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冬日的早晨——外面下著雪,天陰沉沉的——儘管時間尚早,k.卻已經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久坐多時了。他感到格外疲勞。為了保護自己——至少想辦法讓自己免受那些最低階官員的侵害,k.給勤雜工下了一道命令:嚴禁放任何低階官員進來,因為他目前正忙於一項重要工作。不過實際上,他並沒有在工作,而是坐在扶手椅上,左騰右挪,將辦公桌上的各種物什移來換去。不多一會兒工夫,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將整隻手臂在桌面上伸展開來,腦袋低垂,一動不動地坐定了。
他腦海中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案子的事。關於寫出一份書面辯護書並呈交法院這件事,他已經反覆思考過許多次了。他想在這份辯護書裡簡要地敘述一下自己的生平,列出每一件有可能算是重要的事件,並陳述自己當時為何如此行事的原因,以及如今的他對當時做法的評判,是贊成還是反對,原因又是什麼。相比律師們那種本就稱不上是無可挑剔的口頭辯護,這樣一種書面辯護形式無疑是相當有優勢的。k.並不知道律師目前正在做些什麼,反正也沒太多進展。距離律師上次把他喚去相談,時間已過去了整整一個月。況且,在之前進行過的那些商談中,k.也沒能留下「這個男人有本事為案子取得重大進展」的印象。首先,在進行商談時,他幾乎沒有對k.提出過任何問題。可實際上,目前這種情況下,需要問的問題是很多的。甚至可以說,提問才是最主要的。談話的時候,k.有種感覺——自己似乎就能夠直接羅列出所有必須要問的問題。但是,恰恰相反,律師完全沒有向他提問,只顧著自說自話,要麼就是一言不發地坐在他對面——或許是因為聽力不太好,律師坐著的時候將身體前傾,上半身略微探到了辦公桌的桌面上。他一邊聽著,一邊用手指從自己的鬍鬚中捻出一小綹來,與此同時,眼睛則望向地上鋪著的那塊地毯:他正看著的那個位置上,k.和萊妮沒準就曾經躺在那裡廝混過。他時不時地會給k.提出幾條毫無建設性的告誡,就像人們給小孩子提的建議一樣。這類建議不只無用,還很無聊,等到官司結束,律師結算費用時,k.絕對不會為它們付哪怕一赫勒sup/sup。在律師認為自己已經充分教訓過k.之後,通常又會再講幾句為k.打氣的話。每當這時候,他就會說,自己已經打贏過不少類似的訴訟官司了,要麼就大獲全勝,或者至少也是部分取勝。即便是那些實際上或許並不如k.目前這場官司棘手的案子,從表面上看來也要比k.的官司更令人感到絕望。這張辦公桌的抽屜裡,就有一張列舉了這類案子的列表——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敲敲辦公桌上的其中一個抽屜——很可惜,列表裡的文字沒辦法展示給外人過目,因為這些屬於官方機密。儘管如此,通過為所有這些案子辯護所得來的豐富經驗,現在卻可以惠及k.,情況是很有利的。作為律師,他當然馬上就投身到了訴訟相關的工作中去,初次請願書sup/sup已經差不多要完成了。這份請願書極為重要,因為其中的辯護內容帶給人的第一印象,往往就決定了訴訟的整個方向。然而,不幸的是——他不得不提醒k.注意——有些時候,呈交給法院的初次請願書根本就沒人讀。那裡的人們只是簡單地將請願書存檔,並且指出:就目前情況而言,對被告人的審訊和觀察,比任何書面形式的東西都重要。當請願者步步緊逼,非要讓他們閱讀時,他們則會繼續補充道:等到全部相關的材料蒐集完畢,法院做出正式裁決之前,所有與案子相關的檔案自然都會被認真審閱,這份初次請願書也不例外。很可惜,這樣的說法在通常情況下也是不正確的。初次請願書往往都會被放錯地方,甚至就此失蹤,再也找不到。就算它能夠被一直儲存到最後,也幾乎沒有人會去讀——不過,關於這點,作為律師的他也只是通過謠傳得知。所有這一切都令人感到遺憾,但並非完全沒有道理。作為被告人,k.大概不會忽視訴訟程式素來不對外公開這一情況:如果法院認為有必要的話,他們確實也有可能會對外公開,不過,法律本身卻並沒有規定必須要公開這些。因此,法院方面,和案子相關的文書內容,尤其是起訴書,對於被告人本人,以及他所請的辯護人而言,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在此前提下,通常也就沒辦法弄清楚——或者至少是不能確切地知道撰寫初次請願書時應該具體針對哪些指控展開申訴,也正因此,只有在十分湊巧的情況下,這份請願書中才會囊括對成功撤銷指控真正有幫助的內容。換句話說,只有在針對特定被告人的審訊過程中,每一個指控點及其對應理由變得呼之欲出,或者至少能夠被人推理揣測出來之後,律師才有機會向法庭呈交真正具有針對性和說服力的請願書。當然,在這種情況下,辯護行為便失去了先發制人的時機,需要面對極端不利和困難的局面。可是,話說回來,這樣的局面也是他們有意為之。從法律層面講,實際上是不允許辯護行為存在的,但他們卻選擇容忍這一行為,甚至——是否至少能從相關法律條文中找到容忍辯護行為存在的依據,都是有爭議的。所以,嚴格來講,「受到法庭認可的律師」這一身份,其實也並不存在。任何在該法院擔任律師的人士,基本上就只是個辯護員sup/sup而已。對於整個律師行業來說,這一現象當然是十分丟臉的。如果k.哪天要去一趟法院辦事處,倒是可以順路去觀摩一下那些律師的辦公室。他恐怕會被在裡面辦公的那群人的狀況給嚇一跳。只消瞧一眼分配給這些律師的那個低矮又狹小的房間,便已顯示出法院方面對他們所持的輕蔑態度。房間僅通過一道狹窄縫隙採光,這道縫隙位於天花板上很高的地方,在這房間裡的人如果想透過縫隙看看外面,必須先找來一位同事,讓他將自己馱在背上舉高,才能如願。可是,一旦這樣做了,外面緊挨著縫隙處的某根菸囪裡冒出來的濃煙,不只會竄進你的鼻子,還會把你的臉給燻得黑漆漆的。為了說清那裡的狀況,不妨再舉一個例子:那個房間的地板上有個洞,已經在那裡一年多了。那個洞還不至於讓整個人掉進去,但卻大到足以讓一整條腿陷進去。律師辦公室位於閣樓的第二層,因此,如果有條腿不慎踩進了洞裡,這條腿就會出現在閣樓第一層的天花板上,而且,正好在等候室所在的走道上——被告們就等在那裡。在律師圈子裡,如果有人說法院律師與法院之間的這種種日常狀態不太體面,那也是沒有太多爭議的。一方面向政府提出的相關投訴,連哪怕最微小的進展都沒能取得;另一方面,律師們又被嚴格禁止自費改造房間內的任何東西。