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拉動命運之線

故園風雨後 伊夫林·沃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暴風雨中的孤兒

b第一章/b

我生命的主題是記憶。在戰爭時期某個灰暗的清晨裡,它們長著翅膀,在我頭頂盤旋。

這些成為我生命本身的記憶——因為除卻過去,我們其實一無所有。它們時時伴隨著我,像聖馬可教堂的鴿子一般,無處不在。鴿子在我的腳邊,或獨自或成對地發出悅耳的咕咕聲,聚集在一處。它們點著頭,昂首闊步,眨著眼睛,梳理著脖頸間柔軟的羽毛,如果我站立不動,它們偶爾還會在我的肩上逗留。直到突然間,正午的槍聲傳來,它們撲稜著翅膀飛走了,人行道上空無一物,而天空卻因這躁動的鳥兒而變得灰暗。那便是戰時的清晨。

那個與科迪莉亞談話的夜晚之後,一晃就是死寂般的十年。我不得不在一條表面上充滿了變動與事端的路上走下去。這段時間裡,我都不再像和塞巴斯蒂安在一起時那樣充滿活力了——除了畫畫的時候偶爾會活躍一些,但其間間隔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我認為我喪失的是青春,而不是生活。我的工作支撐著我,因為我選擇了我可以做好的事情,一天一天,越做越好,並且樂在其中。順帶說一下,當時是沒什麼人願意做這份工作的。我成了一名建築畫家。

甚至可以說,和偉大建築師的作品相比,我更偏愛那些在靜默中矗立了幾個世紀的建築,它們將每個時代最好的東西捕捉並保留了下來,同時借時間之手,磨掉了藝術家的自負和小市民的粗鄙,修復了平庸工匠的笨拙與乏味。這樣的建築在英國比比皆是,而就在最近這十年裡,英國人似乎才幡然醒悟,注意到了這些自己曾視若無睹的莊嚴之物,於是在它們即將消失不見之前,向其成就致以敬意。因此,我的成功遠非因為我的成就。除了技法愈加嫻熟,對自己的主題保持熱情,以及與流行觀念保持距離外,我的工作倒也沒什麼可稱道之處。

正值經濟蕭條,許多畫家因此失業,這促成了我的成功,卻也是時代衰落的先兆。一旦泉水乾涸,人們就會想方設法,尋求海市蜃樓來解渴。在第一次畫展之後,我被邀請到全國各地,為那些即將被遺棄的建築留存紀念。實際上,我常常只比拍賣師早幾步抵達那裡,堪稱是厄運的先兆。

我出版了三本精美的對開本畫冊——《賴德的鄉間別墅》《賴德的英式住宅》以及《賴德的村落與鄉下建築》,每種都以五個基尼的單價賣掉了上千份。我很少令人感到不悅,因為我與客戶之間沒有什麼衝突,我們想要的東西是一致的。但隨著時光飛逝,我開始哀悼某種東西的逝去。那是我在馬奇梅因宅邸的客廳初次體驗,自此之後只感受過一兩次的強烈、專一且並非努力就能完成的信念——用一個詞概括,就是靈感。

為了尋找這種逐漸逝去的靈光,我出了國,像奧古斯都時期一樣,載滿我這個行當所需要的各種工具,在異域風情中生活了兩年,以恢復自己的狀態。我沒有去歐洲大陸,歐洲大陸的珍寶是安全的,太安全了,被束縛在襁褓裡,由專家照料。歐洲可以再等等,我覺得我還有其他時間可以遍訪歐洲。我想,歲月催人,用不了多久,我就需要找一個人幫我攜帶畫架,揹著顏料了。那時我不會再冒險,不會從高檔酒店走出來,去遊覽路程超過一個小時的地方;我需要終日溫暖的微風以及柔和的陽光;那時我會把自己蒼老的目光投向德國和義大利。而現在,既然我仍擁有力量,我就應該去那些人們拋棄了其據點、而叢林又慢慢奪回了主導權的荒蠻之地。

於是,在經歷了幾個緩慢且不易的階段後,我遊歷了墨西哥和中美洲,那裡有我所需要的一切。離開公園和廳堂,竟然使我恢復了活力,並且找回了自己。這裡的宮殿內部早已破敗,修道院周圍雜草叢生,吸血蝙蝠懸掛在廢棄教堂的圓頂上,好似一個個豆莢。唯有螞蟻聲勢浩大、無休無止地在裝飾華麗的長椅間挖掘著隧道,而這些都成為我靈感的源泉。城市間並沒有道路連線,墳墓間有一個患有瘧疾、孤獨的印第安家庭,正在冷雨中尋求庇護。在巨大的體力消耗、病痛不斷、偶遇危險的情況下,我為《賴德的拉丁美洲》畫下了最初幾幅作品。每隔幾周,我都會休息一下,到旅遊區或商業區休養身體,建起畫室,按照草圖完成畫作,心情忐忑地把成稿封裝打包,寄送給我在紐約的代理人。隨後帶上我的小隨從,再次走進廢墟。

我並沒有刻意與英國那邊保持聯絡。我按照當地人的建議去旅行,沒有固定的路線,所以寄給我的郵件大多數都沒有收到,剩下的則積攢起來,直到超過一次能夠讀完的數量。我過去常把一捆信塞進包裡,等到有興趣的時候再拿出來讀,通常是在並不適合讀信的狀態下,譬如搖搖晃晃的吊床上,在帳子底下,藉著一盞防風燈的燈光;或是順河流而下時,躺在獨木舟的船腹之中,由船尾男孩們替懶散的我把船劃離岸邊,昏暗的河水跟在身後,綠樹罩在我們頭上,形成一片綠色的陰影,猴子在日光裡發出尖叫,穿梭在高處的繁花之間,彷彿在森林的屋頂上跳躍;抑或在熱情主人的農場遊廊上,冰與骰子的撞擊聲在耳畔迴盪,一隻山貓正躺在平整的草坪上,玩自己的鏈子——這些時候,那些信件都是如此遙遠,以至於其間的聲音似乎並無意義。在心頭一閃而過,信裡的事端便再無痕跡。就如同在美國的火車上,萍水相逢的旅伴隨意談起的自身經歷一般,旁觀者大可不必掛心。

但儘管與世隔絕,長期逗留於陌生世界,我卻仍有未變之處,儘管只是一小部分,我卻假裝自己全無變化。我把我在熱帶用的裝備連同這兩年的經歷一同丟棄,像我出發時一樣回到了紐約。我收穫頗豐——十一幅油畫,五十多幅草圖。最後我在倫敦辦了一次畫展,許多慣以居高臨下姿態示人的藝術評論家也不得不配合我的成功,讚揚我作品中全新而更加豐滿的意境。他們中最受敬重的人寫道:賴德先生像一尾活蹦亂跳的年輕鮭魚一樣,在新的文化環境下汲取了全新的能量,冉冉升起,強有力地展現出自己所具有的巨大潛能……通過直白傳統的技法,將典雅與博學聚焦到原始的混亂之上,賴德先生最終找到了自我。

都是些漂亮話,但是如此大費周章,卻全無真實可言。我的妻子遠渡重洋,來到紐約和我見面。看到我們離別的成果正在代理人的辦公室裡陳列著,她說了一句話,倒是很好地概括了這些東西:「我當然覺得它們非常傑出,甚至美得有些危險,但不知為何,我覺得它們並不完全是你自己。」

在歐洲,我妻子有時會因幹練活潑的穿著和引人好奇的清爽整潔而被誤認成美國人;而在美國,她卻表現出英國人的溫柔含蓄。她在我之前一兩天到達,我的船靠岸時她正在碼頭等著。

「好久不見。」我們見面時,她深情地說。

她沒有加入這次探險,她向朋友們解釋說那些國家不適合她去,況且還要在家陪伴兒子。現在還多了個女兒,她說道。這時我才想起在我出發前提到過的這件事,這也成為她留在家裡的又一個理由。這件事,她在信裡也提過幾次。

「我覺得你都沒讀我的信。」那天晚上她說。在經歷了晚餐聚會和幾個小時的卡巴萊之後,我們終於單獨坐在了賓館的臥室裡。

「弄丟了一些,不過我還挺清楚地記得,你告訴我你夢見果園裡長了一株水仙花,還有什麼保姆是顆寶石,還說發現了一張攝政時期的四柱床,但我真的不記得你的小姑娘叫卡羅琳。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當然是隨查爾斯了。」

「啊!」

「我讓伯莎·範哈爾特做孩子的教母。我以為她準能送孩子件不錯的禮物。你猜她送了什麼呢?」

「伯莎·範哈爾特可是出了名的狡猾。送了什麼?」

「一張十五先令的圖書代購券。既然強強現在有了個伴……」

「誰?」

「你兒子啊,親愛的。你不是把他也給忘了吧?」

「看在基督的分上,」我說,「你為什麼這麼叫他?」

「這是他自己給自己起的名字。你不覺得這很可愛嗎?既然強強也有伴了,我覺得我們這段時間就不要再生孩子了,你覺得呢?」

「隨便吧。」

「強強沒少唸叨你。他每晚都在祈禱你平安回來。」

她說著,一邊脫掉衣服,努力表現出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然後她坐在梳妝檯前,用梳子梳著頭髮,赤條條的脊背暴露給我,眼睛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我要不要收拾好臉再上床?」她說。

這是個熟悉的說法,但我並不喜歡。她的意思是說她要卸掉妝,塗上油脂,在頭上罩上髮網。

「不,」我說,「先不要。」

然後她就知道我想要什麼了。做那種事,她同樣有整潔衛生的辦法,但在她表示歡迎的臉上,同樣也浮現出寬慰和獲勝的神情。完事之後我們躺在各自的床上,相隔一兩碼遠,抽著煙。我看了看錶,現在是四點鐘,但我們都不想睡覺。整座城市充滿神經衰弱的氣息,但這裡的居民卻誤以為這是精力充沛。

「我覺得你一點都沒變,查爾斯。」

「是,恐怕是沒有變。」

「你想要改變嗎?」

「改變是活著的唯一證據。」

「但你要是變了,就有可能不愛我了吧。」

「確實有這個危險。」

「查爾斯,你不會不再愛我了吧?」

「你自己都說了,我一點都沒變。」

「好吧,可我現在覺得你變了。我一點也沒變。」

「不,」我說,「沒有。我看得出來你沒變。」

「今天見面你一點也不害怕嗎?」

「一點也不。」

「你一點也不想知道我在這段時間有沒有愛上別人嗎?」

「不想。有嗎?」

「你知道我沒有。你呢?」

「沒有。我沒有在愛什麼人。」

我妻子似乎對這個答案感到滿意。她六年前同我結婚,那時我剛辦了自己的第一場畫展。從那時起,為了增加我們的收益,她做了許多事情。有人說是她「成就」了我,但她只承認自己為我提供了一個舒適的生活環境。她對我的天賦和「藝術氣質」充滿信心,並且堅持這樣一個原則,那就是「悄悄做事,等於沒做」。

過了一會兒她說:「急著回家嗎?(我父親給了我可以買下一套房子的錢作為結婚禮物,我在我妻子老家買了教區長之前住的房子。)我有個驚喜給你。」

「是嗎?」

「我把穀倉改成了工作室,這樣你就不必被孩子們和客人打擾。我請埃姆登做的設計,人人都覺得改造很成功。《鄉村生活》上還有篇文章專門寫它呢,我拿給你看看。」

她向我展示那篇文章:「建築方面是形式優美、令人愉悅的範例……約瑟夫·埃姆登爵士匠心獨運,將傳統素材運用於現代需求……」上面還有一些照片,泥土地面現在已經被寬大的橡木地板覆蓋,北面的牆上高高地開了一扇石質凸窗。此前藏在陰影中的巨大木房頂現在顯露出來,橫樑之間塗著潔白的灰泥。整棟建築採光良好,看起來像是一座村莊禮堂。我還記得那地方的獨特氣息,不過想必現在也蕩然無存了。

「我還挺喜歡那座穀倉的。」我說。

「而現在你可以在那裡工作了,不是嗎?」

「經歷了在嗡嗡作響的蜂群中作畫,」我說,「還有頭頂上烤人的太陽把畫紙都燒焦了的日子,我想我去公共汽車頂上畫畫也沒問題。我想教區牧師大概會願意借那個地方來開惠斯特牌大會的。」

「還有很多工作等著你呢。我已經答應了安克雷奇夫人,說你一回來就會去安克雷奇宅邸那邊。那棟房子也快拆了,你知道的——之後只會剩下下面的商鋪和上面兩居室的公寓了。查爾斯,你有沒有覺得那些充滿異域風情的畫會毀了你?讓你畫不了這些建築方面的東西?」

「怎麼會呢?」

「唉,因為太不一樣了。你別生氣。」

「那些只是又一片即將被叢林包圍的地方罷了。」

「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親愛的。喬治王朝協會那幫人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但我們又什麼都不能做。我寫了封關於博伊(博伊·馬卡斯特是她哥哥)的信,你收到了嗎?」

