!」古德倫說道,「像是一幅以前的凹版畫。」她聲音裡流露出怨恨的情緒,好像她並不情願被這裡迷住,非得違心地讚美似的。
「你喜愛這兒嗎?」厄休拉問。
「我並不喜愛,但是就這兒的情形說,我覺得真完美。」
汽車一口氣衝下了山坡又衝上另一個山坡,然後彎到了那所房子的邊門。料理客廳的女僕迎上前來,赫麥妮跟在後面,蒼白的臉向上仰著,徑直走向客人。她伸出手來,聲音悅耳地說:
「你們來了,我真高興見到你們,」她吻了一下古德倫,「真是很高興見到你。」說著又吻了厄休拉,摟著她問,「累壞了吧?」
「一點不累。」厄休拉說。
「你累了吧,古德倫?」
「一點都不,謝謝。」古德倫說。
「不——」赫麥妮拖長了聲音說。她就站在那兒看著她們。兩個姑娘有些發窘,因為赫麥妮不往屋裡走,一定要把歡迎的場合放到甬道上。僕人們就那麼等著。
「請進。」赫麥妮看足了姐妹倆終於發了話。還是古德倫更漂亮,更有吸引力,而厄休拉更肉感,更有女人味,赫麥妮又在心裡判定著。她很欣賞古德倫的穿戴,綠色府綢上衣,外罩一個寬鬆外套,上面是深綠和深褐色相間的寬條紋,草帽是淡綠色,新鮮的乾草顏色,上面綴著打了褶皺的黑色和橘黃色的緞帶,一雙黑色的鞋裡,配著墨綠色的長筒襪。這身打扮很出彩,既時尚又個性。厄休拉穿著深藍色的衣服,就顯得平常多了,當然看上去也還好看。
赫麥妮穿著一身深紫紅色的絲綢衣服,配著一串珊瑚珠子,腳上是珊瑚色的襪子。可她的衣服顯得既寒磣又汙穢。
「你們想去看看自己的房間,是吧?好的,我們上樓,好嗎?」
厄休拉很高興能獨自待在房間裡。赫麥妮在屋裡磨了半天,給人那麼大的壓力。她貼著人站,讓人特別窘迫,難以忍受,好像要妨礙別人的事似的。
午餐安排在了草坪上,就在那棵大樹下面,稍稍發黑的茂密的枝條就要垂到了草地。在座的還有一個年輕的義大利女子,身材苗條,打扮入時;一個體格健壯的年輕小姐,叫布拉德利;還有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從男爵,博學,但是很乏味,他不停地對著大家打趣,縱聲發出刺耳的笑聲;魯珀特·伯金也在;再有就是一個年輕的女秘書,叫瑪茨小姐的,長得纖細又漂亮。
午餐很棒,這是肯定的。對什麼事都挑眼的古德倫對這頓午餐是由衷的讚美。厄休拉欣賞這兒的環境,雪松邊的白色餐桌,陽光的清新,枝繁葉茂的小園林,遠處,鹿在靜靜地吃著什麼。這兒似乎被劃入了一個魔幻圈,把現實關在了外面,這裡只有愉快而珍貴的過去,只有樹木,鹿群和靜謐,如夢如幻。
可厄休拉心裡並不愉快。這兒的談話像連珠炮似的喋喋不休,總是有點在說教,那些格言警句不過是被沒完沒了的活生生的妙語顯得特別重要,陣陣咬文嚼字的笑話,就是為了讓一串串的評論和泛泛的交談帶上輕鬆的色調,那談話裡的管道比溪流還多。
這種作態得花心思,令人厭倦。只有那位年長的社會學家似乎能從中得到樂趣,因為他的腦纖維已經硬化得毫無知覺了。伯金垂頭喪氣的,看來赫麥妮讓人吃驚,她一個勁兒地想要嘲弄伯金,讓他在眾人眼前丟臉。況且她是多麼出乎意料地成功,在她面前,他顯得多麼無能為力,完全無足輕重。厄休拉和古德倫都非常不習慣這種交談,她們不怎麼說話,就那麼聽著興高采烈的赫麥妮慢慢悠悠地口出狂言,還有喬舒亞先生的妙語,瑪茨小姐的嘮叨,或是另外兩個女人的應答。
