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們倆常常一起猜測的事情——從而也憑空生出許多幻想,因為布賴德這個人本身就是個謎。他彷彿生在地下,是一隻身披硬甲、掘穴而居的蟄伏生物,需要避開光亮。在成年以後的歲月裡,他毫無作為。之前說過他可能去軍隊,去議會,去修道院,可最終都沒能成行。外界唯一知道的他確實做過的事——拜新聞淡季所賜,出現了一篇名為《貴族的隱秘嗜好》的文章——是他養成了收集火柴盒的愛好。他的收藏放在幾個架子上,還專門編寫了索引,每年都在他位於威斯敏斯特的小房間裡佔掉更大的空間。起初,他對這篇報道給他帶來的惡名甚感羞愧,但後來卻非常高興,因為這使得他可以與世界各地的火柴盒收藏者取得聯絡,現在他依然和他們保持著聯絡,交換複製品。除此之外,沒人知道他的興趣何在。他在馬奇梅因家獵狐大師的地位無可撼動,在家時仍會每週兩天外出打獵。他從不和鄰近的獵狐者一起行動,儘管他們的領地更好一些。他對這項運動也並沒有真正的熱情,整個狩獵季外出不過十幾次。他有一些朋友,會拜訪他的姑媽,也會參加天主教教會舉行的公共宴會。在布賴茲赫德,他不可避免地肩負著家族在本地的所有責任,給講臺、宴會和委員會帶去他身上淡淡繚繞著的既笨拙又超然的氣質。
「上週在旺茲沃思,有個女孩被人用帶刺的鐵絲勒死了。」我說著,想起一個老套的幻想。
「一定是布賴德干的,他不守規矩。」
我們在餐桌前坐了一刻鐘,他就過來了,步履沉重地走進房間,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吸菸服。這件衣服他一直放在布賴茲赫德,並且一直穿著它。三十八歲的他,身體已經變得笨重,而且有些禿頂,看起來至少有四十五歲了。
「好吧,」他說,「只有你們倆。我還以為會見到雷克斯呢。」
我常常好奇他對我住在這裡有什麼想法。他似乎已經接受了我的存在,沒有一絲好奇,就把我當成了一個家庭成員。在過去兩年裡,他有兩次讓我感到驚訝,都是他那貌似表示友誼的行為:一次是某個聖誕節時,他給我寄來了一張他身穿馬耳他騎士團長袍的照片;另一次是不久之後,他邀請我和他一起去一個晚餐俱樂部。他倒是對這兩次行為各有解釋:照片是因為他印得太多,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理;俱樂部則是因為他自己以那裡為傲。那個聚會很讓人驚訝,參與者都是各自行業裡的精英,他們每月聚到一起,只是為了擁有一個盛大而隆重的「滑稽之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綽號,布賴德的綽號是「大公老兄」。而且每個人都有一枚特製的寶石,佩戴在身上,就像象徵騎士等級的勳章一般。他們的馬甲上還有俱樂部的專屬紐扣,同時還有一套專門為那些新入門的客人準備的考究儀式。晚飯之後,他們會讀報紙,接著是一場滑稽的演講。這裡顯然有一場競爭,大家需要把自己認識的社會名流帶過來,而布賴德的朋友寥寥,況且我還算知名,所以他就邀請我過來了。即便是在那樣一個狂歡的夜晚,我也能感受到邀請我來的這個人身上散發出的對社交活動的侷促不安。這種狀態宛如一個小小的磁場,創造出一潭令眾人尷尬的死水,而他自己則平靜地漂浮在上面,如同一截原木。
他坐在我的對面,在盤子前低下了自己頭髮稀疏、頭皮清晰可見的腦袋。
「好吧,布賴德,有什麼訊息?」
「實際上,」布賴德說,「我確實有事情要講,不過也不急。」
「現在就說了吧。」
他衝我做了個鬼臉,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不能在僕人面前講」。他繼續說:「畫畫得怎麼樣,查爾斯?」
「哪張畫?」
「你計劃裡的那些。」
「我在給茱莉婭畫素描,但這一整天光線都忽明忽暗。」
「茱莉婭?我以為你給她畫過畫了。我想這和畫建築還不大一樣,要更難。」
他說話時總會有一些漫長的停頓,讓人感覺他的心智正在緩衝,而且他總要執意把人帶回停頓之前的某個觀點上。這次過了一分鐘,他又接著說:「這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主題。」
「非常正確,布賴德。」
「我要是個畫家,」他說,「就每次都去嘗試完全不同的主題,有著豐富動感的主題,就像……」又是一次停頓,我好奇他接下來會說什麼,飛翔的蘇格蘭人,衝鋒的輕騎兵,皇家賽艇會?然後他出人意料地說:「……就像麥克白。」把布賴德想象成一個畫家,畫的還是富於動感的圖畫,這本身就有點荒唐。他倒是一直如此荒唐,卻以自身的疏離與滄桑贏得了某種尊嚴。雖然也快半截入土,可他有時又像半個小孩。現代生活的火花似乎從未在他身上有過閃耀。他身上籠罩著強大的正義感,拒人於千里之外,又決絕於外界,讓大家不得不對他有所尊重。雖然我們常常嘲笑他,但他並不是一個絕對意義上的小丑。有時候,他甚至令人心生敬畏。
我們開始談論歐洲大陸的新聞,直到布賴德突然打斷這個型別的話題:「媽媽的珠寶在哪裡?」
「這個就是她的,」茱莉婭說,「還有這個。她的東西都在我和科迪莉亞那裡。家族的珠寶都存在銀行裡。」
「我很久沒見過它們了——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見過它們。都有些什麼東西?聽說還有些著名的紅寶石,是嗎?」
「是的,一條項鍊。媽媽以前常戴,你不記得了嗎?還有些珍珠——她總會戴出去。但它們大多都放在銀行裡,很多年了。我記得還有一些難看的鑽石頭飾,一個維多利亞時期的鑽石項圈,現在沒人能戴了。還有很多上乘的寶石。為什麼問這個?」
「我在想什麼時候去看看這些東西。」
「我說,不是爸爸想把這些東西當了吧?他又欠人傢什麼錢了?」
「不,不,沒有的事。」
布賴德吃東西很慢,食量卻很大。我和茱莉婭透過燭光,看著他。不一會兒他說:「我要是雷克斯……」他的腦子裡似乎充滿了這樣的假設:「我要是威斯敏斯特大主教」「我要是大西部鐵路公司的老闆」「我要是演員」,好像是因為造化弄人,不然他就是這些人了,而且說不準某天早上醒過來,這些事情就成真了。「我要是雷克斯,我就會去我的選區住著。」
「雷克斯說,要是不住在那裡,他一週可以少上四天班。」
「很遺憾他不在這裡,我有一件小小的事情要宣佈。」
「布賴德,別賣關子了,趕緊說吧。」
他又做了個鬼臉,意思還是「不能當著僕人的面」。
後來,葡萄酒上桌,屋子裡只剩下我們三個的時候,茱莉婭說:「不聽到你宣佈完,我就不走了。」
「好吧,」布賴德說著,坐回到椅子上,兩眼一動不動地盯著玻璃杯,「其實等週一的報紙出來你也能知道,白紙黑字。我訂婚了,希望你們高興。」
「布賴德,這……這太讓人吃驚了!和誰?」
「哦,你不認識的人。」
「她漂亮嗎?」
「我覺得你不會說她漂亮,‘標緻’這個詞放在她身上也許更合適。她個頭很大。」
「胖嗎?」
「不,只是大。她名叫馬斯普拉特夫人,教名貝麗爾。我認識她很久了,不過直到去年她還有個丈夫。現在她成了寡婦。你們笑什麼?」
「很抱歉,這一點都不好笑,只是太讓人意外了。她……她大概跟你年紀差不多大吧?」
「差不多吧,我想。她有三個孩子,最大的一個剛剛去了阿穆普勒福斯。她的情況一點也不好。」
「不過,布賴德,你是怎麼認識她的呢?」
「她的亡夫,海軍上將馬斯普拉特,也收藏火柴盒。」他非常嚴肅地說。
茱莉婭顫抖著身子,就快笑出聲了,不過還是恢復了正常的表情,並且追問道:「你和人家結婚,不是為了那些火柴盒吧?」
「不,他的所有收藏都留給法爾茅斯的圖書館了。我對她是深感愛慕的。儘管生活窘迫,她依然開朗,也很愛演戲。她還跟天主教演員協會保持著聯絡呢。」
「這事爸爸知道了嗎?」
「我今天早上剛收到的他的回信,說同意這件事。他一直催我找個時間把婚結了。」
這時我和茱莉婭同時意識到,我們倆表現出的全是好奇和驚訝。於是我們用溫柔的語調向他表示祝賀,幾乎不帶一絲嘲諷。
「謝謝你們,」他說,「謝謝你們,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但我們什麼時候能見到她呢?我很確信你會把她帶到這裡來。」
他一言不發,抿了口酒,緊緊盯著杯子。
「布賴德,你這個狡猾又愛賣弄的老畜生。」茱莉婭說,「為什麼不把她帶過來呢?」
「哦,我不能那樣做,你知道的。」
「為什麼不呢?我很想見到她。我們這就給她打電話,邀請她過來吧。在這樣的時間讓她一個人待著,她會覺得我們很奇怪的。」
「她還有孩子呢,」布賴茲赫德說,「再說,你們本來就很奇怪,不是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布賴茲赫德抬起頭,神情嚴肅地看著他的妹妹,然後一如既往用單調的聲音說著,彷彿他現在說的事情和之前沒有什麼不同:「現在看,我還不能叫她過來。這不太合適。畢竟,我只是這裡的房客,就這裡的歸屬權來說,這裡現在還是雷克斯的家。這地方正在發生什麼是他的事,但我不能帶貝麗爾過來。」
「我只是不明白,」茱莉婭說,聲音變得很尖。我看著她。所有溫和的嘲諷都已經消失,她變得很警覺,看起來甚至有些驚恐:「我和雷克斯當然都希望她過來。」
「哦,是的,對這一點,我並不懷疑。但困難不在這裡。」他喝光了杯裡的酒,又給自己斟滿,把瓶子推給我,「你們得清楚,貝麗爾可是個正派女人,嚴格信守天主教的教義。她的虔誠也因為她的中產階級偏見而進一步加深。我不可能把她帶到這裡來,你樂意生活在罪孽當中,跟雷克斯,或者跟查爾斯,或者跟他們兩個人一起同居,這都沒關係——我對你私生活的細節一向避而不見——但貝麗爾絕不可能成為你的座上賓。」
茱莉婭站起身。「為什麼,你這頭自大的蠢驢……」她說著,然後停了下來,轉身向門口走去。
起初我以為她是忍不住笑,才跑了出去。隨後當我開啟門看到她時,卻驚惶地發現她淚流滿面。我遲疑了一下,她就從我身邊逃走了,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也許我會給人這樣的印象,這是一場為求方便而舉行的婚禮。」布賴茲赫德繼續說,平靜中帶著一絲滿足,「我無意為貝麗爾辯護,我牢不可破的地位顯然對她是有影響的。實際上,關於這一點,她也說了很多。但對我自己而言,請允許我強調一下,我對她可是十分熱烈的愛慕。」
「布賴德,你對茱莉婭說了多麼過分的話!」
「她應該沒什麼好反感的,我只是對她說了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而已。」
她不在藏書室,我上樓去她的房間,但是也沒看到她的蹤影。我在她那放滿了衣服的桌子前站了一會兒,想知道她會不會回來。就在那時,透過敞開的窗子,房間裡的光流瀉出去,穿過陽臺,跌進幽暗之中,也照到了噴泉那裡。在這棟宅邸中,噴泉似乎總是吸引我們前去享受舒適與安寧的所在。我瞥見一襲白裙,正靠在噴泉旁的石頭上。夜已經深了,我在最黑暗的避難所裡找到了她,她正坐在一條木質長椅上,被噴泉旁修剪過的黃楊叢所環抱。我把她擁在懷裡,她的臉緊緊貼在我胸膛上。
「你在外面不冷嗎?」
她沒回答我,只是貼得更緊了,然後顫抖著啜泣起來。
「親愛的,怎麼了?為什麼你這麼介意呢?那個老傻子說什麼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不介意,那沒什麼。我只是有些震驚,別笑話我。」
在我們仿若一生的兩年裡,我從沒見過她像這樣激動,也不曾感到如此無能為力。
「他怎麼敢這樣和你說話?」我說,「那個冷血無情的老騙子……」但我並沒有得到她的附和。
「不,」她說,「不是那樣的。他說得很對。他們全都知道了,布賴德和他的寡婦,他們都知道我犯了什麼罪,白紙黑字,寫得一清二楚,花一便士就能在教堂門口買到。只要花上一便士,你什麼都能知道,白紙黑字,而且沒人理會你是不是付過了錢,只有一個老女人拿著笤帚,在懺悔室那邊掃著地,還有個年輕的女人在‘聖母七苦’像前面點上了蠟燭。放一便士到箱子裡,或者不放,隨你心意,你就可以拿走一本小冊子。白紙黑字,然後你就什麼都明白了。」
「所有的話,也都能歸結成一個詞,一個簡單的、直白的、致命的詞,一生都要揹負。」
「‘生活在罪孽當中’,未婚同居——不只是做了錯事,像我去美國時做的事,我知道那是錯的,就停手了,也就忘掉了。那不是做錯了事的意思,不是布賴德花一便士買回來的教義,他說的也僅僅是那白紙黑字表明的意思。」
