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叔叔-萊妮

審判 卡夫卡 第1頁,共1頁

這天下午——郵件收發即將截止,k.為了趕截止時間,工作十分忙碌——兩個勤雜工帶著一些需要簽名的檔案,走進k.的辦公室,卻被k.的叔叔卡爾——一個來自鄉下的小地主擠到一邊,搶了先。看到叔叔過來,k.並沒有感到太過驚訝,因為在一段相對較長的時間之前,他就已經想象過叔叔到這裡來時的場景被嚇過一次了。叔叔必定會來——早在大約一個月前,k.就對此確信無疑了。自那時起,他便開始想象叔叔現身時的樣子,想象他略微有些駝背的身姿,巴拿馬帽握在左手上,右手隔著老遠就開始朝著他揮舞,任由這隻手急急躁躁、肆無忌憚地掠過辦公桌,把一切擋住他的東西全都撞開豁倒。叔叔的現身永遠都是急急躁躁的,因為他腦海中有個不幸的念頭如影隨形:在自己永遠都只有一天的首都逗留時間內,必須把所有該辦的事情辦完。在此基礎上,尚且不能錯過其間任何一次對話、工作、消遣的機會。叔叔曾經是k.的監護人,因此,k.責無旁貸,必須竭盡所能,在所有相關事情上不遺餘力地幫助叔叔,除此之外,還得讓他在自己那兒過夜。「來自老家的幽靈」,k.已經習慣這樣稱呼叔叔了。

才剛剛打完招呼——k.邀請叔叔在辦公室的圈椅上坐下,不過,他可沒有這樣的閒工夫——叔叔就要求k.單獨跟他聊一會兒。「聊聊是必要的,」他頗為費勁地擠出這麼一句話,「為了讓我安心,聊一聊是必要的。」k.馬上就讓兩個勤雜工出去,並且還對他們下了指示,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我道聽途說來的,都是些什麼訊息啊,約瑟夫?」等到只剩下他們兩人之後,叔叔坐到k.的辦公桌上,大呼小叫道。他隨便拿了些東西過來墊在屁股下面——拿了些這樣那樣的檔案墊在下面,根本不看具體內容,只為了讓自己能夠坐得更舒服些。k.默然不語,他很清楚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不過,此刻突然從緊張的工作中抽離出來,一股抽離後的舒適倦怠感旋即襲來。他陶醉在這倦怠感中,透過窗戶,望向馬路那邊。從他所坐的位置看過去,只能看到一小塊三角形區域——那是某堵住宅牆上空空如也的一部分,這堵牆夾在兩扇商店櫥窗之間。「你在看窗子外面,」叔叔雙臂朝上一甩,大嚷大叫道,「看在老天爺的分上,約瑟夫,還是回答我吧。那些訊息都是真的嗎,那樣的訊息,竟會是真的嗎?」「親愛的叔叔啊,」k.中斷了自己的神遊,開口答道,「我可是一點都不知道,你到我這兒是想要做些什麼。」「約瑟夫,」叔叔憂心忡忡地說,「就我所知,你可一直都是隻講真話的。那麼,我是否應該把你剛才講的那番話,視作開始弄虛作假的壞苗頭呢?」「你想聽我講些什麼話,我可早就預料到了,」k.順著叔叔的意思說道,「你大概聽說了些關於我正被牽扯到某起訴訟官司中的訊息。」「正是如此,」叔叔一邊回答,一邊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我確實聽說你受到了起訴。」「是從誰那兒聽說的?」k.問他。「厄娜給我寫了信,告訴了我這件事,」叔叔說,「她跟你之間沒什麼往來——你並不怎麼關心她,對此我感到很遺憾——可是,儘管如此,她還是知道了。那封信,我是今天才拿到的,當然,讀過信後我馬上就坐車趕過來了。除了訴訟官司這件事外,再沒有任何其他理由,不過話說回來,光是這個理由,就已經足夠了。我可以把這封信裡面提到你的那部分,直接讀給你聽聽。」說罷,他便把信從隨身的皮夾裡取出來。「就是這裡。她是這樣寫的:我已經挺長時間沒見過約瑟夫了,上個禮拜,我去過一次銀行,但約瑟夫實在是太忙了,根本沒工夫跟我見面。我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但最後還是不得不回去了,因為我當時要上鋼琴課。我很想跟他當面談談,沒準最近就會有機會了。為了給我慶祝命名日sup/sup,他送了我一大盒巧克力,那可真是體貼又殷勤。之前給你寫信的時候,我忘了向你提起,直到現在,你特意問我,我才回想起來。你務必得了解我的苦衷,那盒巧克力才剛被帶回膳宿公寓,就不翼而飛了。消失不見的速度如此之快,甚至令我都不曾意識到,自己曾經收到過這盒巧克力。不過,除此之外,我還要跟你講另外一些關於約瑟夫的事情。如剛才所說,我去了銀行,但卻並沒有和他見上面,那是因為他當時正忙於跟一位先生談判磋商。安安靜靜地等待了一段時間後,我向一位勤雜工詢問,他們的這次談話,是否還要持續更長一段時間。勤雜工說,應該會的,因為談話內容,很可能跟機要秘書先生牽扯到的訴訟官司有關。於是,我便問他,這訴訟官司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搞錯了,但他卻說,自己並沒有搞錯,裡面正在談的,確實是一起訴訟官司,而且指控的內容還很嚴重,不過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更多細節了。就他個人而言,是很願意幫助機要秘書先生的,因為這位先生是好心人,作風也很正派。可儘管如此,他卻不知道應該從何處著手,因此,他只好虔心祈盼,希望那些有影響力的大人物,能夠來關心關心這件事。也不只是祈盼,這件事肯定會有人來過問的,最後結果總歸會是好的。然而,從機要秘書先生最近的心情來推測,訴訟程式完全談不上理想。勤雜工說的這番話,我當然不會太過在意,可即便如此,我還是設法安撫了這個思想單純的人,讓他把這整件事視作一個玩笑,不要再講給其他人聽了。玩笑歸玩笑,最親愛的父親,如果你下次去首都時,能夠多少跟進一下,瞭解瞭解情況,大概也不是什麼壞事。