吃過午餐,咖啡送到了草坪上,大家離開桌子,依各自的喜好,坐到了樹蔭或陽光下的躺椅上。瑪茨小姐回屋去了,赫麥妮拿起了刺繡,嬌小的伯爵夫人捧著一本書,布拉德利小姐在用精細的青草編著籃子,在初夏午後的草坪上,大家悠閒地做著活兒,不走腦子也不慌不忙地聊著。
忽然聽到了汽車的剎車和停車聲。
「是薩爾西!」赫麥妮用抑揚頓挫的逗人聲音緩緩地說。然後她放下刺繡,慢慢地站起來,悠悠地穿過草坪,繞過灌木叢,便不見了人影。
「是誰來了?」古德倫問。
「羅迪斯先生,羅迪斯小姐的哥哥,我猜是他。」喬舒亞先生說。「薩爾西,是的,是她哥哥。」嬌小的伯爵夫人抬起頭來,用挺重的喉音像報信似的說道。
他們都在等著。隨後,身材高大的亞歷山大·羅迪斯繞過灌木叢走了過來,他像梅瑞狄斯筆下的主人公那樣浪漫地大步流星走來,讓人想起了迪斯雷利。他對大家很親切,馬上就成了主人,而他學來的隨意好客就是為了赫麥妮的朋友們的。他剛從倫敦的議會回來,很快,下議院的氣氛就掠過了草坪:內務大臣說了什麼什麼事,另一方面,他羅迪斯考慮到了什麼什麼,還有他如此這般地向首相說了些什麼。
這時赫麥妮和傑拉爾德·克里奇繞過灌木叢走了過來。傑拉爾德是和亞歷山大一起來的。這會兒他被介紹給每一個人,赫麥妮讓每個人都看到了他,然後還是赫麥妮把他帶走了。這會兒,他顯然是她的客人。
說到內閣的分裂,教育大臣由於反對派的批評而辭職,這引起了對教育問題的談論。
「當然啦,」赫麥妮仰著臉,狂熱地說,「除了知識本身的快樂和美妙,教育不可能有其他的原因和理由存在。」她似乎在內心沉思默想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職業教育根本不是教育,它是教育的終結。」
在一旁的傑拉爾德用力吸了一口氣,挺高興地熱了一下身。
「未必如此,」他說道,「難道教育不就像體育一樣嗎,教育的目的不就是培養出訓練有素、生機勃勃的有才智的人嗎?」
「就像體育運動造就健康體魄,為萬事做好了準備。」布拉德利小姐滿心贊同地大聲說。
古德倫默默地用厭惡的眼光看著她。
「這個嘛,」赫麥妮聲音低沉地說,「我也不知道。對我來說,知識帶來的愉悅是那麼偉大、那麼美妙,在我的生活裡沒有什麼比知識對我更重要了,沒有,我肯定沒有。」
「什麼樣的知識?舉個例子,赫麥妮。」亞歷山大說道。
赫麥妮仰起頭,低沉地說:
「嗯——嗯——嗯,我也不知道……但是命運算是一種,當我真的懂得了有關命運的知識,你就會覺得大大地提升了,是那麼無拘無束……」
伯金看著她,氣得臉色發白。
「你要感覺無拘無束幹什麼用?」他挖苦她說,「你又不想無拘無束。」
赫麥妮被攻擊得往後縮了縮。
「是啊,但是人是有那種無限的感覺的,」傑拉爾德說道,「就像登上山頂一覽太平洋。」
「默立在達連之巔。」那個義大利女子把目光從書上移開,喃喃地說。
「倒沒必要非在達連之巔。」傑拉爾德說。這邊厄休拉笑開了。
赫麥妮等著喧譁聲平息下來後,不為所動地說道:
「是的,人生最重要的事就是求知。這是真正的幸福,真正的自由。」
「當然,知識就是自由。」馬特松說。