不過,話說回來,即便是這種對待律師的方式,也有他們的理由:希望儘可能地消除律師的辯護行為,將與審判相關的一切都集中到被告身上。這個主張,從出發點來說是不算壞的。可是,如果認為在這套法院系統當中,律師對於被告人而言是沒有存在必要的,那就錯得不能再錯了。恰恰相反,律師在這個法院比在其他任何法院都更有存在必要,因為訴訟官司不僅對公眾,甚至對被告人本身都是保密的。當然,只是儘量保密,但實際上,對應的保密工作在很大範圍內都是可以實現的。而且,被告人是外行,對於法庭方面的文書內容缺乏基本的洞察力,在審訊過程中判斷出檢方手裡握有哪些針對自己的指控材料也很困難——尤其是那些尚且沉浸於自己被告身份中的人,他們瞻前顧後,什麼都擔憂,同時也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以上正是律師們的辯護行為所能干預到的地方。在審訊過程中,辯護人通常不被允許在場。因此,當審訊結束後,只要條件允許,他們都會直接守在預審調查室門口,以便立即對走出來的被告進行盤問——他們必須徹底調查針對被告的審訊細節,並從通常極為含糊的庭審報告中提取適合用來辯護的內容。但是,最重要的卻不是這些,畢竟庭審的很多細節都沒辦法以這種方式來體驗。不過,當然啦,此處和其他任何地方其實也一樣,有本事的人總是能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最重要的永遠是律師的個人關係網,辯護行為的主要價值便在於此。如今,k.顯然已經從親身經歷中察覺到,這套法院系統的最底層組織結構並不怎麼完善,翫忽職守、腐敗墮落的僱員比比皆是,這就讓本應對外嚴格封鎖訊息的法院庭審出現了漏洞。大多數律師選擇乘虛而入,進行賄賂,四處套話,不久前甚至還發生過幾起盜竊檔案的事件——就算其他情況屬於捕風捉影,至少盜竊檔案的事情是坐實的。不可否認的是,通過這樣一類方式,被告人確實可以在短時間內取得一些出人意料的優勢,那些資歷不深的律師也因此變得趾高氣揚,並試圖以此來吸引新客戶。但是對於訴訟程式的進一步發展來說,這類方式要麼就是一點忙都幫不上,或者甚至還會起到反效果。在整個訴訟程式中,真正具有價值的,唯有真誠的人際交往關係。而且,還得是跟相對高階官員之間的關係:此處所指的,當然只是低階官僚系統裡職位相對較高的那些公務員。只有通過這類關係,訴訟的程式才會受到影響。雖然在一開始時難以覺察到效果,但越往後效果就越明顯。自然,目前也只有少數幾位律師能夠做到這一點,所以k.的選擇是非常有利的。在整個律師圈內,擁有類似胡爾德博士這樣的官場關係的,可以說屈指可數。這幾位大腕完全不在乎在閣樓法院律師辦公室裡上班的那些人,跟他們之間也毫無瓜葛。相反,他們卻與會在庭審上露面的法院官員們的關係走得很近。胡爾德博士甚至都不一定要去法院,不一定要在預審法官辦公室的會客廳裡等待著他們偶然露面,不需要順著他們的脾氣去反覆交涉,以便得到一個只是看上去很明顯但實際上卻毫無用處的「案件進展」(或者甚至連這個都得不到)。完全不需要。就連k.本人也已經親眼見識過,官員們——甚至包括那些地位顯赫的高官,也會主動過來找胡爾德博士,提供大量相關資訊,毫不隱瞞,或者至少大膽暗示訴訟流程的下一步走向。在個別案件上,他們甚至會被胡爾德博士說服,心甘情願地接受他所給出的、關於案子的全新觀點。不過,就算發生了後一種情況,也不應該太過信任法官們的決斷。他們在接受了全新的、表面上看去是對辯護方有利的觀點,並且許諾會改判從寬之後,或許會馬上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奮筆疾書,並在第二天正式釋出法庭令,其內容可能會對被告人極端嚴苛,與他們前日許諾的初步意向截然相反。法庭令下達之後,當然是沒辦法做出任何反對的,因為前日給出的種種許諾,都是在私底下會面時達成的,絕對不可以公之於眾;況且,為了保持住那些高官紳士對自己的青睞,辯方律師本身也不會為此去勉力爭取。從另一個角度來講,高官紳士們之所以會跟辯方接觸(顯然,此處指的只是那些真正明白事理的辯方),並不僅僅是出於博愛觀念或者人與人之間的友情來考量——在某種意義上,高官紳士們也依賴著辯方。這恰恰也是這套在最開始時便決定要對外封閉的司法組織的劣勢所在:官員紳士們缺乏與普羅大眾間的聯結紐帶。對於那些法理書中常見的普通案件,他們是胸有成竹的。這類案件幾乎完全按部就班地在既有軌道上推進,只需要時不時地稍微推動一下就好。相比之下,他們往往對那些極其簡單,或者極為複雜的案子一籌莫展。這是因為他們夜以繼日地投身於法律法規之中,缺乏對普通人際關係的正確認識,所以解決不了這一類案子。在此種局面下,他們便前往律師處尋求建議,身後跟著一名攜帶相關檔案的僕人——這些檔案原本是極度機密,絕對不允許對外公開的。在律師家的窗前,很多普通人絕對料想不到的高官紳士們站在那裡,滿面愁容地看著外面的街巷。與此同時,律師先生則坐在辦公桌前,反覆研究他帶來的檔案,以便給出得當的建議。順便說一句,在這種難得的機會下,人們可以切實感受到,高官紳士們是如何看重自己所擔任的職務,以及意識到自己面前有著無法克服的障礙時,又是多麼絕望。他們的立場也不容易,不應對他們過分苛責,也不應該輕視他們的職責,否則就是不公正。這套法院系統的官階安排和升遷路線是冗長無盡的,即便是體系的建立者,也沒辦法窺其全貌。各級法院的庭審流程,對於相對低階的官員而言通常是保密的,他們幾乎完全不可能弄清楚自己曾經經手過的案子下一步將會如何發展:案子出現在他們的職權範圍內時,經常不知道它是來自哪裡,也不知道它該往何處去。這些官員只瞭解訴訟程式少數幾個階段的情況,對最後的審判結果及其原因往往一無所知。他們只被允許去了解和處理法律規定他們可以去了解和處理的那一部分內容,對於後繼事務——亦即自己所涉及工作相關結果的瞭解,普遍都比辯方要少。按照規程,直到審判完成,辯方律師都會持續與被告人之間保持聯絡。因此,透過辯方這一渠道,官員們可以獲知許多有實際價值的資訊。k.已經親眼見識過官員們的煩躁難捱,知道他們有時會以帶有侮辱性的方式向人們表達自己的意見(每個人都經歷過這些),怎麼還會對此感到奇怪呢?所有的官員脾氣都不好,即使他們乍一看去似乎心態平和,實際上也一樣。小律師們為此受了不少苦頭,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們以下面這個故事為例來說明——這個故事聽起來很像是真實發生過的。有這樣一位年老的法官,他是個老好人,是位安靜的紳士,當時正面臨一樁十分艱難的官司,律師呈交的那些請願書讓官司變得愈加錯綜複雜。當時,他潛心鑽研這樁官司,已經連續一天一夜沒有睡覺了——由此可見,這位法官確實十分勤勉盡責,其他任何人都比不了。