打聽清楚具體是怎麼回事,一旦確有必要,就通過你那些有影響力的大人物朋友出手幫忙吧——這對你而言,可說是輕而易舉。不過,如果你覺得沒必要——這是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如果你覺得沒有必要,至少也趕緊給你女兒一個機會,讓她可以跟你見個面,好好擁抱你一下,她將為此感到欣喜萬分。」「真是個好孩子啊。」叔叔唸完信,伸手擦了擦眼中溢位的幾滴淚水,說道。k.點了點頭,最近這段時間裡,由於身邊各種各樣的干擾,他已經完全把厄娜給忘掉了,甚至連她的生日都忘了。關於巧克力的那段故事,顯然是厄娜為了在叔叔阿姨面前護著他,故意編造出來的。這可真令人感動,k.打算從現在開始,定期給厄娜送戲票——可是,光是送些戲票,顯然也不足以獎勵她的所為。不過,話又說回來,專程去拜訪厄娜住的膳宿公寓,去跟這個十八歲的高中女生聊天,此刻他也覺得不太合適。「你現在怎麼說?」叔叔問道。通過這封信,他忘掉了之前全部的匆忙和激動,看他那樣子,似乎還想把信再讀一遍。「沒錯,叔叔,」k.說,「這是真的。」「真的?」叔叔喊道。「什麼是真的?這怎麼可能是真的?這是什麼性質的一起訴訟官司?總不至於是刑事訴訟sup/sup吧?」「就是刑事訴訟。」k.答道。「腦袋上頂著一樁刑事訴訟,你竟然還安安穩穩地坐在這兒?」叔叔喊道,聲音越來越大。「我的狀態越安穩,最後的結果也就越好。」k.疲憊地說,「什麼都不必擔心。」「我可沒辦法像你那麼安穩,」叔叔嚷道,「約瑟夫啊,親愛的約瑟夫,好好想想你自己,想想你的親戚們,想想我們家族的好名聲吧。到目前為止,你一直都是我們家族的驕傲,你可不能成為家族的恥辱啊。瞧瞧你那態度——」他斜歪著腦袋,看了看k.:「我可不喜歡你那態度,一個無辜的、尚且有力氣反抗的被告人,是不會像你這樣的。你只管快些告訴我,這宗訴訟究竟跟什麼有關,這樣我就能幫你了。它當然是跟銀行有關,對嗎?」「不對,」k.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你說話的聲音實在太大了,親愛的叔叔,勤雜工或許正躲在門外偷聽呢。這使我感到很不舒服,我們最好還是離開這裡。離開這裡之後,我會好好回答所有問題——我十分清楚,自己欠整個家族一個解釋。」「對的,」叔叔吼道,「說得可太對了,那你就快點兒啊,約瑟夫,抓緊點。」「在此之前,我尚且須向下分派幾項任務。」k.說罷,打電話招呼自己在銀行裡的代理人過來,那人轉眼就來了。叔叔顯得激動萬分,伸手指指點點,向代理人示意,是k.打電話讓他過來的,即便這件事根本就是不言自明。k.站在辦公桌前,輕聲細語,展示手邊不同的檔案,向眼前這位年輕男士逐一說明,告訴他今天自己離開後,哪些工作還必須完成,男士冷靜又專注地聽著。叔叔對k.造成了不小的干擾——他先是大睜著眼睛,緊張地咬著嘴唇,站在他們旁邊。儘管叔叔什麼都沒有聽進去,但光是他在場這件事,就已經足夠擾人的了。然後,叔叔又開始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一會兒在窗邊停一停,一會兒在牆上掛著的某張畫前面站一站,每次停步,都會突然大喊一聲,打斷k.這邊的節奏,比如,他會這樣喊:「這件事我真是完全搞不明白!」或者「現在只管告訴我,後續結果將會怎樣?」聽k.指示的年輕男士表現出完全不在意叔叔一舉一動的樣子,安靜地聽k.交代任務,直到k.全部交代完,他自己也做了些筆記,然後就離開了。離開之前,代理人對k.和k.的叔叔分別鞠了一躬,當他朝著k.的叔叔鞠躬時,叔叔馬上轉過身去,把背朝向他,眼睛望向窗外,伸出雙手去拉窗簾。門還沒完全關好呢,叔叔就已經喊了起來:「那個傀儡總算走了,我們現在也可以走了。總算等到了!」廊道里四散站著一些銀行職員和勤雜工,副行長剛好朝著他們迎面走來。很可惜,k.完全沒辦法勸阻叔叔,沒辦法阻止他當場問出一大堆關於訴訟的問題。「那麼,約瑟夫,」當附近幾個人向k.鞠躬致意,k.則微微點頭回應時,叔叔開始了他的問話,「現在就直截了當地告訴我,那起訴訟官司,究竟是怎麼回事。」k.隨便敷衍了幾句,訕笑兩聲。直到走到階梯那裡了,他才跟叔叔解釋,說自己不想當著眾人的面,公開談論此事。「做得對,」叔叔說,「不過,現在還是直說吧。」說罷,叔叔把頭低下來,開始傾聽,嘴裡叼著的雪茄抽得又急又快。「叔叔,首當其衝的一點在於,」k.說道,「這起訴訟官司,並非是由普通法院來受理的。」「這可糟糕了。」叔叔回應道。「為什麼?」k.看了叔叔一眼,問道。「我的意思是,這可糟糕了。」叔叔把之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此刻,他們正站在銀行通往外面大街的階梯上,辦公樓的門衛看起來似乎在偷聽他們講話,於是,k.直接把叔叔拽下了樓,匯入大街上擁擠攢動的人潮中去了。被k.緊緊拽著走路的叔叔,不再急於詢問關於訴訟官司的事情,他們甚至就這樣一言不發地走了好長一段時間路。「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叔叔終於開口提問了,而且還突然停下了腳步,走在他後面的人嚇了一跳,紛紛避開。「這類事情從來都不是突如其來的,它們往往是自很早之前就開始醞釀,過程中必定有徵兆浮現,你為什麼不曾寫信告訴我呢。你很清楚,我會為你做任何事情,從某種程度上講,我依然是你的監護人,直至今日,我也依然為此感到自豪。事到如今,我當然也還是會幫助你,不過,按現在的情況看,既然已經開始走訴訟流程,想幫忙也是十分困難的了。無論如何,此刻最好的辦法,就是你馬上給自己放一個小假,到鄉下來,跟我們住到一起。你明顯消瘦了——我現在才注意到。在鄉下,你將會重整旗鼓,會好起來的。