「這話在小報摘要裡。」伯金說著,看著這個讓人乏味、僵硬矮小的從男爵。古德倫立即看出這個著名的社會學家好似一個扁平的酒囊,裡面裝著小報上有關自由內容的摘要。這讓她很高興。喬舒亞爵士就這麼讓她貼上了標籤,永遠地進入了她的腦海。
「你什麼意思,魯珀特?」聲音悅耳的赫麥妮冷冷地斥責道。
「準確地說,」伯金答道,「你只能得到過去已有定論的知識。就像要把去年夏天的自由塞進醋栗酒瓶一樣。」
「人只能得到過去的知識嗎?」從男爵犀利地問,「舉例說,能把我們有關萬有引力定律的知識稱為過去的知識嗎?」
「是的。」伯金說。
「我這書裡有一件絕妙的事,」忽然那個纖小的義大利女子尖聲叫起來,「說是這個男人走到門口,把他的眼睛扔到了大街上。」
這夥人全都笑了。布拉德利小姐走過去,從伯爵夫人的肩膀看過去。
「看哪!」伯爵夫人說。
「巴扎羅夫走到門口,匆忙地把他的眼睛扔到了大街上。」她讀道。
又是一片大笑。數從男爵笑得最恐怖,咯咯的笑聲像嘰裡呱啦滾落的石頭。
「這是什麼書?」亞歷山大馬上問。
「屠格涅夫的《父與子》。」纖小的外國人答道,她把每一個音節都發得很清楚。她看看封面,證實一下自己的話。
「美國的老版本。」伯金說。
「哈!當然了,從法文譯過來的。」亞歷山大說著,就慷慨激昂地朗誦起來了,「巴扎羅夫開啟門,朝街上瞥了一眼。」
他興高采烈地望著同伴。
「我不明白‘匆忙地’在這兒是什麼意思。」厄休拉說。
他們都猜起來。
接著,女僕匆匆地端來了一個大茶盤,讓大家吃了一驚,這個下午過得太快了。
用完了茶,大家聚在一起散步。
「你要散步嗎?」赫麥妮一個挨一個地問他們,而他們都回答要散步,又覺得多少像是犯人列隊要去活動。只有伯金不要去。
「來散步嗎,魯珀特?」
「不去了,赫麥妮。」
「你真不去嗎?」
「真不去。」他還是猶豫了那麼一下。
「那是為什麼呢?」赫麥妮悅耳的聲音問道。即使是在這麼點小事上受挫,也讓她怒氣沖天。她原打算讓所有人都跟她去園林散步。
「我不喜歡一幫人成群結隊地走。」他說。
她喉嚨裡低聲咕噥了一會兒,然後,讓人稱奇的是,她用少有的冷靜語氣說:
「如果小男孩不高興,我們只好把他落下了。」
她損他的時候,真是顯得高興,而這隻能使他更倔強。
她跟在這夥人的後面走,只是轉身向他揮了揮手絹,咯咯地笑道:
「再見,再見,小男孩。」
「再見,放肆的妖怪。」他自言自語。
他們穿過了園林。赫麥妮想帶他們看看小山坡上的野生黃水仙。「這條路,這條路。」她悠閒悅耳的聲音不時地說著。於是,他們都從這邊走。黃水仙真是漂亮,可有誰能欣賞呢?厄休拉一直怨恨這兒整個的氣氛,這種情緒鬧得她這會兒不怎麼自然。古德倫帶著嘲弄的眼光,客觀地觀察和記下了所有的一切。
他們看著怕生的鹿,赫麥妮和牡鹿說著話,彷彿它也是一個她想要哄騙和撫弄的小男孩。這是雄鹿,所以她必須對它加以控制。他們沿著魚塘往回踱步,赫麥妮告訴他們有兩隻雄天鵝怎麼為了爭得一隻雌天鵝的愛情而爭鬥。她咯咯地笑著,說那隻被攆走了的情敵是怎麼把頭埋在翅膀下,坐在了沙礫上。
他們一回到家,赫麥妮就站在草坪上叫魯珀特,那聲音挺奇怪,又細又高,能傳得很遠。
「魯珀特!魯珀特!」第一個音節高昂舒緩,第二個音節降得很低。「魯——魯——珀特。」
但是並沒有人答應。一個女僕出來了。
「伯金先生在哪兒,艾麗斯?」赫麥妮溫和又迷惘地問道。可在這迷惘聲音的下面,是怎樣的固執,是幾乎瘋狂的意志!