「生活在罪孽當中,或者帶著罪生活,都是一個意思,就像一個天生痴呆的小孩,要在這世上被人小心照料,用心保護。‘可憐的茱莉婭,’他們會說,‘她可不能拋頭露面了。她得當心她的罪。讓這樣的罪孽來到人世真是個遺憾,’他們說,‘不過它也夠強壯。像她那樣的孩子一向如此。茱莉婭對她這小小的、瘋狂的罪,也是太縱容了。’」
「一小時以前,」我想,「她還坐在夕陽下,在水裡轉動著戒指,數著那些幸福的日子。而現在,在第一顆星星和白天最後的灰色低語下,這一切竟成了不可言喻而無比深刻的悲傷!在彩繪廳裡,我們究竟遭遇了什麼?什麼樣的陰影,籠罩在了燭光上?兩句粗暴的言語和一些陳詞濫調。她手足無措,把頭埋在我胸口,聲音時而含糊,時而清晰又痛苦,迸出一個個支離破碎的句子。」
「過去,還有未來。那些年,在雪茄的煙霧裡,伴隨著雙陸棋棋盤的噼啪作響,在那個給男人們倒酒的‘傻瓜’身邊,我想做個好妻子;當我想給他生個孩子,卻被死去的胎兒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我想做個好妻子。我放棄了他,忘掉了他,找到了你,過去的兩年在你身邊,所有的未來都在你身上。可這未來,不論有沒有你,戰爭都會到來,世界都會毀滅——都是罪孽。」
「‘罪’這個字,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在霍金斯婆婆那裡聽過了。那時她坐在聖心像前,在爐火邊,迎著夜燈,總是在縫縫補補。禮拜日上午,科迪莉亞和我要帶著《教義問答》,去媽媽的房間。媽媽帶著我的罪去禮拜,在它和黑色的面紗之下,在小教堂裡鞠躬。在倫敦的火光點亮之前,她帶著我的罪偷偷溜出來,帶著它穿過空蕩蕩的街,而送奶人的小馬,前蹄剛剛踏上大道。媽媽是帶著我的罪死的,是我的罪蠶食了她,比她自己致命的病更加殘忍。」
「媽媽因它而死;基督因它而死,被釘住了手腳。他就高懸在夜晚育嬰床的床頭,年復一年,高懸在農場街又黑又小、鋪著閃光油布的書房裡,高懸在只有一個老女傭揚起塵土、只有一根蠟燭燃燒的教堂中,高懸在正午的人群和士兵頭上。除了一塊蘸醋的海絨和一位強盜友善的話語,再無任何安慰。永遠高懸在上;永遠得不到清涼的墳墓和鋪展在石板上的裹屍布;在黑暗的洞穴裡,永無膏油和香料;永遠在正午的陽光之下,靜默在為一件無縫外衣而擲起篩子的啪嗒聲中。」
「無路可退,大門已經禁止通行,所有的聖徒與天使都守在牆邊。而後,它們會被拋棄,被銷燬,日漸腐朽。患有狼瘡的老男人,拿著一根柺杖,在日暮時分出來翻撿垃圾,一瘸一拐,希冀著能為自己的麻布袋增添收穫,收穫一些可賣之物,最後卻只能厭惡地走開。」
「籍籍無名,然後死去,就像那個死嬰,我還沒來得及看她一眼,就被人包裹起來,拿去丟掉了。」
她哭著,說著,漸漸沉默不語。我什麼都不能做,彷彿在陌生的海里漂浮。我的手放在她束腰外衣的金縷線上,又冷又僵,眼睛乾乾的。當她在黑暗中緊緊貼著我的時候,我卻覺得自己離她很遠,就像很多年前我在火車站前坐上她的車、在車上替她點燃香菸時那樣;也如同我在老郊區枯燥而空乏的那些年,在叢林裡的那些年,她不在我心上時一般,遙不可及。
淚水隨著話語而來,在沉默中,她的淚水也戛然而止。她坐起來,從我懷裡離開,拿出我的手帕,顫抖著站起身。
「好吧,」她說,聲音與往常差別不大,「布賴德可真是個扔炸彈的,是吧?」
我跟著她走回宅子,進到她的房間。她坐在梳妝鏡前。「既然我已經從歇斯底里中恢復過來,」她說,「我覺得事情還不算壞。」她的眼睛又大又亮,有些不自然,蒼白的面頰上有兩塊紅暈,就在她還是女孩時常塗胭脂的地方,「大多數歇斯底里的女人看起來就像是得了重感冒。下樓前你最好換一件襯衫,這件上面全是眼淚和口紅。」
「我們還要下樓嗎?」
「當然了,這可是可憐的布賴德宣佈訂婚之夜,我可不想丟下他一個人。」
當我再回來時,她說:「對於剛才嚇人的狀況,我很抱歉,查爾斯。我也沒法解釋什麼。」
布賴茲赫德正坐在藏書室裡,抽著菸斗,平靜地讀著一本偵探小說。
「外面天氣好不好?要是知道你們出去了,我也會過去的。」
「相當冷。」
「我希望雷克斯從這裡搬出去之後不會覺得不方便。你們知道,巴頓街的房子對我們和三個孩子來說太小了。另外貝麗爾喜歡鄉下。爸爸還來信說讓我趕緊交接房產呢。」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作為茱莉婭的客人來這裡的時候,雷克斯是怎樣熱烈歡迎我的。「這安排非常讓人高興。」他那時說,「太適合我了。老夥計一直照顧著這地方,布賴德和那些佃戶搞著老一套的地租那些東西,而我就負責管理這棟宅子,租金全免。所有的開銷就只是食物和宅子裡的僕人。再公平不過了,對吧?」
「我覺得如果要他走,他會很遺憾的。」
「哦,他會再找一個便宜地方的,」茱莉婭說,「相信他吧。」
「貝麗爾自己有一些傢俱,她很中意。我不知道它們放在這裡是否合適。你知道,就是些橡木櫥櫃、棺材凳之類的東西。我想她可以把它們放在媽媽的老房間裡。」
「不錯,那裡挺合適的。」
於是兄妹倆開始談論宅子的安排,直到上床睡覺。「一個小時以前,」我暗想,「在黃楊樹的黑色樹蔭裡,她還在為自己的上帝之死痛哭流涕,現在卻在談論應該把貝麗爾的孩子安排在以前的吸菸室還是學習室。」我茫然不知所措。
「茱莉婭,」我後來說,這時候布賴茲赫德已經上樓去了,「你看過《覺醒的良知》這幅畫嗎?是霍爾曼·亨特畫的。」
「沒有。」
前些日子,我曾在藏書室裡看到一冊拉斐爾前派的畫冊。我又去把它找出來,給她讀了羅斯金的評述。她笑得相當開心。
「你這個太對了,這正是我感受到的。」
「可是,親愛的,我不相信你哭得那麼慘,只是為了布賴德那幾句話。在那之前你一定也在想這些事情。」
「幾乎沒有,現在和過去都是。最近想得多一點,因為審判的號角越來越近了。」
「當然,心理學家可以做一點解釋,這是自童年時期就準備好接受的狀態,來自你嬰兒時期就被灌輸的廢話所帶來的愧疚感。你從心底就知道那都是鬼扯,不是嗎?」
「我也希望如此!」
「塞巴斯蒂安有一次和我說了差不多的話。」
「他又皈依了,你知道的。當然,他從沒像我這樣徹底地離開宗教。我走得太遠了,再回去已不可能。我明白你說的,如果那個‘鬼扯’就是這個意思的話。現在我唯一想做的,只是以正常人的方式把我的生活歸入某種秩序當中,在人類的秩序走到盡頭之前。這就是我要嫁給你的原因。我想生個孩子,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們再到外面去吧,現在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吧。」
滿月當空高懸,我們在宅子周圍散步。走到一棵酸橙樹下時,茱莉婭隨意地折下了一根長長的嫩枝,嫩枝是去年長的,流蘇一般垂在樹幹旁。她一邊走一邊像孩子一般把嫩枝上的樹皮剝下來,做成了一條鞭子,可她那暴躁的動作又分明不屬於任何一個孩子。她神經質地把樹葉揪下來,在指間將它們揉碎。然後她又開始剝樹幹上的皮,用指甲摳著。
我們又一次站到了噴泉旁。
「這好像是一部喜劇的佈景,」我說,「場景:一座貴族庭院的巴洛克噴泉旁。第一幕,日落;第二幕,黃昏;第三幕,月光下。演員一直聚集在噴泉旁,原因不詳。」
「喜劇?」
「戲劇。悲劇。鬧劇。隨你心意。這是和解的場景。」
「這裡有爭吵嗎?」
「失和與誤解在第二幕。」
「哦,別這麼怪腔怪調地說話了。為什麼你總要用別人的方式來看待問題呢?為什麼這是一齣戲劇?為什麼我的良心發現要出現在一幅拉斐爾前派的畫裡?」
「這是我一貫的方式。」
「我討厭這種方式。」
她此時的慍怒,就像今晚每一次忽晴忽雨的情緒變化一樣,讓人摸不著頭腦。突然,她用她的鞭子抽了一下我的臉,用盡了全力。我的臉立刻火辣辣地疼了起來。
「現在你知道我有多討厭了吧?」
她又打了我一下。
「好啊,」我說,「繼續打啊。」
然後,儘管揚起手來,她的動作卻止住了。她把被剝掉一半樹皮的嫩枝丟進了水裡,月光下它漂在水裡,黑白分明。
「疼嗎?」
「是的。」
「是嗎?……我弄疼你了嗎?」
她的怒氣瞬間就消失了,淚水又湧了出來,流到我的臉上。我隔著一臂的距離扶著她,她低下了頭,用臉龐蹭著我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像一隻貓咪,可又不像貓咪,因為她的一滴淚流到了我的手上。
「貓在屋頂上呢。」我說。
「你渾蛋!」
她咬在我的手上,我沒有躲。當她的牙齒觸到我的時候,她把咬變成了吻,而吻又變成了舌頭的舔舐。
「貓在月光下呢。」
這種心情我是瞭解的。我們轉過身,朝宅子走去。當我們走進燈火通明的大廳時,她說:「你這可憐的臉,」她伸出手指,觸控著上面的鞭痕,「明天會留下痕跡嗎?」
「我想會的。」
「查爾斯,我要瘋了嗎?今晚都發生了些什麼啊?我太累了。」
她打了個哈欠,接下來又是一連串哈欠。她坐在梳妝檯前,低著頭,頭髮垂在臉上,無助地繼續打哈欠。當她抬起頭時,我越過她的肩膀,看到鏡子裡有一張茫然而疲倦的臉,猶如一個從陣地上潰逃下來計程車兵,而旁邊我的臉上,正掛著兩條血痕。
「太累了,」她重複說,然後褪下自己的金色束腰外衣,讓它落在地板上,「又累又倦,瘋瘋癲癲,還一無是處。」
我看著她上了床,藍色的眼瞼蓋住了她的眼眸。她蒼白的嘴唇在枕頭上動了一下,不知是在向我說晚安,還是在低聲禱告。也許是幼兒時朗朗上口的簡單禱文,在此時的悲傷與困頓之間,來到了她的朦朧世界中。那古老而虔誠的韻律,從幾千年前開始,一直流傳到霍金斯婆婆的口中,成為她的床畔低語。它沿著驛馬叮噹的清教徒之路,穿越了語言的更迭——對這些,我也不甚瞭解。
第二天,我們和雷克斯還有他的政治夥伴們在一起。
「他們不會開戰的。」
「他們不會開戰的,他們沒錢,也沒有石油。」
「他們沒有鎢錳鐵礦,人手也不夠。」
「他們也沒有決心。」
「害怕的是他們。」
「害怕法國人,害怕捷克人,害怕斯洛伐克人,也害怕我們。」
「他們就是虛張聲勢。」
「就是虛張聲勢,毫無疑問。他們的鎢在哪兒呢?錳又在哪兒?」
「還有鉻,在哪兒呢?」
「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
「聽著聽著,肯定是好事。雷克斯要告訴你們一件事啦。」
「就在前幾天,我有個朋友在黑森林裡面騎摩托車,他一回來就告訴我這件事了,那時候我們一起打了一輪高爾夫。是這麼回事,我這個朋友一路騎著車,從一條小路下到了高速公路上。他能看見什麼呢?只能是一支軍用車隊啦。他停不下來了,徑直衝了過去,撞上了正側對著他的一輛坦克。這不是找死嘛……停一下,就要到最滑稽的部分了。」
「最滑稽的部分到了哦。」
「他直接穿了過去,摩托車的漆皮都沒事。你們以為是怎樣?坦克是用帆布做的——竹子架的框,帆布塗上色,糊的。」
「他們沒有鋼鐵。」
「他們沒有機床,他們沒有勞動力,人們都飢腸轆轆。他們沒有食用油,小孩子都得了佝僂病。」
「他們的女人都生不出孩子。」
「男人都陽痿。」
「他們沒有醫生。」
「醫生都是猶太人。」
「現在他們都得了肺癆。」
「現在他們都染上了梅毒。」
「戈林跟我的一個朋友說……」
「戈培爾告訴我的一個兄弟……」
「裡賓特洛普告訴我,只要那個希特勒啊,他還能空手套白狼,搞到物資,軍隊就能保他的位置安安穩穩。要是有人跟他對著幹,他立馬就完蛋。軍隊會親手解決他。」
「自由黨人得把他吊起來。」
「共產黨人會把他撕成碎片。」
「他會把自己弄死。」
「要是沒有張伯倫,他現在就得完蛋。」
「要是沒有哈利法克斯。」
「要是沒有塞繆爾·霍爾爵士。」
「還有1922委員會。」
「和平誓言聯盟。」
「外交部。」
「紐約銀行。」
「只需要一條強有力的統一戰線。」
「由雷克斯發起的戰線。」
「我們要給整個歐洲帶來一條強有力的統一戰線。全歐洲都在等待雷克斯的演講。」
「還有我的演講。」
「還有我的演講。團結全世界熱愛和平的人。德國會站起來,奧地利會站起來,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一定會站起來。」
「來聽我的演講,還有雷克斯的演講。」
「來局橋牌怎樣?再來點威士忌?你們哪個傢伙要來根大雪茄?哈嘍,你倆要出去嗎?」
「是的,」茱莉婭說,「查爾斯和我要去月光下走走。」