在我過來找你之前,你肯定承受了不小的壓力。除此之外,你搬到鄉下來住,從某種程度上講,也可以擺脫掉和法院相關的那些事。在這城市裡,他們擁有所有可能的強權手段,在必要的情況下,自然就會運用這些手段來對付你;相比之下,如果是在農村,他們就不得不先派些機關的人過來,或者僅僅嘗試用郵件、電報和電話對你施加影響。如此一來,影響力自然就會減弱,雖然不至於完全免除麻煩,至少也能夠讓你稍微喘口氣。」「他們可能會禁止我乘車離開。」k.說道,叔叔的這番勸說,多少已經改變了他目前的思路。「我不這樣想,他們應該不會這樣做。」叔叔若有所思地說道,「你就此啟程離開,對於那些強權機構而言,所遭受的損失並沒有多大。」「我曾經以為——」k.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抓住叔叔的手臂,避免他站在街上不動。「你會比我更不在意這一切呢。可事到如今,你本人竟把它看得如此嚴重。」「約瑟夫,」叔叔喊了起來,想要掙脫k.的手,以便繼續站在路中間,但k.根本不讓他掙脫,「你變了,過去你一直都是個悟性極高的人,怎麼現在反而想不明白了?莫非你想輸掉審判?你知道輸掉審判意味著什麼嗎?輸掉審判,意味著你的人生就此抹消。而且,全部親戚都會跟著遭殃,或者至少顏面掃地。約瑟夫,還是趕緊振作起來吧。你這漠不關心的態度,簡直要令我失去理智。無論什麼人,只要看到你現在的樣子,肯定都會相信那句老話:陷入這種訴訟官司,就等於輸掉了審判。」「親愛的叔叔,」k.回應道,「惱羞成怒實在是無用至極,無論是從你那方面,還是我這方面,都是如此。惱羞成怒無法使人贏得審判,還是讓我自己的實踐經驗稍微介入吧。不管怎樣,我還是很看重你的經驗,無論在過去還是現在——即便現在你所說的那些經驗之談,令我感覺十分訝異也一樣。既然你剛才說,整個家族都會因為審判跟著遭殃——你的這個判斷,在我而言,是完全不可理喻的,不過這並不重要——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那我也很願意完全按照你所說的去做。只是,住到鄉下去……哪怕是從你的角度看,我都不認為那樣做會有什麼好處,因為那意味著逃亡,意味著自己承認自己有罪。除此之外,我在這裡雖然會有更多牽扯,不過與此同時,也可以親自去跟進自己的案子。」「對的,」叔叔說話時用了這樣一種語調,彷彿他們現在終於達成共識了似的,「我會提這樣的建議,僅僅是因為我已經預見到,你要是繼續留在這裡,你那漠不關心的態度,將會對訴訟官司的推進造成危害,如果由我來代替你處理這些事,相對反而更好。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你本人願意親自竭盡全力去推進,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在這一點上,我們的看法是一致的,」k.說道,「你現在能不能給出一個具體的建議,告訴我,我首先應該做什麼?」「我務必得再仔細考慮考慮這件事——這是理所當然的,」叔叔說,「你必須認識到,截至目前,我已經在鄉下連續居住了差不多有二十年,在這類事情上的感知力也退化了。那些或許比我更精於應付這類事情的人,由於時間長久,我與他們之間原本存在的各種各樣重要聯絡,也自然而然地生疏了。我在鄉下過的,是多少有些遺世獨立的生活,這你是知道的。人啊,只有當真正遇到狀況時,才會意識到這些。其中的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你這起訴訟官司,完全在我意料之外。不過,說奇怪也奇怪,當我讀過厄娜那封信之後,對此多多少少已有所察覺,猜到會是這類事情。今天,我才剛一見到你,我心裡幾乎就已經確定了……但這說到底也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現在不能再浪費時間。」就在這說話的當兒裡,叔叔已經踮起腳尖招了一輛計程車過來,話聲未落,他便鑽進了汽車裡,並且馬上衝著方向盤前的司機喊了一個地址,又伸手把k.也拉進車裡。「我們現在就坐車去找胡爾德律師,」他說,「他是我的同窗好友。你顯然也聽過這個名字,不是嗎?沒聽過?這可奇怪了。作為辯護律師,以及專為窮人接官司的律師,他可有著相當的聲望。對於我而言,我則更看重他是一個值得充分信賴的人。」「我都沒意見,只要是你的決定。」k.這樣回應道,儘管如此,他卻對叔叔處理這件事的方式——對這種倉促又急迫的方式感到不太自在。作為一名訴訟官司的正式被告人,現在坐車去拜訪一位專門應付窮人官司的律師,也令他感到不快。「我之前並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他說,「在這樣一起訴訟官司中,竟然還可以聘請一位律師。」「這是理所應當的,」叔叔說,「簡直不言自明。為什麼不行呢?現在,為了方便我清楚瞭解這整個訴訟官司的前因後果,你要把截至目前發生的所有事情,鉅細無遺地講給我聽。」k.馬上開始講起來,任何細節都沒有隱瞞。正因為叔叔認為,這起訴訟官司對於家族而言是極大的侮辱,k.徹底的坦誠才成其為針對叔叔這種看法的唯一抗議方式。在講述過程中,k.僅僅提到過一次布林斯特納小姐的名字,而且還是匆匆帶過。儘管如此,他的這種做法卻並不妨礙到他的坦誠,因為布林斯特納小姐跟訴訟官司之間,本就沒有一點關係。k.一邊說話,一邊看著車窗外面,觀察外面的情形。當計程車行駛到法院辦事處所在的郊區附近時,k.專門告訴了叔叔一聲,讓他注意那裡,但叔叔對於這次巧遇並不顯得有多驚奇。汽車在一棟深色屋子前停了下來。叔叔立即去摁響了一樓第一扇門旁的電鈴。在他們兩人等人過來開門時,叔叔露出自己的大板牙,給了k.