「我想是在他的屋裡,小姐。」
「是嗎?」
赫麥妮慢慢地上了樓梯,沿著走廊一路叫著,聲音又細又高:
「魯——魯——珀特!魯——魯——珀特!」
她走到他的門前,敲著門,嘴裡還在叫著:「魯——珀特。」
「唉。」他終於吭聲了。
「你在幹什麼?」
她問得既溫柔又好奇。
沒有回答。他開啟了門。
「我們回來了,」赫麥妮說,「黃水仙真是太美了。」
「是的,」他說,「我已經看過了。」
她久久地看著他,慢慢地打量著,面無表情。
「你看過嗎?」她回著他的話,還在注視著他。當他像個生氣的男孩顯得那麼無助,而她能把他安頓在佈雷達比,和他衝突衝突,讓她比什麼事都興奮。但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明白他們的分裂近在咫尺,她潛意識裡對他懷有深深的敵意。
「你在做什麼呢?」她用滿不在乎的溫和口氣又問他。他不回答,她便徑自向前,幾乎是下意識地進了屋。他正在臨摹一幅畫有鵝的中國畫,是他從她的閨房拿來的,他的技術圓熟,畫得栩栩如生。
「你在臨摹畫呀,」她靠近桌邊,低頭看著他的畫,「真好,你畫得多美呀!你特別喜歡這幅畫,對嗎?」
「這是一幅美妙的作品。」他說。
「是嗎?我真高興你喜歡它,因為我一直都很喜愛它,這是中國大使送我的。」
「我知道。」他說。
「可你為什麼要臨摹呢?」她用悅耳的聲音漫不經心地問道,「為什麼不畫點原創的?」
「我想理解它,」他答道,「要更多地瞭解中國,臨摹這幅畫,勝讀萬卷書。」
「那你瞭解到了什麼呢?」
她立刻就振奮起來了,她那個勁頭像是要強迫他說出自己的秘密。她一定要知道。這是可怕的專橫,非要知道他所知道的一切的念頭纏住了她。伯金好一會兒不說話,討厭回答她的問題。然後,迫於無奈,他才答道:
「我知道中國人生活的中心是什麼了,他們領悟和感受的中心是什麼了,那就是一隻在冷水和汙泥之中的鵝的強烈的刺痛,這鵝的有點奇異的痛苦的熱血像是引起腐壞的火種一樣接種到了中國人自己的血液中,那是泥淖中冷峻的燃燒,是蓮花的秘密。」
赫麥妮面色蒼白地看著他,細長的臉上眼皮耷拉著,目光麻木又奇怪。單薄的胸部痙攣似的一聳一聳的。他回過頭盯著她,像個魔鬼似的,一動也不動。又是一陣奇異又難受的痙攣,她轉過身去,似乎不太舒服,還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溶化。她的腦子聽不進他說的話了,在她的防衛下,他還是攫住了她,以一種隱秘陰險的神力摧毀了她。
「是的,」她說,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是的。」她欲言又止,試著恢復自己的理智。但是她做不到,她沒有一點理智,無法集中精力。她用盡了意志力,可還是恢復不過來。她忍受著被溶化的恐怖,在可怕的腐敗之中破碎了,遺失了。而他還在那兒站著,紋絲不動地看著她。她迷失了,像一個備受折磨的蒼白的幽魂,也像受到了尾隨的墳塋之鬼的襲擊。她像一具屍體一樣消失了,好像沒有存在過,沒有和人發生過關係。而他還是那麼強硬,那麼心懷報復。