「是嗎?寫了什麼?」

「關於他訂婚的事。現在沒什麼了,因為一切都結束了。但是爸爸媽媽都很沮喪,那是個很糟糕的姑娘,他們最後拿錢才把事情擺平。」

「沒有,我沒聽說任何關於博伊的事情。」

「他現在跟強強成了密友。看到他們在一起真是可愛極了。他無論什麼時候過來,都是先直接開車去老教區長的房子。他踱著步子,走進來,誰也不理,上來就喊:‘我的小兄弟強強哪兒去了?’然後強強就會歪歪扭扭地跑下臺階,倆人一起鑽進小樹林,一玩就是幾個小時。聽他倆說話,你會覺得他們是同齡人。還多虧了強強他才看透那個姑娘的事情。說真的,小傢伙可機靈透了。他一定是聽到了我和媽媽的談話,等博伊再來的時候才會說:‘博伊舅舅你別和那個可怕的姑娘結婚,別把強強丟下。’就在當天,博伊拿了兩千鎊,把事情給解決了,都沒上法庭。強強可崇拜博伊了,什麼事都要學他。這對他倆都是好事。」

我穿過房間,再一次徒勞地調節散熱器的熱度。我喝了點冰水,開啟了窗戶,可伴隨著夜晚清涼的空氣,隔壁住戶收音機裡的音樂聲也不請自來。我只好關掉窗子,又回到我妻子身邊。

她又開始懶洋洋地絮絮叨叨,東一句西一句:「花園長得可好了……你種的黃楊樹去年長高了五英寸……我從倫敦找了幾個工人,把網球場收拾好了……現在一流的廚子啊……」

當我們身處的這座城市再次醒來,我們都墜入了夢鄉。但沒睡多久,電話鈴響了,一個不男不女的聲音興高采烈地說道:「薩沃伊——卡爾頓——酒店——早上好呀!現在的時間是八點一刻。」

「我沒讓人叫我起床,知道嗎?」

「什麼?」

「唉,沒什麼。」

「歡迎您的光臨。」

我刮鬍子的時候,我妻子在浴缸裡說:「就和以前一樣,我現在不擔心了,查爾斯。」

「那很好。」

「我很擔心這兩年會對我們的生活造成什麼改變。現在我知道,我們可以從之前停下的地方重新開始。」

「什麼時候?」我問,「什麼停下?我們什麼時候停下了?」「當然是你離開的時候。」

「你就沒想過別的時間點,比如說在那之前?」

「哦,查爾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什麼都沒有,它什麼都不是。都結束了,我早忘光了。」

「我只是想知道,」我說,「我們是要回到我出國的那天,是吧?」

所以我們確實回到了兩年前的那天,我妻子又淚流滿面了。

我溫柔的妻子有著英式沉默,潔白、細小又整齊的牙齒,整潔的玫瑰色指甲,女學生一般的天真頑皮以及女學生般的裝扮。她時髦的首飾造價不菲,遠看卻像批次生產出來的;她常掛在臉上的應酬式笑容;她對我的順從,以及對我愛好的熱情;她每天都要給家裡的保姆拍電報的慈母之心——所有這些獨特的魅力,令她在美國人中大受歡迎。動身那天,我們的客艙裡堆滿了玻璃紙包裝——有鮮花、水果、糖果、書籍、給孩子們的玩具——都是那些她只認識了一個禮拜的朋友送來的。乘務員們往往會像療養院的護士一樣,根據禮物的數量和價值來判斷乘客的身價。於是,在這次旅行中,我們得到了非同一般的重視。

一上船,我妻子想的就是旅客名單。

「有這麼多朋友,」她說,「這次旅行一定會很有意思。今晚我們辦一個雞尾酒派對吧。」

艙梯剛一撤走,她就忙著打起電話來。

「茱莉婭,我是西莉亞——西莉亞·賴德。看到你在這船上可真好。最近在忙什麼呢?今天晚上來喝杯雞尾酒吧,咱們好好聊聊天。」

「哪個茱莉婭?」

「茱莉婭·莫特拉姆。我好多年沒見過她了。」

我同樣如此。實際上,我從結婚那天,就再沒見過她,而從我畫展預展之後,我們就再也沒說過話。為了那次畫展,我從布賴茲赫德那裡借來了之前為馬奇宅邸畫的四幅畫。我把它們擺在一起,十分引人矚目。這些畫是我和弗萊特家最後的聯絡了。據我所知塞巴斯蒂安還住在國外;關於雷克斯和茱莉婭,我偶有耳聞,聽說他們在一起也並不愉快。雷克斯並沒有向人們所預料的那樣飛黃騰達,他還是政府的邊緣人士,名聲不小,但有點面目不清,備受質疑。他和富人們來往頻繁,但在個人演說中卻傾向於激進的政策,還總與共產主義者和法西斯分子勾肩搭背。我在人們的談話中聽到過莫特拉姆的名字,我等人等得不耐煩、隨手翻閱報紙時,在《閒話報》上還看見過他們的面孔。但我和他們已經形同陌路了。在英國,而且只有在英國,人們才會這樣:住在不同的世界裡,像旋轉的小行星一樣保持著人際關係;關於這一過程的完美比喻或許可以在物理學中找到。我自己大致理解為,帶有能量的微粒在不同磁系中進行組合與重組。有物理學背景的人大概可以將這一比喻信手拈來,但我做不到這一點,因此只能說,在英國這種親密朋友的小圈子非常普遍。於是,像我和茱莉婭,我們可能住在倫敦的同一條街上,偶爾可以同時望見幾英里以外鄉間的地平線,可能彼此抱有好感,對對方的命運機緣懷有禮貌的好奇,甚至會對彼此的分離感到遺憾。事實上我們只要拿起電話,就能在彼此的枕邊和對方互訴衷腸,在每天的橙汁和陽光間享受彼此的早安問候。然而我們各自世界的向心力以及彼此間冰冷的星際距離,卻不允許我們保留這樣的溫柔。

我妻子坐在沙發上,在一堆玻璃紙和綵帶之間繼續打電話,興致勃勃地檢閱著旅客名單。「是啊,你當然得帶上他,我聽說他特別可愛……是啊,我終於把查爾斯從那荒無人煙的地方等回來了,是不是挺棒的……看見你的名字在名單上簡直太棒了!這讓我這一趟……親愛的呀,我們那會兒也住在薩沃伊·卡爾頓呢,為什麼沒看見你們呢……」有時她轉過頭來衝我說一句:「我得看看你是不是還在我身邊。我還有點不習慣呢。」

我往上走,走出艙外,看到我們的輪船正緩緩順流而下,乘客們聚在一扇玻璃窗前,看陸地從眼前慢慢滑過。「有這麼多朋友。」我妻子剛才是這樣說的,但在我面前的卻是一群完全陌生的人。離別的情緒才剛剛開始消退,其中一些人直到分開前最後一刻還在痛飲離別酒,不停地吵嚷著。其他一些人則盤算著去哪裡能搞到一把甲板座椅。樂隊演奏的音樂無人欣賞——所有人都像是鬧鬨鬨的螞蟻。

我在這艘船上的幾座大廳間穿梭,它們都很大,卻毫無華麗壯觀之處可言,彷彿僅僅是為火車車廂設計,卻被荒唐地放大了。我走過一扇巨大的青銅門,上面有極薄的亞述動物形象,栩栩如生。我走過與吸墨紙顏色相仿的地毯,牆上的裝飾畫板也是同樣的顏色,貼滿了土褐色的兒童手工製品。牆壁之間則是一塊塊未經木工之手的餅乾色木頭,修成圓角的木頭被裁成不見縫隙的條狀,在經過了蒸汽加熱、擠壓和拋光後,放在牆角。吸墨紙顏色的地毯上擺滿了桌子,可能是出自衛浴工程師之手,還有方形軟墊,中間的方形凹陷可以坐進去。這些東西看起來也是吸墨紙的顏色。大廳的燈光從無數個小孔散射出來,光線均勻,不見陰影——整座大廳充斥著上百個通風機發出的嗡嗡聲,並且因下方巨大引擎的運轉而顫動。

「我回來了,」我想,「從叢林中回來,從廢墟中回來。這裡的財富不再華麗,權力也不再意味著尊嚴。先前滿有人民的城,現在何竟獨坐。(此前和科迪莉亞談話時,她曾在馬奇宅邸的客廳裡引用過這首哀歌;大約一年前,我在瓜地馬拉,也聽一個混血唱詩班吟唱過這首偉大的哀歌。)」

一個侍者走到我面前。

「您需要點什麼嗎,先生?」

「一杯威士忌蘇打,常溫的。」

「很抱歉,先生,所有蘇打水都是冰的。」

「白水也都是冰的嗎?」

「是的,先生。」

「好吧,沒關係。」

他轉身跑開,仍有些困惑,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轟鳴中。

「查爾斯。」

我轉過身,看到茱莉婭正坐在一個吸墨紙顏色的方墊裡,兩手疊放在膝蓋上,不聲不響,所以我經過時並沒有注意到她。

「我聽說你也在這裡,西莉亞給我打過電話了。這真讓人高興。」

「你在這裡做什麼?」

她攤開膝蓋上空空如也的雙手,做了個手勢。「我在等著。我的女僕在解行李,從我們離開英國,她就一直在鬧彆扭。現在她正對我的客艙抱怨個不停。我想不出她是怎麼了,就好像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似的。」

侍者端著一瓶威士忌和兩壺水回來,一壺是冰水,另一壺是沸水。我把它們調到恰當的溫度,侍者在一旁看著我,說:「我會記住您是怎樣調的,先生。」

大多數乘客都有自己的癖好,而侍者的工作就是滿足他們的自以為是。茱莉婭要了一杯熱巧克力,我坐在她旁邊的方墊裡。

「我之前都沒看到你。」她說,「喜歡的人我都看不到,不知道為什麼。」

她說話的口氣像是我們只有幾周沒見,而不是幾年,而且像是我們在分別之前已經是密友一樣。此前的時光築成了重重防線,將雙方的薄弱之處都偽裝了起來,除了幾條熟悉的道路,其他路徑上都已經佈滿了地雷,令我們只能通過一團亂麻般的電線,在各自的一側偶爾取得聯絡。可這樣的不期而遇,卻衝破了此前的桎梏。這裡的她和我,雖然不曾是朋友,卻已然擁有了漫長而牢不可破的親密無間。

「你在美國做什麼呢?」

她慢慢地從自己的熱巧克力上抬起頭,用美麗而認真的眼睛注視著我,說:「你不知道嗎?找個時間我再講給你聽吧。我那時候很傻,以為自己愛上了什麼人,但事實並非如此。」這時我會想起十年前在布賴茲赫德的那個夜晚,當時這個惹人喜愛、手腳修長的女孩彷彿剛從溫室中被帶出來,因為大人的心思不在她身上而被激怒,嘴裡卻說:「我也會讓人心神不寧呢,你知道的。」我當時在想:「這些女孩總會覺得自己的戀愛無比重要吧。」而現在的我,似乎已經沒有這種想法了。

現在情形不同了。她說話時,神情中只剩下了謙卑和友好的坦誠。

我希望我可以對她的信任做出回應,流露出一些接納的訊號。但在我最近乏味又紛亂的歲月裡,實在沒什麼可以拿出來和她分享的。我只好開始談論自己在叢林裡的時光,那些我遇到的滑稽人物,以及我造訪過的遺失秘境。但在這種久別重逢的氛圍裡,我的故事說得結結巴巴,只好草草收場。

「我很想看看那些畫。」

「西莉亞想讓我拆出來幾張,貼到客艙裡,給雞尾酒會助興。可我辦不到。」

「是啊……西莉亞,她還像以前那麼漂亮嗎?我總覺得她是我們這些同齡女孩裡,長得最可人的一個。」

「她沒什麼變化。」

「你變了,查爾斯,變得瘦而嚴峻,不再是塞巴斯蒂安帶回家裡的那個漂亮男孩了。但也更硬朗了。」

「而你卻更溫柔了。」

「嗯,我也覺得……也更耐心了。」

她還沒到三十歲,不過已經接近了魅力的巔峰,原本潛在的美麗都已充分顯露出來。她不再是那副時髦的、瘦長的樣子,她那我以為屬於文藝復興的面龐,先前是有些怪異地附著在她身上,現在卻已變成了她的一部分,並且再無佛羅倫薩的感覺:她不再需要與畫作、藝術其他任何東西相關聯才能展現她的美,除了她自己。任何試圖剖析解構這美麗的行為都是無意義的,因為美就是她的本質,只有經過她的允許才能在她身上看到——而我也會在即將對她生出的愛意中感受到。

時間同時也帶來了另一種改變。它並沒有賦予她詭異而自鳴得意的蒙娜麗莎式微笑,時光不似七絃豎琴和長笛的旋律,反而將她變得更加憂傷。她似乎在說:「看看我吧,我已經盡了自己的本分,我很美,我的美不同尋常,我是為愉悅而生的。可我能從中得到什麼呢?我的報償究竟在哪裡?」