一個大大的微笑,說道:「八點整,對於案件委託人到訪而言,這可是個不一般的時間。不過,胡爾德不會為此怪我的。」這時,大門上用來監視的小窗裡,出現了兩隻大大的黑眼睛,那雙眼睛打量了兩位來客一番,隨後便消失了,可是門並沒有開啟。叔叔和k.面面相覷,互相確認自己確實看到了剛才那雙眼睛。「準是個新來的女僕,有些認生。」叔叔一邊說著,一邊又敲了敲門。於是,那雙眼睛又出現了。現在再仔細一看,那雙眼睛的眼神,看起來幾乎可以認為是憂傷的,不過,這也可能只是離他們頭頂不遠處儘管噝噝燃燒,光線卻很黯淡的無罩煤氣燈火焰所造成的錯覺。「請開門,」叔叔叫嚷道,開始用拳頭直接捶門,「來的是律師先生的朋友。」「律師先生,他病了。」他們身後有個聲音小聲說道——這條狹小過道另一端的一扇門內,有位穿著睡袍的先生,用格外輕柔的聲調,把這個資訊告訴了他們。此時的叔叔已經因為這漫長的等待而勃然大怒,他轉過身來,衝著那人喊道:「病了?你是說,他病了?」喊完之後,又以近乎威脅的態度走到那位先生面前,彷彿他就是疾病的化身似的。「有人來開門了。」那位先生說道,同時指了指律師家的房門。說罷,他裹緊自己身上穿的睡袍,關門離開。律師家的門確實開了,一個穿著白色長圍裙的年輕女孩站在門廳裡,手裡拿著一根蠟燭——k.馬上辨認出了那雙黑色的、稍微有些前凸的眼睛。「下次你得早些開門才好,」叔叔這樣說道,並沒有向她問聲好,她則向兩人略微行了個屈膝禮。「跟我來吧,約瑟夫。」叔叔又對k.說。此時,k.正慢慢往女孩身邊挪步。「律師先生病了。」因為叔叔完全不肯停下腳步,直接朝著屋子裡的某道門奔去,女孩只好又說了一遍。k.還在打量著女孩,但她此刻已經轉過身去了:她要把敞開的大門重新鎖起來。女孩長了一張瓷娃娃般的圓臉——不只蒼白的臉頰和下巴看起來飽滿,連太陽穴和額頭位置也都是圓潤的。「約瑟夫,」叔叔又喊了一聲,同時回問女孩道:「是心臟方面的問題嗎?」「我想是的。」女孩說。她舉著蠟燭,在前面帶路,開啟了其中一個房間的門。在燭光尚未照到的一個房間角落裡,有張蓄了長鬍子的臉猛然抬了起來。「萊妮,是誰來了?」律師開口問道。他被燭光閃到了眼睛,辨認不出客人們是誰。「阿爾伯特,你的老朋友。」叔叔說。「啊哈,是阿爾伯特啊。」律師一邊說著,一邊把腦袋重新躺回到枕頭上,似乎並不打算在這位訪客面前裝模作樣。「病情真的很糟糕嗎?」叔叔直接坐到床邊,說道。「我可不覺得會有多糟糕。不過就是你的心臟又發病了而已,跟往常一樣,很快就能熬過去。」「或許吧,」律師輕聲回應道,「但是,這次發作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厲害。我呼吸困難,完全睡不了覺,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原來如此。」叔叔說。那頂巴拿馬帽,被他那隻大手緊緊摁在了自己膝蓋上。「這可真是個壞訊息。對了,你受到合適的照顧了嗎?這地方現在竟也變得這麼悲涼,這麼陰暗了。從我最後一次到這裡來,已經過去很久了。相比之下,我覺得你這裡以前看起來要更舒心些。還有你這兒的這位小女士,看起來也不怎麼開心——或者是在假裝不開心。」兩人對話的時候,那個女孩始終還是拿著蠟燭,站在房門口。從她飄忽不定的目光判斷,與其說是在看著叔叔,倒不如說是在看著k.——儘管叔叔此刻正在拿她當話題。k.將一把扶手椅推到女孩身邊,自己斜靠在椅背上。「無論什麼人,如果這人跟我病得一樣重的話,」律師說,「那他就必須靜養。反正我覺得這裡一點都不悲涼。」停頓片刻,他又補充道:「而且,萊妮把我照顧得很好,沒什麼可以挑剔的。」可是叔叔並沒有被這番話說服,他對那個女護士抱有成見,這點顯而易見。儘管叔叔並沒有說什麼話來反駁病人,但還是用嚴厲的目光狠狠瞪著她,看她走到病榻前,把蠟燭放到床頭櫃上,向病人俯下身去,整理枕頭的同時,還跟他好一番輕聲耳語。只見叔叔一躍而起,幾乎完全忘記要去顧及病人,徑直走到護士的身後,在她後面晃來晃去。即便叔叔現在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裙子,把她從病榻前拖開,k.也不會覺得有多麼驚訝。k.很平靜地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對於他而言,律師患病這件事甚至並不令他感到太過不愉快——叔叔對他的訴訟官司全情投入,他根本就反抗不了叔叔的這份熱情。現在,在k.沒有主動干預的情況下,叔叔的熱情竟然更換了物件,這可是他喜聞樂見的。或許只是為了故意惹惱那個女護士,叔叔又說:「小姐,請你行個好,給我們一點單獨相處的時間,我要跟我的朋友談些私事。」女護士此時仍俯身在病人身上,把靠牆那一部分的床單撫平。聽到叔叔的請求後,她僅僅把頭轉了過來,十分平靜(這恰恰與先是因為狂怒而變得結結巴巴,然後又把話講得過分流利的叔叔形成了鮮明對比)地說道:「你也看到,先生病得這麼嚴重,他是沒辦法和你談些私事的。」她照搬了叔叔的原話來回復,大概僅僅是為了省事,可是,哪怕在一個與這整件事全無關係的人眼裡看來,她這樣的行為都會被理解為是在反唇相譏,叔叔也就自然而然地表現得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你這該死的東西——」因為正處在氣頭上,叔叔說的話聽起來尚且是很難讓人聽懂的,k.大驚失色(儘管他已經預料到會有類似事情發生),趕在局勢還沒失控之前,立即朝著叔叔奔過去。k.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馬上用雙手捂住叔叔的嘴,讓他就此閉嘴。