赫麥妮下樓吃晚飯時,陰森森得不可思議,陰沉憂鬱的眼睛垂著,滿是濃濃的黑暗。她穿著一身老式僵硬的綠花緞裙,緊繃在身上,顯得她又高又嚇人。會客室明快的燈光襯出了她的怪模怪樣和沉重的心情。但是在半明半暗的餐廳,直挺挺地往點著蠟燭的桌邊一坐,她似乎又成了一種有權力的女人,成了現實的人了。她呆呆地聽著別人的談話。
晚宴顯得愉快而奢華,除了伯金和喬舒亞·馬特松,大家都穿了晚裝。矮小的義大利伯爵夫人穿著薄紗,上面有橘黃、金色和黑色的寬條紋,古德倫穿著奇妙的寶石綠的網眼織物,厄休拉穿著黃色的衣服,上面有淺銀色的薄紗,布拉德利小姐的衣服是灰、深紅和黑色三種顏色組成的,而瑪茨小姐則是一身淺藍。這燭光下多姿多彩的顏色讓赫麥妮感到心裡快樂地一震。她留意著那沒完沒了的談話,喬舒亞的聲音佔著優勢,女人們不停地搭話,噗噗笑著,餐廳內耀眼的顏色,白色的桌子,從上到下的燈影,都讓她高興得神魂顛倒,前仰後合的,然而,又有些病態,像個亡魂。她沒怎麼搭話,但是聽得很全,所有內容她都掌握著。
接著,他們一起進了客廳,像一家人一樣隨意,不拘禮節。瑪茨小姐遞上了咖啡,每人都吸了煙,還有用那種白色陶製長煙管吸的,煙管準備了一捆。
「吸菸嗎?紙菸還是菸斗?」瑪茨小姐悅耳的聲音問著。大家圍成一圈坐著,喬舒亞爵士是18世紀的打扮,傑拉爾德一看就是一個漂亮有趣的英國年輕人。高大英俊的亞歷山大是個政治家,講民主,頭腦清楚。赫麥妮怪里怪氣的,像個高挑的卡珊德拉。這些著裝過分豔麗的女人都順勢抽起了長長的白煙鬥,在舒適的客廳裡圍著壁爐坐成半圓形,柔和的燈光照耀著,大理石的壁爐裡火光閃爍。
談話主要圍繞政治話題或是社會問題,有趣的讓人好奇的無政府主義問題。談話間在積聚著一種強大的勢頭,一種強大的毀滅性的力量。似乎一切都被他們扔進了熔爐,這讓厄休拉覺得他們似乎都是些女巫,在幫著往爐子裡添柴。這些談話讓人歡欣鼓舞,心滿意足,但卻讓新聽眾筋疲力盡,它是一種無情的精神壓力,源自喬舒亞、赫麥妮和伯金的這種凌駕於其他人之上的強大的精神耗損所具有的毀滅性。
但是一種噁心和可怕的憎惡籠罩了赫麥妮。談話暫時停了下來,似乎是被赫麥妮無意識的超強意志所抑制了。
「薩爾西,你不表演點什麼嗎?」赫麥妮問道,把談話徹底打斷了,「沒有人跳舞嗎?古德倫你要跳舞的,對不對?我希望你跳。帕萊斯特拉,你要跳舞了?好啊,真高興。你也跳吧,厄休拉。」
赫麥妮站起身,慢慢地拉住壁爐架上的金色繡花帶,緊緊地握了一會兒,又猛地鬆開。她看上去像一個女祭司一樣,不知不覺的,陷入了精神恍惚。
進來了一個僕人,很快又抱來幾抱絲綢長袍、方形的披肩和圍巾,主要是東方情調的,赫麥妮喜歡漂亮華貴的衣服,這些東西都是她慢慢收集來的。
「三個女的要一起跳。」她說。
「跳什麼呢?」亞歷山大起身快活地問。
「《岩石上的處女》。」伯爵夫人應聲說道。
「那太沒勁了。」厄休拉說。