經過接連二十四個小時不眠不休,但卻可能並不是很有成效的工作之後,到了黎明破曉時分,法官走到辦公室門口,埋伏在門後,將那些試圖闖進來的律師從樓梯上扔下去,無一例外。律師們則聚集在樓梯下方,商量著具體應該怎樣做。他們試圖進入辦公室的主張確實沒有說得過去的理由,因此便很難用合法的手段來對付這位法官,況且,如前所述,他們在行動上還必須小心謹慎,以免招惹到整個官僚系統,惹人討厭。但是,反過來講,他們留在這裡,一整天沒去法庭,也就意味著已經造成了一整天的損失。每在這裡候上一天,損失就多一天,所以,闖進法官辦公室這件事,對於他們而言就顯得格外重要,務必得成功才行。最後他們一致同意要打疲勞戰,試圖讓這位老人疲憊不堪,從而放棄抵抗。於是,律師們一個接著一個被不停地派上去。然後,在門口儘可能糾纏,但又不超過消極抵抗的界限,任憑法官將自己從樓梯上扔下去——反正下面的同僚們會伸手接住自己,只是有驚無險。就這樣,花了大約一個小時,便讓那位徹夜工作的老先生感到極為疲憊,不再埋伏到門後,而是回到了辦公室。下面守候的那群人一開始並不相信他已經退卻了,還專門派了一個人過去,檢查門後面是否真是空的。直到確認過之後,他們才進去。而且,進去之後甚至連交頭接耳都不敢。因為對於律師這一群體而言,即便是地位最低下的小律師,也多少能夠做到(至少在小範圍內)審時度勢:他們對於在既有的法院系統中引入或執行任何改進這件事情上,是完全不知所措的。與律師們的情況相反,幾乎所有被告——哪怕是那些頭腦簡單的人,都會在初涉訴訟程式後,便開始思考種種針對這一體系的改進意見,而這往往就浪費掉了他們的時間和精力。倘若被告們一開始沒有選擇這樣做,那些浪費掉的時間和精力便可以善加利用。實際上,唯一正確的做法就是接受現有的規則。即便在體系的區域性進行改進是有可能做到的,歸根到底也還是離經叛道之舉,充其量只會對未來的部分案件帶來一些正面影響,但卻會引來睚眥必報的公務員隊伍的強烈反彈,最終還是會傷害到自己。所以,千萬不要引來反彈!保持沉默,即便這樣會違背自己內心的強烈意願!不妨試著去了解一下這個龐大的法院生態體系,可以這麼說,這套體系永遠都會保持平衡狀態,但是,如果體系中有哪個人嘗試著去改變自己所處位置的某樣東西的狀態,那麼他當下的落腳地沒準就會消失,人也會墜落下去。與此同時,對於這一整套大的生態體系而言,僅僅這一處小小的擾動,完全可以用其他某個地方的人來頂替掉,最後依舊保持動態平衡的狀態,完全沒有任何改變,或者甚至整體上變得更加封閉、更加警惕、更加嚴苛、更加邪惡——要知道,這套體系中的一切都是相互關聯,相互影響的。相比干擾律師辦事,還是應該把相關工作交給律師來完成。求全責備沒什麼用,尤其是當你自己也不能完全理解對方所言所行的原因時,就更是如此。但是,該說的話還是得說:之前k.對法院辦事處處長的失禮行為,已經對案子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這位極具影響力的大人物幾乎已經可以從「能夠為k.做些事情的人物」名單中排除了。事到如今,他甚至刻意迴避,完全不提k.的這個案子,態度十分明確。在很多方面,這幫官員就跟小孩子一樣。他們常常因為無關痛癢的事情(儘管如此,k.之前的失禮卻無法算在「無關痛癢」之列,十分遺憾)受到傷害,乃至於從此以後就不再跟原先的好友說話,不只不說話,見面時也不再跟他們交談,並且還要在各種事情上與他們作對。出人意料的是,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他們突然就會被一個小笑話(正因為一切都顯得如此絕望,才會想到要用講笑話的方式來賭一把)給逗樂,捧腹大笑,從而一舉釋懷,與好友重歸於好。跟他們這類人相處,既困難又簡單——因為幾乎就沒有什麼特定的準則。有時你難免會感到驚訝:不過是尋常普通的人生,竟然有辦法學到如此之多的東西,並且藉此在勉力涉足的領域內取得一些成就。但是,卻也總有那類灰暗時刻——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甚至連最微小的目標都沒能完成,似乎只有那些從一開始便已註定會有好結果的訴訟官司才會理所當然地善終,即便沒有任何外力的協助,這樣的事情也會發生。除此之外的其他官司,縱使拼盡全力,絞盡腦汁,努力取得一切微小而具體的成功,並因此而沾沾自喜,最終都會失敗。失敗之後,你會覺得世上似乎再沒有什麼是安全的,即便別人發出詰難,聲稱就是由於有你在旁協助,才導致原本進展良好的官司一敗塗地,你也完全不敢反駁。認為「應該但不敢反駁」固然也是一種自信,但卻也是唯一遺留下來的問題。如此的情緒——當然,確實就只是情緒,僅此而已,再無其他——使律師們感到自己彷彿被遺棄了一般。尤其是當他們在訴訟官司中跟得足夠遠,且對於案件的進展感到十分滿意時,案子突然就被人從他們手中給抽走了,這就更使他們失落,因為這可能是作為律師所能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案子並不是由被告人從他們那裡奪走的,這樣的事情從未發生過。作為被告人,只要選定了某位律師,就必須一直與他保持同一陣線,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能背棄:既然被告人已經開口尋求過幫助了,之後又怎麼可能重新回到單打獨鬥的狀態呢。這樣的事情根本就不會發生,不過,有時候卻會發生這樣一種情況:整個訴訟流程走向了律師不再被允許摻和進來的方向。訴訟、被告人——以及與之相關的所有一切直接跟律師脫離了關係。即便與官員們之間的關係好到不能再好也於事無補,因為他們對於發生的事情根本就一無所知。訴訟流程到了這個階段,外力便再也無法提供幫助。案子由外人難以介入的法庭來進行審理,在那裡,被告人再也沒辦法跟律師取得接觸。隨後,到了某一天,你回到家裡時,會突然在自己的辦公桌上找到一大堆請願書,這些都是你之前為了這個案子絞盡腦汁、心中滿懷最美好的期待所寫下的——因為不能被移交到這個新的訴訟階段,它們全部都被退還給你,成了毫無價值的廢紙片。儘管發生了這樣的事,官司卻不是就此輸掉,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至少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可以證明這點,畢竟,你再也無法瞭解關於這起訴訟的任何資訊,以後也不會再聽到任何相關的訊息。幸運的是,上述只是極為偶然的個例而已,就算k.這場官司正好屬於這類個例,目前也還遠沒有達到那樣一個階段。