幸運的是,就在這時,那位病人在女孩身後坐起了身,叔叔立即板起一張臉,彷彿嚥下了什麼令人噁心的東西似的,然後又用相對溫和的口氣說道:「我們當然沒有喪失理智,如果我所要求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做到的話,我也就不會強求了。請你走開吧,現在就走。」女護士直挺挺地站在病榻旁,身子完全轉了過來,正對著k.的叔叔,不過,她還在用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律師的手——至少k.認為自己看到的是這樣。「在萊妮面前,你什麼都可以講。」床上的病人說,聽他說話的語調,無疑是在懇求他們。「這件事情跟我本人沒有關係,」叔叔說,「並不是我的秘密。」說罷,他便轉過身去,彷彿不想再繼續做任何交涉,但卻還是會給對方少許考慮時間。「如果不是關於你,那是關於誰的?」律師用奄奄一息的聲音問道,並且重新躺了回去。「是關於我侄子的,」叔叔說,「我把他也帶過來了。」就這樣,他開始向律師介紹:銀行襄理約瑟夫·k.。「噢,」病人用明顯有精神多了的聲音回應道,同時向k.伸出手,「請原諒,我完全沒注意到你。你走吧,萊妮。」和k.說完話後,他又對女護士說道。如此,女護士對這個要求也不再抗拒了。律師握了握她的手,彷彿要跟她離別很長一段時間似的。「也就是說,」最後,律師終於開始跟叔叔說話了,而叔叔,此刻也已經消了氣,走到律師的旁邊,「你並不是過來探病,而是來找我幫忙的。」律師之前一直以為他們是來探病的,彷彿一想到這點就令他感到渾身乏力,現在他似乎又有了力氣,用一側手肘久久支撐住身體(這樣做肯定十分費力),另一隻手反覆捻著長鬍須中間的一縷鬍子。「自打那個女巫出去之後,」叔叔說,「你看起來已經健康多了。」他突然中斷了講述,輕聲說道:「我敢打賭,她正在偷聽呢。」說罷,他三步兩步蹦到了門邊,但是門後面根本就沒有人。於是,叔叔只好又折回來,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失望,反而很開心,同時又顯得十分憤慨。因為女護士沒有偷聽這件事在叔叔看來,實際上是更大的惡行。「你誤解她了。」律師這樣說,但也並沒有再多說些什麼,沒有繼續袒護那個女護士。或許,他是想借此表達:她根本不需要別人袒護。接下來,律師又用相比之下更為關切的口吻繼續說道:「你這位侄子先生所捲入的這起訴訟官司,我們先不妨以僥倖的視角去揣測——這項格外困難的任務,倘使我個人力所能及,那便是最好的;倘使我力所不能及,那也是有辦法委託他人繼續辦理的。實話實說,我對這件案子尤為感興趣,感興趣到很想親自接下,參與到其中的每一個環節,任何部分都不打算錯過。即便我的心臟負荷不了,為這個難得的機會而徹底罷工停擺,至少也是值得的。」k.並不認為自己真聽懂了這一整段對話中的哪怕任何一個詞,他望向自己的叔叔,希望能夠從他那裡找到一個解釋,但叔叔此刻正坐在床頭櫃上,手裡拿著那根蠟燭。之前放在床頭櫃上的藥品已經滾落了下來,掉到地毯上。無論律師說些什麼,叔叔一律點頭稱是,表示他所說的一切自己都明白,而且還時不時地看看k.,要求k.也表現出同樣的贊同態度。或許叔叔之前已經把訴訟官司相關的事情全都講給律師聽了?但這是不可能的啊,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分明都在否定這一可能性。「我不太明白——」因此,k.只好實話實說。「好吧,或許我誤解了你的意思?」律師反問道,他看起來跟k.一樣吃驚,一樣不知所措。「我可能確實有些操之過急。那麼,你到底想跟我聊些什麼?我還以為,你們過來拜訪我,是為了你的訴訟官司,不是嗎?」「當然是為了訴訟官司,」叔叔說道,然後又轉而去問k.:「你到底想幹什麼?」「是為了訴訟官司,可是,你又是從哪裡得知關於我,還有我那訴訟官司的訊息的?」k.問。「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律師微笑道,「我可是律師啊,在法院圈子裡來去自如。法院裡的人們總是在談論各種各樣的訴訟官司,他們所談及的,我當然會有些印象。如果某起官司正好涉及我一位老朋友的侄子,那它相比其他官司,自然也更加引起我的注意。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你到底想幹嗎?」叔叔又問了一遍,「你表現得也太不穩重了。」「這麼說,那個法院圈子,你是來去自如的?」k.問道。「沒錯。」律師說。「你問的什麼問題,簡直跟小孩子一樣。」叔叔又說。「如果不跟我的同行們交往,我又該跟誰交往呢?」律師補充道。律師的這番話聽起來簡直無懈可擊,k.完全沒辦法回應。「可是,你也只是在和正義宮sup/sup裡的法院打交道,跟閣樓裡的法院並沒有什麼瓜葛。」k.很想這樣反駁律師。最後,他終於剋制不住,當真把這句話說了出來。「你必須考慮到這樣一點。」律師接過話茬,繼續說下去。聽他說話的口氣,彷彿是在談話間隙隨便解釋某件理所應當、不言自明的事情似的。「必須考慮到這樣一點。在這種法院圈子的你來我往中,我也給自己的委託人們帶來了不少的好處,交際方式多種多樣,許多細節不必明說。當然,因為我所患的病,我現在訊息上稍微有些不靈通了,可是儘管如此,法院裡的那些好友還是會來拜訪——我從他們那裡得到相關訊息,什麼事情都多少知道一點。知道得沒準還比那些健康狀況良好、整天在法院裡消磨時間的人多呢。比方說吧,此時此刻,我這裡就正好有一位親愛的訪客。」說罷,他指了指房間裡的一處陰暗角落。「在哪兒?」因為被嚇了一跳,k.的問話幾近唐突無禮。他將信將疑地環視過去,小蠟燭的光幾乎沒辦法照到對面那道牆。於是,在那邊,在那個角落裡果然有了些動靜。叔叔現在已經把蠟燭舉高了,在蠟燭的光亮下可以看到,在一張小桌旁邊,坐著一位年齡很大的先生。