這是十年歲月帶給她的變化,也的的確確是她的報償。這縈繞於人心間、充滿魔力的悲傷,終將直抵人心,打破緘默,成為完成她美麗的最後一筆。

「也更憂傷了。」

「是的,憂傷多了。」

兩小時後,我回到客艙,我的妻子正興致高昂。

「我不得不一個人把所有事都做了。你看看怎麼樣?」

沒花多少錢,我們就被安排在一間很寬敞的客艙裡。實際上,這個套房很大,除了這條航線的董事之外,很少有人會預訂它。在經過事務長同意的情形下,它會被安排給那些他尊敬的乘客(我妻子在獲得這種小便宜方面十分在行,她的時髦和我的名氣是她留給人們的第一印象,隨之建立起的優越感又迅速轉化為近乎輕浮的親和力)。為了表達她的謝意,事務長本人也被邀請來參加雞尾酒會。而他為了表達自己對我們的感激,為我們送來了一隻真實尺寸的天鵝冰雕,上面盛滿了魚子醬。這個寒氣逼人、精巧絕倫的東西現在就在我們房間裡,矗立在桌子中央,慢慢融化,水滴順著鳥喙流到銀盤裡。早晨送來的鮮花都被儘可能塞在鑲板後面了(這套客房正是上面那個巨大的大廳的縮小版)。

「你得趕緊換衣服了。這麼長時間你都去哪兒了?」

「我在和茱莉婭·莫特拉姆聊天。」

「你認識她?哦,當然了,你是她那個酒鬼哥哥的朋友。真好,她還是光彩照人吧?」

「她倒也很欣賞你的長相。」

「她曾經是博伊的女朋友。」

「不會吧?」

「博伊自己總這麼說。」

「你有沒有想過,」我問,「我們的客人該怎麼享用這個魚子醬呢?」

「想過的,確實不好辦。不過魚子醬什麼的這裡也有,」她向我展示了幾隻漂亮的玻璃盤子,裡面盛著一些食物,「而且不管怎樣,聚會上的人們總會找到吃東西的辦法的。你記不記得我們曾經拿裁紙刀吃過罐裝的基圍蝦?」

「有嗎?」

「親愛的,就是你跟我求婚的那個晚上嘛。」

「我記得是你跟我求的婚。」

「好吧,總之是我們訂婚的那個晚上。你還沒告訴我喜不喜歡我做的這些佈置呢。」

所謂的佈置,除了天鵝和鮮花,還包括一個被困在臨時吧檯後面、動彈不得的侍者。另外一個侍者則手拿托盤,看上去自由一些。

「像電影演員做的夢。」

「電影演員,」我妻子說,「那正是我想說的。」

她跟我一起去了我的更衣室。在我換衣服的時候跟我說著話。她今天突然想到,既然我的興趣是建築繪畫,那真正適合我的工作應該是給電影設計佈景。所以今晚的酒會上,她還找了兩個好萊塢的大佬,希望我能好好招待人家。

我們回到了客廳。

「親愛的,我知道你對那隻鳥很反感。不過別在事務長面前對它太粗魯,他能想到這個也算很貼心了。另外,你要是讀過描述16世紀威尼斯人宴會的文章,就會知道這也是當時場景的再現。」

「在16世紀的威尼斯,鳥的形狀會有所不同。」

「聖誕老人來啦,我們正欣賞您送來的這隻天鵝呢!」

這時事務長正好走進來,很有力地和大家握了握手。

「親愛的西莉亞夫人,」他說,「如果您願意穿上最暖和的衣服,明天和我一起去冷藏室探險,我會給您看一整艘裝滿這種東西的挪亞方舟的。烤麵包還要等一會兒,它們現在還燙手呢。」

「烤麵包!」我妻子說,彷彿那是什麼超出了一切預期的美味食物,「你聽見了嗎,查爾斯,烤麵包啊!」

過了一會兒,客人們陸續就位了,沒什麼事情會讓他們耽擱下來。「西莉亞,」他們說,「多麼棒的客艙,多麼棒的天鵝呀!」不過,雖然這是船上最大的一間客艙,我們的房間沒過多久還是被擠得水洩不通,客人們只好把菸蒂丟在天鵝身下的小水池裡。

事務長預言了一場風暴的來臨,立刻引起人們的騷動,這喜歡引起別人注意的習慣就跟那些水手一樣。「你怎麼能這麼殘忍呀?」我妻子問,言語中帶著奉承,好像不僅僅是客艙和魚子醬,就連海浪也在這位事務長的管轄範圍裡,「不管怎樣,風暴不會影響到我們這種大船的,對不對?」

「也許會讓我們的前進稍稍受阻。」

「但是不會讓我們暈船吧?」

「那就要看你是不是個好乘客了。從小我一遇到風暴就會暈船。」

「我可不信,他這是故意嚇唬人的。過來,我給你看樣東西。」

那是她孩子最近的照片。「查爾斯都還沒見過卡羅琳呢,你說他看見以後會不會很激動?」

這裡沒有我的朋友,不過有三分之一我認識的人,而且我一直在很客氣地和他們交談。一個老女人對我說:「所以你就是查爾斯了,我對你可是無比了解呢,西莉亞沒少說你。」

「無比了解,」我在心裡暗想,「無比了解需要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夫人。你真的能看穿那些黑暗,看穿那些我自己的眼睛都無法指引的地方?你能夠告訴我嗎,親愛的施託伊弗桑特·奧格蘭德夫人——如果我沒想錯的話,我妻子就是這樣稱呼你的——為什麼此時此刻,我正在這裡說話,說著我即將開始的畫展,腦子裡想的卻只有茱莉婭何時能來?為什麼我能遊刃有餘地和你說這些廢話,和她卻不能呢?為什麼我能把她和世人區分開,只留下我和她兩個人呢?那些隱秘的角落,我的靈魂深處——在你看來輕易就看穿的地方,究竟在發生著什麼呢?有什麼正在噴薄欲出呢,施託伊弗桑特·奧格蘭德夫人?」

還是不見茱莉婭的蹤影。這房間本來因為太大而沒人租得起,現在卻因二十個人的喋喋不休而顯得狹小無比,除了吵鬧,不見他物。

這時我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有一個邋里邋遢的小個子紅髮男人,看起來誰也不認識,完全不像是我妻子會請的客人。他在魚子醬天鵝旁邊站了足足二十分鐘,像只兔子一樣飛速地大快朵頤。現在他用手絹擦了擦嘴,又明顯一時興起,向前探了探身子,輕輕擦了擦天鵝的嘴,擦掉了一滴不斷變大、即將滴落的水珠。然後他偷偷環視四周,想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自己,正巧碰到了我的目光,於是神經質地咯咯笑了起來。

「早就想幹這個了。」他說,「我打賭你不知道這東西一分鐘滴多少滴水。我知道,我數過了。」

「我不知道。」

「猜猜吧,錯了給我六便士,對了我給你半美元。這很公平。」

「三滴。」

「很棒哦,真是個狠角色。看來你也數過呢。」但他並沒有表現出要付錢的意思,相反他說,「你是怎麼算出來的?我是個土生土長的英國人,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大西洋上航行。」

「也許你之前都是坐飛機?」

「不,沒坐過。」

「那麼我相信你一定在周遊世界,所以之前橫渡的是太平洋。」

「你太厲害了,一點也沒錯。為了這件事我還跟人家吵過架呢。」

「那麼你走的是哪條路線呢?」我問他,想要迎合他的話題。

「這個以後再聊吧。好了,我得先撤了,回見。」

「查爾斯,這位是克拉姆先生,星際電影公司的。」

「原來你就是查爾斯·賴德。」

「是我。」

「好,好,好,」他停下來,我等著,「事務長說要下暴雨,你有什麼看法?」

「比事務長差遠了。」

「不好意思,賴德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說我沒有事務長懂得多。」

「是嗎?好,好,好。和你聊天我很愉快,希望這是我們將來多次聊天的開始。」

一個英國女人說:「哦,瞧那天鵝!在美國待了六週,我現在對冰塊什麼的真是煩透了。跟我講講,時隔兩年又看見你老婆西莉亞,你有什麼感覺?我知道,要是把這個場合當成婚宴有點不入流,可西莉亞從來沒把頭髮上的香橙花真正摘下來過。」另一個女人說:「現在說再見,半個小時以後又要見面,而且每天隔半個小時就要見一面,這樣的旅行是不是妙得很?」

客人們陸續離開,每個人走的時候都提醒我,我妻子不日將會和我一起去拜訪他們。今晚的主題儼然是大家互相見一面,同時建立了一個可以由物理學家才能說明白的分子系統。最後,天鵝也被推出了房間,我對我妻子說:「茱莉婭一直都沒來。」

「是啊,她來過電話了,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她那邊一直很吵——像是在爭論一條裙子還是什麼的。她倒也挺走運,因為這地方剛才怕是連一隻貓都容不下。聚會很有意思,不是嗎?你很討厭它嗎?你表現得漂亮極了,很有風度。你那個紅頭髮的朋友是什麼人呀?」

「不是我的朋友。」

「真是奇怪!你和克拉姆先生說了在好萊塢工作的事情了嗎?」

「當然沒有。」

「哦,查爾斯,你可真讓我操心。光是站在那裡擺造型,搞出一副為藝術獻身的派頭是不夠的。我們去吃晚餐吧,坐船長那一桌。我覺得他今晚大概不會去吃晚餐,不過守時總是有禮貌的表現。」

我們落座時,其他參加聚會的人都已經就位了。另一側船長的空座位兩旁,坐著茱莉婭和施託伊弗桑特·奧格蘭德夫人。除了她們以外,還有參議員施託伊弗桑特·奧格蘭德,一位英國外交官和他的妻子,另有一位美國教士正坐在兩隻空椅子之間的椅子上,和其他人隔絕開來。他後來介紹自己——似乎有點多餘——是聖公會的主教。餐桌上都是夫婦挨著坐的,所以侍者想引我們到另一邊靠在一起的兩個座位上,我妻子這時候當機立斷,坐在了參議員身邊,而我則去和主教坐在了一起。茱莉婭向我們兩人投來同情的目光。

「你們那個聚會真讓我上火。」她說,「我那個可惡的女僕和我所有的衣服都不見了。直到半小時前她才回來,原來是打乒乓球去了。」

「我一直在告訴這位參議員,他錯過了些什麼。」施託伊弗桑特·奧格蘭德夫人說,「不管去什麼地方,西莉亞準能把那裡的重要人物認出來。」

「我右邊的座位,」主教說,「一會兒一對重要的夫婦會坐這裡。他們一直在自己的客艙裡吃東西,除非事先有人通知他們船長會出席。」

我們這個小圈子十分冷清,就連我妻子極高的社交興致也漸漸淡了下去。我只聽到她偶而說一兩句話。

「一個奇怪的紅髮小個子,長得有點像福爾納福船長。」

「西莉亞小姐,我覺得你像是在說,你還不認識他。」

「我的意思確實是他長得像福爾納福船長。」

「我有點明白了。你是說他為了參加你們的聚會,假扮成了你的一個朋友?」

「不,不,福爾納福船長只是個喜劇角色。」

「可他看起來並沒有滑稽之處。你的朋友是喜劇演員?」

「不,不,福爾納福船長只是英國報紙上一個虛構的角色,你知道,就像是你們的‘大力水手’。」

參議員放下了刀叉。「總而言之,一個江湖騙子參加了你們的酒會,你放他進去了,是因為他長得和一個卡通人物非常像。」

「是的,我想就是這樣。」

參議員向他的妻子看去,像是在說:「重要人物,哼!」

我聽見坐在桌子對面的茱莉婭,為了那位外交官的幸福,試圖追索她匈牙利和義大利表親的婚姻關係。鑽石在她的髮間和指尖閃爍,但她的手卻一直緊張地揉搓著幾個麵包屑小球,閃耀著星光的腦袋失望地低垂著。

主教告訴我,他正身負親善大使的使命,準備前往巴塞羅那:「一項非常有意義的清理工作已經完成了,賴德先生。現在是在更廣泛的基礎上著手重建的時刻了。我已經把調停所謂的無政府主義者與共產主義者視作自己的下一個目標,而且基於此事,我和我的委員會已經鑽研過有關這一問題所有可用的檔案。賴德先生,我們的結論是一致的。這兩種意識形態之間並沒有原則性的差異。麻煩只存在於個性之上,賴德先生,不過凡是個性使其分道揚鑣的東西,憑藉個性也可以將其重組……」

我還聽到旁邊有個聲音說:「我能否冒昧地問一下,是什麼機構資助了你丈夫的冒險?」

外交官的妻子則勇敢地越過分隔他們的鴻溝,和主教攀談了起來。

「您在巴塞羅那說的是什麼語言呢?」

「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語言,夫人,」然後,他又轉身對我說,「到下個世紀,講話將是用思想,而非詞句,你同意嗎,賴德先生?」

