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薄荷酒

「你想喝點什麼?」那年輕人問道。此人皮膚黝黑光滑,渾身充滿隱秘的活力。

「我不想要黑啤酒,馬克西姆。」她說。

「那你得要香檳。」那人很輕聲地說。

傑拉爾德忽然認識到這是對他的一種暗示。

「我們喝點香檳吧?」他笑著問。

「好的,請要幹香檳。」她咬著舌頭說。

傑拉爾德看著她吃牡蠣,她吃得非常精細和講究,指尖優美靈敏,優雅地分開食物,細細地吃著。就這麼看著她,實在讓傑拉爾德喜歡,可伯金卻生氣了。他們都在喝香檳。只有那個拘謹的俄國小夥子馬克西姆似乎是完全鎮靜和清醒的。他皮膚光滑,面色紅潤,頭髮油黑黑的。伯金臉色發白,心不在焉,不很自然。傑拉爾德微笑著,兩眼放光,既高興又冷漠,很有保護意味地微微向米內特傾著身子。米內特非常漂亮,溫柔,就像一朵綻放的驚人美麗的冰花,毫無遮掩。這會兒她挺自負的,被酒和男人興奮得紅了臉。哈利迪傻傻的,是那種一杯酒就能醉倒,跟著就咯咯傻笑的傢伙。不過,他老有一種讓人喜愛的天真樣,讓人著迷。

「除了黑甲蟲,我什麼都不怕——怕。」米內特說著,猛地抬起睜得大大的眼睛盯著傑拉爾德,眼睛裡似乎有一團看不見的火。他危險地笑著,那是從血液裡發出的笑。她孩子氣的話語愛撫著他的神經,她烈焰似的眼睛朦朦朧朧的,全盯著他一個人,把自己所有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這讓他放肆。

「我不怕,」她宣告,「別的東西我都不怕,就怕黑甲蟲,啊!」她一陣戰慄,好像就這麼想想都難以忍受。

「你的意思是,」傑拉爾德就像一直喝著酒的人那樣,小心翼翼地說,「你是怕見黑甲蟲呢,還是怕黑甲蟲咬你呢,還是傷著你呢?」

「它們還咬人哪?」姑娘叫了起來。

「真噁心!」哈利迪大聲說。

「我不知道,」傑拉爾德答道,四下看看桌旁的人,「黑甲蟲是不是咬人?問題並不在這裡。問題是,你是怕它們叮咬,還是一種抽象的厭惡?」

姑娘一直用那雙幼稚的眼睛使勁盯著他。

「噢,我覺得它們就是叫人厭惡,叫人害怕。」她叫著,「我一看到,就渾身起雞皮疙瘩。要是有一隻爬到我身上,我肯定得死,我肯定。」

「但願不會。」俄國小夥子低聲說。

「肯定會的,馬克西姆。」她斷言。

「那就不會有什麼東西爬到你身上了。」傑拉爾德說著,會意地笑了。他不可思議地理解她。

「這是個抽象問題,就像傑拉爾德說的。」伯金說道。

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

「那你別的就什麼都不怕嗎?」俄國小夥子急急地問道,他聲音低低的,很文雅。

「不好說,」她說,「有些東西我怕,但沒這麼怕。血我就不害怕——怕。」

「不怕血!」一個相貌粗壯、面色蒼白還掛著嘲弄神情的年輕人大聲說道。他剛上桌,正喝著威士忌。

米內特繃著臉,厭惡地轉向他,臉色很難看,沒了情緒。

「你真的不怕血嗎?」那年輕人又問了一遍,臉上滿是嘲笑。

「不,我不怕。」她回了他一句。

「喲,除了在牙醫的痰盂裡,你還見過血嗎?」那人嘲笑道。

「我沒有跟你說話。」她回答得好極了。

「你回答不了我,是嗎?」他說。

作為回答,她猛地用一把小刀在他又厚又白的手上劃了一刀。他跳起來,嘴裡罵著粗話。

「看看你是什麼東西。」米內特輕蔑地說。

「你這該死的!」那年輕人站在桌邊,惡毒地俯視著她。

「住口!」傑拉爾德立刻出於本能地命令道。

那年輕人蔑視著她,一臉挖苦相。厚實蒼白的臉上現出了嚇唬人的不自然的表情。血從他手上流了下來。

「噢,真可怕,快走開!」哈利迪尖聲叫道,變青了的臉扭了過去。

「你覺得不舒服嗎?」那個一臉挖苦相的年輕人有點兒擔心地問。「你不舒服嗎,朱利葉斯?得了,這沒什麼,老兄,別讓她高興,以為她武藝高,別讓她得意,夥計,她巴望的就是這個。」