他坐在那兒,恐怕是連呼吸都不敢呼吸,因此才會這麼長時間都沒被人發現。此刻,他磨磨蹭蹭地站了起來,對於自己被人發現這件事,顯然感到有些不快。他的雙手像一對短小的翅膀一般不停擺動,彷彿想借此來拒絕一切形式的介紹和問候,彷彿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因為自己在場而打擾到其他人,彷彿是要請求大家,讓他儘快重歸黑暗之中,並且就此忘掉他的存在。可惜,現在他是再也得不到如此優待了。「你可真讓我們吃了一驚啊。」律師打了個圓場,朝那位先生招招手,示意他振作精神,走到他病榻這邊來。於是,他只好步履緩慢、遲疑不決、左顧右盼但又舉止高雅地照著律師的話做了。「處長先生——哎呀呀,請原諒,我還沒有給你們做介紹呢——這位是我的朋友阿爾伯特·k.,這是他的侄子,銀行襄理約瑟夫·k.。這位先生正是法院辦事處的處長——處長先生十分友善,專程過來探訪我。這樣一次探訪的價值有多高,只有法院圈子裡那些老江湖才能真正認識到,因為他們十分清楚,親愛的處長先生,他的日常工作有多麼繁重。瞧瞧,儘管他這麼忙,還是來了。在我的虛弱身體尚且允許的前提下,我們很平和地聊起了天。不過,我們並沒有特別禁止萊妮再放其他人進來,因為本來就沒想到還會有其他人過來——實際上,我們之前的打算,就是隻有我們兩個人在這兒聊天的。可是,那之後不久,你就過來捶門了,阿爾伯特。於是,處長先生只好帶著自己的扶手椅和小桌子,退到角落裡。不過,照目前的情況看來,我們或許可以——我是指,如果大家都願意的話——我們可以聚到一起,共同討論這起訴訟官司。處長先生——」律師一邊說,一邊朝處長鞠躬示意,臉上帶著謙卑的微笑,指了指病榻旁的一把椅子。「很遺憾,我只能再逗留幾分鐘。」處長很友善地回應道。他十分放鬆地坐到那把椅子上,看了一眼手錶:「法院裡的一堆公事正在召喚我。不過,我無論如何都不會錯過結識我朋友的朋友的機會。」處長向叔叔輕輕點了點頭。能夠結識新朋友,叔叔看起來相當滿意,可是,由於他自身的性格問題,完全沒辦法向處長好好表達出自己的感激之情。對處長的這番話,叔叔只好用尷尬又響亮的一陣大笑帶過。那場面可真難看!好在k.可以從容不迫地觀察眼前這一切,因為現場根本沒有任何人在意他。處長既然已經率先提出了自己的主張,便打算將這整場談話的主導權收歸己有——這看來正是他的習慣。律師剛開始時的虛弱模樣,或許只是為了趕跑新來的拜訪者們。而現在,他正把一隻手攏在耳邊,十分專心地聆聽處長講話。叔叔,作為這場談話的持燭人(他把那根蠟燭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試圖保持平衡,律師時不時會憂心地看他一眼),他很快就擺脫了之前的尷尬,開始對處長講話的方式,以及講話時用一隻手做出的柔和波浪狀動作,表現出興致勃勃的樣子。k.斜靠在床柱上,被處長完全忽略了——這甚至有可能是故意的。k.只得老實當起這位老先生的聽眾。k.甚至壓根兒聽不明白這場談話都在聊些什麼,因此他很快就開始想到之前那位女護士,以及她從自己叔叔那兒遭受到的糟糕對待。這樣想了一會兒之後,k.又開始思考,自己之前是否已經見過這位法院辦事處處長了。作為一名處長,在參加集會的時候,恐怕甚至是要安排在第一排的。一位鬍子稀疏的老先生,安排在那裡簡直太合適了。

門廳裡突然傳來一陣像是瓷器破碎的聲音,所有人都聽到了。「我這就過去,看看那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k.說完後,故意用很慢的速度往外走,彷彿是要給其他人一個把他叫回來的機會。k.才剛走到門廳裡,手還緊緊抓在房門上,打算在黑暗中摸索出一條路來,一隻比k.小得多的手,突然放在了他扶門的手上,輕輕把房門關上了。那人正是女護士,她已經在這裡等了一會兒了。「沒發生什麼事,」她輕聲對k.說,「剛才是我往牆上扔了一個碟子,想把你引出來。」k.略有些拘謹地回應道:「我剛剛也在想著你呢。」「那就更好了,」女護士說,「你跟我來。」走了幾步之後,他們來到一處磨砂玻璃門前,女護士當著k.的面把門開啟了。「你進去。」她這樣說道。這個房間絕對是律師的辦公室。月光透過兩扇大窗戶照射到房間裡。此刻,每扇窗戶裡透進來的月光,只能各自照亮地板上一個小方塊的範圍。在月光下,可以看到,辦公室擺滿了沉重的古董傢俱。「到那邊去坐吧。」女護士一邊說,一邊指了指一張有著木頭雕花靠背的深色櫃椅。k.坐定之後,開始打量起這個房間來:這是一個挑高的大房間,想必,這位窮人律師的顧客們到這裡來之後,都會感到恍然若失。k.設想了一下當顧客們來到這裡以後會發生的場景:他們邁著小碎步,一步一步踱向那張大得嚇人的辦公桌……這想法稍縱即逝,他不再想其他東西,僅僅只是用眼睛盯著女護士瞧。護士緊挨著他坐下,坐得那麼近,幾乎要把他擠得壓在櫃椅側邊的扶手上。「我本來想,」她說,「你自己會主動出來見我,不必等我先過來叫你的——不過,你這樣做了,反倒令人印象深刻。自從進到這屋子裡來之後,你馬上就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看過之後,你卻又讓我苦等。對了,你就叫我萊妮吧。」她突如其來、直截了當地插進來這麼一句話,彷彿這場談話中沒有任何時間可以拿來浪費。「好啊,我很願意。」k.回應道,「不過,萊妮,你剛才說我令人印象深刻的這件事,倒是很容易解釋。第一,我不得不先聽那兩位老先生彼此嘮叨一番,不能毫無理由地離開;第二,我本人並不輕浮,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靦腆;還有你,萊妮,看起來也實在不像是輕而易舉就能夠到手的那類女人。」