「同意,」我說,「我同意。」

「語言是什麼呢?」主教說。

「是啊,是什麼呢?」

「僅僅是按照習慣隨機組成的符號罷了,賴德先生。而我們正處在一個對傳統符號普遍懷疑的年代。」

我的靈魂在這裡舉步維艱。經過了我妻子那場嘰嘰喳喳、熱熱鬧鬧的聚會,還有那個情緒莫名的下午,在紐約和我妻子縱情歡愉之後,在滿是瘴氣和綠蔭的叢林裡經歷了漫長的孤獨之後,這裡的情形令人無法忍受。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荒野中的李爾王,像是被瘋子們逼入絕境的馬爾菲公爵夫人。於是我祈求狂風驟雨,而且應驗了,彷彿我真的會魔法一般。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無法確定是不是自己神經出現了問題,我感受到了一種迴圈往復、持續不斷,同時還逐漸增強的運動——這間大客廳不斷起伏、震顫,就像一個人熟睡時的胸膛。這時我妻子轉頭對我說:「要不就是我喝醉了,要不就是海上起浪了。」而就在她說話的時候,我們發現自己還坐在椅子上,身子卻已經歪到了一邊,牆邊放的刀叉餐具紛紛掉落,發出一陣叮叮噹噹的撞擊聲。我們的杯子全都被打翻,在桌子上滾來滾去。大家都竭力穩住自己的盤子和叉子,用不同的表情望著他人,外交官夫人一臉恐懼而茱莉婭卻輕鬆自如。

在我們這與世隔絕的世界裡,外面的狂風既無從聽聞,更無法看到,卻已經在我們頭上盤旋了一個小時,現在卻改變了方向,直奔船頭而去。

猛烈的撞擊聲後是一陣沉寂,緊接著爆發出一陣緊張兮兮的尖聲怪笑。侍者把餐巾鋪在灑了紅酒的地上,我們本想接著談話,但現在都在等待,就像那個小個子等待天鵝嘴上的下一顆水珠一樣,等待著下一次巨大的衝擊。它果然來了,比上一次還要劇烈。

「我該向大家說晚安了。」外交官的夫人說著站起身。

她的丈夫帶她走回自己的客艙。餐廳很快就空了,不久就只剩下茱莉婭、我妻子和我仍然坐在餐桌旁。然後像是有心靈感應一般,茱莉婭說:「就像李爾王一樣。」

「只是我們每個人,都像是裡面那三個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妻子問道。

「李爾、肯特還有弄臣。」

「哦,親愛的,這就像重現剛剛那場惱人的福爾納福對話。快別解釋了。」

「我覺得我也解釋不清。」

又一次上浮,然後猛然下落。侍者正忙著給東西加固,把能關緊的地方都關緊,把不穩當的裝飾物挪走。

「好了,我們已經吃完晚飯,樹立了‘鎮定的英國人’的形象。」我妻子說,「出去看看外面怎樣了吧。」

去休息室的路上,我們三個人有時不得不抱緊一根柱子。當我們抵達那裡時,裡面幾乎沒什麼人。樂隊還在演奏,但已經沒人跳舞了。桌子上擺好了摸彩的器具,卻沒有人來買券。船上的高階船員們喜歡用下級船員編好的順口溜來報數,「小十六呀——沒人要,門上的鑰匙——二十一,嘁嘁咔咔——六十八」,而此時他們正悠閒地跟同事們聊著天。有幾個坐在不同角落的人正在讀小說,幾桌人在打橋牌,還有幾個在吸菸室裡喝著白蘭地,但兩小時前把我們的客艙塞得水洩不通的那些客人,現在已經無影無蹤了。

我們三人在空無一人的舞池旁坐了一會兒。我妻子一向主意很多,她提議我們可以不失禮貌地到餐廳的其他桌子上用餐。「去外面的飯館吃飯可就太瘋狂了,」她說,「吃的東西是一樣的,還要多付錢。不管怎麼說,只有電影人才會去那裡,我想不出我們有什麼好去的。」

不一會兒她說:「我有點頭痛,而且很困。我要去睡覺了。」

茱莉婭陪著她一起走了。我在船上四處轉悠,在一塊有頂篷的甲板處,狂風呼嘯,水沫從暗處飛濺起來,在玻璃舷窗上碎成了白色和褐色的痕跡。一個人把守在那裡,禁止乘客到上層甲板。然後我也下去了。

我更衣間裡所有易碎的東西都被收走了,客艙的門從外面開啟,用鉤子固定住,我的妻子在裡面哀號著。

「我感覺糟透了,我沒想到這麼大的一艘船還會顛簸成這樣。」她說著,眼睛裡充滿了驚惶和憤怒,就像是那些孕婦在分娩時,終於意識到不論多麼豪華的私人醫院和多麼昂貴的大夫,都無法免去她此時的痛苦,而這艘船規律地起起落落,又像極了分娩時的陣痛。

我睡在隔壁,更確切地說,我正躺在半夢半醒之間。如果是在狹窄的床鋪、堅硬的床墊上,我也許還能好好休息,但這裡的床卻是寬敞而蓬鬆的。我把所有我能找到的靠墊都拿了過來,試著把自己周圍塞得牢靠一點,但這一夜裡,我幾乎都在隨著船一起搖晃——此時它不僅起起伏伏,還在左右搖擺——而我腦海裡則有聲音不斷地吱吱嘎嘎,砰砰作響。

黎明前一小時,我妻子像個幽靈一樣出現在門口,雙手撐著門邊,說:「你還醒著嗎?你不能做點什麼嗎?你不能從醫生那裡搞點什麼過來?」

我按鈴叫來晚上值班的侍者,他那裡有已經備好的藥,可以讓她舒服一點。

在整夜的半夢半醒間,我想到了茱莉婭。在我短暫的夢裡,她變換了一百種奇異、可怖又淫穢的形象,可當我醒來,她又回到了那副悲傷的樣子,頭上閃著光,就像我在晚餐時見到她的那副模樣。

天矇矇亮之後,我又睡了一兩個小時,醒來時頭腦清楚,滿心歡喜地期待著什麼。

侍者告訴我風已經小一些了,但勢頭依舊很猛,海上的浪也很大。「沒有什麼比這樣的驚濤駭浪更讓乘客難受的了。」他說,「今天早上都沒什麼人想吃早餐。」

我去看了看我的妻子,發現她還在睡覺,於是我關上了我們之間的門。我吃了三文魚雞蛋蔥豆飯和布雷頓漢姆火腿冷盤,然後打電話請理髮師過來給我刮臉。

「客廳裡有夫人很多東西,」侍者過來和我說,「我要暫時把它們留在那裡嗎?」

我去看了看,發現是從船上商店送來的第二批包裹,都用玻璃紙包著。其中一些是紐約的朋友通過無線電報訂購的,因為他們的秘書沒有及時提醒我們坐船離開的時間。另外一些來自昨天參加我們雞尾酒酒會的客人們。這種天氣並不適合擺放花瓶,我讓他把東西放到地板上,然後突發奇想,把克拉姆先生送來的玫瑰花束裡面的卡片拿掉,再把它連同我的心意一起,送給茱莉婭。

我刮臉時,她打來了電話。

「你幹了件多麼糟糕的事啊,查爾斯!這可不像你!」

「你不喜歡它們嗎?」

「這種天氣你讓我拿這些玫瑰花怎麼辦?」

「拿來聞唄。」

一陣沉默後,傳來拆包裝的沙沙聲。「它們根本沒有氣味。」

「你早飯吃了什麼?」

「麝香葡萄,還有哈密瓜。」

「我什麼時候能見到你?」

「午飯之前,我現在沒空,有個女按摩師在我這裡。」

「女按摩師?」

「是啊,是不是很奇怪?我以前從沒做過按摩,除了有一回打獵時弄傷了肩膀。為什麼一上船,大家就都變得像電影明星似的?」

「我可沒有。」

「那這些叫人為難的玫瑰花又是怎麼回事?」

理髮師非常靈巧地做著自己的工作,動作很敏捷,像個芭蕾舞劇裡的劍客,有時金雞獨立,輕輕擦去他刀刃上的泡沫,等船稍稍平穩就猛撲過來,刮我的下巴。換成我自己,安全剃刀我都不敢用。

電話鈴又響了。

是我妻子。

「查爾斯,你還好嗎?」

「我很累。」

「你不來看看我嗎?」

「我看過一次了,現在就過去。」

我從客廳裡拿上了她的花,這些花完美地幫她在客艙裡製造了產科病房一般的氛圍。侍者有著助產士的氣質,正站在床邊,像是一根穿了硬挺的亞麻衣服、鎮定自若的柱子。我妻子把頭轉過來,露出慘淡的微笑。她伸出一條光溜溜的胳膊,指尖輕輕撫摸著最大一束花上面的絲帶和玻璃紙。「大家多好啊。」她虛弱地說,彷彿這場暴風雨是她一個人的災難,而全世界都要充滿愛意地向她表示慰問。

「我想你還沒打算起床吧。」

「哦,克拉克夫人太貼心了,」她總是能很快就記住僕人的名字,「不用擔心,你只要時不時進來跟我說說外面的情況就好。」

「好,好,親愛的,」那個女服務員說,「我們最好不要被其他人打擾。」

我妻子好像把這次暈船當成了一次莊重而神聖的儀式。

我知道茱莉婭的客艙,就在我們下面一層。我在主甲板的梯子旁邊等她,她來的時候,我們圍著船走了一圈。我抓著扶手,她挽著我的另一隻胳膊。這條路走起來很不容易,透過還在淌著水的玻璃,我們窺探到的是一個扭曲的世界,天是灰色的,水面一片漆黑。當船劇烈搖晃的時候,我讓她轉過身,這樣她的另一隻手也可以抓住欄杆。風的怒號減弱了,但整條船還是被吹得嘎吱作響。我們轉了一圈,然後茱莉婭說:「天氣可真不好。那個女人快把我折騰散架了,我現在一點力氣都沒有,我們坐一會兒吧。」

休息室的青銅大門已經從掛鉤上被扯開了,隨著船的起伏一起晃動,規律而無從抗拒地開開合合。先是這一扇,然後又是另一扇。每次移動一個半圓,門扇就停頓一下,然後又開始慢慢移動,最後以一聲巨大的哐當聲結束。穿過它們並沒有什麼真正的危險,除了腳下可能不穩,以及有可能被最後那次快速的撞擊夾到。人們有足夠的時間從容地通過大門,但這沉重而不受控制的巨大金屬門的來回擺動,還是會讓膽小的人或畏縮不前或一下子躥過去。我很高興茱莉婭的手穩穩地抓著我的手臂,她因為走在我身邊而毫無恐懼。

「太棒了!」一個坐在旁邊的男人說,「我承認我是從另一條路繞過來的。不知怎的,我就是不喜歡這扇門的樣子。他們一早上都在修理它。」

那裡只有幾個男人,他們看起來是互敬互愛的「同志」,什麼都不做,只是憂鬱地坐在扶手椅上,偶爾喝一杯,慶祝他們沒有受暈船之苦。

「你是我今天見到的第一位女士。」那個男人說。

「我很走運。」

「我們都很走運。」他說著,做了一個動作。一開始是鞠躬,可我們站的這塊吸墨紙般的地板突然傾斜,他最後以身體前傾、膝蓋著地的方式收尾。這次搖晃也把我們帶離了他,我們緊緊抓住彼此,才勉強站住。然後我們迅速在原地坐下,坐到了休息室的另一端,離人們都很遠。休息室裡的一條救生索被拉長,貫穿整個房間,而我們就像是拳擊手,被繩子包圍在場地裡。

侍者來了,問:「還像平時那樣,先生?我記得是威士忌兌溫水。夫人您要什麼呢?我可以推薦您一小杯香檳嗎?」

「你知道嗎,糟糕的是我還很愛喝香檳。」茱莉婭說,「這生活多美好啊,玫瑰花,半小時女格鬥家的特別服務,現在還有香檳!」

「我希望你不要再提玫瑰花了,那一開始也不是我的主意,是有人送給西莉亞的。」

「哦,這可大不一樣了。你是完全解脫了出來,我的按摩卻不再那麼享受了。」

「我那時正在刮臉呢。」

「我很高興能收到那些玫瑰,」茱莉婭說,「坦白講,它們嚇了我一跳,讓我覺得我們這一天一開始就是錯的。」

我懂她的意思,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抖落了這十年枯燥生涯中落在我身上的塵土和沙礫。那時,無論她對我說什麼,只說半截話,說幾個詞,說一些當時的流行語,或者是一些幾乎不可察覺的資訊,來自眼睛、嘴唇或者手,無論她的想法有多麼難以領會,離我多麼遙遠,多麼轉瞬即逝,多麼深邃,自始至終,我依然能明白她的意思。甚至那一天,即使站在愛情最邊緣的地方,我也能懂她的意思。