我們關上身後的窗戶,聲音戛然而止。月光就像白霜,灑在陽臺上,噴泉悅耳的聲音跳進我們的耳朵——陽臺的石欄杆,曾幾何時或許是特洛伊人的城牆,靜默的院子裡也許有希臘人搭過的帳篷,克瑞西達正躺在裡面。
「幾天,幾個月。」
「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月升月落,就是一輩子。然後就是無邊的黑暗。」
第四章塞巴斯蒂安與世界為敵
b第四章/b
「西莉亞當然會拿到孩子的撫養權。」
「當然。」
「那老教區的房子怎麼辦?我想你和茱莉婭不會願意住在那裡,偶爾還過來找我們串串門吧?你知道,孩子們已經把那裡當成自己的家了,而且羅賓也沒有自己的住處,除非等到他叔叔去世。畢竟,那個工作室你也沒用過,對吧?羅賓說用不了幾天,那裡就可以改造成給孩子們用的遊戲室——打羽毛球都足夠了。」
「羅賓可以住在老教區的房子裡。」
「現在,我們來談談錢的問題。西莉亞和羅賓自然不想為自己爭取什麼,但孩子們教育的開銷是個大問題。」
「那沒問題,我會找律師來談的。」
「好吧,我想這裡面只有這一點問題,」馬卡斯特說,「你知道,我這輩子見過不少離婚的,可我從沒見過你們這樣雙方都能開開心心散夥的。幾乎每次都是,不管一開始多麼和和氣氣,只要坐下來談細節,兩人立馬就變仇人了。注意了,我要冒昧地說一句,在過去這兩年裡,有幾次我覺得你對西莉亞真的有點不像話。一個做哥哥的很難客觀評價自己的妹妹,但我一直覺得西莉亞她魅力十足,是那種每個傢伙都渴望擁有的女孩——還愛好藝術,跟你真的挺合適。但我得承認,你眼光是不錯,我一直都對茱莉婭很有好感。不管怎樣,這件事最後也算是皆大歡喜。羅賓也追了西莉亞一年,甚至更久。你認識他嗎?」
「大概吧。我記得我見他的時候,他還是個毛頭小子,一臉疙瘩呢。」
「哦,我完全沒想說這個。他當然是相當年輕,不過重點是強強和卡羅琳都很喜歡他。你在那邊還有兩個漂亮的孩子呢,查爾斯。記得替我向茱莉婭問好,看在以往日子的分上,希望她一切都好。」
「所以你在辦離婚,」我父親說,「你們都高高興興地過了這麼多年了,離婚似乎也不是很必要吧?」
「我們過得沒有多高興,你知道的。」
「沒有嗎?你不高興?我記得很清楚,上個聖誕節還看見你們在一起,看起來挺美滿的,我還想知道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呢。你會發現離婚挺麻煩的,你知道,一切都得從頭再來。你多大歲數了——三十四了吧?這可不是什麼重新做人的好年紀。你該安定下來了。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有,等這邊把婚離完,我就去結婚。」
「哦,我得說,這可有點扯。我能理解一個男人寧願自己從沒結過婚,所以費力從那裡面逃出來——雖然我自己從沒有過這種感覺——但剛趕走一個妻子,又立刻娶回來另一個,這可沒什麼道理可言。西莉亞對我一直都彬彬有禮。我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很喜歡她的。如果你跟她在一起都不覺得高興,那你究竟憑什麼覺得換一個人就能讓你幸福呢?聽我一句勸吧,我親愛的孩子,趕緊放棄這個想法。」
「為什麼要把我和茱莉婭捲進來?」雷克斯問,「如果西莉亞想要再結婚,那很好,隨她去。那是你和她之間的事。但我本來覺得茱莉婭和我過得挺幸福的。你不能說我刻意為難你們,很多人遇到這種情況都會暴跳如雷的。我希望我是一個還算懂世故的人,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業。但離婚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從沒聽說離婚能讓人得到什麼好處。」
「那是你和茱莉婭之間的問題。」
「哦,茱莉婭都盤算好了。我希望你能說服她,讓她回心轉意。我一直都儘可能置身事外,要是你覺得我礙眼了,儘管說,我不會介意的。但現在有太多事情同時發生,那個布賴德還想把我從宅子裡清出去。這個是個大麻煩,我現在正焦頭爛額。」
雷克斯的社交生活正面臨危機。事情並不像他盤算的那樣穩步進展。我對金融一無所知,但我聽說他的交易已經被那些正統的保守黨人盯上了。即便是他那些優點,諸如待人熱情、辦事果敢,也都成了別人說道的理由,因為他在布賴茲赫德的小團體也被議論紛紛。他在報紙上的曝光率也過高了一些,總是和那些報界大亨,以及大亨們眼神憂鬱、面帶微笑的隨從混在一起,他的演講往往會被艦隊街的人當作「編故事」的好素材。而這對他個人所在黨派的領袖們而言是不利的。唯有戰爭爆發,雷克斯才能交上好運,將權力真正攥到手裡。離婚對他而言沒什麼太大影響,他現在根本沒工夫從自己人生的賭桌上抬起頭,去處理別的事情。
「如果茱莉婭堅持要離婚,我想她肯定能辦到。」他說,「但她選的時機太不好了。讓她稍微再等等吧,查爾斯,你是個好心人。」
「布賴德的寡婦說:‘這麼說,你正要和一個離過婚的男人離婚,再去嫁給另一個離了婚的男人。這可是相當複雜,但我親愛的,’——她已經叫我‘我親愛的’二十多次了——‘我常常發現,每個天主教家庭都會有一個違反教義的成員,而且通常是最漂亮的那一個。’」
茱莉婭剛從一場午宴上回來,東道主是羅絲康芒夫人。她把大家聚在一起,為的是慶祝布賴茲赫德的訂婚。
「她長什麼樣?」
「人高馬大,豐滿撩人。當然,相貌平平。聲音沙啞,大嘴巴,小眼睛,頭髮是染過的——我向你保證,關於年齡的問題,她肯定沒跟布賴德說實話。她肯定四十五往上了。我看她根本就沒有供養自己的孩子。布賴德根本移不開眼睛,整個午宴,他都含情脈脈地望著自己這個未婚妻,真夠噁心的。」
「她人友好嗎?」
「天哪,還不錯,不過是居高臨下的那種。你看,我覺得她是習慣了在海軍的那幫人裡面發號施令了,有一群隨從參謀圍著她,那些年輕的軍官為了升遷,也都得巴結她。好吧,她在範妮舅媽的午宴上顯然沒法逞威風了,結果有我這麼個害群之馬,倒讓她舒坦了不少。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問了我對商店和其他一些事情的建議,還直截了當地說希望能常在倫敦跟我見面。我想布賴德頂多也就擔心她和我會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去帽店,去做頭髮,或者去麗茲酒店吃午飯,我都不可能把她怎樣。不管怎麼說,顧忌只在布賴德那邊,那個寡婦可是氣勢十足。」
「她會指使他嗎?」
「現在還沒,沒有太嚴重。他現在被愛情衝昏頭了,可憐的小獸,根本不知道東南西北。她呢,其實只是個心地善良的女人,一心想給自己的孩子們一個家,不允許任何事情阻礙她的計劃。那套宗教的東西,都是她為達到目的搞出來的手段。我敢說只要她安穩下來,她就會容易相處得多。」
朋友們對我們的離婚議論紛紛。即便在那個大眾普遍恐慌的夏天,仍會有一些人把關注他人瑣事看成頭等要務。我的妻子有本事讓人們相信離婚對她而言值得慶幸,而我則應受到譴責。她還會讓人們以為她在這段婚姻中表現完美,因為除了她以外沒人能忍耐如此之久。人們私下裡都議論,羅賓比她小了七歲,還有著和年齡不符的不成熟,他對可憐的西莉亞卻是全心全意,而這也是她應得的,畢竟她遭遇了那樣的苦難。等到了我和茱莉婭這裡,就只是那種再普通不過的故事。「說句不好聽的,」我堂兄賈斯珀說,「我不明白你怎麼還想蹚結婚這趟渾水。」
夏天過去了;瘋狂的民眾歡呼著內維爾·張伯倫自慕尼黑的歸來;雷克斯在下議院做了一次激烈的演講,這次演講決定了他的命運,但具體以何種方式,當時還無人能下判斷。茱莉婭的家庭律師們開始緩慢地著手辦理她的離婚手續,每個人都提著印有「馬奇梅因侯爵」字樣的黑色錫鐵箱,似乎坐滿了一個房間。我的律師事務所就在他們附近,隔著兩個門面,氛圍要更加活潑一些,並且在幾周前就已經開始處理我的案子了。雷克斯和茱莉婭必須正式分居,布賴茲赫德暫時還是茱莉婭的住所,所以雷克斯已經把自己的行李和僕人都轉移到他們之前在倫敦的房子裡了。離婚的證據是在我的公寓裡取得的。布賴茲赫德的婚期定在了聖誕節初,這樣他的繼子們才有可能悉數參加。
十一月的一個下午,我和茱莉婭站在客廳的窗前,看著寒風對酸橙樹的劫掠,又把黃葉捲起,吹上陽臺和草坪,吹過水窪和水草地,吹得它們團團打轉,直到貼在圍牆和窗格上,最後溼漉漉地堆成堆,留在外面的石質地基下。
「到春天我們就不會看到它們了。」茱莉婭說,「也許永遠都看不到了。」
「有一次,」我說,「我離開這裡,以為再也不會回來。」
「也許多年以後,我們會帶著殘軀回到這裡,看這裡的殘跡……」
這時,這黑洞洞的房間的房門開啟又合上,威爾考克斯穿過爐火的光亮,來到落地窗前的暮色之中。
「科迪莉亞小姐打電話過來留了話,小姐。」
「科迪莉亞!她在哪裡呢?」
「在倫敦,小姐。」
「太好了,威爾考克斯!她要回家嗎?」
「她剛動身去車站,會在晚餐以後抵達這裡。」
「我已經十二年沒有見過她了。」我說道——不是從我們一起吃飯、她說要當修女的那個晚上開始,而是從我在馬奇梅因宅邸畫客廳的那個晚上算起,「她那時就是個迷人的孩子。」
「她的生活很奇怪,一開始在女修道院,那裡待不住了,她就去了西班牙的戰場。戰爭一結束,其他戰地救護隊的姑娘都回來了,她卻留了下來,幫那裡的人們重建家園,還在監獄集中營裡幫忙。一個奇怪的女孩。她長大以後就其貌不揚了,你知道。」
「她知道我們的事情了嗎?」
「是的,她還給我寫了一封很貼心的信呢。」
想到科迪莉亞長大以後「其貌不揚」,真是讓人痛心,尤其是想到她那炙熱燃燒的愛,全都消耗在了注射血清和除蝨粉之上。她一到家便顯露出因舟車勞頓而產生的疲態,穿得也相當破舊,舉手投足間無意取悅他人,在我看來,她已經是一個醜陋的女人了。這很怪異,我想,同一個家族裡,不同的際遇竟能產生出布賴茲赫德、塞巴斯蒂安、茱莉婭和她這樣迥然不同的人物來。她是他們的妹妹,這一點毋庸置疑,可她身上卻全無茱莉婭或塞巴斯蒂安的那種優雅,也不見布賴茲赫德的嚴肅莊重。她看起來活潑而幹練,周身充滿了軍營和急救站的氣息,習慣於顯而易見的痛苦掙扎,不再能體會到微妙的歡愉。她看起來很成熟,比實際的二十六歲大上一些,艱苦的生活使她變得粗糙,長期沉浸在外國人的口音裡,讓她的口音不再婉轉動聽。她坐在爐火旁,兩腿微微叉開,說到「能回家真是棒極了」時,我彷彿聽到了某種動物回到籠子裡時發出的呼嚕聲。
這都是我在最開始半小時產生的印象。這些印象因為與茱莉婭白皙的肌膚、絲滑而綴滿珠飾的頭髮同我記憶中科迪莉亞孩童時的印象對比而更加鮮明瞭。
「我在西班牙的工作結束了。」她說,「當局很有禮貌,對我所做的一切表示了感謝,給了我一枚獎章,就讓我打包回家了。不過看起來,要不了多久,這邊也要有類似的工作需要人做了。」
然後她說:「現在去看婆婆是不是太晚了?」
「不,她一直抱著收音機,坐在那裡呢。」
我們上樓,三個人一起,去了以前的育嬰室。茱莉婭和我每天總會去那裡消磨上一會兒。霍金斯婆婆和我爸爸一樣,看起來似乎一成不變,並不會比我第一次見到他們時年邁上一絲一毫。現在,一臺收音機已經加入霍金斯婆婆小小的愛物集會中——其它令她開心的東西,包括一串玫瑰念珠,一本用牛皮紙包著書皮的紅色燙金封面《貴族年鑑》,幾張照片和各式各樣的節日紀念品——全都放在她的桌子上。當我和茱莉婭突然宣佈要結婚的時候,她說:「好吧,親愛的,我希望大家一切如意。」因為質疑茱莉婭的行為並非她信仰的一部分。
她從不曾對布賴茲赫德青眼以待,在聽說他訂婚的訊息後她說:「他肯定費了不少時間才定下心意。」而當她在德佈雷特的《貴族年鑑》沒有找到馬斯普拉特夫人的名字時,她說:「我敢說,這個女人吃定他了。」
我們看到她時,她和往常一樣,晚上守著茶壺坐在火爐旁,身邊還有她正在編織的羊毛小地毯。
「我知道你們要上來,」她說,「威爾考克斯過來告訴我,你們就要過來了。」
「我給你帶了點蕾絲花邊。」
「親愛的,真不錯,就像是可憐的夫人過去做彌撒時常穿的那樣。雖然我總是想不明白,為什麼要把它們做成黑色,明明白色的蕾絲邊要自然一些。這件東西會很招人喜歡的,我確信。」
「我可以把你的收音機關掉嗎,婆婆?」
「哦,當然可以,我都沒注意到它還開著呢,光顧著看見你們高興了。你的頭髮這是怎麼了?」
「我知道,它看起來有些糟。現在我回來了,得好好收拾一番,親愛的婆婆。」