「並不是這樣的,」萊妮說,她將手臂斜倚在椅背上,雙眼注視著k.,「其實你剛才並沒有看上我,或許此刻也仍未看上我。」「‘看上’這個詞,恐怕還不足以表達呢。」k.故意推諉。「噢!」她微笑著說——憑藉k.對「看上」這個詞的補充說明,還有這聲小小的嘆語,她無疑已在對話中佔據了優勢。因此,k.一時語塞,陷入了沉默。現在,因為已經適應了這房間裡的黑暗,他已經可以分辨這裡各種不同陳設的獨特之處了。他對掛在房門右側的一幅大型繪畫作品頗感興趣,他屈身向前,想把這幅畫看得更真切些。畫上描繪的是一個穿著法官長袍的男人:他坐在一把高高在上的王座椅上,椅身鎏金,在畫作中顯得尤為突出。不尋常之處在於,這位法官並沒有以肅穆威嚴的姿勢好好坐在那把椅子上,反而將左臂牢牢貼緊座椅靠背和扶手,使右臂完全懸空,僅僅用右手抓住扶手,彷彿他下一個瞬間就會從椅子上蹦起來,擺出某個激烈的,或許是義憤填膺的姿勢,說出一番決定性的話語,甚至乾脆直接下定論。案件的被告人想必就在樓梯下面。在這幅畫作中,能夠看到這段樓梯的最上面幾級臺階,臺階上鋪著張黃色的地毯。「或許這位就是負責我案子的法官。」k.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那張畫說道。「我認識他,」萊妮說,她也在端詳這幅畫,「他經常來這裡。畫像是依照他年輕時的樣子繪製的,但他實際上絕不可能是畫中那個樣子,連相似都不可能,因為他本人幾乎跟侏儒一樣矮小。儘管如此,在這幅畫裡,他還是讓人把自己畫成了高個子,因為他的虛榮心簡直不可理喻,就跟這裡的所有人一樣。可是,即便是我本人,其實也很虛榮:你沒有喜歡上我,這件事讓我感到十分不滿。」對於這番話語的最後一句話,k.沒有用言語來回答,而是選擇直接抱住她,將她攬到自己懷裡,她則默默將頭靠著他肩膀上。對於除了最後一句話外的其他內容,他卻開口回應道:「他具體是什麼職位?」「他是預審法官。」她一邊說著,一邊抓住了k.攬住她的那隻手,撫弄著他的手指。「又是預審法官,只是預審法官而已,」k.頗為失望地回應道,「高階官員們都躲藏起來了。可是,他在畫裡竟然會坐在一張王座椅上。」「畫裡的內容全是捏造的,」萊妮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的臉龐埋入k.的手中,「事實上,他是坐在一把廚房椅子上,椅子上墊的是條裹馬用的舊毯子,疊了起來,遮得嚴嚴實實的。話說回來,你為什麼偏要去在乎你那起訴訟官司呢?」她慢悠悠地插上了這麼一句。「不,我根本就不在乎。」k.說,「甚至可以反過來說,我對此沒準在乎得實在太少了。」「你犯的錯並不是這個,」萊妮說,「你這個人,太過冥頑不靈了——我聽來的說法是這樣的。」「這是誰說的?」k.問道。這時,他感覺到她的整個身體都貼在了自己的胸膛上,便低頭看了看她那頭濃密齊整的黑髮。「如果我把說這話的人也告訴你,我的背叛行為就有點太過分了,」萊妮答道,「你非要問的話,請你不要問他們的名字,而是捫心自問,檢討自己的錯誤,不要再表現得那麼冥頑不靈,跟整個法院系統作對,是根本沒有勝算的,認罪是必須的。下次遇到能夠認罪的機會時,請你及時供認。只有那樣,才有可能擺脫這一切,只有那樣才行。不過話說回來,即便你真認罪了,在沒有外來幫助的情況下,想要擺脫也依舊是不可能的。好在外來幫助方面,你本人不必去多操心,我會幫你操作的。」「看起來,你十分了解這套法院系統,以及對付這套系統的各種必要策略。」k.一邊說,一邊將她抱起來,讓她坐到自己的膝蓋上,因為她之前靠他靠得太緊了。「這姿勢不錯。」她說,同時調整身姿,在他膝蓋上坐好,撫平裙子,並將身上穿的女式襯衣拉扯妥帖。做完這些後,她便用雙手攬住他的脖頸,身體向後傾斜,端詳了他好一會兒。「所以說,只要我不供認,你就幫不了我?」k.試探性地問道。與此同時,他心裡暗暗吃驚地思忖著:我找到的幫手居然都是女人,先是布林斯特納小姐,然後是法院雜役的妻子,最後是這個小護士。她對我,似乎有著某種令人感到難以置信的欲求。她怎麼就坐到我膝蓋上了呢,搞得好像這是她唯一該坐的地方似的!「是的,」萊妮緩緩地搖著頭,答道,「不供認我就幫不了你。不過,反正你也不希望我來幫助你。我的幫助,對於你而言根本就是一文不值,你太固執了,誰也說服不了你。」「你有喜歡的人嗎?」沉默了一小會兒,她又開口問道。「沒有。」k.說。「噢,你其實是有愛人的。」「是的,我確實有。」k.說,「你瞧瞧我這個人,我剛才還在否定她的存在,卻一直隨身帶著她的照片。」在她的請求下,他給她看了那張艾爾莎的照片。她整個人蜷縮在他膝蓋上,仔細研究起這張照片來。這是一張紀實抓拍,照片裡的艾爾莎正在跳旋轉舞,去葡萄酒餐廳吃飯時,她總是喜歡跳這種舞。照片中,她的裙襬隨著舞步飛揚,繞著身體打轉,一雙手搭在堅挺的臀部上,脖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側頭望向畫面一側,臉上帶著笑。至於她究竟在朝著誰笑,僅從這張照片上是沒辦法看出來的。「她身上的衣服裹得特別緊,」萊妮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照片上她認為衣服裹得緊的位置。「我不喜歡她,她看起來笨手笨腳的,一點也不優雅。不過,沒準她對你既溫柔又親切,這點光是看照片就能夠判斷得出來。這種人高馬大、身板壯實的女孩,除了表現得溫柔親切之外,別的恐怕就什麼都不懂,什麼也不會了。她有可能為了你而犧牲自己嗎?」「不可能的,」k.說,「她既不溫柔親切,也不會為了我犧牲自己。而且,至今為止,我也從來沒有向她要求過這些。實話實說,我從來都沒有像你現在這樣仔細琢磨過這張照片。」「也就是說,你對她實際上也並不怎麼上心。」萊妮說,「因此,她根本就不是你的愛人。」