我們喝著各自的酒,不一會兒,我們的新朋友就沿著救生索,步履蹣跚地過來找我們了。

「我可以加入嗎?沒有什麼比惡劣的天氣更適合讓人們結交了。這是我第十次渡過海峽,可我也從沒見過這樣的天氣。看得出你是個經驗豐富的乘客,夫人。」

「不,實際上這次來紐約之前,我從來沒有坐過海船,當然橫渡英吉利海峽除外。謝天謝地,我不暈船,但我已經很累了。起初我以為是按摩的原因,但現在我覺得是這條船的緣故。」

「我妻子現在可糟得很。她還真的沒少坐船。只能說這些都是表面功夫,對吧?」

午餐的時候他也和我們在一起,我並不介意他在那裡。他顯然很喜歡茱莉婭,並且以為我們是一對夫婦。這個誤會,加上他的殷勤,似乎在某種程度上讓我們捱得更近。「昨晚我看見你們坐在船長那一桌了,」他說,「跟所有大人物在一起。」

「非常無聊的大人物。」

「你要是問我,我會告訴你所有大人物都這樣。只有遇到這樣的大風大浪,你才能看出一個人究竟怎麼樣。」

「你對不暈船的人有什麼偏愛嗎?」

「好吧,要是這麼說,倒也不是——我的意思是暴風雨能讓大家聚在一起。」

「沒錯。」

「就像是我們。要不是因為暴風雨,我們恐怕永遠都不會認識。在海上的時候,我遇到過非常浪漫的事。要是這位夫人不介意,我很樂意講講我在利翁灣一次小小的獵豔經歷,那時候我比現在年輕些。」

我們都疲憊不堪——缺少睡眠,嘈雜的聲音沒完沒了,每次走動都需要用盡全力,這些都讓我們難以承受。於是我們就在各自的客艙裡度過了下午的時光。我睡著了,醒來時海浪依舊洶湧,漆黑的雲團籠罩著我們,玻璃上仍舊淌著水,但我已經習慣了在暴風雨中入睡,習慣與它的節奏融為一體。因此當我睡醒時,既精神又自信,並且發現茱莉婭也已經醒來,和我的狀態一樣。

「那個男人今晚打算搞一場‘在一起’聚會,在吸菸室裡,召集所有不暈船的人參加,」茱莉婭說,「你覺得怎麼樣?他讓我帶上我丈夫一起去。」

「我們去嗎?」

「當然……我不知道我是否該像我們的朋友在巴塞羅那遇到的那位夫人一樣。但我不像她,查爾斯,一點也不像。」

「在一起」聚會上,一共來了十八個人。除了不暈船,我們彼此沒有任何交集。我們喝著香檳,過了一會兒我們的東道主說:「你們猜怎麼著,我的客艙裡可以玩輪盤賭。麻煩的是我的妻子還在那裡,我們也不能把輪盤拿到公共場合來玩。」

於是聚會就搬到了我的客廳來進行。我們用很小的賭注玩,一直玩到了深夜。茱莉婭離開的時候,東道主先生已經喝了不少,所以並沒有對我們不住在一起感到驚訝。後來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他自己,我就把他留在了椅子上。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後來侍者過來拿回輪盤賭器具的時候告訴我,他在走廊裡摔斷了股骨,現在已經被送到船上的醫院了。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和茱莉婭在一起,沒人打擾。我們坐在椅子上,聊著天,伴著海浪的喧囂,幾乎一動不動。午餐之後,最後一位勇敢的乘客也回去休息了,只剩下我們兩個,彷彿這地方是專門為我們而清空的,大家都機智異常,踮起腳尖溜出房門,不妨礙我們的好事。

休息室的青銅大門已經修好,但那之前還是有兩個水手受了重傷。他們嘗試過各種方法,先是用繩子捆,失敗之後又找來了鋼索,但都無濟於事。最後他們用了木楔子,趁門大敞時那短暫的一瞬間將它塞在門下,這才把大門固定住。

晚餐前,茱莉婭回到自己的客艙換衣服(那晚沒人穿禮服),我跟了過去。她沒有邀請我,也沒有反對,倒是有所期待。在緊閉的房門後面,我把她摟進懷裡,第一次吻了她。這種心情,其實從那天下午開始就一直在持續。後來,在漫長、孤獨又沉寂的夜裡,當我躺在床上隨著輪船的起伏輾轉反側時,我反覆回味著那一刻,回想起過去那死寂般的十年間我的那些求愛經歷。出門之前打好領帶,把梔子花插進紐釦眼,盤算著這個夜晚,想著面對如此這般的時刻、如此這般的機遇,我必須衝出起跑線,不計成敗地發起衝刺了。「這一階段的戰鬥已經拖得夠長的了,」我暗想,「必須做個決斷了。」然而在茱莉婭這裡,並沒有什麼階段,沒有什麼起跑線,更不會有什麼戰略戰術。

但是那天晚上,當她準備回房睡覺時,我跟在她身後,她卻制止了我。

「不,查爾斯,現在還不是時候。也許永遠都不可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需要愛情。」

然後,有什麼東西,某些在那死寂的十年間僥倖逃生的鬼魂——因為一個人不會真的死後不留下一絲一縷。那一縷鬼魂支配著我說:「愛情?我不是在索求愛情。」

「哦,不,查爾斯,你是。」她說著,伸出手撫摸我的面頰,然後關上了房門。

我往回走,先是遇到一堵牆,然後又是另一堵。那是一條無比漫長、燈光柔軟、空空蕩蕩的走廊。暴風雨似乎是環形的,白天,我們一直航行在它靜止的中心;而現在,我們又一次陷入了狂風統治的領域,並且這一夜,比之前要更加洶湧。

十小時的長談裡我們有什麼要說的呢?大部分是顯而易見的事實,我們兩人彼此的生活記錄,長時間天各一方,現在終於可以交織在一起。在這個暴風雨之夜後,我一直在回想她告訴我的點點滴滴。她不再是我前夜的幻象裡,那變化多端的女妖或繁星;她已經將所有可移交的過去交由我來保管。她告訴我自己的戀愛與婚姻,正如我在前文轉述過的那樣。就像在天真地翻閱一本育兒書一樣,她將自己的童年故事娓娓道來。於是我同她一起,在白日無盡、陽光明媚的日子裡,一起坐在草地上,一旁是坐在摺疊椅上的霍金斯婆婆,還有在嬰兒車中酣睡的科迪莉亞;當燈火將盡,爐焰將熄時,睡在圓屋頂下已然褪色的小床上,周圍是貼滿宗教畫作的牆壁,以及靜謐的夜晚。她告訴我她和雷克斯在一起的生活,那些秘密、惡意,還有令她不得不奔赴紐約、毀滅性的出軌行徑。她,也同樣擁有許多年死寂的時光。她告訴我,關於要不要孩子,她和雷克斯曾展開過長時間的爭鬥。起初她想要一個孩子,但一年後才知道,她需要動一個手術才能實現這一心願。那時雷克斯和她已經不再相愛,可他仍然想要他的子嗣。到最後,她只好妥協,卻生下了一個死嬰。

「雷克斯並沒有故意刻薄於我,」她說,「只是,他根本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只是一些高度發達的能力集合體罷了,其餘的根本不存在。和我度完蜜月之後兩個月,他還在和布倫達·錢皮恩來往。可他不能理解,為什麼這件事對我傷害很深。」

「發現西莉亞不忠倒讓我很高興。」我說,「這讓我可以理所當然地不喜歡她了。」

「她不忠?你高興?我倒挺高興的,因為我也不喜歡她。那你為什麼和她結婚呢?」

「生理上的吸引。野心。每個人都覺得她是一個畫家的理想妻子。還有孤獨。對塞巴斯蒂安的思念。」

「你愛過他,對吧?」

「哦,是的。他是一切的開始。」

茱莉婭懂了。

整條船嘎吱嘎吱,抖個不停,起起伏伏。我妻子從旁邊的房間喊我:「查爾斯,你在嗎?」

「在。」

「我睡了好久。現在幾點了?」

「三點半。」

「天氣還沒好轉,是嗎?」

「更糟了。」

「不過我感覺好點了。你覺得我要是按鈴的話,他們會給我送茶或者其他什麼東西過來嗎?」

我從夜班侍者那裡,給她要來了茶和餅乾。

「你晚上過得有意思嗎?」

「大家都在暈船。」

「可憐的查爾斯。這本來會是一次愉快的旅程。也許明天天氣會好一些。」

我熄了燈,關上我們之間的門。

在又一個漫漫長夜裡,半夢半醒、搖搖欲墜之時,我在床上努力伸展四肢,讓後背貼得更加牢靠。我的眼睛望向黑暗的虛空,依舊想著茱莉婭。

「我們本以為,媽媽去世以後爸爸會回英國,或者可能再婚,但他的生活一如往常。雷克斯和我現在經常去看他。我倒是越來越喜歡他了……塞巴斯蒂安已經完全失去了訊息……科迪莉亞在西班牙,跟一個戰地救護隊在一起……布賴德倒是在自己那奇妙的生活裡自得其樂。媽媽去世以後,他就想著把布賴茲赫德關掉,但爸爸因為某些原因不同意,所以現在是我和雷克斯住在那裡。布賴德住在屋頂的兩個小房間,也就是原本的育嬰室,和霍金斯婆婆緊挨著。他就像是契訶夫筆下的角色,我們有時候會碰見他從藏書室裡走出來,或者在樓梯上——我永遠摸不準他什麼時候在家——他還會突然出現在飯桌前,就像是個幽靈,時常讓人感到意外。」

「雷克斯那群人啊!成天不是政治就是錢。除非是為了搞錢,不然他們什麼都不會做。就算是圍著池塘散步,他們也得圍個圈,下個注,看看池塘裡天鵝的數目是大是小……一坐就坐到半夜兩點,拿雷克斯帶回來的姑娘尋開心,聽著她們扯閒話,雙陸棋的棋盤咔咔作響,他們自己在玩牌,雪茄抽個沒完。那雪茄味真讓人受不了。第二天我醒過來,頭髮裡都是那股味道,晚上我換上衣服,衣服也跟著遭殃。我身上現在還有煙味嗎?你覺得那個給我按摩的女人會不會感覺到那股味道已經滲進我的皮膚裡了?」

「一開始,我還會跟雷克斯一起去他朋友家裡住兩天。現在他也不帶我去了,當他發現我並不是他想要的那種女人時,他會覺得自己很丟臉,丟臉的原因是自己上了當。可我本來就不是什麼他討價還價買回來的便宜貨呀。他看不出我的一點好,可每當他要下定決心認為我一無是處時,他又會得到一些驚喜——一些他很敬佩的男人,甚至是女人,會表現出對我的喜愛。他便會突然意識到,原來有那麼一整個世界,我們可以樂在其中,而他自己卻一無所知……我一齣走,他就會變得沮喪。我回來,他就雨過天晴了。我一直都對他很忠誠,直到最後這件事發生了。教養這東西,比什麼都重要。你知道嗎,去年我以為自己就要有小孩了,我決定把他撫養成一個天主教徒。我以前沒想過宗教的問題,後來也不想了,但就是在那時,我等著孩子降生,我開始想了:‘那是我可以給予她的一樣東西。它不見得讓我變得有多好,可我的孩子應該擁有它。’這很奇怪,一個人想把什麼東西給別人,她自己卻把那東西給弄丟了。可是後來,我也沒能給成,我連生命都沒能給她。我從沒見過她,我病得很重,後面的事情什麼都不知道。直到很久以後,直到現在,我都不想談論她。她是個女孩,所以雷克斯對她的死倒也不怎麼介意。」

「在嫁給雷克斯這件事上,我多少是受到了懲罰的。你看,這一類東西我是沒辦法從腦袋裡把它們抹掉的——死亡、審判、天堂、地獄、霍金斯婆婆,還有教義問答。如果一個人小時候早早就被灌輸一些東西,那麼它們就會成為他生命裡的一部分。而我希望我的孩子可以擁有這些東西……現在,我覺得我會因為最近的行為再次受到懲罰。也許這正是我和你像現在這樣一起在這裡的原因……都是命定的一部分。」

這幾乎是那天她對我說的最後的話了——「命定的一部分」——在我們下到下層、在客艙門口和她分別之前。

第二天,暴風有所減弱,但我們還得在顛簸中左搖右擺。人們談話的主題,已經從暈船變成了摔斷骨頭。人們在夜裡被摔來摔去,在浴室的地板上也發生了許多令人不快的事故。

那天,因為我們之前一天說了很多,又因為我們要說的話並不需要太多言語,所以我們沒說幾句話。我們都帶了書,茱莉婭發現了一種她喜歡的遊戲。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每當我們開口說話,就發覺我們的思想仍舊步調一致。