「就演《麥克白》中的三女巫那段吧。」瑪茨小姐提了個可行的建議。這樣最後定下來演內奧米、路得和俄珥巴,厄休拉演內奧米,古德倫演路得,伯爵夫人演俄珥巴。他們打算用俄國芭蕾舞藝術家巴甫洛娃和尼金斯基的風格編一小段芭蕾。
伯爵夫人最先準備好,亞歷山大走到鋼琴邊,那裡已清出了一塊地方。俄珥巴身著漂亮的東方服裝開始緩緩起舞,跳起了亡夫之死那一段。隨後路得上場了,和俄珥巴一起哀悼和哭泣。然後是內奧米出場,表演了對她倆的安慰。全部表演都是啞劇的形式,三個女人以舞姿和動作跳出了她們的感情。這一小段舞劇演了一刻鐘。
厄休拉飾內奧米的扮相很漂亮,她的男人都死了,只剩得她獨自撐著,不屈不撓地堅持著,一無所求。路得用女人的愛愛著她。俄珥巴是一個生氣勃勃、激情又敏感的寡婦,她要回到舊時的生活,重複以前的日子。女人們演繹的相互間的關係既真實又怪嚇人的。看到古德倫那麼深深地、不顧一切地依戀著厄休拉,但卻對著厄休拉難以捉摸地惡意微笑,真是感覺很奇怪。而厄休拉就那麼默默地承受,反抗著她的不幸,儘管這一切並不能為自己或是他人帶來更多的東西,而只有危險和不屈不撓。
赫麥妮喜好看演出,她看出了伯爵夫人入戲簡直像白鼬似的驚人的迅疾、古德倫對姐姐所飾演的女人的那種暗藏著危險的無限依戀,而厄休拉處於危險卻那麼無助,似乎承受著無法擺脫的重負。
「太好了!」大家眾口一詞地叫好。可赫麥妮知道了自己理解不了的東西,心裡翻騰著。她嚷嚷著要他們再跳幾個舞,想讓伯爵夫人和伯金和著馬爾布魯克的曲調走滑稽舞步。
傑拉爾德為古德倫對內奧米的不顧一切的依戀而激動。那種女人潛在的不顧一切和嘲弄的本性浸透了她的血液。古德倫激昂的情緒,她的投入、迷戀和無所顧忌,還有嘲弄的力量都讓傑拉爾德難以忘懷。而伯金呢,像一隻隱藏著的蟹從洞穴中觀看著厄休拉,看著她在受挫和無助的情境下現出的光彩。她感情豐富,充滿了危險的力量。她像是一朵不可思議的有著強烈女人味兒的花蕾,但卻渾然不知。他不知不覺地被她吸引,覺得她就是他的未來。
亞歷山大彈了匈牙利的曲子,大家都跳起了舞。傑拉爾德發覺自己在舞步中朝著古德倫湊過去,便不可思議地興奮,腳下雖然跳得不過是華爾茲和兩步,但感覺順著四肢激起的渾身的力量已經無拘無束。儘管他還不會跳痙攣似的拉格泰姆舞,但他知道怎樣開始。而伯金只要從在場的他討厭的人帶給他的壓力中脫了身,就能真正快樂地飛速起舞。當然,赫麥妮是恨死了他這沒有責任感的快樂。
「現在我知道了,」伯爵夫人眼睛看著伯金快活的舞步,看著他完全自我的模樣,大聲說,「伯金先生是個多變的人。」
赫麥妮慢慢地看了她一眼,心裡一震,明白只有外國人才能看得出來而且說得出口。
「什麼呀?」她用悅耳的聲音問著。
「看,」伯爵夫人用義大利語說道,「他不是男人,是一條變色龍,一個反覆無常的傢伙。」
「他不是人,他不可靠,不是我們中間的人。」赫麥妮在心裡自言自語道。要征服他的陰暗心理攪擾著她。因為他逃脫的力量和生存的能力都不同於她,因為他不是始終如一,他不是男人,夠不上男人。對他的憎惡使她陷入了絕境,讓她崩潰。就這樣,她忍受著死屍一樣徹底的消亡,除了她靈與肉正在發生的消亡讓她恐懼得作嘔,別的所有的事她都毫無知覺。