目前,辯護人這方面仍舊擁有充分的機會,可以做很多事情,而且,已經開始做了——在這點上,k.完全可以放心。正如之前曾經提到過的:初次請願書還沒有呈交,不過,倒也沒必要急著去呈交。現階段,跟恰到好處的官員進行恰如其分的交涉才是更重要的事情,而且,這件事也已經在進行中了。不妨開誠佈公地告訴你,目前已經取得了一定進展。但是,其中涉及的種種細節,最好還是不要細講,隨隨便便說出來,恐怕會對k.的心態造成不利的影響,要麼過分樂觀,要麼就過於焦慮。我能透露的全部資訊就是:在我所接洽過的官員們當中,有些人說得很動聽,同時也表達出了很強烈的、想要幫忙的意願;其他人話說得雖然不那麼中聽,但也並沒有否認他們也會盡力協助的可能性。總的來說,結果是非常令人滿意的。唯一的問題在於,我們並不能從中得出任何有決定性意義的結論。因為,畢竟所有的初步談判都是以類似方式來展開的,唯有繼續進行下去,才能顯露出上述初步談判的價值。無論如何,到目前為止,並沒有遺漏任何一件該做的事情。儘管如此,要是我們還能想辦法贏回法院辦事處處長的鼎力支援的話,這起訴訟官司簡直就如同外科醫生們常說的那樣,是一個「已經消過毒的傷口」了。如此,當事人便可以鬆一口氣,滿懷期待地跟進後繼的流程了。為了達成這一目的,有不少對應的行動也已經正式啟動了。
上述的這樣一番演講,以及與之類似的其他說辭,律師是張嘴就來,簡直取之不盡。每次去找律師諮詢時,他都會翻來倒去地重複一遍。「進展」永遠都有,但具體是哪些方面的進展,什麼性質的進展,他卻緘口不談。和初次請願書相關的工作一直都在進行中,但卻始終沒有完成——便是這件事,在接下來的一次諮詢時,竟又搖身一變,成了眼下狀況的「其中一個優勢」:因為在最後關頭呈交初次請願書是非常不利的,但這「最後關頭」究竟指什麼時間,又是無法預見的。k.被滔滔不絕的諮詢弄得很是疲憊,有時會忍不住開口(這樣的情況已發生過好幾次了),說即便考慮到案件所面臨的全部困難,進展也慢得過分了。在這種情況下,律師便會告訴k.,說進展根本就不慢。不過,倘若k.之前能夠及時到他這個律師先生這裡來,進展倒是還能再快一步。不幸的是,k.並沒有做到這點——在這一點上失敗總是會帶來更多弊端,而且,這些弊端並非暫時失利,相反還會影響長遠。
在所有這些諮詢訪問的過程當中,唯一天賜的仁慈,便是萊妮強行打斷對話的行為:k.只要過來了,她就總是想方設法在對話過程中給律師端茶上來。然後,她便站在k.的身後盯著律師看,看他用一種很貪婪的姿勢倒上一杯茶開始喝起來。與此同時,她會悄悄讓k.抓捏玩弄自己的手。在這一段時間裡,房間裡是完全靜默的。律師喝茶,k.玩著萊妮的手,萊妮偶爾也敢輕輕撫摸k.的頭髮。「你怎麼還在這兒?」律師喝完茶後會這樣問萊妮。萊妮則回應道:「我想順道把茶具收走。」這時,k.會最後捏弄一下萊妮的手,律師則擦了擦嘴,振作精神,重新開始跟k.交談。
律師試圖達到的目的是什麼?是想安慰k.?還是想讓他絕望?k.也不知道,不過他很快就明確了一件事:他的這位辯護人不夠理想。律師反覆說的那些話確實很有可能是對的,而且他試圖突出自己在整個訴訟過程中重要性的意圖也昭然若揭:他認定k.所涉的這場官司是個大案子,自己過去可能從來沒有經手過這麼大的案子。但是,可疑之處在於,他總是不斷強調自己跟官員們之間的私人關係。這一大堆關係,是否能確保是律師專門為k.的利益而張羅的,還是別有所圖呢?他們僅僅是低階官員——在諮詢中,律師永遠都不會忘記向k.提起這點。換句話說,設法讓訴訟過程中出現情勢逆轉的情況,與他們的升遷可能休慼相關。他們是不是有可能會反過來利用律師,使案件凸顯出必然會令被告處於不利局面的逆轉呢?或許他們並沒有在每次審判中都用這一招,很顯然,次次都用是不可能的。不過,他們卻有可能在部分案子裡動手腳,讓律師嚐到些甜頭,作為給他們服務的好處,以保持其良好聲譽不受損害。可是,如果情況果真如此,他們會選擇以何種方式介入k.的官司,便頗值得人玩味了。正如律師先前解釋過的那樣,這是一樁極為困難,也非常重要的官司,從一開始就在法庭上引起了相當多的關注。那些人具體會做什麼,已經不需要再去多加懷疑了。實際上,相關跡象恐怕近在眼前:訴訟過程已經拖了好幾個月,初次請願書也仍舊沒呈交上去。律師先生言之鑿鑿,說目前一切尚處於開始階段——如此說法自然很容易就能讓被告人麻痺大意,維持他無助難捱的狀態。接下來,再對他進行突然襲擊,說案子的審判結果已經下來了;或者至少也要告訴他,預審已結束,情況對他很不利,案子已提交給上級主管部門繼續審理了。
k.親自介入絕對是有必要的。尤其是在他已經非常疲憊的狀態下,比如這個冬日裡的早晨、紛雜思緒毫無顧忌地在他腦海中打轉時,這個念頭就更顯得無可辯駁。他之前對訴訟官司所持的蔑視態度已不復存在:如果這世界上僅僅只有他一個人,倒是有可能輕而易舉地忽略掉審判。不過,在那種狀態下,也肯定不會有什麼訴訟官司了。但是現在,k.的叔叔帶他去見過律師之後,就不得不考慮到家人所持的立場。甚至,就連他自己對外的態度,也不再完全獨立於審判流程之外了。比如,他本人就曾不經意地在熟人們中間,以某種莫名其妙的滿足感談論過自己的案子。其他一些人則通過某些k.不瞭解的渠道知曉了這件事。k.和布林斯特納小姐之間的關係,似乎也在隨著案子的進展而變化——簡而言之,k.恐怕再也沒辦法主動去選擇接受審判或是拒絕審判。此時此刻,他早已置身於審判之中,不得不去反擊求勝。一旦鬆懈下來,情況便會急轉直下。
不過話說回來,也沒有理由刻意去誇大對這整件事的關注。畢竟,在此之前,他已經設法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成功謀取了銀行內的一個高階職位,並且保住了這個位置,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可。如今他需要做的,就是將自己達成這一系列成就的能力抽調一些過來,用在訴訟官司上——毫無疑問,這同樣會取得相當不錯的成果。此過程中的最重要之處在於,如果想要取得進展,就必須首先摒棄掉任何認為自己「有罪」的想法:本來就是完全無罪的。法庭審判這種事,只不過是一筆大生意罷了,跟k.為銀行談的那些時常會帶來收益的業務相比,並沒有本質區別。法庭實際上是一家企業,一旦置身其中,就得遵守這家企業的各種運作規則,至於其間潛伏著的各種危險,也必須嚴加防範。為了達成上述目的,被告人不應陷入任何關於自己「是否有罪」的困惑當中,反而應該時時刻刻記得去把握住已有的優勢。從上述角度審視,不可避免地得出如下結論:務必儘快剝奪現任律師的辯護代理權,如果辦得到,最好今晚就辦。到時候,在那律師先生的嘴裡,恐怕會說這種行為極為荒謬,而且十分侮辱人。儘管如此,一想到自己在訴訟過程所做出的種種努力,有可能遭到自己所請辯護人的妨害,k.便覺得難以容忍。一旦律師被踢出局,初次請願書肯定就必須立即呈交上去,甚至可能每天都去申訴一遍,要求法院認真參詳其中內容,作為審判的依據來使用。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僅僅跟其他人一樣坐在法院的走道里,把帽子放在長凳下面顯然是不夠的。k.本人——要麼就是他所拜託的女人,或者其他什麼人——必須日復一日,堅持不懈地跑去騷擾法院裡的那些官員,迫使他們坐在辦公桌前好好琢磨k.呈上的請願書,而不是躲在木柵欄般稀稀落落的木板牆後面,觀望走道里的動靜。不應該放棄這樣那樣的努力,與審判相關的一切事務,都必須進行嚴格的運作和監督——總而言之,需要有這麼一位懂得保護自己應有權益的被告人,出來挑戰挑戰法院的權威了。