「哎呀!」哈利迪尖叫起來。

「他要吐了,馬克西姆。」米內特提醒他。和藹的俄國小夥子起身把哈利迪攙了出去。伯金臉色發白,也不怎麼言語了,看上去不大高興。那個好挖苦人的負了傷的年輕人也引人注目地走開了,管都不管自己正在流血的手。

「他絕對是膽小鬼,真的,」米內特對傑拉爾德說,「他太能左右朱利葉斯了。」

「他是誰?」傑拉爾德問。

「他是個猶太人,真的。我受不了他。」

「噢,他並不重要。但是哈利迪是怎麼了?」

「朱利葉斯是你見過的最膽小的傢伙,」她叫道,「只要我一拿刀,他就要昏倒,他被我嚇——嚇著了。」

「哼!」傑拉爾德應了一聲。

「他們都怕——怕我,」她說,「只有那個猶太人覺得要顯擺顯擺他的勇氣。可他是他們中間最膽小的,真的,因為他害怕別人怎麼看他,朱利葉斯就不在乎這個。」

「他們還是夠有勇氣的。」傑拉爾德和顏悅色地說。

米內特望著他,臉上慢慢、慢慢地露出了笑意。她非常漂亮,紅撲撲的,對可怕的經歷毫不膽怯。傑拉爾德的兩眼一閃。

「他們為什麼叫你米內特?是因為你像只貓嗎?」他問她。

「我想是吧。」她說。

他笑得更歡了。

「你呀,倒像是一頭小母豹。」

「噢,天哪,傑拉爾德!」伯金有些厭惡地說。

倆人都擔心地看著伯金。

「你一晚上都沒說什麼話,魯——魯珀特。」米內特對伯金說。有另一個男人呵護,她說起話來也有點沒禮貌了。

哈利迪回來了,看上去病怏怏,怪可憐的。

「米內特,」他說,「我希望你別幹這些事了,唉!」他呻吟著一屁股坐到椅子裡。

「你最好回家。」她對他說。

「我會回家的,」他說,「可是你們就不一起去嗎?你們不去我住處嗎?」他對傑拉爾德說,「你要能來,我會很高興的。來吧,那就太好了。嗨!」他四下找侍者,「給我叫輛出租。」隨後他又呻吟上了,「哎喲,我真覺得難受死了!米內特,瞧你把我整成什麼樣了。」

「誰讓你這麼白痴?」她沉著臉,平靜地說。

「我可不是白痴!唉,太可怕了!來吧,大家都來吧,那可真是太好了。米內特,你來呀。什麼?噢,可你必須來,對,你必須來。什麼?噢,我親愛的姑娘,別大驚小怪了,我實在覺得,唉,難受得要死,嗬,噢!」

「你知道你不能喝酒的。」她冷冷地對他說。

「我告訴你不關喝酒的事,只是因為你讓人作嘔的表現,米內特,沒有別的事。唉,真可怕!利比德尼科夫,我們走吧。」

「他只喝了一杯,只喝了一杯……」俄國小夥子壓低了聲音,急急地說。

他們都朝門口走去。那姑娘一直挨著傑拉爾德,似乎和他步調一致。他意識到了這一點,心裡充滿了惡魔樣的滿足,他的舉動能對倆人適用。他用自己的意志控制著她,而旁邊的她柔順、隱秘,讓人覺察不出內心的激動。

他們五人擠進了一輛計程車。哈利迪在前,東倒西歪地鑽了進去,一屁股坐在了靠窗子的座位上,隨後米內特也坐下了,傑拉爾德挨著她坐。他們聽到俄國小夥子向司機交代著,然後大家就都坐在了黑暗之中,擠在一起,哈利迪哼哼唧唧地把頭探出了窗外。車子疾馳而去,發出低沉的聲響。

