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季慶
「不是我,而是風。」當弗麗達·勞倫斯動筆寫下此話時,勞倫斯和他的作品確乎像風一樣刮過了英國、歐洲和大洋彼岸的美國。
時至今日,勞倫斯作為現代英國文學的大師,他犀利的社會批判意識,知識分子本真的品格,他為探討人性、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而創作的史詩般的作品,都永恆地佔據著20世紀英國文學耀眼的位置。
戴·赫·勞倫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1885-1930)是個從煤灰中誕生的精靈,他1885年9月11日出生在英國諾丁漢郡伊斯特伍德的一個礦工之家。伊斯特伍德坐落在諾丁漢郡的西北部,是勞倫斯又愛又恨的地方,也是他的《兒子與情人》《虹》《戀愛中的女人》《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等許多不朽名著的背景地。就是藉助於這塊土地,勞倫斯展開了他的生存體驗,對性的近乎宗教的描寫和對機械文明壓抑人類生命本能的批判。
勞倫斯的父親在家中是個被疏遠的人,孩子們更加親近母親。勞倫斯的母親做過教員,寫過詩歌,頗有小資產階級的情調,與在煤坑中勞作的丈夫幾乎不能溝通,於是她疏遠了丈夫,逃向了孩子。
勞倫斯1906年入讀諾丁漢大學學院師範專科,學校裡唯一讓他敬慕的老師是現代語言學系主任歐內斯特·威克利教授,也是日後和勞倫斯私奔併成為勞倫斯妻子的弗麗達的丈夫。
勞倫斯從大學二年級開始讀哲學,繼而陷入了信仰危機。他思考進化、罪孽、天堂和地獄的起因,無法再信仰一個既是個人的又是人類共有的上帝。1911年,勞倫斯發表了短篇小說的名作《菊花的清香》。
1912年三月初的一天,因約來赴威克利教授家午宴的勞倫斯與弗麗達一見鍾情。弗麗達從勞倫斯身上發現了一種與她相匹配的精神,他那種直言不諱的態度,激越旺盛的生命力,將她從迷夢中驚起。而弗麗達對勞倫斯也是終身一遇的人,儘管勞倫斯曾有過幾次戀愛,但弗麗達的出現讓作家覺得,在此之前,他從不知愛是怎麼一回事。
勞倫斯與弗麗達於1912年5月3日私奔,離開了英國,先後去了德國和義大利等地。私奔中的勞倫斯說世界之妙、之美、之好遠遠超出了人們最豐富的想象。
在義大利的加爾尼亞諾,勞倫斯開始了他驚人的藝術創作時期。
勞倫斯第一部重要作品《兒子與情人》(1913)用感覺化的筆觸描述一個人生角色倒錯的故事。在莫雷爾的家庭中,兒子從精神上取代了父親的位置,與父親處於一種緊張、敵對的狀態,而對母親則扮演著溫情的情人角色。母親的固戀,使兒子人格分裂,在戀愛中要麼匯入純精神的宗教形式,要麼陷於純肉慾的索取,永遠完不成靈與肉的結合。那基本上是一部自傳體的小說。勞倫斯晚年的短篇小說《美婦人》(1927)沿襲了《兒子與情人》的母題。
在《兒子與情人》問世前,勞倫斯的第一部詩集《情詩選集》(1913)出版了,這年的6月他又寫了兩篇著名的短篇小說《普魯士軍官》和《肉中刺》。
接下來的創作,長篇小說《虹》(1915)由女主人公厄休拉的有關愛情和男人的經驗發展而成,作品把從工業革命前到當今英國社會的生活歷史壓縮到布朗溫家庭的三代人身上。小說以血性的呼喚和肉體的信仰訴諸人的直覺,就是從這部磅礴浩大而又美麗精細的作品開始,勞倫斯才真正從揭示人性的本能力量入手,開創了整合男女關係以求人的自我完美實現的探索。