「她是的,」k.說,「我不會收回自己說出的話。」「既然你這樣說,那就算她是你的情人好了,」萊妮說,「可是,如果哪天你失去了她,或者在情人的位置換上了另一個人,比如說——換上了我,你也不會太過想念她的,不是嗎?」「顯然如此,」k.微笑道,「這種情況是可想而知的,不過,相比你而言,她在有件事情上比你有優勢得多:對我所面臨的這起訴訟毫不知情。即便她多少聽說了這起訴訟,也不會費心思去琢磨它。而且,她也不會想方設法說服我去聽從她的想法。」「這可不是什麼優點,」萊妮說,「如果除此之外,她就沒有什麼別的優點了,那我是不會對你死心的……她有什麼身體上的殘缺嗎?」「身體上的殘缺?」k.反問道。「對的,」萊妮說,「這樣的小殘缺,我身上就有,你瞧。」說罷,她特地撐開自己右手的中指和無名指,只見兩根手指之間張開了一層皮膜,皮膜的邊緣幾乎和手指上關節較短的一側持平。因為是在黑暗中,k.並沒有立即搞清楚她究竟在向自己展示什麼。於是,萊妮便將他的一隻手牽過來,引導他撫摸自己兩指之間的皮膜。「大自然的造物遊戲是多麼神奇!」k.這樣說,等他仔細端詳過整隻手之後,又補充道,「多麼漂亮的蹼手啊!」萊妮臉上帶著某種自豪的神情,靜靜端詳著k.,看他嘖嘖稱奇地將自己的那兩根手指分開又合攏,反覆幾次之後,終於依依不捨地放開,還輕輕吻了吻它們。「噢!」她立刻大聲喊道,「你吻我了!」她迅速行動起來,小嘴微張,以跪坐的姿勢匍匐到k.的膝蓋上。k.抬頭看著她,幾乎被嚇了一跳。此刻,因為她跟他之間已經離得足夠近,能夠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某種跟胡椒粉一樣刺鼻的氣味。她抱住他的頭,俯下身去,咬他的脖子,吻他的脖子,連他的頭髮都照咬不誤。「你現在換我做愛人了。」她一邊咬著吻著,一邊斷斷續續地喊道,「你看,你終究還是換我做愛人了!」這時,她的膝蓋從k.的腿上滑落,伴著小小的一聲哭喊,她整個人幾乎都跌坐到了地毯上。k.抓住她,想讓她維持剛才的姿勢,結果自己都被拉到了地毯上。「現在你屬於我了。」她說。

「你現在手上有了大門鑰匙,想來的時候,就來吧。」以上便是她在跟k.道別之前講的最後一席話,並且還在k.的後背上漫無目的地吻了一下。當他走出大門時,外面正下著小雨。他想走到馬路正中間去,到了那裡,沒準還能隔著窗子再看一眼萊妮,哪裡知道,就在這時,他的叔叔突然從一輛停在房子前面的汽車裡衝了出來——k.心不在焉的,完全沒有注意到眼前這輛車。叔叔一把抓住k.的手臂,將他往房門上推去,就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釘在房門上似的。「年輕人,」他叫嚷道,「你怎麼能這樣做啊!現在,你已經對你的案子造成了可怕的負面影響,要知道,這一切原本都進行得很順利的。而你,你居然跟一個小賤貨一起躲起來了,還跟她一起混了好幾個小時,一去不返。那賤貨,她顯然是律師的情人。你連一個好的藉口都不找,堂而皇之,大大咧咧地跑到她那兒去,留在了她的身邊。與此同時,我們這幾個人卻聚在一起,為你的事情勞心盡力的你叔叔我,理應為你打官司並且勝訴的律師,還有最重要的那位——法院辦事處的處長先生,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對於你那件案子目前所處的階段有著絕對的仲裁權。我們本打算好好商討一番,看要怎樣才能幫到你。我不得不小心謹慎地處理和律師之間的關係,而律師本人呢,又不得不小心謹慎地處理他跟處長之間的關係。在此情況下,無論如何,你至少都應該留下來支援我才對。可你非但沒支援我,還選擇不辭而別,一去不返。你不在場這件事,最後終於沒辦法隱瞞下去了。不過,話說回來,他們到底是彬彬有禮、處事圓滑得體的紳士——為了照顧我的情緒,他們選擇對此隻字不提。然而,又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終於連他們都沒辦法對此視若無睹了,可他們終究還是沒辦法直接開口談論你的不在場,於是只好選擇了沉默。我們一言不發地坐了好幾分鐘,巴望著你是不是能在最後關頭趕回來,但最後也只好接受現實。一切全都徒勞無功。處長先生等待的時間,已經比他原先所計劃的長了太多,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得站起身,向我們道別。看處長先生那樣子,明顯為我感到十分遺憾,因為他沒能幫到我。這還不算完,處長先生還以常人難以理解的客氣和耐心,在大門口多等了很長一段時間,隨後才正式動身離開。當然,他能離開,我本人是感到很高興的,因為我已經快被當時的氣氛壓得喘不上氣來了。而且,這一切對那位生病的律師所施加的影響還要更加強烈:當我跟處長先生告別時,那位好心眼的律師竟然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你這次的所作所為,沒準真為他的徹底崩潰做出了貢獻,沒準加速了這個你原本可以依賴的紳士的死亡。而且,你還讓我——還讓你的親叔叔在雨中繼續苦等了好幾個小時……摸摸這兒,我整個人都溼透了。」sectionepub:type="footnotes"在卡夫卡生活的年代,奧地利尚有慶祝受洗並獲授教名日子的傳統,將之視為生日,真正的出生日反而不予慶祝。/section最重的訴訟種類。

維也納正義宮位於奧地利國會大廈左側、維也納自然史博物館後方,一直是奧地利法務部門的主要辦公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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