當我們坐下來說話時,我注意到科迪莉亞一直在看我們每一個人,深情款款。這時我意識到,她也有自己的美麗之處。
「上個月我見到了塞巴斯蒂安。」
「他離開多久了啊!他現在還好嗎?」
「不是很好,所以我才會去見他。你們知道吧,從西班牙去突尼西亞是很近的。他在那裡,和一些修士在一起。」
「我希望他們能好好照看他。我猜他們會發現他是個麻煩人物。每年聖誕節他都會給我寄卡片,但總歸和他待在家裡不一樣。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們為什麼一個個都要到國外去呢,都像爵爺一樣。有陣子收音機說我們要跟什麼慕尼黑打仗了,我就跟自己說:‘科迪莉亞,塞巴斯蒂安,還有爵爺都在國外,這下他們可麻煩嘍。’」
「我想讓他跟我回家來著,可是他不肯。他現在蓄起鬍子了,你們知道嗎,而且還虔誠得很。」
「這我可不信,除非我能親眼看見他。他總是有點異教徒的性子,布賴茲赫德倒適合進教會,塞巴斯蒂安可不行。還有鬍子,淨瞎說,他那張臉,那麼白淨,就算一天不洗,也照樣乾乾淨淨的。這要是換了布賴茲赫德,不管你怎麼給他洗,他都乾淨不了。」
「多可怕啊,」茱莉婭曾經說,「一想到你已經完全把塞巴斯蒂安忘掉了,我就很害怕。」
「他是一切的開始。」
「那是你在暴風雨的時候說的。那時我就已經在想,說不定我也只是個開始呢。」
「也許吧,」我這樣想著,她的話如同吐出的菸圈,在我們中間的空氣中飄浮——一個如同菸圈一般即將消散得無影無蹤的念頭,「也許我們所有的愛,不過是暗示與符號罷了。那條無數前人走過的令人倦怠的漫漫長路上,每一處驛站和石柱都留著浪蕩客們潦倒的字跡。也許我們不過是這其中的大多數,落於我們之間的悲傷源於我們在追尋過程中產生的失望。我們竭盡全力,你追我趕,時不時瞥見一個影子,而它永遠在我們之前,一步兩步,輕盈地消失在街角。」
我並沒有忘記塞巴斯蒂安,因為有茱莉婭,他每天都和我在一起。更確切地說,在他身上,我認識了茱莉婭,在我住在阿卡狄亞的遙遠的日子裡。
「對女孩來說,這種安慰太冷漠了,」在我試圖解釋的時候,她打斷了我,「我怎麼知道我不會突然變成另外什麼人呢?這可真是個糊弄人的簡單辦法。」
我並沒有忘記塞巴斯蒂安。這棟宅子的每一塊石頭上,都有關於他的回憶。而當聽到幾個月前剛見過他的科迪莉亞講起他的事情時,我這位遺失的朋友佔據了我的一切心緒。我們離開育嬰室時我說:「我想聽你講講關於塞巴斯蒂安的所有事情。」
「明天吧,那可是個很長的故事。」
第二天,走在寒風呼嘯的公園裡,她告訴我:
「我聽說他就要不行了,」她說,「一個剛從北非過來的布林戈斯的記者告訴我的。他說有一個窮困潦倒的人叫弗萊特,人們說他是個英國勳爵,他在快餓死的時候被神父們發現了,於是被送到了迦太基的一個修道院裡安頓下來。這就是我聽到的故事。我知道這不太可能——不管我們少為他做了多少事,可他至少能拿到我們寄給他的錢——所以我完全沒耽擱就出發了。」
「事情說起來也容易。我先去了領事館,他們對塞巴斯蒂安的事情一清二楚,他在傳教士駐地的醫院裡。領事說塞巴斯蒂安是有一天坐著公共汽車,從阿爾及爾來到突尼西亞的。他申請要去修道院做一個庶務修士。神父們打量了他一眼,拒絕了他。於是他又開始喝酒,住在阿拉伯地區邊緣的一個小酒店裡。後來我去那個地方看了,那原來就是個酒吧,上面有幾個房間,一些希臘人在打理,裡面飄蕩著熱油、大蒜、腐敗的葡萄酒和舊衣服的味道。一些希臘小商販會來這裡,玩玩跳棋,聽聽收音機。他在那裡住了一個月,喝希臘苦艾酒,偶爾出去轉轉。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反正回來還是接著喝酒。他們害怕有人會傷害他,所以偶爾跟著他一起出門,但他只是去教堂,或者叫一輛車去鎮子外邊的修道院。那裡的人們都愛他。你看,無論他去哪裡,在什麼樣的條件下,他仍然被人們愛著。這就是他永遠都不會丟掉的東西。你該聽聽那個老闆和他的家人們是怎樣議論他的,一說起他,眼淚就會順著他們的臉頰流下來。那些人分明是在洗劫他,但他們畢竟也在照顧他,讓他吃下了東西。他們震驚之處也在於此:他不願意吃飯,身上有那麼多錢卻仍然骨瘦如柴。在我們用雙方都聽不大明白的法語說話的時候,一些當地人也加入進來。他們的說法是一致的,說一個這麼好的人,卻如此消沉,他們看著也會很難過。讓他變成這個樣子,他們覺得他的家人一定很壞。他們這邊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而且我敢說他們說得沒錯。」
「不管怎樣,現在都為時已晚。在去過領事館之後,我直接去了修道院見了院長。他是個丹麥老人,在非洲腹地待了五十年,不怎麼好說話。他跟我講了他知道的所有關於塞巴斯蒂安的事,關於塞巴斯蒂安是如何出現的,就像是領事說的,他蓄著鬍子,帶著手提箱,要求成為一名庶務修士。‘他很認真,’院長說——」科迪莉亞模仿著他嚴肅的口吻,我還記得,她天生就善於模仿,上學時便是如此,「‘請不要懷疑這一點。他完全清醒,而且相當認真。’他想要走進叢林當中,儘可能走得遠一些,到最單純的人們中去,去和食人族為伍。院長說:‘我們的教區裡可沒有食人族。’他說,好吧,那麼俾格米人也可以,或者河流旁邊的原始村子,或者麻風病人,麻風病人是最好的。院長說:‘我們倒有很多麻風病人,不過他們是和醫生還有護士一起住在我們的居民點裡。那裡一切都秩序井然。’他又想了想,說麻風病人也不是他最想要的,不知道這裡有沒有建在河邊的小教堂——你看,他總是想要一條河——當神父走了以後,他可以代為照看那裡。院長說:‘是有一些這樣的教堂,現在跟我說說你自己吧。’‘哦,我沒什麼好說的。’他說。‘我們看出了他是個怪人,’」科迪莉亞又開始模仿院長的口音,「‘他是個怪人,但也相當認真。’院長給他講了見習和訓練的事情,然後說:‘你也不年輕了,身子骨好像也沒我壯。’他說:‘不,我不想接受訓練,我不想做需要訓練才能做的事情。’院長說:‘我的朋友,你自己倒是需要一個傳教士。’然後他說:‘是的,當然了。’於是院長就把他打發走了。」
「第二天,他又回來了。他喝了酒,說自己準備從頭開始,並且願意受訓。‘好吧,’院長說,‘有些事情是去叢林裡工作的人一定不能做的,其中之一就是喝酒。喝酒不是最糟的事情,但相當致命。所以我又把他打發走了。’後來他每週都堅持來兩三次,總是醉醺醺的,直到院長給門衛下了命令,不允許他再進來。我說:‘哦,親愛的,他在你這裡一定十分礙眼吧。’那裡的人當然無法理解塞巴斯蒂安的行為。院長只是說:‘除了祈禱,我再無法為他做什麼了。’他是個聖潔的老人,並且也能看出其他人的聖潔。」
「聖潔?」
「哦,是的,查爾斯,要理解塞巴斯蒂安,你們得先理解這個。」
「終於有一天,他們發現塞巴斯蒂安躺在大門外面,不省人事。他是走到那裡的——通常他都會叫一輛車——結果他摔倒了,在那裡躺了一整夜。起先他們以為他只是又喝醉了,後來才得知他病得很重,於是就把他送到了醫院,他一直在那裡住到現在。」
「我在那裡住了兩週,直到他熬過最難的一段時間。他的樣子很可怕,已經看不出年紀,頭髮快掉光了,鬍子也一團糟,雖然舉手投足間一如既往地甜美可愛。他們單獨給他安排了一間房,不過也只比修士住的斗室好一點點,裡面有一張床,一個十字架,四周都是白牆。一開始他不能說太多話,見到我也一點都不驚訝。後來他才感到驚訝,但仍不願意多說話,直到我離開之前,他才跟我講了他一直以來的經歷。大部分是關於他那個德國朋友庫爾特的。你見過他,所以應該很清楚。那個人聽起來很可怕,但只要可以照顧這個人,塞巴斯蒂安就會很開心。他告訴我,他和庫爾特在一起的時候,有段時間已經戒了酒。庫爾特生病了,身上有處傷口一直不癒合,但塞巴斯蒂安卻一直照料著他,直到他痊癒。庫爾特一恢復健康,他們就去了希臘。你知道,德國人只要一去比較傳統的國家,身上就會表現出一種正派的感覺,庫爾特就是如此。塞巴斯蒂安說,在雅典,他變得很有人情味。可這之後,他進了監獄。我沒搞懂是什麼原因,表面上看並不完全是他的錯——他們和一個政府官員發生了一些口角。他一被收押,德國當局就逮捕了他。那時他們正在全世界範圍內抓捕自己的僑民,把他們遣送回國,好為納粹效勞。庫爾特不想離開希臘,可希臘絕不會讓他在這裡逗留。於是他就從監獄直接被押上了駛向德國的船,跟其他許多惡棍一起回到了祖國。」
「塞巴斯蒂安去找他,卻整整一年都毫無收穫。到最後,他終於在一個外省城鎮,得知了庫爾特的下落,那時他已經是納粹突擊隊的一員了。起先,他不願意和塞巴斯蒂安有任何瓜葛,用各種官方術語講述著祖國的復興大業,而他顯然是屬於祖國的,並且只有在這樣種族淨化的條件下,他才能完成自我實現的目標。不過那也只是人家給他的一副皮相罷了,塞巴斯蒂安六年裡教給他的東西,可比希特勒一年教的多多了。所以最後他放棄了,承認自己憎恨德國,想要逃走。我不知道這多大程度上只是因為那種安逸生活的召喚,可以靠著塞巴斯蒂安過活,在地中海泡海水澡,坐在咖啡館裡,找人把他的皮鞋擦得光可鑑人。塞巴斯蒂安說並不完全是這樣,庫爾特在雅典的時候已經變好了。說不定他是對的。不管怎樣,他決定要逃跑,但沒能跑成。不管做什麼,他總會陷入麻煩當中,塞巴斯蒂安說。他被人家抓住,送到集中營裡去了。塞巴斯蒂安再也沒辦法接近他或者聽到他的什麼訊息了,甚至連他關在哪一座集中營都無從知曉。塞巴斯蒂安在德國遊蕩了差不多一年,又開始酗酒,直到有一天喝酒時,他遇到了一個剛從集中營被釋放的男人,那男人剛巧跟庫爾特在一個營房。就這樣塞巴斯蒂安才知道,庫爾特被關進去不到一週就上吊死了。」
「這就是塞巴斯蒂安在歐洲待的最後一段日子。他回到摩洛哥,在那裡他曾經得到過快樂。然後他又沿著海岸,一路漂漂停停,四處遊蕩,直到有一天,他酒醒的時候——那時他酗酒的問題已經相當嚴重了——冒出了一個念頭,要逃到野蠻人的地界裡去,然後他就到那裡了。」
「我沒有提議讓他回家,我知道他不願意回來,而且他的身體仍然很虛弱。我走的時候,他看起來相當開心。他永遠都沒辦法走進叢林,當然,同樣沒辦法融入人世的秩序,但院長大人以後都會照看他。他們準備讓他做一個下等雜役,你知道,宗教場所裡,總會有一些這樣那樣的奇怪門客。他們既無法融於世俗生活,也沒辦法皈依在清規戒律之下。我想我和這種人有點類似,不過剛好我不喝酒,所以我的選擇餘地更多一點。」
我們已經走到了路的拐角,最後也是最小的一座池塘的石橋邊。橋下的水流匯成瀑布,注入下面的溪流當中。遠處,小路兩度折返,又通向宅邸所在的地方。我們在橋上憑欄而立,注視著下面黑色的水波。
「我過去有位女老師,就是在這裡跳橋自殺的。」
「是的,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那是我第一次聽說你的事——那時我還沒見過你。」
「好奇怪……」
「塞巴斯蒂安的這些事,你告訴茱莉婭了嗎?」
「說了個大概,不像對你說得那麼詳細。她沒有——你知道的,像我們這樣愛著他。」
「愛著他」,這個說法讓我感到羞愧。科迪莉亞說的並不是「愛過」。
「可憐的塞巴斯蒂安!」我說,「這太可憐了,他最後會怎樣收場呢?」
「我想我可以很確切地告訴你,查爾斯,我見過其他像塞巴斯蒂安這樣的人,我相信他們距離上帝很近,也和上帝很親。他的生活會一半入世,一半出世,成為我們都熟悉的那種人物:手裡拿著一把掃帚,腰間掛著一串鑰匙,終日遊蕩。他會得到老神父們的偏愛,也會成為新人們的笑柄。人人都知道他酗酒,每個月他都會消失那麼一兩天,大家對此心照不宣,用各種各樣的口吻議論著,‘老塞巴斯蒂安又犯渾啦’。然後當他蓬頭垢面、一臉羞愧地回來時,會直接到小教堂裡,在一兩天內顯得無比虔誠。他也許會找到自己的隱匿之所,可能是花園的某個角落,在裡面藏上一瓶美酒,時不時過來痛飲一番。要是來了個說英語的遊客,他們會拉他去做導遊,而他則會一如既往地可愛迷人,客人離開之前,也許會向他打聽他的家事,而他說不定也會給那客人一個暗示,表明自己也曾家門顯赫呢。如果他活得足夠久,一代代身在僻鄉的傳教士會把他當成一個古怪的老傢伙,但不知怎的,他也成了他們做學生時那個故鄉的一部分,在做彌撒時還會想起他。他會養成一些虔誠的小怪癖,還會有強烈的個人信仰。他會在古怪的時間出現在小教堂裡,而如果他缺席了,人們又會想念他。然後,在某個清晨,當他再一次酒癮發作,酩酊大醉之後,人們會發現他倒在大門口,奄奄一息。等人們為他做臨終告解的時候,他只能動動眼皮,表明他還有一點點意識。對一個人而言,用這種方式過完一生,並不是一件糟糕的事。」