然而,即便k.有足夠膽量做完上述一切,撰寫請願書的難度本身也是巨大的。早些時候——大約在一週之前吧,他曾經設想過自己未來可能不得不親手寫這樣一份請願書。當時,一想到要親自做這件事,便令他感覺恥辱。如今再想,就覺得不僅僅是恥辱,甚至連撰寫本身都很困難——這是他之前未曾想到過的。k.還記得有天早上,他原本正忙於工作,突然心血來潮,把手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一邊,拿出書寫板來,試圖擬出一份請願書提綱,看看有沒有辦法讓那個動作慢騰騰的律師直接拿來使用。哪裡知道,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突然開啟了,副行長笑著走了進來。對於當時的k.而言,這起偶然事件可以說是十分尷尬,儘管當時副行長肯定不是在笑話他正在寫請願書提綱這件事(畢竟他對此一無所知)——實際上,副行長剛剛聽來了一個和證券交易所有關的笑話,這個笑話需要畫圖解釋,才能理解其中的笑點。於是,他便在k.坐著的那張桌前俯下身來,拿起k.的鉛筆,在原本準備用來寫請願書提綱的書寫板上,畫出了笑話的笑點。
時至今日,k.早已不知恥辱為何物了。無論如何,初次請願書都是非完成不可的。如果在辦公室裡找不到時間寫(這是有很大可能的),那就得等到晚上回家之後再寫。倘若連晚上的時間都不夠,那他就不得不請假……不管怎樣都好,唯獨不能半途而廢——無論是在工作中,還是在其他任何事情上也一樣——半途而廢無論在哪兒都是最不明智的。寫請願書這件事,幾乎稱得上是無窮無盡的持續勞作。即便不是極其謹小慎微的那類人,也能夠輕易覺察到,寫完請願書這件事實際上是根本做不到的。做不到的原因,並不是懶惰或者拖延症(恰恰相反,只有律師才會用這樣的方式阻礙請願書完成),而是因為被告人本身其實並不瞭解當下所涉官司都有哪些罪名。為此,被告人將不得不仔細回憶起自己漫長生命當中所經歷過的哪怕最微小的行為和事件,合理表述出來,再從各個方面進行檢視。而且,從另一個角度講,這樣一項工作是多麼令人感到沮喪啊!沒準在一個人退休之後,可以用逐漸退化、變得越來越幼稚的精神力來完成這類事情,以便幫助其度過漫長歲月的煎熬——沒準這樣是適合的。可是當下,正是k.需要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自己工作當中的時候,當下的每一個小時,都是他的職業上升期,而且,他的兢兢業業已經對副行長的地位構成了威脅:工作上的黃金時間轉瞬即逝,務必得爭分奪秒;至於下班之後,春宵苦短,作為一個年輕人,他當然也想好好享樂一番。但當下的現實情況卻是——他不得不開始親筆撰寫這份請願書。想著想著,他的思緒再次走到了抱怨的方向上。為了終結這種思緒,k.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摁在了召喚前廳勤雜工的電鈴按鈕上。摁下按鈕的同時,他抬頭看了一眼掛鐘:現在是十一點——兩個小時,他花了整整兩個小時的寶貴時間去胡思亂想,想到最後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反而還浪費了時間:這當然比亂想之前的情況更加糟糕。不過還好,時間並不算是完全浪費掉了,因為他做出了以後或許會很有價值的決斷。除了各種信件之外,勤雜工還送來了兩張帶著「先生」稱呼的名片——這兩位先生已經在外面等了k.相當長一段時間。他們都是屬於銀行非常重要的客戶,無論如何都不應該讓他們等待。可是,他們為什麼偏要選擇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時間點?——不過,既然問出了這樣的問題,這扇緊閉門扉外久久等候的兩位先生,豈不是也會反問一句:「一貫兢兢業業的k.,又為什麼要把工作效率最高的時間耗費在私人瑣事上呢?」之前發生過的種種事情,已經令k.感到厭倦透頂;之後將要發生的事情,同樣令k.感到厭倦透頂。他站起身來,準備迎候第一位先生的光臨。
這是一位身材矮小、性格開朗的先生,是個跟k.很熟絡的工廠主。一見面,他就為自己打擾到了k.手頭正在進行的重要工作表示了歉意。與之對應的,k.也為讓他這位工廠主等待了這麼長的時間道了歉。然而,k.道歉時所用的措辭其實頗為生硬,而且,聽那語氣,幾乎完全就不是在道歉——要不是工廠主此時正把注意力全放在要談的業務上,k.恐怕就會露餡了。幸好,工廠主只是匆匆地從身上的各種口袋裡掏出一大堆賬單和賬目表,在k.的面前攤開,向他逐一說明這些都是什麼。這裡的一大堆數字,即便只是匆匆一瞥,工廠主也總是能立即糾正其中藏著的小小計算錯誤——只要這錯誤被他瞥見了,便能夠立即得以糾正。工廠主提醒k.,說大約一年之前,他們兩人之間也談成過一筆類似的業務。順帶一提,最近有另一家銀行打算攬下他手頭這筆業務,為此,那家銀行願意做出重大讓步。講到最後,工廠主終於沉默了下來,開始等待k.的回應。至於k.這邊呢,一開始時確實也是在認真聽工廠主講話的,「這是一筆很重要業務」的念頭,牢牢抓住了他的注意力。然而好景不長,認真傾聽的心情很快便消失殆盡。儘管如此,工廠主的興致卻始終很高,講個滔滔不絕。於是,k.只好隨著他聲音的起伏高低點頭應和,又堅持了一段時間。最後,k.甚至連點頭應和這樣的敷衍行為都放棄了——他唯一還在做的,就是死盯著工廠主伏在一堆賬目紙上方的那顆光禿禿的腦袋,想搞清楚這傢伙什麼時候才能夠最終意識到,他此刻的滔滔不絕根本就是在做無用功。就這樣,當工廠主沉默下來時,k.一度認為此刻的停頓,是為了讓他有機會插句嘴,直接向工廠主開口承認,說自己現在狀態不太好,無法認真聽他講話。