有一次我說:「你正守護著你的悲傷。」

「這都是我應得的。你昨天說了,我的酬勞。」

「那是生活給你的一張借據。見票即付的那種。」

等到中午的時候,雨停了。傍晚烏雲散去,原本在船尾的陽光突然闖進了我們的休息室,讓所有人造光都黯然失色。

「太陽落山,」茱莉婭說,「一天的末尾。」

她站起身,雖然船的顛簸搖晃看起來有增無減,她還是帶我來到甲板上。她挽起了我的胳膊,牽起我的手,並且把我們的手一起放進了我的大衣口袋。甲板上已經幹了,空無一人,只是不時被船前進時流過的風吹拂。我們費力地向前走,同時還要避開煙囪那邊飄散過來的煙塵。我們時而擠在一起,時而又幾乎被扯散,我抓緊扶手,茱莉婭則抓緊我,我們的手指和胳膊糾纏在一起,緊緊相擁,然後再分開。這時,船身出現一次異常猛烈的顛簸,我感覺自己被拋到了她的身上,把她壓在了欄杆上面。為了避免衝撞,我只能用胳膊在她身體兩側環抱著她。然後船的顛簸暫時平靜下來,似乎在為下一次起伏積蓄能量。我們就這樣相擁而立,在空曠的甲板上,面對面,她的頭髮在我眼前拂過。黑暗的地平線上海浪翻湧,現在散發出金色的光芒,停在我們頭頂上方。緊接著,它席捲而下,而我還在透過茱莉婭的髮絲注視著寬闊而金燦燦的天空。她被向前甩到我心口邊,我雙手撐在欄杆上托住她,她的面頰依舊貼著我。

那幾分鐘,她的嘴唇就在我的耳畔,呼吸溫熱了海風,喃喃低語,儘管我沒有說話。「是的,現在。」當船終於停穩,進入平緩的水域時,茱莉婭領著我走下了甲板。

對於享用奢華的甜蜜,現在並不是理想的時刻。它們終會到來,在它們專屬的季節裡,伴著燕子與酸橙花。而在這波濤洶湧的水面上,仍須遵守一項禮節。而在那一刻,我彷彿擁有了一份佔有她纖細腰身的契約,並且已經蓋章落定。我成了這份財產持有者,正準備第一次將它簽收入庫,可以從容地享用和探索。

那天晚上,我們在餐廳裡用餐,它位於整艘船的最高處。透過舷窗,我們可以看到外面星光熠熠,不斷從夜空中滑過。我又記起以前也曾看過這樣的情形,那是在牛津的塔樓和山形牆之上。侍者說,等到明天晚上,樂隊就會恢復演奏,這裡也會重新變得熱鬧。他們說,如果我們明晚想有個好座位的話,最好現在就訂座。

「哦,親愛的,」茱莉婭說,「等天氣好起來,我們又該躲到哪裡去呢?我們是暴風雨裡的兩個孤兒。」

那天晚上,我不能離開她。但第二天一早,我順著走廊回到我的房間時,我發現行走已經不再是難題了。我知道,我們的隱匿時光也就此結束了。

我妻子滿心歡喜地在她的客艙裡喊我:「查爾斯,查爾斯,我現在感覺好極了。你猜我早飯正在吃什麼?」

我過去看了看,她正在吃牛排。

「我已經在美髮店預約了位子,你知道嗎,他們今天特別忙,直到下午四點才能給我做頭髮。所以我今天晚上大概是不會出來見人了。但是今天上午就有好多朋友都說要過來看我們呢。我已經約了邁爾斯和珍妮特今天中午在我們的客廳裡一起吃飯。過去這兩天裡,我怕自己已經成了你毫無用處的妻子。你這兩天都幹了些什麼呢?」

「有一天晚上很開心,我們玩輪盤賭玩到了半夜兩點,把我們的莊家都玩到神志不清了。」

「天哪,聽起來可真夠亂的。你過得還算老實吧,查爾斯?有沒有去找那些不正經的女人?」

「這裡幾乎沒有那種女人。大多數時間,我都和茱莉婭在一起。」

「哦,那不錯,我還老是想讓你們彼此多接觸呢。我估計在我的朋友裡面,她大概是你會喜歡的那一類。我猜你對她來說也是天賜的知己。她最近過得可是相當艱難,我覺得她應該不會提起那些事,但是……」我的妻子開始跟我講述關於茱莉婭的紐約之行,一個眾所周知的版本。「今天上午,我會請她一起來參加我們的酒會的。」她以此作為總結。

茱莉婭和其他人一起來了。現在只要是能靠近她,我就覺得很幸福。

「我聽說你一直照顧我的丈夫來著。」我的妻子說。

「是的,我們已經是非常好的朋友了。他,我,還有一個我們不知道叫什麼的男人一起。」

「克拉姆先生,你的胳膊怎麼了?」

「都怪浴室的地板。」克拉姆先生說,隨後詳細解釋了他是如何摔倒的。

那天晚上,船長也出來吃飯,這個圈子的人算是來齊了。還有兩個日本人也加入了進來,他們對主教的世界友好計劃很感興趣,於是就坐到了他的右邊。船長一直拿茱莉婭在暴風雨中的忍耐力開玩笑,邀請她到船上來工作。多年的海上生活讓他養成了在每個場合都能講笑話的習慣。我的妻子剛從美容院裡出來,整個人煥然一新,絲毫不見這三天痛苦折磨留下的痕跡。在很多人看來,她似乎比茱莉婭更加光彩照人——茱莉婭身上的悲傷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言傳的滿足和安定。她給了我難以言喻的拯救,我和她,在人群中離群索居,在眾人的包圍之下享受著孤獨,就像我們昨晚躺在彼此的懷抱中一樣。

那天晚上,整條船上都瀰漫著歡樂的氣氛。儘管到黎明的時候大家就要收拾行裝,但每個人都決心要盡情享受被暴風雨耽擱的奢侈。這裡不再有可以讓人隱匿的地方了。船上的每個角落都擠滿了人,人們興致高昂的談話和舞曲充滿了整個空間。侍者們端著托盤和酒杯,在人群中來回穿梭,彩票管理員的聲音不斷迴響——凱利之眼,一號;腿,十一號;抽獎就要開始啦——施託伊弗桑特·奧格蘭德夫人戴著一頂紙帽子,克拉姆先生則守著他纏著繃帶的胳膊,兩個日本人彬彬有禮地扔著裝飾紙帶,發出鵝一樣的叫聲。

我沒有去找茱莉婭,而是一個人度過了整個夜晚。

第二天,我們在船的右舷一側碰面,聊了一會兒天。大家都在左舷那邊擠作一團,爭相看著正在登船的官員們,眺望德文郡的綠色海岸線。

「你有什麼打算?」

「去倫敦待幾天。」

「西莉亞打算直接回家,她想去看看孩子們。」

「你也去嗎?」

「不。」

「那我們就在倫敦。」

「查爾斯,那個紅頭髮小個子,福爾納福,你看見了嗎?兩個便衣警察把他抓走了。」

「沒看到,船的那一側擠滿了人。」

「我已經查了火車時刻表,還拍了封電報。我們能趕回家吃晚飯。到時候孩子們應該已經睡了,我們倒是可以把強強叫醒,就這一回。」

「你回去吧,」我說,「我得在倫敦待幾天。」

「哦,但是查爾斯,你必須得回來。你都沒見過卡羅琳呢。」

「一兩週不見,她會變樣嗎?」

「親愛的,她現在可是一天一個樣。」

「那我為什麼非要現在就見她呢?我很抱歉,親愛的,但我必須儘快把我的畫從行李裡取出來,看看這一路顛簸之後它們的狀況如何。我必須得為馬上開始的畫展做好準備。」

「一定要這樣嗎?」她說,但是我知道,只要我一提我的工作,這個對她而言的未解之謎,她的阻撓就會停止,「真叫人失望。另外,我不知道安德魯和辛西婭有沒有從我們在倫敦的公寓裡離開,他們本來應該待到月底。」

「我可以去住旅店。」

「那樣你多可憐啊。我可不能讓你第一天回來就一個人過夜。我留下來陪你吧,明天我再回去。」

「那你會讓孩子們失望的。」

「唉。」她的孩子,我的藝術,我們各自的未解之謎。

「那你能回來過週末嗎?」

「我儘量。」

「所有英國遊客,請迅速到吸菸室。」侍者說。

「我已經跟我們一桌吃飯那個外國官員商量好了,一會兒我們可以跟著他走,早一點下船。」我妻子說。

第二章預展——家中的雷克斯·莫特拉姆

b第二章/b

我妻子打算在週五為我的新作品搞一次預展。

「趁這個機會,我們可以跟那些批評家聊聊。」我妻子說,「他們也應該認真對待你了,他們自己心知肚明。這是他們的機會。要是週一做預展,他們大多數人應該都剛從鄉下回來,頂多只能趕在晚飯前過來,寫那麼兩三句話——當然,我看重的也只是那幾家週刊。要是我們能給人家一個週末的時間來思考,還能讓他們帶著悠閒度假的好心情。他們可以在好好吃完一頓午飯之後坐下來,摺好袖口,寫一篇優美從容又字數可觀的文章,以後還能放在一本漂亮的小書裡做個再版,何樂不為呢?」

在準備預展那個月裡,她忙上忙下,不斷在老教區和倫敦之間奔波,重新審定客人名單,還要幫著把畫掛上牆。

就在預展當天早上,我打電話給茱莉婭:「那些畫我早都膩了,一點也不想再看到它們。可我覺得我還是得去露個面。」

「你希望我到場嗎?」

「我希望你一定不要來。」

「西莉亞給我寄了張卡片,上面還用綠墨水寫著‘可以帶朋友’呢。我們什麼時候見面?」

「火車上,你可以把我的行李帶過來。」

「如果你能快點收拾好東西,我還能讓你搭我的車呢,然後把你送到美術館。十二點的時候我要去隔壁試衣服。」

當我抵達美術館的時候,我妻子正在窗前向街上張望。她身後有五六個不知名的美術愛好者,正手持目錄一幅畫一幅畫地欣賞。他們以前都在這裡買過木刻版畫,因此被美術館列進了贊助人名錄。

「現在還沒人來。」我妻子說,「我從十點開始就在這裡了,無聊得很。你坐誰的車過來的?」

「茱莉婭的。」

「茱莉婭?那你為什麼不讓她進來?說來也奇怪,我剛剛還和一個滑稽的小個子談論起了布賴茲赫德的事,他好像對你很瞭解。他自稱桑葛拉斯先生,顯然是科珀先生在《每日野獸報》上提到的那種大齡男青年。我本來還想好好和他講講,但他似乎比我還要了解你。他說很多年前就在布賴茲赫德遇到過你。我還盼著茱莉婭進來,好問問她這個小個子的事情了。」

「我對他印象也很深。他是個騙子。」

「是的,顯而易見。他一直都在談被他叫作‘布賴茲赫德那夥人’的事,明擺著那地方已經讓雷克斯·莫特拉姆搞成了反叛分子的巢穴。你知道了嗎?真不知道特蕾莎·馬奇梅因知道的話會怎麼想。」

「我今晚要去那裡。」

「今晚別去,查爾斯。你今晚不能去那裡。大家都盼著你回家呢。你保證過,只要畫展這邊準備妥當,就要回家的。強強和奶媽都準備好‘歡迎’的小旗子了,而且你到現在都沒有見過卡羅琳呢。」

「我很抱歉,但那邊已經約好了。」

「另外,爸爸也會覺得奇怪,而且博伊周日的時候會回家。你也都沒看過自己的新工作室。你今晚不能去。他們沒邀請我嗎?」

「當然邀請了,但是我知道你不能去。」

「現在我是去不了了,但是如果你早點告訴我,我是可以去的。我倒是挺想約‘布賴茲赫德那夥人’到家裡來的。你真夠殘忍的,但現在不是處理家庭糾紛的時候。克拉倫斯一家說午飯前會來,他們隨時都可能到。」

我們的談話戛然而止,倒不是因為什麼貴族人士大駕光臨,而是因為一個日報女記者要採訪——畫廊的老闆把她引薦給我們。她並不是來看畫展的,而是想要了解一下關於我驚險旅程的「人類故事」。我把她留給了我的妻子,結果第二天在她的報紙上讀到了這樣的敘述:查爾斯·‘宅邸畫師’·賴德遠渡重洋。名人藝術家查爾斯·賴德認為,滿是毒蛇與吸血蝙蝠的叢林,與梅菲爾毫無交集。他放棄了一座座華美宅邸,轉身探尋赤道非洲的殘垣斷壁……

幾間展室裡開始人頭攢動,我很快就因為招待客人們而忙得不可開交了。我妻子則跑前跑後,招呼和介紹客人,巧妙地把分散的來訪糅合成一場公共活動。我還看到她把客人一個接一個地領到一份認購名單前面,而這名單是為《賴德的拉丁美洲》而準備的。我聽見她說:「不,親愛的,我一點都不驚訝,你以為我會驚訝,對嗎?很顯然查爾斯這個人只為了一件事情而活,那就是美。我認為,英國的生活已經讓他厭倦了,所以他才要走出去,去創造屬於自己的美。他希望到新世界去征服。畢竟他已經替許多鄉村宅邸說出它們的臨終遺言了,對吧?不,我是說,那份工作,他確實已經全都放棄了。不過為了朋友們,他還是會再畫上一些的。」