我想起了當年那個拿著泰迪熊、站在繁花似錦的栗樹下的年輕人。「真是世事難料,」我說,「我想他沒有受苦吧。」
「哦,不,我想他是受了苦的。旁人恐怕無從知曉他的苦難,像廢人一樣——沒有了尊嚴,喪失了意志力。不受難而成聖卻也不可能。這就是他所經受的那種苦難……在最近這些年,我見過太多受難的人了,很快每個人也都要面臨更多的厄運。可既然凜冬將至,那麼愛的春天,也即將到來……」然後她似是為了遷就我不信仰宗教的立場,補充說,「他住在一個很漂亮的地方,你知道,緊鄰大海——有白色的修道院,有鐘樓,有一排排綠色的植物,每天太陽落山,都會有一個修士來澆灌它們。」
我笑了。「你以為我不明白你的話嗎?」
「你和茱莉婭……」這時,我們已經朝宅子的方向走去,「你昨晚見到我的時候,有沒有在想‘可憐的科迪莉亞,那麼一個迷人的女孩,現在卻成了個其貌不揚、滿心虔誠的老姑娘,天天只知道善事’?你有沒有想到‘挫敗’這個詞?」
支吾搪塞在此時並不合適。「是的,」我說,「我是那麼想過,不過現在已經不這麼想了,沒想得那麼多。」
「很有意思,」她說,「想到你和茱莉婭,我心裡也是這個詞。我們上樓去育嬰室找婆婆的時候,我就想,‘充滿挫敗的愛情’。」
她溫柔又微妙的語調變化透出了嘲諷,這是從她母親那裡繼承而來的。那天晚上晚些時候,我想起她的話,不禁感到心酸。
茱莉婭穿了一件帶刺繡的中式長袍,我們單獨在布賴茲赫德吃晚飯時,她就常常會穿這件衣服。它沉甸甸的分量和僵硬的褶皺突出了她的寧靜泰然。她帶著樣式簡單的金項圈,脖子優雅地挺起,雙手平靜地放在膝蓋上繡的群龍圖案之間。在無數個夜晚,我都為見到這樣的她而心情愉悅。而那一晚,注視著端坐在爐火和燈光中的她,因為沉醉於她的美貌而目不轉睛,我忽然想:「還有什麼時刻,我曾見過她的這一副模樣呢?我為什麼回想起另一個時刻的光景呢?」我想起的是暴風雨之前,她在輪船上坐著的樣子。這正是她那時的樣子,我意識到,她又重新獲得了我認為她已經永遠失去的東西,那種讓我對她全神貫注的、富於魔力的悲傷,那種挫敗的神情彷彿在說:「除去這個,我生來還是有其他目的的吧?」
那個晚上,我在黑夜中醒著,躺在床上,反覆思索著和科迪莉亞的談話。我怎麼會說,「你以為我不明白你的話」。看上去,我多麼像一匹全速奔跑的馬,在遇到障礙時突然停住,不顧馬刺的踢扎執意後退,甚至因為膽怯,而拒絕去嗅一嗅、看一看那障礙究竟為何。
另一幅幻象此時也出現在我腦海中:一座北極小屋,一個獵人身披毛皮,支著煤油燈,烤著火;所有東西都很乾燥,井井有條,屋子裡十分溫暖;而在屋外,冬季的最後一場暴風雪正在肆虐,雪堆高高聳起,堵住了門。在一片寂靜之中,整扇木門承受著越發巨大的壓力,螺絲釘開始在螺孔中變形。時間一分一分地流逝,黑暗中的白色物質徹底封鎖了整個出口,直到風勢銳減,太陽在冰封的斜坡上冒頭,雪開始融化,巨大的冰塊鬆動、滑落,從高處崩塌,積蓄著重力,直到整個山坡全然陷落。而那個小小的、亮著光的屋子會被砸碎,四分五裂,隨著崩塌的雪一道跌進峽谷,徹底不見蹤影。
第五章家中的馬奇梅因勳爵——死於中國客廳——塵埃落定
b第五章/b
我的離婚案,更確切來說是我妻子的離婚案,預計和布賴茲赫德的婚禮在同一時間進行。茱莉婭的案子,則要等到下一個審判期才會被提交審理。同時,「大搬家」遊戲——把我的家當從老教區搬到我的公寓,我妻子從我的公寓搬到老教區;把茱莉婭的家當從雷克斯的房子和布賴茲赫德搬到我的公寓,雷克斯從布賴茲赫德搬到他的房子,還有馬斯普拉特夫人要從法爾茅斯搬到布賴茲赫德——已經全面展開,而我們所有人,在不同程度上,都無家可歸了。就在此時,有人喊了暫停。馬奇梅因勳爵突然宣佈,鑑於當前的國際形勢,他決定返回英國,在家鄉安度晚年。看這頗為戲劇化的非時舉動,他根本就是他長子的人物原型。
在家裡,唯一一個因為這個變化而受益就是科迪莉亞了,她原本還因為在「大搬家」中受到冷落而傷心難過。實際上,布賴茲赫德曾正式邀請過她,允許她把他的宅子當作自己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但當她聽說她的嫂子準備婚禮一結束,在聖誕假期裡就把自己的孩子安頓在莊園裡,還讓她姐姐和姐姐的朋友來看孩子時,科迪莉亞也打定主意要搬出去了,說自己要一個人住在倫敦。但現在科迪莉亞卻發現,自己原本如同灰姑娘一般,現在卻晉升為女主人。而她之前幾天還即將成為莊園主人的哥哥和嫂子,現在卻無立足之地了。只等最後簽字的房產轉讓契約現在只好重新捲起,打上捆,放回林肯律師事務所的黑色鐵皮箱子裡了。這對馬斯普拉特夫人而言顯然有些痛苦。她不是什麼野心勃勃的女人,即便是不及布賴茲赫德莊園的地方,也能夠滿足她的心意。但她確實希望可以在聖誕節期間,為孩子們找到一個安寧的處所。法爾茅斯的房子已經搬空,正準備出售;此外,馬斯普拉特夫人還在跟鄰里告別時,言之鑿鑿地向他們誇耀了一番自己的新居是如何闊氣,她們顯然不能再回去了。她不得不手忙腳亂地把自己的傢俱從馬奇梅因夫人的房間裡搬走,搬到一間廢棄不用的馬車房裡去,然後在託基租下一棟裝修過的郊區住宅。就像我剛剛說過的,她並不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但由於之前的胃口被吊得太高,現在希望完全破碎,難免會有些驚慌失措。村子裡,前來幫忙的人們原本已經佈置好了歡迎新娘到家的裝飾,現在卻要把旗幟上代表布賴茲赫德伯爵的「bs」,更換成代表馬奇梅因勳爵的「ms」,同時清除掉代表伯爵的錐形物,換成象徵勳爵的花球和草莓葉子,以歡迎馬奇梅因勳爵的歸來。
關於他要回來的計劃,首先通知到的是律師,然後是科迪莉亞,最後則是我和茱莉婭,卻是通過一連串彼此矛盾的電報:馬奇梅因勳爵會按時參加婚禮;他會在婚禮之後抵達,因為他們在巴黎時已經和他見過面了;他會在羅馬和他們見面。他的身體不足以支援他完成旅行;他即將動身了;他在布賴茲赫德的冬天一向不愉快,所以要等到春天,而且暖氣裝置都檢修完畢之後再回來;他會一個人來;他會攜自己在義大利的家眷一同回來;他希望他這次回來不被外人知曉,可以過上一段完全隱居的生活;他會開一場舞會。最後他把自己的歸期定在了一月的某一天,而最後事實證明,他真的在那個日子回家了。
普倫德在他之前幾天到達,不過出了一點麻煩。普倫德並不是之前布賴茲赫德莊園裡的僕人,他是馬奇梅因勳爵在騎兵隊裡的僕從,只是在馬奇梅因勳爵決定不再回家、他來搬東西時,才和威爾考克斯尷尬地見過一面。普倫德以前一直是貼身男僕,從正式的層面上講,他現在依然如此,不過在過去幾年裡,他曾引薦了一位瑞士男僕做「助理」,負責掌管勳爵的衣櫃。每當家裡有事的時候,這個瑞士人還理所應當要搭把手,來做一些不體面的工作。而此時的普倫德,儼然已經成了這個動盪不安、四處漂泊的家庭的總管。有時,他甚至還會在電話裡自稱是「秘書」。他跟威爾考克斯差異很大。
幸運的是,這兩個人本身倒還算投緣,而事情也基本是通過跟科迪莉亞一起的「三方會談」得到解決的。威爾考克斯和普倫德成了家裡的「聯合侍從」,就像「皇家近衛騎兵團」和「禁衛兵騎兵團」一樣,擁有同等地位。普倫德專門負責爵爺的私人房間,而威爾考克斯則把公共房間劃定為自己的勢力範圍。年長的資深男僕將會得到一件黑色上衣,並被提升為主管;等到那位身份不明的瑞士人來到莊園上時,將會穿著普通衣服,同時享有貼身男僕的地位。大家的薪水也都普遍得到了提升,以便與各自新近獲得的要職相匹配,這樣的結果自然是皆大歡喜。
茱莉婭和我,在一個月前就已經離開了布賴茲赫德莊園。當時我們認為不會再回到那裡,現在卻又回去給馬奇梅因勳爵接風洗塵。他回來的那天,科迪莉亞去火車站迎接,而我們則在宅子裡恭候。那天的天氣十分陰冷,寒風陣陣。村舍和棚屋都已經裝飾一新,不過當晚的篝火晚會,以及請村子裡的銅管樂隊在陽臺上奏樂的計劃都取消了。但過去的二十五年從未曾出現過的莊園的旗幟,今天則升到了圍牆之上,在鉛灰色的天空下迎風飄揚。無論歐洲大陸的話筒中傳出怎樣尖厲惱人的聲響,無論軍工廠的車床怎樣不眠不休,馬奇梅因勳爵的歸來,都是他故里鄉鄰間的頭等大事。
他預計在三點時到達。我和茱莉婭都在客廳裡等著,直到已經跟車站站長打過招呼的威爾考克斯過來告訴我們「火車即將進站」。幾分鐘後他又來說:「火車已經進站,他已經在回來的路上。」於是我們去了門廊,和管家們一起等著他回來。不久之後勞斯萊斯就駛過了拐角,後面不遠處還跟著幾輛行李車。車停了下來,先下車的是科迪莉亞,然後是卡拉,停頓了一會兒,有人遞給司機一條小毛毯,接著遞給男僕一根手杖,然後一條腿小心翼翼地伸出車外。普倫德此時正站在車門前,另一位僕人——那個瑞士男僕,則從行李車上下來。他們一起攙扶馬奇梅因勳爵出來,讓他站穩腳跟。他摸索著他的手杖,抓住了它,在原地站了一分鐘,才攢足力量,攀上通往前門的那幾級低矮臺階。
茱莉婭輕輕地驚歎了一聲,碰了碰我的手。九個月前,我們還在蒙特卡洛見過他,那時他還器宇軒昂、氣度非凡,幾乎和我第一次在威尼斯見到他時沒什麼兩樣。現在他卻已是老態龍鍾了。雖然普倫德已經跟我們打過招呼,說他的主人最近身體有恙,可我們完全沒有料想到他會是這般模樣。
馬奇梅因勳爵弓著腰,縮成一團站在原地,厚厚的大衣成了他身上的重負,一條白色的圍巾胡亂地纏在脖子上,頭上戴著一頂布帽子,帽簷拉得很低。他的臉很蒼白,皺紋清晰可見,鼻子凍得通紅。他的淚水在眼眶裡集聚,倒不是因為回家的感動,而僅僅是因為東風的凜冽。他重重地喘息著,卡拉替他把圍巾整理好,順便同他耳語了幾句。他舉起一隻手,手上戴著手套——用灰羊毛織成,還是學生戴的款式——有氣無力地比畫了一下,算是跟在前門迎接他的眾人打了招呼。然後,他走進了宅子,動作遲緩,眼睛一直盯著腳下。
他們替他脫下大衣、帽子和圍巾,還有一件穿在大衣下面的緊身皮衣。脫完衣服,他整個人更顯瘦骨嶙峋,不過倒也精神了一些,不再因極度疲憊而顯得狼狽寒酸。卡拉拉直了他的領帶,他用一塊印花大手帕擦了擦眼睛,拄著柺杖,步履蹣跚地走到大廳的壁爐前。
壁爐架旁有一把雕有紋章的椅子,是靠牆擺放的一排椅子中的一把。那是把平座的小椅子,向來不適合招待客人,僅僅因為椅背上面裝飾了精緻的家徽,於是即便是疲憊至極的僕人,也從未企圖染指。馬奇梅因勳爵坐在了上面,繼續擦拭著他的眼睛。
「太冷了,」他說,「我都忘了英國的冬天有多冷,真是凍死人了。」
「您需要什麼東西嗎,老爺?」
「不需要,謝謝。卡拉,那些討厭的藥片在哪兒?」
「亞歷克斯,醫生說這藥一天不能吃超過三次的。」
「該死的醫生,我都快難受死了。」
卡拉從她的包裡拿出一個藍色的瓶子,馬奇梅因勳爵服下了一片藥。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不過那藥確實讓他恢復了精神。他仍然坐在那裡,兩條長腿伸在身前,手杖放在兩腿中間,下巴抵在手杖的象牙把手上。這時他終於想起了我們大家,開始向我們打招呼,並且釋出指令。
「我恐怕我今天一點也不舒服。這一趟把我折騰得快散架了。當時應該在多佛爾不住上一晚的。威爾考克斯,你給我準備了哪個房間?」
「您的老房間,老爺。」
「不要那個,等我調養過來再說。去那裡樓梯太多了,我得住在一樓。普倫德,給我在樓下鋪一張床。」
「好的,老爺。您要住在哪個房間呢?」馬奇梅因勳爵思考了片刻,「中國客廳吧,還有,威爾考克斯,給我‘皇后睡床’。」
「中國客廳,老爺,還有‘皇后睡床’?」
「對,對,接下來幾周,我大概要一直待在那兒。」
中國客廳是我一直也沒見人使用過的房間,實際上,除了門前用繩子圍出來的那一塊區域,誰也不能走進去一步。當宅邸對公眾開放時,遊客們也只能在圍欄外遠遠地看上一眼。那是一間金碧輝煌卻不適合居住的博物館,裡面放滿了奇彭代爾式的木刻傢俱、瓷器、漆器,還有各式各樣的彩繪掛飾。至於「皇后睡床」,同樣也是一件收藏品,上面有一頂巨大的絲絨帳子,像極了聖彼得大教堂祭壇上的華蓋。我很好奇,馬奇梅因勳爵是在離開義大利的溫暖陽光之前,就計劃好以這樣的方式讓人們來瞻仰他的遺容了嗎?抑或是在他那漫長又令人煩躁的旅程中,在沒完沒了的冷雨中想到了這些呢?又或者是源於甦醒了的童年回憶,早在育嬰室裡就滋生的夢想——「等我長大了,我要睡在中國客廳,睡在‘皇后睡床’上面」——一種對成年人的顯赫的嚮往?
