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度交往幾度柔情後,古德倫鬼迷心竅地想傑拉爾德,也愛他,但是對古德倫來說,男人是「敵對陣營」的。她最終似乎並不在意傑拉爾德把一個破舊的企業變成了盈利的企業,也不是太在意「他得到女人就像收莊稼一樣」,但對古德倫這個「自給自足」(傑拉爾德語)的現代女孩兒來說,她不能接受的是越來越被傑拉爾德所代表的命運抓住,被束縛在一個命定的「陷阱」中,受控於他,所以她才使勁兒恨他,奇怪居然沒殺了他。
厄休拉與伯金的關係雖然沒有古德倫與傑拉爾德的關係那麼極端,卻也顯示了厄休拉種種超常的反抗性。厄休拉、古德倫作為具有現代意識或是反現代性的女性,她們除了獨立,還對報復、毀滅懷有與生俱來的興趣,對文明中的文化消亡、進步中的現代信條存有典型的反現代的焦慮。而這些特質在他們的男友伯金、傑拉爾德那裡同樣存在,而且表現得更為強烈。
厄休拉也同樣在愛與毀滅、與魔鬼的關係上糾扯。在第二十二章《女人之間》中厄休拉就向伯金的前情人赫麥妮抱怨:
他(伯金)說想讓我不帶感情地接受他,可最後,我也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說,他想要他惡魔的那一面配上對,是肉體上的,而不是人性的一面。你知道,他今天這麼說,明天那麼說,總是自相矛盾。
在接下來的《遠足》一章,伯金就承認了自己深陷危險的精神和肉體的墮落,當然照我們看也是一種自找的毀滅:
毫無疑問,厄休拉是對的。她說的千真萬確。他知道,他的精神性伴隨著一種墮落的過程,那是一種自我毀滅的愉悅。對他來說,自我毀滅真的很刺激,特別是它以精神的形式體現出來更是如此。
細究人物的思想、性格軌跡,我們不得不說,最終是技術的進步、機械化的裹挾迫使這些才華橫溢的人物選擇了抵抗社會、抵抗世界的道路。
這種感覺正像約翰·沃森教授對作品所作的分析:「……《戀愛中的女人》作為他自己(勞倫斯)有意與社會相隔絕的一種回應和他個人‘掙扎’的記錄……代表了他思想觀念上對所處社會的憎惡。」這裡,勞倫斯「要否定的是一種文化、一個國家或是(整個)社會」。
我們似乎體會得到,《戀愛中的女人》中兩對男女主人公糾結於情慾的狂喜與精神的毀滅,他們對世界純粹的愛與醉心死亡的雙重性是一種痛苦,也是某種自得的情調,或許透露的是反現代性的焦慮。
作者曾說:「《虹》和《戀愛中的女人》是多少具有危險成分的作品,然而,它們正是我傾注了最多心血的著作,我對它們一往情深。」
1919年勞倫斯夫婦獲准離開英國。從此他們浪跡天涯,足跡遍及義大利、斯里蘭卡、澳大利亞、美國、墨西哥、德國、瑞士、西班牙和法國等地。這一階段的主要作品是《袋鼠》《羽蛇》《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勞倫斯夫婦在義大利西西里島陶爾米納附近租下了古泉別墅。陶爾米納陽光燦爛,大海奔湧,勞倫斯在此完成了《迷途的姑娘》《大海與撒丁島》《小甲蟲》《狐》和《上尉的偶像》,並著手編短篇小說集《英格蘭,我的英格蘭》。
從1920年開始,英美兩國的出版商競相出版勞倫斯的小說。至1921年,美國、英國先後出版了《虹》《戀愛中的女人》和《精神分析與無意識》等作品,出書盛況使勞倫斯擺脫了經濟窘境和思想上的陰霾。
1921年的11月起,美國的文化贊助人梅布林力邀勞倫斯去美國新墨西哥的陶斯創作有關印第安人的作品。1922年8月下旬,勞倫斯夫婦踏上了坐落在落基山脈丘陵地帶的陶斯高原。帶著對印第安精神、生存形態與宗教的膜拜和一種原始主義的情結,勞倫斯沉入了他的印第安作品的創作,尋找復活現代文明荒原的希望。這一時期的代表作品是《羽蛇》《騎馬出走的女人》《聖莫爾》以及《墨西哥的清晨》。
1925年,勞倫斯被查出肺結核三期。勞倫斯朝弗麗達望了望,那眼神弗麗達一生都沒有忘記。
10月初,勞倫斯夫婦到了倫敦。陰沉沉的霧靄和慘淡的社會氣氛(其時,英國的失業大軍為125萬)只留住了作家一個星期。
勞倫斯和弗麗達去了義大利,1926年4月,在距佛羅倫薩七英里左右的地方,他們如願租到了坐落在特斯肯小山頂上的米蘭達別墅。在那裡,勞倫斯開始寫那部駭世驚俗的小說《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1928)以一種更袒露細緻的筆觸展示了性愛對失落於20世紀文明荒原的生命的救贖,在徹底完整的情慾描述中寄寓作者更深的血的意識和對愛的復活的真誠願望。
小說中的康妮是查泰萊男爵夫人,是在僵死的和鮮活的兩種對立的生活世界中奮力前行的人。坐在機械輪椅中的克里福德·查泰萊男爵,作為一個煤礦主、實業家和青年知識界的作家,卻是勞倫斯所稱的「世界人類死灰」的代表。喪失了性功能的查泰萊與妻子維繫的是故事朗誦和議論時弊的純精神關係。查泰萊生育能力的喪失是他所代表的階級沒有生命力的象徵;康妮與拉格比莊園的護林人麥勒斯相擁在一起,不僅僅是出於被壓抑的慾望,更是由於再生的需要。他們完成的是勞倫斯以為的血的支柱在血的深谷中的天堂般的重建。《查泰萊夫人的情人》詩意地渲染了對性秘密的探究和對生殖器官的讚歎,帶有濃重的性宗教的色彩。
1928 年底,《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出版後不久,即遭英國報界的攻擊,然後因涉嫌淫穢被禁止發行,經長期訴訟,直到1960年才被英國政府解禁。
1927年5月開始,勞倫斯病情不斷加深,他們夫婦先後在義大利、德國、瑞士、法國等地進行考察、治療或是療養。此間勞倫斯完成了發表於1927年的遊記《伊特魯斯坎地區》,選編了《勞倫斯詩選集》(1928),寫就他的第8本詩集《三色堇》(1929)以及三篇優秀文章:《復活了的基督》《淫穢與色情》《為〈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一辯》。
從1929年7月起,勞倫斯的全部生活就成了一場與疾病展開的拼搏。弗麗達、朋友和親人陪伴勞倫斯在巴伐利亞、邦多勒、埃達阿斯多療養院、旺斯度過了他人生的最後時刻。勞倫斯的最終一刻來得平靜而簡單,那是1930年3月2日下午,在旺斯,勞倫斯四十四歲的年紀。
作為世界級的大作家,勞倫斯留給了世間豐饒的著述,它包括十一部長篇小說、十餘部中短篇小說集、四部戲劇、十部詩集、四部散文集、五部理論論著、三部遊記和大量的書信。這些作品對自然的人類之愛的述說和對人類存在的整體狀況的描述,都享有藝術上和思想上的永恆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