然而,他卻從工廠主一直緊繃著的眼神中十分遺憾地留意到,這傢伙顯然已經準備好了——無論k.此刻說些什麼,他都會找到繼續講下去的理由。換句話說,這場生意上的商談必須繼續進行下去。於是,k.只好低下頭,彷彿接受了什麼命令似的,手裡握著鉛筆,筆頭緩慢地在攤開的紙面上來回挪動,時不時地停頓片刻,盯著落筆處的某個數字做思考狀。工廠主疑心k.這樣做是在挑刺。或許感覺那些數字不怎麼信得過,或許認為它們並不是什麼決定性的因素——無論如何,工廠主伸出手來,蓋在那些寫滿數字的紙上,整張臉湊到離k.很近的位置,又開始講起這項業務的宏觀框架來。「難辦啊。」k.一邊說著,一邊抿起嘴唇,全身無力地靠在了椅子上。畢竟在這整個業務裡,只有桌上攤開的那堆檔案,才是k.唯一可以掌控的東西。而現在,就連檔案也被遮住了,他也沒別的辦法了。就是這樣,當會議室的門突然開啟,副行長模糊的身影如同被遮蔽在一簾紗幔之後,不太真切地顯現時,k.甚至也只是微微抬頭看了一下。副行長為什麼會來?k.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便不再繼續考慮這個問題,轉而去追求立竿見影的效果——副行長一來,工廠主馬上就從扶手椅上蹦了起來,急匆匆地朝著他衝過去——這真是太讓k.高興了。如果可能,k.真希望工廠主此刻的速度能夠再快上十倍,因為他擔心副行長可能會轉眼消失,就跟他突然出現一樣。還好,k.的擔心是多餘的,這兩位先生碰了面,握了手,然後一起走到k.的辦公桌前。工廠主對副行長抱怨,伸手指了指k.,說自己從襄理這裡看不到多少對業務的重視。於是,在副行長的注視下,k.只好重新低下頭來,埋首於工廠主帶來的那堆檔案。當那兩位先生靠在辦公桌上,工廠主開始爭取副行長的協助時,正在他們下方忙碌的k.,竟依稀覺得自己腦袋上方的兩個男人的身形無比巨大,而且,口中談的還是關於他的事情。他小心翼翼地將眼珠向上轉動,動作緩慢,試圖搞清楚上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與此同時,他從辦公桌上隨意摸取了一份檔案,平攤在自己手裡,慢慢朝著先生們舉起來,自己也跟著站了起來。k.這麼做,並不是因為他想到了什麼特定的點子,只是隱隱約約察覺到,如果他想完成那份無比重要的、能夠讓自己徹底擺脫罪責的請願書,就不得不這麼做。副行長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談話上,僅僅瞟了一眼k.舉起的那份檔案,上面的具體內容一點都沒看,因為凡是襄理覺得重要的,對他而言都是不重要的。他從k.的手裡接過檔案,說:「謝謝,我已經完全瞭解了。」說完後便把檔案輕輕放回桌上。站在他旁邊的k.面露難色,但副行長卻完全沒有察覺,又或者——其實他已經察覺到了,但k.此刻的為難,反而更堅定了他「不予理睬」的立場。工廠主講話時,副行長時常大笑出聲,其中有一次,甚至還用相當俏皮的方式駁斥了對方的說法,弄得工廠主十分尷尬。為了避免令客戶尷尬,他又馬上否認了自己剛說的話。最後,副行長邀請工廠主到自己的辦公室去,並且表示,他們可以在那裡把該談的業務談完。「這件事非常重要。」他對工廠主說,「我對此完全理解。至於襄理先生嘛——我們把這筆業務從他那裡接手過來,顯然是在行善事。因為這件事需要靜下心來細細考慮,但他今天看起來已經超負荷了,甚至有人在前廳一連等了他好幾個小時。」即便這句話裡提到了k.,副行長實際上也只是在跟工廠主說話。不過,此刻的k.還是很能剋制的,他轉過臉去,看也不看副行長,向工廠主投去了一個友好的,但卻彷彿僵在臉上的微笑。除此之外,對於副行長的那番話,他完全沒提出任何異議。他將兩隻手支撐在辦公桌上,身體稍微前傾,就像坐在櫃檯後面的一個普通員工,注視著兩位先生,看他們一邊繼續說著話,一邊把那堆檔案從辦公桌上收走,最後離開了會議室。走到門口時,工廠主還特地轉過身來,說自己現在只是暫時離開,不算道別,等到商談成功之後,一定折返回來向他報告。而且,除了業務之外,還有一個小訊息要傳達給他。
k.終於又是獨自一人了。不過,他完全沒有再放任何人進來的打算,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外面那些人大概以為自己還在這裡跟工廠主談判吧——這個誤解多麼令人愉快啊,因為覺得裡面有人,所以任何人都不會再進來,甚至連勤雜工都不會進來麻煩他了。k.走到窗邊,在窗臺護欄旁坐下,伸出一隻手抓住欄杆,望向窗外的廣場。雪仍在下,天還沒有放晴。
他就這樣獨自坐了很久,始終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麼讓自己如此憂心。時不時地,他會扭頭朝身後看一眼通往前廳的那扇門,臉上寫著不安,總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見到並沒有什麼人過來,他便恢復了平靜,走到洗臉檯旁,用冷水洗一把臉。頭腦變得清晰之後,便又回到自己靠窗的位置上,繼續久坐下去。k.現在覺得,將案子辯護權從律師那裡接手過來的這個決定,比自己原先認為的要麻煩得多。實際上,只要辯護權還在律師手中,k.本人就不必多去在意與官司相關的各種事情,得以採取遠遠觀望的態度,幾乎不受它打擾。每當k.想要知道自己的案子進行得怎麼樣時,他可以直接去了解,一旦不想再多涉足了,又可以馬上轉頭離開。可是現在,當他打算親自出馬為自己辯護時,情況就完全相反了:至少截至目前,他將不得不徹底屈從於法庭。一旦親自辯護取得成功,將會為他帶來完全和徹底的無罪判決;然而,為了達成這一目的,他此刻卻不得不冒比以往更大的危險。在此之前,k.或許還對這一設想抱持著懷疑的態度。可是,今天他在面對副行長和工廠主時的狀態,卻足以說明自己之前的懷疑純粹是南轅北轍。整個人茫然不知所措地坐在會議室裡,僅僅因為做了打算親自辯護的決定?他怎麼好意思?現在都這樣了,以後又該怎麼辦?未來等待著他的,將會是怎樣難捱的日子啊!他當真能夠想方設法將一切引向好的結局嗎?謹慎細緻的辯護——不是這種辯護的話,自辯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謹慎細緻的辯護sup/sup豈不是同時意味著要斷絕掉生活中其他的一切事務,專為這審判做準備?要是真這樣,他能有幸熬過去嗎?在銀行上班時,又該如何讓這項事業順利運作呢?「這項事業」所指的可不僅僅是請願書,如果只是請願書,花上一段假期時光可能就夠了——照目前的情勢,申請假期無異於一次大冒險——「這項事業」指的可是審判的整個過程,其持續時間不可估量。換句話說,k.的職業生涯突然遭遇了一個大障礙!