顯然,整個家都因此陷入前所未有的雞犬不寧之中。原本以為是普通的禮數繁多的一天,現在卻上演了一場激烈的騷動。女僕們開始生火,取走床罩,換上亞麻床單。此前從不露面的圍著圍裙的男僕們開始搬動傢俱,附近的木匠們則被召喚過來拆卸那張床。一個下午的時間裡,被拆解的床一塊一塊地從主樓梯上運下來。覆蓋著天鵝絨的洛可可式床簷;同樣蓋著天鵝絨的扭曲鍍金床柱組成了床帳的支架;用尚未拋光的原木製成的床梁,在裝飾物的覆蓋之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支撐著整張床;彩色的羽毛裝飾從鍍了金的鴕鳥蛋中伸了出來,遮住了華蓋的頂端;最後,四張床墊每張都窮盡了四個工人的力氣才搬下樓來。馬奇梅因勳爵似乎因為自己的突發奇想而得到了慰藉。他端坐在爐火旁,看著周遭的兵荒馬亂。與此同時,我們大家——卡拉、科迪莉亞、茱莉婭和我,圍坐成一個半圓,陪著他說話。
他的面頰恢復了血色,眼神中也重新有了光彩。「布賴茲赫德和他的妻子在羅馬和我一起吃了晚飯,」他說,「既然我們都是一家人,」——他的眼神從卡拉移到了我的身上,略帶譏諷——「我也沒什麼不能說的。那個女人很可悲。據我瞭解,她的前夫是個航海的男人,我猜,他不會很苛刻。可是我的兒子,正值三十八歲的壯年,除非這世道發生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不然完全可以在全英國的女人中間隨意挑選,怎麼就選了——我想我大概是得這樣叫她——貝麗爾呢……」他故意不把話說完,顯得意味深長。
馬奇梅因勳爵完全沒有挪地方的意思,所以過了一會兒我們就把那些椅子——那些帶有紋飾的小椅子——拖過來,圍坐在他身邊。畢竟與它們相比,客廳裡其他的傢俱都太過沉重了。
「我敢說,我得等到夏天才能恢復健康,」他說,「我還指著你們四個給我解悶兒呢。」
但是我們對於當下這種相當沉鬱的氣氛似乎什麼都做不了。實際上,他才是我們中間最快樂的一個。「跟我說說,」他說,「布賴茲赫德是怎麼跟人家求婚的?」
我們就把知道的情況都告訴了他。
「火柴盒,」他說,「火柴盒。我想她已經過了能生孩子的年紀了吧?」
茶被端到了客廳的壁爐前。
「在義大利,」他說,「沒人相信會有戰爭,人們覺得一切都可以‘安排好’。我想,茱莉婭,你已經沒法再得知政治方面的訊息了吧?在這兒,卡拉,因為婚姻幸運地成了大英帝國的子民,她還不習慣提及此事,不過以後或許會證明,這個身份很有價值。在法律的意義上說,她是希克斯夫人,希克斯是誰,我們都不清楚,不過要是真的打起仗來,我們或多或少得感激他。還有你,」他說著,把矛頭轉向我,「毫無疑問,你要去做官方藝術家了吧?」
「不,實際上我正準備在特別預備隊中申請一個職位。」
「哦,但你應該做個藝術家的。上次打仗的時候,我們騎兵中隊就有一個,一起待了好幾周,我們直到上前線才跟他分開。」
這樣的尖酸刻薄是之前不曾有過的。以前我總能從他的溫文爾雅中感受到惡意,而現在,這種惡意卻如同輪廓明顯的骨頭一般,在他凹陷的皮膚下一覽無餘。
天已經黑了,可是床還沒有弄好。我們都過去檢視進度,這時馬奇梅因勳爵步履輕快地穿過中庭,走了過來。
「祝賀你,他看起來很引人矚目,威爾考克斯。我記得我們還有一個銀水盆、一隻銀水壺,就在上面那個我們叫作‘主教更衣室’的房間裡。我想,把它們擺在這裡的小桌子上怎麼樣。還有,請你把普倫德和加斯頓叫過來,行李什麼的可以等到明天再整理——只留下我裝衣服的箱子和今晚要用的東西。普倫德會清楚的。等他們兩個過來,我就準備睡一會兒了。我們過會兒再見,希望你們留下來吃晚飯,陪我解悶兒。」
我們轉身走了,當我走到門口時,他叫住了我。
「這看起來很棒,對嗎?」
「非常不錯。」
「你可以把它畫下來,呃——叫它‘臨終病榻’如何?」
「是的,」卡拉說,「他回家就是為了等死的。」
「但剛回來的時候,他還很自信地說要恢復健康。」
「那是因為他病得太嚴重了。當他清醒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就快死了,也接受這個事實。他的病情時有起伏,有時一連幾天他都生龍活虎,那時他做好了離開的準備,可之後情況又會惡化,他也開始害怕。他的病情越來越糟,我不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但那個時候應該也不遠了。羅馬的醫生說他活不過一年,會有大夫從倫敦過來,我想明天就會到,他會告訴我們更多資訊。」
「他得了什麼病?」
「心臟的問題,那個詞很長,關於心臟的。他因為那個名字很長的病快要死掉了。」
那天晚上,馬奇梅因勳爵的精神很好。整個房間有一種賀加斯式的風格,在一個造型奇特而頗具中國風格的壁爐架旁,擺了一張供我們四個人吃飯的餐桌。老人的身子陷在幾個枕頭中間,啜著香檳,一邊品嚐,一邊讚歎,卻對一整桌為歡迎他回家而準備的菜品毫無興趣。為了這個時刻,威爾考克斯特意把金盤子拿出來使用,那些盤子我先前從未見過。金盤子、鍍金的鏡子、漆器、帶有帷帳的大床,再加上茱莉婭的中式旗袍,整個情形像極了啞劇《阿拉丁》裡的一幕——藏寶洞中的即景。
直到最後,我們應該離席的時候,他的精神又低落下來。
「我還不想睡,」他說,「誰打算陪我再坐一會兒?卡拉,親愛的,你已經累了。科迪莉亞,你能在這個蒙難之地再守候一個小時嗎?」
第二天早上,我問她那一夜是怎樣過的。
「他幾乎立刻就睡著了。我兩點的時候又去看了他,替他添了火。燈還亮著,但他又睡著了。中途他一定醒過一次,才把燈開啟了。我想也許是因為,他害怕黑暗。」
由於在醫院裡的經歷,科迪莉亞理所當然地承擔了照顧她父親的責任。等到給他診病的那一天,醫生們也理所當然地向她交代病情和注意事項。
「在他情況惡化之前,」她說,「我和那個男僕還可以照顧他。我們會盡可能不從外面請護士過來。」
到了這個階段,醫生也沒有多少好交代的,只是告訴他們儘可能讓病人舒適一些,還留下了一些藥物,以備發作時使用。
「還有多長時間?」
「科迪莉亞小姐,曾有醫生說病人活不過一週,可人家卻很長壽,還能四處走動。在醫學方面我學到了這樣一個道理,那就是不去預言事情。」
這兩個人大費周章,最後只告訴了她這麼多。而本地醫生那裡,給出的也不過是用醫學術語表達的相同內容。
那天晚上,馬奇梅因勳爵的興趣又回到了他的新兒媳這個話題。這件事一直盤桓在他的腦海,一整天下來,總會以各種各樣狡猾的方式進行暗示和表達。現在他倚靠在枕頭上,終於又說起她。
「在這之前,我從沒在乎過家庭倫理孝道這些東西,」他說,「但老實說,我很害怕這樣的將來——貝麗爾在這棟宅子裡繼承我母親曾經的位置。為什麼這樣一對沒有教養又生不出孩子的夫婦要坐在這裡,聽著這個地方慢慢垮掉的聲響呢?不瞞你們說,我就是很不喜歡貝麗爾。」
「也許不幸的地方就在於,我和她是在羅馬見的面。要是換成其他地方,她也許能博得我更多的同情。可是如果一個人上來就是抱著這樣的打算,那麼在哪裡見面會不讓我心生厭惡呢?我們在拉涅里吃的晚餐,那是我這些年經常光顧的一間小店——毫無疑問,你們都知道那裡。而這個貝麗爾一坐進去,就把人家整個店都塞滿了。當然,我是主人,可是聽見她逼著我兒子吃東西的那些話,人家恐怕會誤認為她才是主人。布賴茲赫德一直都是個貪心的孩子,一個真正牽掛他的妻子應該想辦法來約束他。不過無論如何,這種事倒無傷大雅。」
「毫無疑問,她聽人說過,我是個生活不檢點的人。我只能用下流無恥來形容她在我面前的舉止。她覺得我是個不守規矩的老男人。我估計她以前總是跟一些下流的海軍老傢伙打交道,很知道怎麼取悅那種人……談話我就不跟你們在這裡複述了,我舉一個例子。」
「當天早上,他們去梵蒂岡聽了佈道。那大概是為他們的婚禮做的祝福吧——我沒有太用心去聽,畢竟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我記得,無非就是一些以前的丈夫,還有幾個教皇的事情。但她講得相當愉快,關於她早先是如何跟一群人一起參加儀式的——都是新婚夫婦,大部分是義大利人,來自各個階級,一些單純的女孩,穿著婚紗,彼此寒暄恭維,新郎們則看著女孩,比較自己和其他人的小新娘,諸如此類。然後她說:‘我們當然是私下說,但你知道嗎,馬奇梅因勳爵,這一次,我覺得我可成了那次那些新娘裡最厲害的一個。’」
「這話可是相當粗俗、相當沒有教養的。我還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拿我兒子的名字開玩笑,還是暗示我兒子毫無疑問是個處男,你們覺得呢?我猜她說的是後者。不管怎樣,那一個晚上,我們就是客客氣氣,開著這種玩笑過完的。」
「我想她住在這棟宅子裡一定是不適合的,你們覺得呢?我應該把它留給誰?你們知道,限定繼承權這事,到我這裡算是結束了。塞巴斯蒂安,唉,自然就不用考慮了。誰想要這棟宅子?誰?你想要嗎,卡拉?不,你當然不願意要。科迪莉亞?我想我願意把它留給茱莉婭和查爾斯。」
「當然不行,爸爸,這是布賴德的。」
「還有……貝麗爾的?我最近會把格雷格森請過來,解決這個麻煩事。我也得抓緊點時間了。這裡充滿了異常又脫離時代的人物……我很喜歡讓茱莉婭安頓在這裡這個想法。今晚多美啊,我親愛的,總是如此美麗,總是如此……如此……如此相宜。」
不久之後,他就派人去倫敦找他的律師。可是等到律師來的那一天,他的心臟病卻發作了,因此沒能見到他。「時間還足夠,」在痛苦的喘息之間,他費勁地說,「下次,等我身體好一些了再讓他過來。」但他仍在思索繼承人的選擇問題,還經常談到我與茱莉婭結婚和繼承莊園的時機。
「你覺得他真的打算把這裡留給我們嗎?」我問茱莉婭。
「是的,我想他是這麼打算的。」
「但這對布賴德就太荒謬了。」
「是嗎?我倒覺得他對這地方不怎麼上心。而我很在乎這裡,你知道的。他和貝麗爾,住在其他什麼地方的小房子裡應該也很滿足。」
「你打算接受這裡嗎?」
「當然,這是爸爸依照他的心意留給我們的,我想我們在這裡會很開心的。」
這使我有了某種期待。它就在林蔭路的拐角,當我和塞巴斯蒂安看到它時,它在山谷之間隱匿著,湖泊漸次低沉,深入谷底,這棟老宅就在眼前,世界上的一切都被遺忘,被拋到腦後。眼前這個世界有著自己的平靜、愛與美麗。一個駐紮在異國計程車兵,他的夢想也不過如此。這樣的期待,宛如在沙漠的無數日夜,忍受過飢餓與豺狗伴行的恐懼後,在山巔所觀看到的榮耀。倘若有時我因這樣的幻覺而傾心沉醉,我需要為此而自責嗎?
病重的幾天漸漸過去,整棟宅子上上下下的狀態,也隨著這個病人坎坷蹣跚的精力狀況起起伏伏。也有幾天,馬奇梅因勳爵可以穿好衣服,站在窗前,或者由男僕攙扶著從一個火爐走到另一個,在一樓的房間之間閒逛。偶爾還有遊客來訪,也有鄰居、佃戶和從倫敦過來的商人登門。一包包新書被拆開,被人們評頭論足,還有一架鋼琴被抬進了中國客廳。到了二月底,突然有一天陽光出人意料地明媚,他叫了一輛車,讓人家以最快速度來到大廳前,同時自己穿上了毛皮大衣,走到了大門口。但突然間,他就失去了乘車出去兜風的興趣,說道:「不是現在,以後吧,等夏天的時候。」然後又搭著僕人的胳膊,坐回到了椅子上。有一次,他心血來潮,打算換換房間,並且點名要換到彩繪廳裡去。他說那些中式的東西影響了他的休息——他需要整夜都開著燈——但隨後他又一次改變心意,收回了這個指令,繼續住在他本來的房間裡。
其餘的日子,整棟宅子都很安靜,他高高地坐在床上,用枕頭撐著身子,費力地呼吸著。即使這樣,他也希望我們能陪在他身邊,或日或夜,他都無法忍受孤獨。沒法說話時,他的眼睛會跟隨著我們,一旦有人離開房間,他就會露出緊張的神色,而在他身邊一坐就是幾小時、靠在枕頭上、挽著他一隻胳膊的卡拉則會說:「沒事沒事,亞歷克斯,她就快回來了。」
布賴茲赫德和他的妻子度完蜜月回來,也在莊園裡住了幾晚。那段時間很難熬,馬奇梅因勳爵禁止他們靠近。這是貝麗爾第一次造訪,對這個一度唾手可得、現在看起來再度即將成為她家的地方表現出好奇也實屬正常,而貝麗爾又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女人。待在這裡的這些天,她把整個莊園裡裡外外看了個遍。這裡正飽受馬奇梅因勳爵患病所引起的奇怪混亂之苦,有許多地方看上去亟待改善。白天的時候,布賴茲赫德會帶著她在佃戶們之間走動,到了夜晚,她則會和我談論繪畫,和科迪莉亞討論醫院,或者和茱莉婭就服裝時尚高談闊論一番,總是愉快而自信。我們心頭籠罩著背叛的陰影,因為只有我們這邊清楚,他們合理的期待即將落空。我和他們相處起來並不自在,但這對布賴茲赫德而言已經見怪不怪了。他之前就經常和一小群害羞的人打交道,因而我的愧疚並沒有被發現。
最後,情況越發明顯,馬奇梅因勳爵拒絕多看他們一眼。在布賴茲赫德得到應允、用了一分鐘時間單獨與馬奇梅因勳爵告別之後,他們就離開了。
「我們在這裡也無濟於事。」布賴茲赫德說,「而且這也讓貝麗爾很痛苦。如果病情惡化了,我們會再回來的。」
病情發作的時間越來越長,也越來越頻繁,最後他們僱用了一個護士。「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房間,」她說,「什麼設施都沒有,一點也不方便。」她曾努力想把病人搬到樓上去,那裡有自來水,有可以給她的更衣室,還有一張她可以「掌握全域性」的——她習慣於此——「尺寸合適」的小床。但馬奇梅因勳爵絲毫不肯讓步。不久之後,他已經無法區分白天與黑夜了,所以第二名護士也被安排進來。專科醫生又從倫敦趕了過來,他們推薦了一種全新而大膽的方法,但此時病人的身體似乎已經對藥物完全倦怠,沒有一點反應。不久之後,他便不再有狀態轉好的時候了,只是身體衰敗的速度時快時慢。
布賴茲赫德又被叫了回來。此時已是復活節假期,貝麗爾正在忙於照顧孩子。他一個人回來,在他父親床前靜靜地站了好幾分鐘,而他的父親也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一言不發。他走出房間,在藏書室找到了我們其他人,對我們說:「該找個神父過來了。」
這個話題也不是第一次被提及了。在早些日子,當馬奇梅因勳爵第一次抵達時,那位教區神父——因為關掉了小教堂,現在在梅爾斯蒂德有了新的教堂和神父宅邸——曾禮節性地登門。科迪莉亞大費周章,又是道歉,又是找藉口,才把他敷衍了過去。而等他一走,她就說:「現在還不行,爸爸還不想見他呢。」
那時在場的有我、茱莉婭和卡拉,我們都有話想說,但全都欲言又止。我們四個從沒談論過這件事,但私下裡,只有我和茱莉婭時,她曾說:「查爾斯,我覺得教會那邊會是個大問題。」