一個攝影師把我們叫到一起,閃光燈在我們臉上一閃,然後又讓我們走開了。

不久,人群突然安靜了一下,讓出了一塊空地。是一些貴賓入場了。我看到我妻子行了個屈膝禮,說道:「哦,閣下,您真是太好了。」然後我就被領進人們讓出的空地,聽見克拉倫斯公爵說:「我覺得這地方太熱了。」

「確實,閣下。」

「你把炎熱的感覺畫得栩栩如生。讓我覺得穿著這件大衣渾身不舒服。」

「哈哈。」

等他們走了以後,我妻子說:「哎呀,我們的午飯要晚了。馬戈家說要辦一個聚會給你慶功。」在計程車裡,她說:「我突然想到,我們為什麼不寫封信給克拉倫斯公爵夫人,請她允許你把《拉丁美洲》那本畫冊獻給她呢?」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喜歡嘛。」

「我不想把它獻給任何人。」

「瞧瞧,這就是你,查爾斯。為什麼要錯過這個讓人家高興一下的機會呢?」

午宴上有十幾個人。儘管女主人和我妻子都在說這是在為我慶功,但顯然這裡面有一半的人都不知道我開了畫展。他們過來只是因為他們收到了邀請函,並且剛好無所事事。午宴期間,他們一直就辛普森夫人的事情喋喋不休。不過後來,他們全部——或者說幾乎全部——跟我們一起回了畫廊。

午餐後這段時間是最忙碌的。泰特美術館和國家藝術收藏基金會的人都出現在現場。他們都答應近期和同事一起回訪,同時儲存一些作品以供進一步的審議。那位最有影響力的批評家也在,他過去曾用幾句讓人受傷的敷衍話就把我打發走了,今天卻從他的寬邊軟帽和羊毛圍巾中間凝視著我,緊緊抓著我的胳膊,說:「我知道你可以,我今天見識到了,我終於等到了。」

從時髦的和落伍的唇間,我聽到了零零碎碎的對我的讚美。「如果你讓我猜這些畫是誰畫的,」我無意間聽到有人這樣說,「賴德恐怕會是我想到的最後一個名字。這些畫如此陽剛,如此充滿激情。」

他們全都覺得自己發現了新大陸。我出國前不久的畫展也是在這幾間展室裡舉行的,情形卻完全不同。那次開始沒多久,他們就已經不耐煩了,不怎麼再提到我,轉而開始談論這棟房子和房主的逸事。而那個現在回來找我的女人,現在為我的陽剛和激情鼓掌的女人,當時則湊在我身邊,在我嘔心瀝血完成的畫作面前說:「真是不用心啊。」

我對那次畫展記憶猶新還有一個原因——在同一周我發現我妻子的不忠。那時的她也和現在一樣,是個不知疲倦的女主人。我聽見她說:「時至今日,不管我看見什麼可愛的東西——一棟建築,或者是一片好風光——我心裡就想,‘那是屬於查爾斯的’。我透過他的眼睛去看一切,他就是我的整個英格蘭。」

我聽見了這些話,那是她一貫會說的話。在我全部的婚姻生活裡,一遍又一遍,我已經對她的這種陳詞濫調無動於衷了。但是那一天,在這間美術館裡,我毫無感覺地聽著她的言語,突然意識到,她已經沒有能力再傷害我了,我自由了。因為自己短暫而隱秘的過失,她親手解開了對我的束縛。這頂戴在頭冠之上的綠帽子,竟讓我成了逍遙自在的森林之王。

這一天結束時,我妻子對我說:「親愛的,我該走了。今天很成功,不是嗎?我會想辦法跟家裡人解釋的,我不想事情變成這個樣子。」

「看來她已心知肚明瞭,」我思忖著,「她很聰明。午宴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始警覺了,並且捕捉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我讓她離開這裡。正在我也準備離開的時候——那時展廳裡幾乎空無一人——我聽到旋轉門那邊有一個我十多年未曾聽過的聲音,一個無法忘記的自學成才式的結巴聲,正在尖銳而抑揚頓挫地抗議著。

「不,我沒帶請柬,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收到那種東西。我不是來參加什麼社交活動的,也不是來和西莉亞夫人套近乎的。我一點也不想我的照片出現在《閒話報》上,我不是來展示我自己的,我是來看那些畫的。也許你都不知道這裡有畫吧。我只是碰巧對這位藝術家很感興趣——如果你明白我在說什麼的話。」

「安託萬,」我說,「進來吧。」

「我親愛的,這裡有一個蛇……蛇……蛇發女怪,她以為我是來找……找……找麻煩的呢。我昨天才到倫敦,午飯的時候這麼巧聽說你正在辦畫展。所以,當然啦,我就要緊趕慢趕地過來,來這個神殿拜一拜啦。你看我有變化嗎?還認得出我嗎?畫在哪裡?讓我來給你剖析剖析。」

跟最後一次見面時相比,安東尼·布蘭奇並沒有什麼變化,甚至從我第一次見他起,他就一直是這個模樣。他輕快地穿過展廳,來到最顯眼的一張油畫前——一張叢林風光——駐足片刻,腦袋像一隻博學的小獵狗一樣抬起來,問道:「我親愛的查爾斯,你是在哪裡找到如此奢侈的綠植景觀的?是在特倫特,還是在特林的哪個溫室的角落呀?這是哪個放高利貸的這麼夠意思,竟然搞出這麼一大堆綠葉子來滿足你的興趣愛好?」

接著他又去了另外兩間展室,有那麼一兩次,他重重地嘆著氣,其餘時間一律保持沉默。走到盡頭,他又開始嘆氣了,比以前每一次都要重,說:「可是它們告訴我,我親愛的,你現在愛得很幸福。就是這麼回事,對吧,或者差不多是這麼回事?」

「這些畫有那麼糟嗎?」

安東尼壓低聲音,以一種尖銳的耳語對我說:「我親愛的,讓我們不要在這些善良、清白的人面前,戳穿你小小的把戲。」他向所剩不多的觀賞者們投去了狡猾的一瞥,「讓我們不要打攪他們天真的快樂。我們,我還有你,都知道這些都是糟……糟……糟糕透頂的破……破……破爛玩意。在我們冒犯到那些內行以前,我們還是先走一步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太正經的小酒吧。我們去那兒,你跟我講講你這次還徵……徵……征服了些什麼吧。」

只有這種來自過去的聲音才能將我喚回。這些連續不斷又無甚差別的讚美,就像是漫漫長路上接連出現的廣告牌,一公里又一公里,豎立在白楊樹之間,指揮著你去往某一間新開張的旅館。於是當你來到自己行程的盡頭,渾身僵硬,灰頭土臉,不可避免地會把車開進那家旅館的院子。它的名字起初讓你厭煩,緊接著讓你憤怒,最後卻成為你滿身疲憊的一部分。

安東尼帶著我走出了美術館,來到一條小巷,鑽進一扇門。這扇門夾在一個破敗不堪的書報亭和一個破敗不堪的藥店之間,招牌上寫著「藍色洞穴俱樂部,僅限會員」。

「不太是你熟悉的環境,我親愛的,卻是我的地盤,我向你保證。況且你也在你那個環境裡悶了一整天了。」

他帶著我下樓,從散發著貓的氣息的地方,走到了混合著杜松子酒和菸蒂的味道的地方,還有隱約傳來的收音機的聲響。

「‘上房牛’裡一個髒老頭給了我這地方的地址。我倒是很感激他。我離開英國這麼久,這種合我心意的小酒吧變化可真大。昨晚我才第一次來這裡,卻已經有一種相當熟悉自在的感覺了。晚上好啊,西里爾。」

「喲,託尼,又來了?」吧檯後面的一個年輕人說。

「我們拿著幾杯酒,去角落那裡坐坐。你一定得記住,我親愛的,在這種地方你是多麼引人矚目、多麼不正常,我親愛的,就像我去布……布……布拉特俱樂部坐著一樣。」

這個地方被油漆成了鈷藍色,地板上也鋪著鈷藍色的油布。天花板和牆壁上隨意貼著用銀色和金色的紙做成的小魚圖案。六七個年輕人正喝著東西,玩著老虎機,一個上了年紀、衣著整潔,不過有明顯酗酒跡象的男人看起來正掌控著全域性。水果口香糖販賣機那邊,傳來幾聲竊笑。一個年輕人朝我們走過來,說:「你的朋友願意來一支倫巴嗎?」

「不,湯姆,他可不願意,而且我也不打算給你買酒喝。不管怎麼著,現在不給。這是個粗魯無禮的男孩,一個普普通通的小白臉,我親愛的。」

「好吧,」我說,並且儘可能顯得輕鬆自如,儘管在這個洞穴裡,我一點也不自在,「你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

「我親愛的,我們來這裡,是要聊聊你幹了些什麼。我可一直盯著你呢,我親愛的。我是個忠誠的老傢伙,一直都沒讓自己的視線離開過你。」當他說著話的時候,整個吧檯、酒保、藍色的柳條傢俱、賭博機器、留聲機、在油布上跳舞的年輕人、老虎機周圍竊笑的男男女女,穿著紫色條紋正裝在角落裡喝著酒的老男人,這個邋里邋遢與鬼鬼祟祟的結合地帶,似乎都已經不復存在。我好像回到了牛津,從維多利亞哥特式的窗子向外眺望基督教會學院的草坪。「我去過你的第一次畫展,」安東尼說,「發覺它——很迷人。那裡有一幅馬奇梅因宅邸的室內畫,英倫味十足,恰如其分,而且秀色可餐。‘查爾斯算是有點成就了,’我當時說,‘他還要做的不止這些,還能做的也不止這些,但畢竟已經有點成就了。’」

「即使是那時候,我親愛的,我也有點好奇。在我看來,你的畫裡是有一點紳士風範的。你一定要記住,我不是英國人,我理解不了這種有教養的、強烈的熱情。英國人的紳士做派對我來說比他們的道德觀念還要嚇人。不管怎麼說,我說:‘查爾斯干了點美妙的事情,他接下來會做什麼呢?’」

「接下來,我就看到了你那本相當漂亮的冊子《鄉村與外省建築》,是這麼叫的吧?又大又重啊,我親愛的,而且你猜我又看到了什麼?還是迷人的風度。‘並不是很符合我的品位,’我想,‘這太英國了。’我想要的是一些更加大膽的東西。你知道,不是雪松的樹蔭、黃瓜三明治、銀質奶油壺,不是穿著幾乎所有英國女孩都穿的網球服的英國女孩——不是那些東西,不是簡·奧斯汀,不是米……米……米特福德小姐。然後,坦率地說,我對你絕望了。‘我是個墮落的老拉丁佬,’我說,‘而查爾斯——我是說你的作品,親愛的——就是牧師家穿著繡花細布衣服的千金小姐。’」

「想想今天午餐之後我有多驚訝吧。大家都在議論你。我這邊午宴的女主人是我媽媽的一位朋友——施託伊弗桑特·奧格蘭德夫人,她也是你的朋友,我親愛的。她真是個老古董!我完全想象不出你會和這種人來往。不過不管怎樣,他們都看過你的畫展,談論的也都是你,談論你是怎樣逃走的,我親愛的,去了熱帶地區,成了高更,成了蘭波。你可以想象我這顆老心臟怎樣怦怦直跳。」

「‘可憐的西莉亞,’他們說,‘畢竟她為他做了那麼多。’‘他可是什麼都欠著她的,這太糟糕了。’‘還和茱莉婭,’他們說,‘在她在美國做出那種事情之後。’‘就在她要回到雷克斯那裡之前。’」

「但是那些畫呢?」我說,「和我說說它們吧。」

「‘哦,那些畫,’他們說,‘它們都非常奇怪。’‘根本不是他自己的風格。’‘很有力量。’‘相當野蠻。’‘我覺得那些東西完全都不健康。’施託伊弗桑特·奧格蘭德夫人說。」

「我親愛的,我在椅子裡都快坐不住了。我就想衝出那房子,跳上計程車,然後說,‘帶我到查爾斯那些不健康的畫前面去’。好吧,我去了,但是午餐以後畫廊裡擠滿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女人,戴著那種她們應該自己張嘴吞掉的帽子,所以我就小憩了一會兒——就在這兒,和西里爾、湯姆,還有這些粗魯的男孩一起。然後我在一個不合時宜的時間,也就是五點鐘的時候回去了,我相當興奮,親愛的,可你猜我發現了什麼?我發現了一個很淘氣、很成功,而且很實用的把戲。這讓我想起了塞巴斯蒂安,他就非常喜歡用假鬍子來喬裝打扮。那些畫依舊迷人,簡單、油頭粉面的英式魅力,卻要假扮成老虎。」