此時此刻,難道應該繼續為銀行工作嗎?——想到這裡,k.低下頭,看了一眼辦公桌——此刻,他難道應該放外面的人進來商談銀行業務?官司還在打著,閣樓法院的官員們正在埋頭苦幹,處理與這樁官司相關的各項文書工作。在這緊要關頭,他還應該去關心銀行的各種業務嗎?目前的狀況,看起來豈不像是某種得到司法認可的酷刑?將個人生活跟官司繫結,周遭一切都跟訴訟的進展息息相關?可是,當銀行評估他的工作業績時,是否會考慮到他所面臨的特殊情況呢?當然不可能有人會這樣做,永遠不會。目前所面臨的審判並不是完全保密的,在此前提下,誰知道這件事,知道多少,也不甚明瞭。唯獨希望相關的傳聞還沒有傳到副行長和行長那裡,否則副行長肯定會利用它來對付k.,既不顧及同事之情,也不在乎人性之理——這一幕將會在人們眼前確鑿無誤地上演。如果行長知道了,又會怎麼做呢?顯然,他很提攜k.,一旦聽到關於官司的事情,估計會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儘量想辦法減輕k.的負擔。然而,行長的幫助肯定沒辦法奏效,因為k.現在面臨的已是日暮途窮之勢,之前促成的勢力平衡開始逐漸被削弱瓦解,副行長的影響力越來越大。除了對付k.之外,副行長還會利用行長的痛苦狀況來加強自己的勢力。既然事情都這樣了,k.本人又還剩下什麼指望呢?像這樣胡思亂想,沒準反而削弱了自己的志氣;不過話說回來,不自欺欺人,儘可能清楚地調查目前的狀態也是有必要的。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為了暫時避免回到辦公桌,k.開啟了窗戶。這扇窗戶很難開,他必須雙手並用才能轉得動手柄。開啟之後,混雜了濃煙的厚重霧氣依著整扇窗戶的寬度和高度方方整整地灌入房間裡,空氣裡充滿了輕微的焦煳味,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雪花隨著霧氣被吹進來。「真是個可怕的秋天。」k.的身後傳來了工廠主的聲音,他已經從副行長那裡回來,悄無聲息地進到了房間裡,誰也沒有留意到他。k.點了點頭,頗有些焦躁地盯著工廠主手裡拿著的公文包:估計工廠主會將那些檔案從裡面取出來,以便將與副行長商談的結果告訴k.。哪裡知道,工廠主回應了k.投來的目光,伸出手來拍了拍公文包,並沒有將它開啟,反而開口說道:「你想聽聽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對吧。告訴你,業務差不多快簽了,合同幾乎要放到這公文包裡了。你們銀行這位副行長,是個挺有魄力的人,不過,跟他打交道絕對不是有驚無險。」說罷,他大笑起來,握住k.的手,想要用自己的笑聲感染k.,讓他也跟著笑。可是,k.此刻卻有點懷疑工廠主是在說謊,不願意向他展示公文包內放著的檔案。而且,他覺得工廠主說的這番話也實在沒什麼值得笑的。「襄理先生,」工廠主說,「你肯定是受到了天氣的影響,今天看起來才會這麼垂頭喪氣。」「沒錯。」k.回應道,同時伸出手來,用拇指和食指摁住自己的兩邊太陽穴,「頭疼得很,都是在為家裡人操心。」「再正常不過了。」工廠主說。他是個性子很急的人,從來都不願意安安靜靜地聽別人把話講完。「家家有本難唸的經sup/sup。」k.不知不覺地朝著會議室門口邁了一步,看那樣子,似乎是打算要送工廠主出門去,但工廠主卻說:「襄理先生,我這兒還有個小訊息要告訴你。說實話,今天這種狀況,我很擔心說這些反而會加重你的心理負擔。但是,前兩次過來時,我都忘記說了。所以,如果這次我還不說,還要繼續推遲下去的話,這則小訊息很可能就會完全失去它的存在價值。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可惜了。畢竟,我這則小訊息很可能會對你有些用處,不會白講。」k.連好好回句話的時間都沒有,因為工廠主此刻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用手指關節輕輕叩了叩他的胸口,小聲說道:「你正面臨著一場審判,不是嗎?」聽到這話,k.不由得退後一步,想也不想地驚呼道:「這肯定是副行長對你說的。」「哎,並不是。」工廠主說,「副行長哪兒有渠道知道這樣的訊息?」「是你告訴他的?」k.再開口時,已經要冷靜不少了。「我時常能從法院那兒聽來這樣那樣的訊息。」工廠主說,「此刻我想給你的那則小訊息,也是通過這種途徑來的。」「和法院有關係的人可真多啊!」k.低下頭說道,並且把工廠主重新引回到了辦公桌前。他們又一次坐了下來,工廠主說:「遺憾的是,我能夠告訴你的東西並不多。儘管如此,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哪怕最微小的細節也不能被忽視。此外,就我本人而言,也希望能夠以某種方式幫到你——即便我的幫助微不足道。我們一直都是很好的業務合作伙伴,不是嗎?總而言之,我會幫你,就是這麼回事。」k.想為自己在今天談話時的無禮行為道歉,但工廠主卻不允許k.對他的行動造成任何干擾。為了表示自己現在時間很緊,工廠主把公文包夾在腋下,彷彿隨時都要離開:「我是從一個名叫提託雷利的人那兒知道你正在參與審判的。他是個畫家,提託雷利只是他的化名,連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他時常會到我的辦公室來,帶一些小幅面的畫作送給我。而我則總是會給他一些錢,作為對他的藝術資助——他簡直跟一個乞丐沒什麼兩樣。如此的情況已經持續好些年了。順便說一下,那些畫作完成得很漂亮,畫的是荒原風景之類的景物畫。這種型別的交易進行得極為順暢——我們彼此都已經很習慣了。不過,在某一段時期,畫家的造訪實在太過頻繁,我為此而責備他,我們專門找了個時間進行溝通。我對他如何只通過畫畫來維持生活這件事很感興趣,然後,我很驚訝地發現,他的主要收入來源竟然是肖像畫。他對我說,他是為法院工作的。所以我就問他,具體是哪個法院。於是,他就告訴了我關於那個法院的事情。你肯定能夠想象得到,我在聽過相關的講述之後,有多麼驚訝。自從那次談話過後,他每次過來拜訪時,我都能聽到一些關於法院的新鮮事,由此,也得以逐漸深入瞭解審判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是,提託雷利很健談,一開口就說個沒完,我不得不經常阻止他,不讓他說太多,不僅因為他說出來的內容肯定是半真半假。最重要的原因在於,像我這個級別的生意人,光是操心自己手中的生意就幾乎要麻煩死了,所以並不會太在意跟自己不怎麼相關的事情。不過,這也只是就事論事而已。或許——我現在覺得——或許提託雷利多少能夠幫到你,他認識很多法官。即便他本人在這些事情上沒有太大的影響力,還是可以給你一些中肯建議——關於如何跟各不相同的權勢人物相處的建議。儘管這些建議本身,對於審判而言並不具有決定性意義,但是在我看來,它們對於你目前的處境可謂關係重大。你幾乎就是一名律師。‘襄理k.先生幾乎就是一名律師’,我總是習慣於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噢,實話實說,你的審判結果我一點都不擔心。願意去見見提託雷利嗎?既然是經由我來引薦,他必定會盡其所能地幫助你。我真的覺得你應該去見見他。當然,不一定非得今天去,只要抽出時間來,去一次就行了。不過,儘管這樣講了,我卻還要再多提醒你一句:千萬不要因為我給了你這個建議,你就覺得非去見提託雷利一趟不可——這兩件事是完全不相干的,完全不是,如果你認為沒有必要去見提託雷利,把他晾在一邊顯然是更好的選擇。或許現在的你已經有了一套非常完備的方案,拜訪提託雷利反而會干擾到你的方案執行……確實,要是這樣的話,那你當然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去。從提託雷利那樣的傢伙那裡取得建議,肯定也要付出些代價才行。總之,一切就交給你來決定。這是我寫的推薦信,這是地址。」