「就不能讓他安安靜靜地走嗎?」
「他們說的‘安安靜靜’,是另外的意思。」
「這麼做太粗暴了。沒有人能搞清楚,他這一輩子裡,究竟把宗教看成一種怎樣的存在。現在他神志不清,教會的人乘虛而入,他連反抗的力量都沒有,他們就要求他臨終懺悔了。直到現在,我仍然對所謂教會抱有真摯的敬意,可他們要是真這麼做了,那我完全可以對那些愚蠢的人所說的關於教會的種種罪狀信以為真——那確實是一種迷信,而且陰險狡詐。」茱莉婭一言不發,「你不同意嗎?」
「我不知道,查爾斯,我只是不知道。」
儘管,我們幾個誰都沒再提起這件事,可隨著馬奇梅因勳爵的病情惡化,這個問題似乎越發急迫。科迪莉亞早上坐車出去做彌撒時如此;當卡拉也跟著她一起去時,問題更明顯了。這塊本來巴掌大小的烏雲,現在卻越發膨脹,即將在我們中間掀起一場暴風雨。
現在布賴茲赫德以他一貫笨重而殘忍的方式,把這個問題拋在了我們面前。
「哦,布賴德,你覺得他需要嗎?」科迪莉亞問道。
「在我看來,他是需要的。」布賴茲赫德說,「明天我會帶著麥凱神父來見他。」
烏雲仍在集聚,並沒有消散的跡象,我們仍舊沉默不語。卡拉和科迪莉亞回到了病人的房間,布賴茲赫德開始找書,找到之後便離開了我們。
「茱莉婭,」我說,「我們該怎樣才能制止這愚蠢的舉動啊?」
她沒有立即回答我的問題:「我們為什麼要制止呢?」
「你和我一樣清楚。這件事——很不像話。」
「我有什麼資格反對‘不像話’的事呢?」她悲傷地詰問道,「不論如何,這又會傷害到誰呢?我們問問醫生吧。」
我們問了醫生,他說:「這很難講。這麼做當然有可能驚擾到他,但從另一方面來說,我也聽說過不少病人因此獲得安寧和平靜。我甚至還了解到,這種儀式有可能成為一種積極的興奮劑。它通常會給病人帶來莫大的安慰。說真的,我覺得此事應當由布賴茲赫德伯爵來定奪。不過也不必現在就開始焦慮此事,馬奇梅因勳爵今天很虛弱,但明天他的情況就有可能好轉。再等一等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嗎?」
「好吧,他說的也沒什麼用。」我們離開醫生時,我對茱莉婭說。
「有用?我真是搞不明白,你為什麼打心底不想讓我父親接受臨終聖事呢?」
「那只是巫術,是一大套偽善的戲法罷了。」
「是嗎?不管怎樣,這套戲法已經持續了兩千多年。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現在才決定站出來戳穿它。」她的聲音拔得很高,這幾個月她很容易發火,「看在基督的分上,你去寫信給《泰晤士報》吧,然後再去海德公園搞一次演講,發動一次暴亂,標語就寫‘打倒羅馬天主教’,但不要在我面前講你的這些真理。我父親見不見教區神父,這件事跟你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我能理解茱莉婭這種激烈的情緒,與在噴泉旁的那個夜晚讓她突然失常的東西如出一轍。我隱約能推測出這種情緒的來源,而單靠言語,顯然無力使其平靜下來。我也無話可說,因為我並不知道她這個問題的確切答案。我意識到,不止一個人的命運正在等待審判。雪,正在高高的斜坡上,蠢蠢欲動。
第二天早上,我和布賴茲赫德一起吃了早飯。和我們一起的還有值夜班的護士,她剛剛才下班。
「他今天狀況好多了。」她說,「他睡了將近三個小時,而且很安穩。加斯頓來給他刮鬍子的時候,他還挺愛說話的。」
「不錯,」布賴茲赫德說,「科迪莉亞去做彌撒了。她會接麥凱神父過來吃早餐。」
我見過麥凱神父幾次,他年屆不惑,是個矮壯、親切的葛拉斯哥—愛爾蘭人。我們見面時,他總喜歡選擇這樣的問題來問我:「賴德先生,現在你是不是會說,那個畫家提香,要比畫家拉斐爾更富於藝術性呢?」更令人窘迫的是,他還會記住我的回答:「賴德先生,上次你給我的答案,我還記著呢,那麼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說,這個畫家提香……」我們的談話通常以這種反思來收尾:「啊哈,賴德先生,一個人有你這樣的才能,還可以有時間來施展這種才能,真是件幸事啊。」科迪莉亞的模仿,自然也不會跳過他。
這天早上,他吃了頓豐盛的早餐,掃了一眼報紙的標題,然後用專業的輕快口吻說:「那麼現在,布賴茲赫德伯爵,你覺得那個可憐人已經做好準備來見我了嗎?」
布賴茲赫德帶著他出去,科迪莉亞跟在後面,我則還在早餐桌上坐著。不到一分鐘,門外就傳來三個人說話的聲音。
「只能抱歉了。」
「可憐人。你們得知道,他這是見到了一張陌生的面孔。因為這個,來了一個他不想見到的陌生人。我能理解這種情況。」
「神父,我很抱歉……這麼遠請您過來……」
「別這麼想,科迪莉亞小姐。唉,我在戈巴爾斯還被瓶子砸過呢……給他時間,我見到過幾個情況更糟糕的病人,最後走得卻很安詳。為他祈禱吧……我還會再來的……現在如果可以的話,我要失陪一會兒,去看看霍金斯太太。是的,事實上,我認識路。」
然後科迪莉亞和布賴茲赫德走進房間。
「我想這次拜訪不算成功。」
「是的。科迪莉亞,等神父從婆婆那裡回來,你能開車把他送回去嗎?我要給貝麗爾打個電話,看看家裡那邊需不需要我回去看一下。」
「布賴德,這太糟了。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現在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他走出房間。
科迪莉亞面如死灰。她從盤子裡取了一片火腿,蘸了一下芥末醬,吃了下去。「該死的布賴德,」她說,「我就知道這事不成。」
「發生了什麼?」
「你想知道嗎?我們排著隊走進去,卡拉正在給爸爸大聲念報紙,布賴德過去說:‘我帶麥凱神父來見你了。’爸爸說:‘麥凱神父,我想帶你來這裡是個誤會,我還沒到彌留之時呢,而且我離開你們教會已經有二十五年之久了。布賴茲赫德,帶麥凱神父出去吧。’然後我們就轉身出去了,我聽見屋子裡,卡拉又開始給他讀報紙。就是這樣,查爾斯,就這些。」
我把訊息告訴了茱莉婭,她正躺在床上,床頭桌上擺著一堆報紙和電報。「胡言亂語結束了,」我說,「巫醫已經離開了。」
「可憐的爸爸。」
「布賴德可算是糗大了。」
我得意揚揚。我是對的,其他人都錯了,真理得勝。從噴泉之夜就高懸在我們頭上的威脅,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了,也許一勞永逸地被解決掉了。而且還有——我現在可以直言不諱了——其他不曾表達也無法表達的不夠得體的小小勝利,還讓我暗自慶幸了一番。我猜今天早上的事情,讓布賴茲赫德與他的合法繼承權愈加漸行漸遠了。
在這一點上,我猜得一點不差。倫敦的律師們派了個代表過來,一兩天之後,全家上下都知道了,馬奇梅因勳爵又立了一份新遺囑。但有關宗教爭論已經塵埃落定的這一結論,我卻失算了。在布賴茲赫德待在這裡的最後一晚,吃過晚飯後,這個問題又一次爆發了。
「爸爸當時說的是:‘我還沒到彌留之時,而且我離開教會已經有二十五年之久了。’」
「不是‘教會’,他說的是‘你們教會’。」
「我看不出這裡面有什麼分別。」
「分別大著呢。」
「布賴德,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我相信他的意思正如他所表達的那樣。他的意思是,他一直不習慣於接受各種聖禮,而且他還沒到將死之時,他還不想改變他的方式——目前還不想。」
「這簡直就是在狡辯。」
「為什麼一個人想要嚴謹地談論一件事,別人就會覺得他是在狡辯呢?他說的意思顯然就是那一天他還不想見神父,但等到‘彌留之時’,他會願意見神父的。」
「我希望有人能給我解釋一下,」我說,「這些聖禮的意義究竟是什麼。你們的意思是如果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死,那他就得下地獄。而如果神父給他塗了油……」
「哦,那可不是油,」科迪莉亞說,「那是為了治癒他。」
「那就更奇怪啦——好吧,不管神父他幹了什麼——然後他就上天堂了。那就是你們相信的東西?」
然後卡拉插進話來:「我想我的護士告訴過我,不管怎樣別人也有講過,就是隻要神父是在屍體變涼之前到場,一切就沒問題了,是這樣的,不是嗎?」
其他人轉向她。
「不,卡拉,不是這樣的。」
「當然不是。」
「你完全搞錯了,卡拉。」
「好吧,可我記得阿方斯·德格雷內特去世的時候,德格雷內特夫人請了個神父藏在門後——那個人見不得神父——然後在身體變涼之前把神父帶了出來。她自己告訴我的,他們還給他做了一場完整的追思彌撒,我還去了呢。」
「做了追思彌撒,也不意味著你一定能去天堂。」
「德格雷內特夫人是這麼以為的。」
「好吧,那是她搞錯了。」
「你們這些天主教徒知道神父到底能有什麼用處嗎?」我問,「你們只是想通過這樣安排,讓你們的父親能有一場基督教的葬禮?還是說你們不想讓你們的父親下地獄?我只是想有人能給我解釋一下。」
布賴茲赫德稍微詳細地跟我說了說。他話音剛落,卡拉就提出了一個簡單的小疑問,讓這裡的天主教陣線受到了打擊:「我以前可從沒聽說過這些事。」
「我們得搞清楚,」我說,「他必須心有誠意,必須有意悔罪,並且希望求得和解,是這樣吧?但只有上帝知道,他是不是懷有誠意,神父是不知道的。即便沒有神父在場,他心懷誠意,孤零零地死,那和有神父在場是沒有區別的。而且極有可能的是,當一個人極度虛弱,無法再向外界表達什麼,他的誠意本身也仍在起作用,是這樣吧?他也許躺在那裡,彷彿將死,但內心仍在嚮往著上帝,一直在希求著和解,上帝會寬恕他的,沒錯吧?」
「或多或少吧。」布賴茲赫德說。
「那麼,看在老天的分上,神父有什麼用?」
大家都沉默了。茱莉婭嘆了口氣,布賴茲赫德深呼吸,彷彿要對這個命題做進一步的闡述。這時卡拉打破了沉默:「我只知道,請神父這種事,應當格外小心才對。」
「保佑你,」科迪莉亞說,「我想這是最好的回答了。」
我們讓爭論擱置了下來。人人各有理由,不過一致認定再說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後來茱莉婭對我說:「我希望你不要再挑起這種宗教爭論了。」
「不會了。」
「你說服不了別人,你連你自己都說服不了。」
「我只是想知道這些人相信的是什麼。他們說這一切都是符合邏輯的。」
「如果你願意聽布賴德把話說完,他能讓這一切都符合邏輯。」
「你們有四個人,」我說,「卡拉什麼都不懂,可能信,也可能不信;你稍微知道一點,並且完全不信;科迪莉亞懂的也就那麼多,但她虔誠得很;只有可憐的布賴茲赫德,他既瞭解,又深信,但當他解釋的時候,他又表現得很差勁。人們通常會說:‘至少人家天主教徒知道,自己相信的是什麼。’我今晚算是看到了很有代表性的例證。」
「哦,查爾斯,別再說大話了。我倒覺得你越來越懷疑自己了。」
又過了幾周,馬奇梅因勳爵依然健在。六月的時候,我的離婚案塵埃落定,我的前妻隨即再婚了。茱莉婭到九月時也將獲得自由。隨著我們的婚期將近,我發覺茱莉婭越發不滿足似的談論著我們的婚事。同時,戰爭也臨近了。我們誰都不懷疑這一點,但茱莉婭時而溫柔,時而疏遠,有時還有近乎絕望的渴求,且並非來自任何外在事物。而當她如同一頭困獸、意欲衝破因對我的愛而形成的牢籠時,這種渴望瞬間變得陰暗,甚至在短時間內變成了仇恨。
我被傳喚到了戰爭辦公室,接受面試,然後被登記在緊急徵募人員的名冊中。科迪莉亞也一樣,她的名字在另一份名冊中。彷彿中學時一般,名冊又一次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一切事物都在為「緊急狀態」緊鑼密鼓地準備著。在黑黢黢的辦公室裡,沒人提及「戰爭」這個詞,它成了禁忌。我們被召集起來,是因為一種「緊急狀態」——那並不是一種衝突,因為衝突是出於人類意志的行為。它也不像復仇,或是報應那樣清楚而簡單。一種「緊急狀態」——就像是某種從水下露出來的東西,一隻面目不清的怪獸,撲打著尾巴,自深淵而來。
馬奇梅因勳爵對自己房間以外的事情並不關心。我們每天都為他帶去報紙,並打算為他讀一讀,但他總會把頭扭到枕頭一邊,眼睛隨著周遭複雜的圖案而轉動。「還要繼續嗎?」「接著唸吧,如果你不覺得煩的話。」但他並沒有在聽,只在偶爾聽到熟悉的名字時,嘴裡會嘟囔幾句「歐文……我認識他,一個平庸之輩」;偶爾也會不著邊際地評論兩句:「捷克人可是當馬車伕的好手,再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但他的心思遠在世界局勢之外,他的所思所想,全在此地,全在他的內心之中。除了為生存而孤獨地掙扎以外,他再也沒有餘力去幹涉其他紛爭了。
我曾和每天都在他身邊的醫生說:「他求生的意志真是了不起,對吧?」
「你願意這樣來解釋?我倒覺得這是一種對死亡極端恐懼的表現。」
「有什麼區別嗎?」
「哦親愛的,是的。他不會從恐懼中得到任何力量,你知道的。他就快精疲力竭了。」
比鄰死亡,他害怕黑暗與孤獨,也許是因為它們與死亡有幾分相像。他喜歡讓我們坐在他的房間裡,讓燈火在幾尊鍍金的雕像之間徹夜通明。他不想讓我們說太多話,而只想自己一個人說,聲音又很輕,所以我們常常聽不到他在說什麼。我想,對他來說,自言自語也許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聲響,這聲音可以讓他確保自己還活著。他說的話與我們無關,他不為任何聽眾,除了他自己。
「今天好點了,今天好點了。我現在能看見壁爐的角落那邊,那個清朝人偶拿著他的金鈴鐺,還有他腳底下,那棵彎彎曲曲的樹,正開著花呢。我昨天還看不清楚,以為那個小塔樓也是個人。過不了多久我應該就能看見那橋,還有那三隻鸛鳥了。大概還能分清楚,哪一條小路可以通向山頂。」
「明天會更好的。我們家人都很長壽,結婚卻很晚。七十三歲的年紀不算大。我的茱莉婭姑奶奶,也就是我爸爸的姑姑,活到了八十八歲,在這裡生,從這裡走,一輩子沒結婚,看過特拉法爾加海戰以後山上燃起的烽火,還總是叫這個地方‘新房子’——他們在育嬰室和田地裡總是這麼叫,不識字的人也能很好地記住。你們現在還能看見那棟舊房子,就在村子的教堂旁邊。他們把那塊地方叫作‘城堡山’,那塊地是霍利克家的,坑窪不平,有一半都荒廢了。地裡都是蕁麻和野薔薇,把地都耗空了,沒法再種。他們把房子的地基挖出來,石頭運過來,就蓋了這棟新宅子。茱莉婭姑奶奶剛出生的時候,這宅子也都有一百個年頭了。所以我們的根就在城堡山的荒地裡,在那些蕁麻和野薔薇中間,也在老教堂的墳墓裡面,在沒有人來唱讚美詩的小教堂裡面。」