米內特挨著傑拉爾德,她似乎變得軟綿綿的,難以捉摸地把自己注入了他的身體,彷彿是一股邪惡的電流穿過了他的身體。她的生命就像帶著隱秘的魔力在他的血脈中瀰漫,聚集到他脊柱的底部,如同一種可怕的力量的源泉。此時,她若無其事地和伯金、馬克西姆搭著話,聲音又細又長。黑暗中,她和傑拉爾德就在黑暗和邪惡的電流中,彼此溝通著。接著,她摸到了他的手,把他握在了自己堅實的小手裡。純粹的黑暗中,這赤裸裸的表白,猛地穿過了他的血液、他的頭腦,他顫動著,再也顧不了許多了。她的聲音還在銀鈴似的響著,帶著一種嘲弄的味道。她晃著頭,又細又長的秀髮正好拂過他的臉,這微妙的電流摩擦,讓他全身的神經都燒了起來。但是在他脊柱的底部,他極為自豪的力量的偉大中心卻紋絲不動。

他們來到住宅區一條靜悄悄的街道,走上了園中小路,一個黑皮膚的僕人立即為他們開了門。傑拉爾德吃驚地望著他,懷疑他是不是個紳士,或許是從牛津來的東方人。可是他並不是,他就是個僕人。

「備茶,哈桑。」哈利迪說。

「這有我的房間嗎?」伯金問。

僕人對他們的話咧嘴一笑,咕噥了一句。

這可讓傑拉爾德拿不準了,他那修長的身材,那沉默寡言的樣子,像是個紳士。

「你的僕人是什麼人啊?」他向哈利迪打聽,「看上去是個有身份的人。」

「噢,是這樣,他是穿了別人的衣服。他就是長得漂亮,但是什麼也不是。我們發現他在街上餓壞了,就把他帶到這來了,給他穿上了別人的衣服。他也就是這麼個樣子,他唯一的優點是不會說英語,而且也聽不懂,所以很安全。」

「他很髒。」俄國小夥子壓低了聲音飛快地說。

那僕人正出現在過道上。

「什麼事?」哈利迪問。

那人咧嘴一笑,怯生生地咕噥了一句:

「想和主人說話。」

傑拉爾德好奇地望著。過道上的這個傢伙,長相漂亮,四肢勻稱,舉止從容,看著挺高雅、挺貴族氣的。但他一個勁兒地咧嘴傻笑,可就現出了粗人的樣子了。哈利迪到走廊裡去和他說話。

「什麼?」他們聽得見他的聲音,「什麼?你說什麼?再說一遍。什麼?要錢?要更多的錢?可你要錢做什麼?」那阿拉伯人含混不清地說著。跟著,哈利迪回了屋,也傻笑著。他說:

「他要錢要買內衣。誰借我一先令?噢,謝謝。一先令夠他買所有的內衣了。」他從傑拉爾德那兒接過錢,又到走廊上去了,他對他說:「你不能再要錢了。你昨天要了三先令六便士。你不該再要了。快點上茶。」

傑拉爾德打量著房間。這在倫敦是一間平常的起居室,顯然是帶傢俱一起出租的。屋裡雜亂無章,不過很可人。裡面有幾件來自西太平洋一帶的雕像和木刻,顯得古怪,很打眼,那個木刻上的土著人就像是人類的胎兒。其中有一件裸女座像,擺著奇怪的姿勢,腹部向前突著,一副受罪的樣子。俄國小夥子解釋說,她正在坐著分娩,她兩隻手抓著掛在脖子上的箍帶,這樣才能耐得住,而且使得上勁兒。那女人那張奇怪的、麻木而又幼稚的臉又讓傑拉爾德想到了胎兒,這也非常奇妙,雕像暗示了,身體的極端感受是人的精神意識控制不了的。