《虹》中的男女主人公們在生的未知中闖蕩,拼盡全力去尋求本質的和純粹的自我。這種尋求是艱難的,作者認定,在無意識存在的原始狀態之外,在狂熱的情愛之中,必須屹立著一個不被他人所迷惑的個體。就這樣,《虹》中的愛人之間永遠存在著無休止的精神上的特殊的爭鬥,在三代人的愛情生活中,每一方都把另一方當作通向未知世界的「缺口」,都在性體驗中探索著自我,在婚姻生活的性生活中甚至可以將對方作為「敵人」認出。
顯然,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的故事,它著意揭示的是個體與整體的、個人與人類社會的廣泛聯絡,考察的是人類存在的整體狀況。
1914年7月13日勞倫斯和弗麗達在英國倫敦肯辛頓的一個公證處結婚。婚後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這場戰爭讓勞倫斯厭惡,消沉之中,他萌生了「烏托邦」的念頭。
1915年開始,勞倫斯的精神趨於瘋狂的狀態,他對公眾和國家生活中的一切充滿了強烈的敵意,與不少朋友交了惡,和羅素公開論戰,與妻子弗麗達也是口角不斷,戰爭更是把他逼得發狂。在此期間,勞倫斯寫下了描寫戰爭的短篇名篇《英格蘭,我的英格蘭》(1915)。
9月30日《虹》問世後,勞倫斯經歷了一連串不幸事件的打擊:《虹》因為所謂的淫穢描寫而遭查禁;由於弗麗達是德國人和勞倫斯強烈的反戰情緒,他們夫婦遭到英國警察當局的驅逐;同時嚴重的肺病又在不斷地襲擾勞倫斯。在1915年至1919年寒冷的歲月中,死亡的陰影籠罩著勞倫斯的心靈。他說,戰爭摧毀了我,我像裹著屍衣的亡人一樣僵冷。在感受死亡的同時,勞倫斯又強烈地感受著再生。
在此期間完成的精美的《戀愛中的女人》就是在可怕的情感和死亡的歷程中游走,同時又在死亡中展示了再生。在這部作品之後,勞倫斯的其他重要作品諸如長篇小說《亞倫的藜杖》《袋鼠》《羽蛇》《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和短篇小說《死去的男人》等,都涉及對死亡和再生的思考。
《戀愛中的女人》(1921)是勞倫斯最重要的作品,作家用詩意的筆觸描述了他全部的哲學觀念、社會夢想和對生命個體及兩性關係的深入思考。小說以厄休拉與伯金、古德倫與傑拉爾德的戀愛故事為發展脈絡,從男人與女人的關係、男人與男人的關係、女人與女人的關係出發,探討獨立的個性和完滿的性關係的本質作用,從生命的精髓和肉體的信仰中尋找永恆的價值。同時,小說圍繞純粹的毀滅性,從奔湧著的一次次的死亡衝動中,演繹了關於哲學、人生、情愛、死亡等問題的探究,顯示出深刻的現代性。
悲觀主義、向死而生、抵抗世界似乎是《戀愛中的女人》主要人物的基調。原本主要人物在當地都是名流,還是帥哥美女:傑拉爾德是當地望族,家族產業的掌門人,「英俊照人」;伯金也是「形象很好」,且有著當地學校督學的公務身份,有車,還有幾處房產;厄休拉、古德倫姐妹作為教師和藝術家雖然不如傑拉爾德、伯金和那個奇裝異服的「文化使者」赫麥妮「位居一流」,卻也是有思想和創造力的小知識分子。不過,他們憎惡現代世界,憎惡現代生活,反城市,甚至有點兒反人類,是標準的靈魂中的流亡者。
敘述者在反現代性的心理下,讓主要人物都陷在情慾的狂喜與毀滅的衝動等種種矛盾的描述中。在傑拉爾德與古德倫的一次幽會中:
他從她那兒得到了無窮的寬慰,在她身上傾瀉了他所有被壓抑的邪惡和腐蝕人的毀滅性,於是,他又完整了。這真是美妙,真是驚人,好得不可思議。這是他生命永恆迴歸的奇蹟,有感於此,他在寬慰和驚奇的狂喜中淹沒了。而她,從屬於他,接受他,就像一件注滿了他痛苦的死亡毒藥的容器,情急之中她無力反抗。她被可怕的死亡般狂熱的肉體摩擦填滿了,在刺人的劇痛和猛烈的感覺中,伴著順從的狂喜,她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