「茱莉婭姑奶奶知道那些墳墓,盤腿坐著的騎士啦,穿著馬甲的伯爵啦,長得像羅馬元老院議員的侯爵啦,都是石灰石、雪花石膏,還有義大利大理石雕出來的。她還用她的烏木手杖敲打過那些帶花紋的盾牌,同時老羅傑爵士的頭盔就會叮噹作響。那時我們家還是騎士,阿讓庫爾戰役之後就被封了男爵,到喬治王朝時更聲名顯赫。盛名遲來,他卻先走一步,男爵的稱號倒是可以保留下來。等你們都死了,茱莉婭的兒子就要以這些全盛時代生活的祖先的名號來稱呼自己了。那是剪羊毛和種大片麥田的好時候,也是大興土木的好時候。沼澤都被排幹了,荒地也復耕了。等到房子建起來之後,兒子輩在上面填了個圓屋頂,兒子的兒子又在兩側添上了別館,還在河上建起了水壩。茱莉婭姑奶奶親眼看著他們築起了噴泉。噴泉裝置運過來時就已經很古老了,在那不勒斯的陽光下曬了兩百年,是在納爾遜時代用軍艦運回來的。用不了多久這個噴泉就會乾涸,直到雨水再次把它填滿,讓落葉在池子裡漂浮,在湖面之上,蘆葦時而伸展,時而緊縮。今天好點了。」
「今天好點了。我生活得很小心,遠離寒風,有節制地食用當季的食物,喝上好的波爾多紅葡萄酒,只睡自己的床單。我應該長壽的。我五十歲的時候,他們還叫我從馬上下來,要送我到壕溝裡。老人留在駐地,命令上這麼說,但我的指揮官,同時也是我的鄰居沃爾特·維納布林斯卻說:‘你跟他們中最年輕的小夥子一樣壯,亞歷克斯。’那時候我確實這樣,現在我也是,只要我還能喘上氣來。」
「沒有空氣,這天鵝絨的帳子下面一絲風都沒有。等夏天來臨的時候,」馬奇梅因勳爵說,忘記了繁茂的玉米地和日漸長大的果實,還有飽食終日的蜜蜂,在他窗外熾烈的陽光下,慢慢尋回自己的蜂巢,「等夏天一來,我就下床,坐在屋子外面,這樣呼吸也能輕鬆一點。」
「誰能想到,這些小金人,他們自己國家的紳士,不用喘氣都可以活這麼久?他們就像是煤層裡的蟾蜍,深居煤礦之下,無人驚擾。天曉得,為什麼人們非要大費周章,給我打一個洞?為什麼人總要在自己家的地窖裡被活活憋死?普倫德,加斯頓,快把窗子開啟。」
「窗子全都是開著的,老爺。」
一隻氧氣瓶在他身邊安裝好,有一根長長的管子,一個面罩,還有一個小小的活塞,可以方便他自己來操作。他經常會說:「它是空的,看哪護士——什麼東西也沒出來。」
「不,馬奇梅因勳爵,它完全是滿的,看這個玻璃球裡面的泡沫就知道了。壓力也很足,聽,有沒有聽到噝噝聲?試著慢慢呼吸,馬奇梅因勳爵,輕輕地吸氣,呼氣,不一會兒您就會舒服了。」
「像空氣一般自由,人家常說什麼‘像空氣一般自由’。現在他們把空氣裝在一個鐵桶裡拿給我。」
有一次他說:「科迪莉亞,那個小教堂現在怎麼樣了?」
「媽媽去世的時候,他們就把它關掉了,爸爸。」
「小教堂是她的,是我給她的。我們一直是家族裡的建築者。我建了小教堂給她,就在亭子背陰的地方,用的是老牆後面的那些舊石料。那是這棟宅子裡最後一座新建築了,卻頭一個被關掉了。直到戰爭爆發以前,這裡還有個教士,你還記得嗎?」
「我那時太小了。」
「後來我走了——留下她在小教堂裡祈禱。小教堂是她的,是屬於她的地方。我從沒有回去打擾她的禱告。他們說,我們是為自由而戰,我得到了我的勝利。這能算一種罪過嗎?」
「我想是的,爸爸。」
「為了報復,就要向上天哭喊嗎?你覺得,就是因為這個,他們才把我鎖在這洞窟裡面,用一根黑色的管子給我送氣,還在牆邊放上一些不用喘氣的黃色小人嗎?你是這麼想的嗎,孩子?但是風就要來了,也許明天就會來,我們就可以重新呼吸了。討厭的風,現在倒能讓我好轉。明天會更好。」
於是,到了七月中旬,馬奇梅因勳爵生命垂危,為活命而進行的掙扎已經耗盡了他的全部心力。由於暫時還沒有發生巨大變化的跡象,科迪莉亞去了倫敦,找到她那個為「緊急狀況」而建立的婦女組織。就在那一天,馬奇梅因勳爵的病情突然惡化了。他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喘息非常吃力。只有在他偶爾睜開的眼睛掃視房間的時候,我們才能知道他還沒有失去意識。
「到時候了嗎?」茱莉婭問。
「這很難說,」醫生回答,「他要死的時候可能會是這個樣子,但他也可能會從現在的情況中恢復過來。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要打擾到他。一點點風吹草動也是致命的。」
「我要去找麥凱神父。」
我並不吃驚。我看得出來,整個夏天,她想的就是這個。當她出發之後我對醫生說:「我們必須制止這種胡鬧。」
他說:「我的責任在於病人的軀體。至於病人究竟是活著好還是死了更好,或者死後發生什麼,這都跟我沒有關係。我只能盡力讓他們活下去。」
「但你剛才說,任何驚動都有可能殺死他。還有什麼會比像他這樣怕死的人,看到有人把神父帶進來更糟呢?何況這個神父還是他有力氣的時候趕走過的。」
「我想這也許會殺死他。」
「那你會阻止嗎?」
「我沒有權力阻止任何事情的發生。我只能給出我的觀點。」
「卡拉,你覺得呢?」
「我不想讓他不開心。現在我唯一期望的,就是他能毫無知覺地死去。但我也希望這裡能有個神父在場。」
「那麼你能勸勸茱莉婭,讓她等到最後,再讓神父進去嗎?等到他不會再對馬奇梅因勳爵造成傷害?」
「我會讓她儘可能保證亞歷克斯開心的。我會的。」
過了半小時,茱莉婭帶著麥凱神父回來了。我們在藏書室裡集合。
「我已經給布賴德和科迪莉亞拍了電報,」我說,「我希望在他們回來之前,你們什麼都不要做。」
「真希望他們在這裡。」茱莉婭說。
「你不能獨自承擔這些責任。」我說,「我們其他人都不同意。格蘭特醫生,告訴她你剛才跟我說過的話。」
「我剛才說的是見到神父所帶來的影響,有可能置他於死地。倘若不見神父,他還有可能從這次發作中恢復過來。作為他的醫生,我反對一切可能對我的病人產生驚擾的行為。」
「卡拉?」
「茱莉婭,親愛的,我知道你是盡全力為他好,但你也知道,亞歷克斯已經不再是信徒了。他總是在嘲笑那些東西。他現在已經這麼虛弱了,我們不能利用他來讓我們自己心安理得。如果麥凱神父在他喪失意識的時候再去看他,那他還能夠以恰當的方式得到安葬,這樣可以吧,神父?」
「我再去看看他的情況。」醫生說著離開了我們。
「麥凱神父,」我說,「你知道上次你來的時候馬奇梅因勳爵是怎麼問候你的。你覺得他的態度現在有可能轉變嗎?」
「感謝上帝,有賴於神的恩典,這依舊可能。」
「或許,」卡拉說,「你可以趁他睡著的時候偷偷溜進去,給他念念赦免文,他不會察覺的。」
「我見過許多男人和女人的臨終之時,」神父說,「在最後,從沒有人不希望我在他們身邊。」
「但他們都是天主教徒,而除了名義上,馬奇梅因勳爵從來都不是真正的教徒——不管怎麼說,他已經很多年都不是了。他是個嘲笑天主教的人,卡拉是這麼說的。」
醫生回來了。「沒有什麼變化。」他說。
「唉,醫生,」神父說,「我怎麼會驚擾到什麼人呢?」他轉過他那張溫和、無辜、平靜的臉,先是望向醫生,然後又朝我們看過來,「你們知道我要做什麼嗎?那件事很簡單,完全沒有表演的成分。我沒有穿特別的衣服,你們能看到。我只是這個樣子走進去,他看過我的樣子。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我只是去問問,他是否對自己的罪感到遺憾,我希望他能發出一點點訊號,表示肯定。不管怎樣,我希望他不要抗拒我。然後,我就會祈求上帝寬恕他。再往後——雖然不是必需的——我會給他塗油。這沒什麼,只是用手指碰一下,就是從這個小盒子裡取的油,看吧,沒什麼會傷害到他的。」
「哦,茱莉婭,」卡拉說,「我們該怎麼說呢?我去和他談談吧。」
她去了中國客廳,我們默默地等著。我和茱莉婭之間,彷彿隔著一堵灼人的牆。過了一會兒,卡拉回來了。
「我想他沒有聽到。」她說,「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和他說。我說:‘亞歷克斯,你記得那個從梅爾斯蒂德來的神父嗎,他之前來見你的時候,你太不守規矩了。你讓他覺得很難過,現在呢,他又來了。我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見一見他,和他交個朋友。’但他沒回應我,如果他已經沒有知覺了,見一見神父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對吧,醫生?」
茱莉婭一直默默地站著,這時候卻走上前來。
「感謝您的建議,醫生,」她說,「無論發生什麼,責任全部由我來承擔。麥凱神父,請你現在去看看我的父親吧。」然後她領著神父走進房間,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們全都跟在後面。馬奇梅因勳爵和我今天早上見他時一樣,躺在床上,但現在眼睛已經閉上了。他雙手攤開,掌心朝上,放在被單上面。護士的手指放在他的手腕上,摸著他的脈搏。「進來吧,」她輕快地說,「你們現在不會打擾到他。」
「你是說……」
「不,不,他只是什麼都察覺不到了。」
她把氧氣裝置湊到了他的面前,床畔只剩下氣體逸出時發出的噝噝聲。
神父向馬奇梅因勳爵俯下身,為他祈福。茱莉婭和卡拉跪在床腳,醫生、護士還有我則站在他們身後。
「現在,」神父說,「我知道你對自己一生的罪惡都充滿悔意,對嗎?如果可以,請示意一下,你後悔了,對嗎?」但是病人並沒有任何表示,「試著記起你的罪,去告訴上帝你的悔意,我會為你乞求寬恕。當我向上帝乞求的時候,告訴上帝你對自己的冒犯深感悔恨。」他開始說拉丁語,我聽出他說的是「我以天父的名義赦免你……」,然後看到神父畫了一個十字架,這時我也跪了下來,禱告道:「哦上帝,如果真的有上帝,請你原諒他的罪過,如果世間真的有罪過。」這時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嘆了口氣,那正是我想象中人之將死時會發出的嘆息。但他的眼睛還在轉動,表明他依然活著。
這時我突然渴望他有所表示,僅僅是出於禮貌,或僅僅是為了我愛的那個女人,她跪在我的前面,不停禱告,我知道她也只是為了一個表示。人們祈求的東西似乎微不足道,僅僅是對一份禮物的確認,在人群中輕輕點點頭。我的祈禱更簡單:「請上帝寬恕他吧。」還有,「請上帝讓他接受你對他的寬恕。」
祈求的只是這樣的小事。
神父從口袋裡取出小銀盒,然後又開始說拉丁語,並且用一團蘸了油的東西碰了碰這個將死之人。他完成了他要做的事,隨即把盒子收好,開始為他做最後的禱告。突然,馬奇梅因勳爵把自己的手移向前額,我以為他感受到了聖油的存在,想把它擦掉。「哦,上帝啊,」我祈禱道,「別讓他那麼做。」但沒有必要擔心,他的手又慢慢移到胸前,移到肩膀,慢慢地畫了個十字。然後我明白了,我所祈求的並非微不足道的東西,並不是人群中的點頭致意,我想起了童年時曾聽過的一句話:「殿裡的幔子從上到下裂為兩半。」
結束了。我們站起身,護士走回到氧氣瓶跟前,醫生俯下身檢視患者。茱莉婭小聲對我說:「你能替我送麥凱神父出去嗎?我要在這裡待一會兒。」
到門外,麥凱神父又變回了那個單純而友好的人,和往常並無二致。「好吧,現在,這對我來說是件美好的事。我一次次地見證這樣的事情發生,魔鬼總是會負隅頑抗到最後一刻,但上帝的恩典始終是浩蕩無邊的。我想你不是個天主教徒,賴德先生,但至少你會對女士們得到了寬慰而感到高興吧。」
在我們等待司機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神父應該為他提供的服務得到報酬,於是只好狼狽地詢問他。「哦,不必為此煩惱,賴德先生。這是一種榮幸。」他說,「但你贈予的任何東西,都會令我們這樣的教區為之受益的。」我發現我的錢包裡還有三英鎊,於是都給了他。「哦,這太慷慨了。上帝保佑你,賴德先生。我會再來拜訪的,不過我覺得那個可憐人應該不久於人世了。」
茱莉婭一直守在中國客廳,直到傍晚五點,他的父親去世。這也證明了那場在醫生與神父之間展開的辯論,兩人都是正確的。
接下來,我來說說我和茱莉婭之間最後的隻言片語,也是我們之間最後的記憶。
她父親去世時,她在遺體旁邊停留了幾分鐘。護士來到隔壁,向我們宣佈這個訊息。我透過敞開的房門看到她正跪在床腳,卡拉坐在她身旁。過了一會兒,兩個女人一起走出來,茱莉婭對我說:「不是現在,我要送卡拉回她的房間,我們稍後再談。」
當她還在樓上的時候,布賴茲赫德和科迪莉亞從倫敦趕了回來。最後我們悄悄地見了一面,就像是一對年輕的戀人。
茱莉婭說:「就在這陰影裡,在這個樓梯的拐角——我們用一分鐘來說再見吧。」
「過了那麼久,只說這一句話嗎?」
「你知道了?」
「從今天早上,在今早之前,今年一整年,我就知道了。」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哦,我親愛的,我只希望你能明白。這樣我就能忍受分別,或者說,可以更好地和你分開了。我的心已經碎了,如果我相信有心碎這回事的話。我不能和你結婚了,查爾斯,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你打算怎麼辦?」
「就繼續吧——一個人。我怎麼知道該怎麼辦呢?你對我的一切都瞭如指掌。你知道,我不是一個會哀傷一生的人。我總是很壞,也許我還會繼續壞下去,再接受懲罰。但我越是壞,就越需要上帝。我沒辦法拒絕他的憐憫。如果我要和你生活,我就要拋棄他。一個人只能看得清眼前的一步,可今天我看到的事情,是無法得到原諒的——就像小孩子在教室裡犯了大錯,老師拿他沒辦法,只能讓媽媽來處理——而我正在做的,正是那樣的壞事,可我還沒有那麼壞,去在上帝面前,樹立一個對手與他匹敵。為什麼是我要來承擔著一切,而不是你呢,查爾斯?也許是因為媽媽、婆婆、科迪莉亞、塞巴斯蒂安——也許還有布賴德和馬斯普拉特夫人——還在祈禱的時候保留著我的名字。也許是因為,我早已和上帝之間訂下了契約,如果我能放棄一件我朝思暮想的事情,那麼無論我有多壞,他都不會在最後賜予我絕望。」
「現在我們都是孤身一人,我也沒辦法,求得你理解。」
「我不想讓你輕巧地活著,」我說,「我希望你心碎,但我能理解這一切。」
雪峰已經崩塌,山坡上空無一物。最後的迴音消失在白色的坡上,新的土丘閃著光,留在靜默的山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