「這不太淫穢了?」他並不贊同地問道。

「我不知道,」俄國小夥子急忙低聲答道,「我從來沒有給淫穢下過定義。我覺得這些雕刻非常好。」

傑拉爾德轉身走開了。屋裡還有一兩幅新畫作,是未來派風格的,還有一架大鋼琴。此外,還有幾件算是倫敦出租房屋中的上好傢俱,就是全部家當了。

米內特脫掉帽子和外衣,坐到沙發上。她在這屋裡顯然像是待在家裡,但也還是不踏實,七上八下的。她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此時她的同盟者是傑拉爾德,不過不知道另外幾個男人能認同到什麼程度。她正想著怎麼才能若無其事地把眼下的局面對付過去。她決心體驗體驗。眼下,在最後關頭,她再不能退縮了。心裡較著勁兒,她臉色通紅,沮喪的眼神露出了不可避免的決心。

僕人端著茶和一瓶香草酒進來了,他把托盤放在長沙發前的茶几上。

「米內特,」哈利迪說,「倒茶。」

她沒動。

「你不倒茶嗎?」哈利迪又說了一遍,樣子有些緊張和擔心。

「我回這兒,可不像以前了,」她說,「我來這兒只是因為其他人想讓我來,而不是你的緣故。」

「親愛的米內特,你知道你是自己的主人。我不是要你做什麼事,而是讓你自在地使用這房子,這你是知道的,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她不答話,只是默默地有些冷淡地去拿茶壺。大家都圍坐著喝茶。當她默默地忍著坐在那兒,傑拉爾德能感受到他倆之間的過電般的聯結是那麼強烈,他倆之間已經出現了另一種關係。她那一動不動的靜默讓他困惑,他怎麼接近她呢?他覺得這是不可避免的。他真的相信那股控制了他們的電流。他的困惑只是表面上的,新的關係降臨了,舊有的東西已被超越。此時,人已是在鬼迷心竅地行事,不管這事是什麼。

伯金站起身來。這時已經快一點了。

「我去睡了,」他說,「傑拉爾德,我明天上午往你那兒打電話,或者你往我這兒打電話。」

「好的。」傑拉爾德答應著,伯金就出去了。

等伯金走開了,哈利迪便激動地對傑拉爾德說:

「我說,你不住在這兒嗎?噢,住這兒吧!」

「不可能人人都住下。」傑拉爾德說。

「噢,能,絕對的,除了我的床外,還有三張床,真的住下吧,好嗎?什麼都準備好了,老有人在這兒住,我老是安排人住下,我喜歡屋子裡的人滿滿當當的。」

「可這兒只有兩間屋子,」米內特板著臉,很不友好地說,「魯珀特還住這兒呢。」

「我知道只有兩間屋子,」哈利迪說道,聲音高得奇怪,「那有什麼關係?還有這間畫室呢。」

他傻傻地笑著,言詞殷切,但卻是明明白白地在含沙射影。

「朱利葉斯和我住一間。」那個俄國人小心又刻板地說。哈利迪和他從就讀伊頓公學起就一直是好朋友。

「這很容易。」傑拉爾德說著,伸開雙臂,舒展了一下身體。然後又過去看一幅畫。他的四肢都充滿了電力,後背緊繃得生龍活虎一般,裡面藏著一團火。他很得意。

米內特站起來,怒氣衝衝地看了哈利迪一眼,這兇巴巴的一眼倒惹得哈利迪的臉上浮上了傻乎乎的滿意微笑。隨後米內特冷冷地向大家道了晚安,便走出了房間。

房間裡靜默了一下,他們聽到了關門聲,然後,馬克西姆用優雅的聲音說:

「沒關係。」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傑拉爾德,默默地點著頭,又說:

「沒關係,你挺好。」

傑拉爾德端詳著這張光滑紅潤又標緻的臉,這雙奇妙的意味深長的眼睛,覺得這個俄國小夥子的輕輕的純正的聲音並沒有在空中響起,而是響在了血液中。

「那我就挺好吧。」傑拉爾德說。

「是啊,是啊,你是挺好。」俄國人說。

哈利迪還在笑著,沒作聲。

忽然,米內特又在門口出現了,孩子氣的小臉緊繃著,滿臉惡意。

「我知道你想挑我的錯,」她冷冷地大聲說著,「但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挑出我多少錯。」

她轉身又走了。她一直穿著一件紫色絲綢寬鬆內衣,腰間繫著帶子。她是那麼嬌小,單純,脆弱,可憐兮兮的。然而她的目光卻讓傑拉爾德覺著沉入了濃濃的黑暗,這簡直讓他害怕。

男人們又點上煙,漫不經心地聊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