屋子住得滿滿的,傑拉爾德住了一間比較小的房間,實際上是與伯金的臥室相連的化妝室。樓道上亮著柔和的燈光,眾人手持蠟燭拾級而上,赫麥妮抓住厄休拉,把她帶到自己的臥室要和她說話。一進那間陌生的大房子,一種壓抑感便向厄休拉襲來。赫麥妮似乎在對她步步逼進,有點兒可怕,在吸引人。她們看著幾件印度絲綢襯衣,華麗而性感,樣式幾近腐敗的奢華。赫麥妮走近她,胸部起伏著,讓厄休拉驚慌失色了好一會兒。赫麥妮憔悴的眼睛看到厄休拉害怕的表情,又一次引發了她的崩潰,徹底的崩潰。厄休拉拿起給一位十四歲的公主做的一件濃豔的紅藍兩色的絲綢襯衣,面無表情地叫道:
「這太漂亮了!誰敢把這兩種顏色用在一起?」
赫麥妮的女僕悄悄地走了進來,嚇壞了的厄休拉靈機一動趕緊逃了。
伯金直接上了床。他覺得快樂,也覺得睏倦。跳了舞他覺得高興。傑拉爾德想和他說話,傑拉爾德穿著晚裝,坐在伯金的床上,伯金躺在那兒,不說也得說。
「那布朗溫家的兩姐妹是什麼人哪?」傑拉爾德問道。
「她們住在貝爾多弗。」
「住貝爾多弗!那她們是幹什麼的?」
「中學老師。」
沉默了片刻。
「是她們啊!」傑拉爾德終於叫道,「我是覺得見過她們哪。」
「讓你掃興了?」伯金問。
「讓我掃興?不!可赫麥妮是怎麼把她們請來的呢?」
「她在倫敦就認識古德倫,古德倫是妹妹,那個頭髮更黑一些的。她是個藝術家,搞雕塑和造型藝術。」
「那她就不是中學教師了,只有另一位是?」
「兩人都是,古德倫是美術教師,厄休拉是帶班的教師。」
「那她們的父親是做什麼的?」
「在學校當手工藝指導。」
「真的嗎?」
「階級界限就要破除了。」
對方的話裡帶一點兒譏諷,傑拉爾德都會心神不安。
「她們的父親是學校的手工藝指導,這與我何干?」
伯金笑了。傑拉爾德看著枕頭上的那張臉,笑容裡透著苦澀和冷漠,讓他走不開。
「我想你不會有太多機會見到古德倫的,她是一隻不消停的小鳥,一兩個星期就會走的。」伯金說。
「她去哪兒呢?」
「倫敦,巴黎,羅馬——天曉得。我一直希望她轉到大馬士革或舊金山去,她是極樂鳥。天知道她和貝爾多弗有什麼關係。像夢一樣,事情總是反的。」
傑拉爾德想了一會兒。
「你怎麼這麼瞭解她?」他問。
「我是在倫敦認識她的,」他答道,「在阿爾傑農·斯特蘭奇的圈子裡認識的。她會知道米內特、利比德尼科夫和其餘那些人的,即便她沒有見過他們。她和那夥人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在某種程度上,她更傳統。我想,我認識她有兩年了。」
「除了教書,她還掙錢嗎?」傑拉爾德問道。
「有一些收入,但是不定期的。她可以出售她的造型藝術品。她小有名氣。」
「什麼價位?」
「一基尼,十基尼的。」
「作品好嗎?是些什麼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