k.意氣消沉地接過推薦信,把它塞進自己的衣服口袋裡。即使一切都按照最好的設想來運作,這封推薦信將要帶給他的好處,也抵消不了如下既成事實所招致的損失:工廠主知道他正在吃官司,畫家正在四處傳播審判相關的訊息。此刻,工廠主已經在朝著會議室的大門走了,但k.卻沒辦法向他開口道謝——哪怕是強迫自己說出幾句違心的謝語。「我會去的。」和工廠主在門口道別時,k.對他說道,「不過,因為我現在特別忙,一時半會脫不開身,我估計會給他寫封信。他或許願意到辦公室來見我也說不定。」「我早就知道你會找到最好的解決方法。」工廠主說,「不過照我看來,你應該還是想要儘量避免邀請像提託雷利這樣的人到銀行來,在這裡跟你談與審判相關的事情。而且,給這種人寫信也不一定能有什麼好處……當然,你肯定是有著全盤考慮,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的了。」k.點點頭,一路送工廠主出去。穿過前廳之後,他也沒有馬上折返。儘管外表看起來十分冷靜,k.的內心實際上已經對自己的言行感到震驚。方才,他之所以會說自己打算寫信給提託雷利,那是因為他想要通過這樣一種姿態來告訴工廠主,自己還是很重視他給的這封推薦信的,會立即考慮跟提託雷利會面的可能性。問題在於,一旦他判斷提託雷利的支援確實很有價值,他估計真的會親筆寫信給他,不會有片刻猶豫。危險之處在於,親筆給畫家寫信一事可能會造成的不良後果,他自己居然完全沒有想到,僅僅在工廠主開口提示之後才意識到。他當真可以毫無顧慮地依靠自己的理性來對抗這場審判嗎?如果他真打算撰寫一份內容明確無疑的信箋,邀請一個問題人物到銀行來,在與副行長只有一門之隔的辦公室裡,為自己將要面臨的審判尋求建議——如果這件事對於他而言是「有可能的」,那麼,忽略掉其他一些危險,或者已然陷入危險當中而不自知,豈不是也「很有可能」嗎?k.的身邊並不總是會有人挺身而出來警告他,也正因此,k.總是習慣性地保持著警覺心。哪裡知道,當他正打算集中全部精力來應對審判時,這種之前從未出現過的、對自己警覺心的奇怪懷疑反而出現了!他在完成自己辦公室工作時曾經感受到的種種困難,現在是否也要開始在應對審判的過程中出現呢?不管怎樣,對於親自寫信給提託雷利,並邀請他來銀行面談這件事,k.已經不再認為這是「有可能的」了。
當勤雜工走到k.身邊,提醒他注意坐在前廳耐心等待著的三位先生時,k.還在不停搖著頭,想著自己的事情。他們已經在外面等了很長時間了,只為了跟k.見上一面。此刻,眼見勤雜工正在跟k.說話,他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每個人都希望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一馬當先,提前引來k.的注意。既然銀行方面的人如此不講情面,毫不顧忌地讓他們在這個等候室裡浪費時間,他們自然也不打算再去瞻前顧後了。「襄理先生。」其中一個人開口喊了起來。但是,k.此時已經讓勤雜工去取自己的厚外套了。勤雜工幫k.穿上外套的時候,k.對這三個人說:「先生們,請原諒,眼下我沒有時間接待你們。我誠心向你們道歉,因為現在剛好有很緊急的事情要處理,必須立即動身。你們自己也看得到,我現在已經耽擱了多久。請體諒,為我行個方便,等到明天——或者其他任何你們方便的時間再過來可好?要不然的話,我們乾脆直接在電話中商談?你們也可以現在就長話短說,我稍後會給你們一個詳盡的書面答覆。不過,最好的辦法還是另約時間,下次再來。」k.所提出的這一連串建議,讓那些已經確定白等的先生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只得面面相覷。「既然這樣,那我們就算是說好了,對吧?」k.兀自詢問著,轉身面向勤雜工,對方已經給他備好了帽子。k.的辦公室房門大敞,可以看到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見此情景,k.豎起自己的大衣衣領,將外套的扣子一直扣到了脖子位置。
剛好這時候,副行長從隔壁的房間走出來,他微笑著看了一眼已經穿上厚外套、正在跟來客們協商的k.,開口問道:「你現在就要走嗎,襄理先生。」「是的,」k.回答道,身體挺得筆直,「我有一項業務上的往來需要外出處理。」但是,副行長已經不再看著k.,轉而面向那幾位先生。「這些先生怎麼辦呢?」他問k.,「我想,他們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了。」「我們已經達成了一致意見。」k.說。儘管他這樣說,但那三位先生已經忍不住了。他們把k.團團圍住,向他解釋說,如果他們的事情不重要、不緊迫的話,是不會在這裡白白等待好幾個小時的。除了馬上當面一對一詳談之外,再沒有其他解決辦法。副行長站在那兒聽他們講了一會兒,觀察著k.的動向:k.手裡拿著帽子,若無其事地打理著上面沾上的灰塵。於是,副行長便對那些人說道:「我的先生們,這件事有個非常簡單的解決辦法。如果你們願意直接同我交涉,我倒很樂意接替襄理先生來處理你們的業務。當然,現在立即開始洽談,這是必須的。和你們一樣,我們也是商務人士,所以很清楚應該如何正確評估商務人士的寶貴時間——我們知道時間有多麼寶貴。來吧,請往這邊走,進到我的辦公室來吧。」說罷,他開啟了通往自己辦公室前廳的門。
副行長真是有辦法,略施巧計,便順理成章地接管了k.目前必須得放棄掉的一切!可是,當絕對有必要放棄眼前利益時,k.是否還需要患得患失呢?不得不承認,當他懷抱著將信將疑的心情,奔赴一位不知名畫家處,為自己的審判尋求建言的同時,他在這裡的聲譽遭受了無法挽回的損失。現在就脫掉厚外套,去把那兩個目前還不得不在隔壁房間前廳裡苦等的先生爭取回來——至少也要做到這點,這樣大概會比直接離去要好得多。k.本來完全有可能會這樣做的——如果他沒有看到副行長正在自己辦公室的書架上四處翻找東西,就好像這裡放著的全是他的東西一樣,k.或許已經開始行動了。當k.情緒頗為激動地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前時,副行長看到了他,喊道:「啊哈,原來你還沒有走。」他朝著k.轉過臉來,臉上遍佈著深深的皺紋。這些皺紋所證明的彷彿不是年齡,而是權力。說完這句話後,他馬上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翻找。「我正在找一份合同副本。」他說,「按照那位企業方面代理人的說法,那份副本應該在你這兒。」k.朝前走了一步,可是副行長卻說:「謝謝,我已經找到了。」說罷,他帶著一大堆檔案,回自己辦公室去了。那些檔案裡不僅僅有那份合同副本,顯然還有許多其他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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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