「你說得一點沒錯。」我說。

「我親愛的,我當然是對的。當我很多年前警告你的時候,我就是對的。很高興這麼多年過去了,而我們卻沒有那麼顯老。那次我帶你出去吃飯,警告你當心這種迷人的東西,告訴你關於弗萊特一家的種種情況。魅力是讓大英帝國衰敗的因素。它並不存在於外面那些潮溼的島嶼上。但凡是它遇上的,終究逃不過被玷汙和扼殺的命運。它殺死愛情,終結藝術。我非常擔心,我親愛的查爾斯,它也會讓你喪命。」

那個叫湯姆的年輕人又向我們走過來。「別開玩笑了,託尼,給我買杯酒吧。」我想起了我還要趕火車,就把安東尼和他留在酒吧了。

當我靠著餐車站在月臺上時,我看到我和茱莉婭的行李正從我身前經過,茱莉婭那個苦瓜臉的女僕就跟在搬運工旁邊,昂首闊步。車門即將關閉時茱莉婭才上車,不慌不忙地坐在了我的前面。我面前剛好有一張兩人桌。這趟車很方便,晚餐前半小時發車,晚餐後半小時到站。我們並沒有像馬奇梅因夫人在世時那樣,在支線換乘,而是在幹線會合。火車從帕丁頓開出時,天色已晚,城鎮上的燈火先是被郊外的點點微光取代,隨後則是田野裡死寂的黑暗。

「我們好像好久不見了。」我說。

「是啊,六個小時呢,而且我們昨天一直待在一起。你看起來很累。」

「噩夢般的一天——訪客、批評家、克拉倫斯一家、馬戈家的午宴,最後以在娘裡娘氣的酒吧聽著對我的畫長達半小時的合情合理的辱罵收尾……我想西莉亞已經知道我們的事了。」

「好吧,她總會知道的。」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我那位同性戀朋友,二十四小時前還不在倫敦,但現在都已經聽說了。」

「該死的所有人。」

「雷克斯呢?」

「雷克斯根本不算人。」茱莉婭說,「他根本不存在。」

當我們穿過黑暗時,刀叉在桌子上叮噹作響。杜松子酒和苦艾酒在杯中的液麵原本是靜止的小圓,在車廂的顛簸下拉長成橢圓,而後又收縮成原樣,湊到唇邊,又退回杯底,沒有一滴飛濺出來。我要把這一天丟在身後。茱莉婭摘掉自己的帽子,把它拋到頭頂的架子上,黑色的頭髮輕輕搖擺,同時輕輕地嘆了口氣——這嘆息適合在枕邊,在漸漸沉睡的爐火旁,在臥室敞開的窗前,屋外星光熠熠,光禿禿的樹低聲囈語。

「你能回來真不賴,查爾斯,就像以前一樣。」

「就像以前一樣?」

雷克斯剛過四十,現在已經體態臃腫、面色潮紅了。他的加拿大口音已經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他朋友們習以為常的那種嘶啞而吵鬧的腔調,彷彿他們的聲音要永遠在人群裡凸顯出來;又好像青春之神已經不再眷顧他們,他們無法再安心等待說話的時機,也等不及去聆聽和回應,而只有時間去鬨堂大笑——那是一種嘶啞而低沉的笑,是人際交往的本位貨幣。

織錦廳裡有幾個類似的朋友:政治家們——都是些四十出頭的「青年保守派」,頭髮稀疏,血壓很高;一個是社會主義者,煤礦區出身,已經學會他們那種清晰的口音,雪茄在他的唇間被碾成碎片,一拿酒瓶手就抖個不停;一個是年事已高的金融業者,看做派就比在座的其他人都有錢;一個害了相思病的專欄作家,一直沉默不語,只顧貪婪地盯著聚會上唯一的一個女人;那個女人被稱為「格麗澤爾」,聲名狼藉,他們心裡都有一點怕她。

他們也都怕茱莉婭,格麗澤爾也是。茱莉婭向他們打招呼,並且為沒有歡迎他們的到來表達了歉意。她的彬彬有禮讓他們一度鴉雀無聲。然後她過來,和我一起坐到爐火旁邊,轟轟烈烈的談話才開始繼續,在我們耳畔打轉。

「他當然會娶她,明天就讓她當王后。」

「十月的時候,我們是有機會的。為什麼我們不能把義大利的艦隊搞到地中海底下去?為什麼我們不把拉斯佩齊亞炸成一片火海?為什麼我們不直接在潘泰萊里亞登陸?」

「佛朗哥就是個德國間諜,他們想讓他上臺,就是為了建立一個可以轟炸法國的空軍基地。不管怎麼樣,底牌已經亮出來了。」

「這會使君主政體比都鐸王朝以來的任何時期都要強大。人民是支援他的。」

「新聞界站在他一邊。」

「我也站在他一邊。」

「不管怎麼說,除了那些還沒結婚的老女傭,現在誰還會在乎離婚呢?」

「只要他跟那幫老傢伙攤牌,他們立馬就得滾蛋,就像……像……」

「為什麼我們不把運河關掉?為什麼我們不炸了羅馬?」

「倒沒有必要那樣,一次強硬的照會就……」

「一次強硬的演說。」

「還是得攤牌。」

「不管怎樣,那個佛朗哥要不了多久會逃回摩洛哥的,我今天看見那傢伙剛從巴塞羅那出來。」

「那傢伙剛從貝爾韋代雷堡裡出來……」

「那傢伙剛從威尼斯宮出來……」

「我們要的就是攤牌。」

「和鮑德溫攤牌。」

「和希特勒攤牌。」

「和老傢伙們攤牌。」

「我應該活著看到我的祖國,克萊夫和納爾遜的祖國……」

「我那霍金斯與德雷克的祖國……」

「我那帕默斯頓的祖國……」

「請你別這樣,好嗎?」格麗澤爾對專欄作家說,後者一直企圖傷感地抓著她的手腕,「我不喜歡這樣。」

「西莉亞的藝術與時尚,雷克斯的政治與金錢,」我說,「我不知道哪個更可怕。」

「為什麼要管他們呢?」

「哦,親愛的,為什麼愛情讓我覺得全世界都面目可憎?事情本應是截然相反的。我現在覺得好像全世界,包括上帝,都在醞釀一個針對我們的大陰謀。」

「沒錯,他們是這樣。」

「儘管這樣,我們還是得到了我們的幸福。就在這裡,就在現在,我們已經握緊了它。他們傷害不了我們,對嗎?」

「今晚,不會。現在不會。」

「我們還有多少個這樣的夜晚呢?」

第三章噴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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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在一個飄著酸橙花香氣的寧靜夜晚,茱莉婭問我,「還記得那場暴風雨嗎?」

「青銅大門,砰砰砰響個沒完。」

「包著玻璃紙的玫瑰花。」

「搞了場‘在一起’聚會的男人,之後就再沒見過他。」

「你還記得最後那天傍晚太陽是怎麼出來的嗎,不就像今天下午一樣嗎?」

那天下午烏雲低垂,還颳起了夏天才有的暴風,天色昏暗,我不得不幾次暫停工作,把茱莉婭從令人昏昏欲睡的光線中叫醒——她常常這樣坐著。給她畫畫從不使我感到厭倦,我總能從她身上找到新的豐饒與曼妙——直到我們早早去洗澡,下樓,換好衣服準備吃晚飯,在白天的最後半小時裡,我們卻發現整個世界都變了模樣。太陽現身,風暴減弱了,化作輕柔的微風,吹拂著正在盛放的酸橙花,使香氣飄散開來,伴隨著雨後的清新,與周圍黃楊以及逐漸幹了的石頭的甜蜜氣息融合在一起。方尖石碑的影子,正好落在陽臺之上。

我從柱廊下,取來兩個戶外用的墊子,把它們放在噴泉旁邊。茱莉婭坐在上面,她穿了一件金色的束腰短上衣,搭配一件白色長外衣,一隻手無所事事地伸進水裡,轉動手上的祖母綠戒指,來反射太陽的餘暉。在她烏黑的秀髮之上,各種雕刻而成的動物矗立在一堆綠色的苔蘚、閃光的石頭和濃密的陰影之間,四周波光粼粼,充溢著散落成碎片的光芒。

「……有這麼多回憶,」她說,「從那以後,我們又有多少天沒見面呢?有一百天了吧?」

「沒那麼多。」

「兩個聖誕節。」——那些每年一次單調乏味的短途旅行已經成了一種禮節。我的老家鮑頓,現在我的堂兄賈斯珀住在那裡。於是我要帶著童年慘淡的回憶,重訪那裡的油松走廊和溼淋淋的圍牆!父親和我總是怒氣衝衝地並排坐在伯父的亨伯牌小汽車裡,在接近兩旁生長著巨杉的林蔭道時,就能看到我的伯父伯母、菲利帕姑媽、堂兄賈斯珀,還有近幾年加入進來的嫂子和侄子。除了他們,就是我的妻子和孩子們,他們也許已經抵達,或者隨時可能到達。這一年一度的家族儀式才讓我們得以團聚。在冬青樹、槲寄生和被修剪過的雲杉之間,客廳裡的遊戲依照慣例進行,白蘭地味道的黃油、卡爾斯巴德的蜜餞、油松門廊裡扮作黑人的鄉村唱詩班,以及金色絲線與印有花紋的包裝紙充滿了整個節日。我和我的妻子仍被當作夫婦招待,儘管過去幾年裡流言蜚語不絕於耳,不過我們在這裡仍樂於接受這種關係。「我們必須保持這樣的關係,無論代價有多大,看在孩子的分上。」我妻子說。

「是啊,兩個聖誕節……還有那務必得體的三天,在我跟你去卡普里島之前。」

「我們的第一個夏天。」

「你還記得,當時我是怎麼滯留在那不勒斯,我們是怎麼約在山丘的小路上見面的,然後又出了什麼岔子嗎?」

「那時我回到別墅,說:‘爸爸,你知道誰來旅館了嗎?’然後他說:‘查爾斯·賴德,我想是他。’我說:‘你怎麼會想到他呢?’爸爸回答:‘卡拉從巴黎回來就跟我說,你們兩個形影不離。他好像總是喜歡我的孩子們。不管怎樣,帶他來這裡吧,我想我們還有一間空房。’」

「後來你得了黃疸,還不讓我見你。」

「再後來我得了流感,你也不敢來了。」

「雷克斯的選區,不知道去了多少回。」

「還有加冕周,你從倫敦溜走了。你肩負著使命,要去拜見岳父大人。那次你去了牛津,畫了幅人家不喜歡的畫。哦,沒錯,有一百天還多呢。」

「兩年裡,我們浪費了一百天……可我們從沒冷落過彼此,也沒有過猜疑和失望。」

「從來沒有。」

我們沉默了,只有鳥兒還在酸橙樹上嘰嘰喳喳,聲音細小而清亮;只有流水潺潺,在石刻的動物之間低迴婉轉。

茱莉婭從我胸前的口袋裡取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後點燃一支菸。我唯恐回憶的曼妙會被打斷,可第一次,我倆的想法沒能保持一致,茱莉婭打破了沉默,傷感地說:「還要多久呢?再來一百天?」

「一輩子。」

「我想嫁給你,查爾斯。」

「總有一天吧,為什麼是現在呢?」

「因為戰爭。」她說,「今年,或者明年,戰爭很快就要爆發了。我想和你過一兩天真正安寧的日子。」

「現在不夠安寧嗎?」

太陽此時已經沉到山谷那邊的樹林之下,山坡都已沉浸在暮色之中。但我們身前的湖水依舊鮮紅如火。在即將消逝的瞬間,夕陽濃稠而顯赫,在草坪上投下長長的陰影,也照在這棟宅子的石牆之上,染紅了窗欞,讓簷口、柱廊和圓屋頂都閃著光,讓來自土地、石頭和樹葉的、堆積在地上的顏色與氣息全都擴散開來,令我身邊女人的頭髮與金色的雙肩都變得光彩奪目。

「如果現在還算不得,那麼你說的‘安寧’是什麼意思呢?」

「複雜得多,」然後她用一種冷淡的、就事論事的腔調繼續說,「結婚可不是我們腦子一熱就能辦成的事。得先離婚——兩次離婚。我們要有個計劃。」

「計劃、離婚、戰爭——這樣一個夜晚,我們在談論這些。」

「有時,」茱莉婭說,「我覺得‘過去’與‘未來’如此緊密相連,根本就沒有空間給‘現在’。」

然後威爾考克斯下樓來,走進我們的夕陽裡,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百葉窗拉起,窗簾降下,燭光在彩繪廳裡亮了起來。

「哎,這裡怎麼有三個人的餐具?」

「布賴茲赫德少爺半小時前回來了,小姐。不過他留了個口信,說他要晚一點過來,請你不必等他用餐。」

「他上一次在這裡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茱莉婭說,「他到底在倫敦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