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故園凋敝

故園風雨後 伊夫林·沃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桑葛拉斯被戳穿——我離開布賴茲赫德莊園——雷克斯暴露

b第一章/b

「當我們抵達隘口頂端時,」桑葛拉斯先生說,「我們聽到身後有一群馬正飛奔而來,兩個士兵趕到我們隊伍的前頭,讓我們掉頭。是將軍派他們來的,他們追上我們的時間也剛剛好。有一隊人,就在前面不到一英里的地方。」

他停住了。寥寥數個觀眾默默地坐著,意識到桑葛拉斯先生是想要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卻苦於不知如何禮貌地表達自己的意圖。

「一隊人!」茱莉婭打破了沉默,「天哪!」

但桑葛拉斯先生似乎還在期待什麼。最後馬奇梅因夫人說:「我覺得那種地方的歌隊演奏的民間音樂,一定很單調。」

「親愛的馬奇梅因夫人,不是歌隊,是一隊土匪!」坐在我旁邊沙發上的科迪莉亞開始咯咯地傻笑,「那山上可到處都是土匪啊,都是凱末爾軍隊的散兵遊勇,還有大撤退時被斷了退路的希臘人。我可以跟你保證,個個都是窮兇極惡之徒。」

「掐我一下。」科迪莉亞悄悄對我說。

我照做了,沙發的嘎吱嘎吱聲總算停了下來。「謝謝。」她說,然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所以你們哪兒都沒去成,」茱莉婭說,「你是不是很失望啊,塞巴斯蒂安?」

「我?」塞巴斯蒂安正坐在陰影裡,離燈光和牌桌上鋪開的各種照片很遠,在木頭燃燒的溫暖範圍和家人的圈子之外。「我嗎?哦,我想我那天並不在場,我在嗎,薩米?」

「那天你生病了。」

「我生病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回聲,「所以我本來就哪兒都去不成,對吧,薩米?」

「瞧這個,馬奇梅因夫人,這是我們的旅行隊在阿勒頗一家旅館的院子裡。這個是我們的亞美尼亞廚子,叫拜基德畢安。這個是我坐在小馬上。這個是疊起來的帳篷。這是個相當煩人的庫爾德人,一路總跟著我們……這是我在本都、以弗所、特拉布宗、騎士堡、薩莫色雷斯島、巴統——當然啦,我還沒來得及按順序整理。」

「全都是嚮導、廢墟還有騾子這些東西,」科迪莉亞說,「塞巴斯蒂安哪兒去了?」

「他啊,」桑葛拉斯先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獲勝的意味,就好像自己早已料到會有這個問題,並且已經準備好答案。「他在拍照呢!從他不再把手放在鏡頭上開始,他就可以說是一個攝影專家啦。對吧,塞巴斯蒂安?」

陰影裡沒有回應,桑葛拉斯先生又開始在他的豬皮背包裡搜尋起來。

「這些,」他說,「是我們在貝魯特聖喬治大酒店陽臺上的一組照片,一個街頭攝影師幫我們拍的,這裡有塞巴斯蒂安。」

「怎麼,」我說,「那個是安東尼·布蘭奇?」

「是啊,我們沒少見到他。我們是在君士坦丁堡偶然碰到他的。一個令人愉快的同伴,我還真是想念他呢。他和我們一起去了貝魯特。」

這時茶點已經被收走,窗簾也拉上了。聖誕節已經過去兩天,這是我到這裡的第一個晚上,也是塞巴斯蒂安和桑葛拉斯先生的第一個晚上。在火車站臺上看到他們讓我有點意外。

馬奇梅因夫人是在三週之前寫信給我的:「桑葛拉斯先生寫信給我,說他和塞巴斯蒂安可以如我們所願在聖誕節回家。我已經很久沒有收到他們的訊息了,一直在擔心他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也沒做什麼安排。塞巴斯蒂安一定很想見你,如果你時間安排得開,就來和我們過聖誕節吧,或者在你方便的時候過來。」

先前我已經答應我叔叔要和他過聖誕節,所以過完聖誕節,我坐火車穿過整個國家,中途又換了慢車,本以為塞巴斯蒂安已經在家裡住下,卻發現他就在我隔壁的車廂。我問他在做什麼時,桑葛拉斯先生卻搶著回答,口若懸河、事無鉅細地講述弄錯的行李、旅行社還有放假這些事。我立刻明白他有事瞞著我。

桑葛拉斯先生有點不自在。他保持了一貫自信的動作習慣,但負罪感就像是舊雪茄的氣味一樣,在他身上揮之不去。當馬奇梅因夫人問候他時,我感到他似乎打算先發制人。在吃茶點時,他一直滔滔不絕地談論著他的旅行經歷,而後馬奇梅因夫人把他叫上樓,要和他「閒聊」一番。我看著他上樓,心裡覺得有些可憐。再糊塗的人也很容易發現桑葛拉斯先生言語中的破綻。喝茶時我發覺,他不僅僅是在隱瞞,而且是在欺騙。有些事情他必須說出來,可他沒有說,而且不知道該怎麼和馬奇梅因夫人談論他在聖誕節期間所做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我感覺關於整個黎凡特之旅,他都有很多該說卻並不想說出的事情。

「過來見見婆婆吧。」塞巴斯蒂安說。

「帶我一起去吧,好不好?」科迪莉亞說。

「來吧。」

我們爬到了位於圓屋頂之中的育嬰室。去那裡的路上,科迪莉亞問道:「留在家裡你是不是一點都不高興?」

「當然不會,我高興著呢。」塞巴斯蒂安回答。

「那你就表現出來嘛,我可想看你高興的樣子了。」

婆婆並不太想說話。她最喜歡客人們把她晾在一邊,讓她可以一邊做針線活,一邊瞧著他們的臉,想著他們小時候的樣子。和小時候犯的錯和生的病相比,他們現在的舉動並沒有多大意義。

「唉,」她說,「你看起來病懨懨的。我看是因為那些外國食物你根本吃不慣。現在你回來了,可得把自己養胖一點。看你的眼睛,你也經常熬夜吧——忙著跳舞了,我猜。(這是霍金斯婆婆一貫的想法,認為上流人士空閒的晚上都是在舞廳裡度過的。)這件襯衫也得補補啦——要洗之前,記得先拿給我。」

塞巴斯蒂安看起來確實不那麼健康。五個月的時間讓他看起來像是老了好幾歲。他面色蒼白,越發消瘦,眼袋也很明顯,嘴角有些下垂,下巴一側還露出癤子的疤痕來。他的語氣聽不出有什麼起伏,時而無精打采,時而又手舞足蹈。他的衣服和頭髮看起來也很邋遢,往常是令人愉快的不拘小節,現在卻只剩下蓬亂粗糙了。最糟糕的是,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警惕,復活節假期時的這種眼神還讓我很吃驚,但現在這似乎已經成了他慣常的神情。

由於這種警惕的限制,我沒有問他的事情,而是告訴他我自己這個秋冬是怎樣過的。我告訴他我在巴黎的聖路易斯區找到了房子,藝術學校也在那邊。我還告訴他現在教我的老先生有多好,以及那些學生有多差勁。

「他們從不去盧浮宮那邊。」我說,「即使去,也只是因為他們自己那荒謬的藝術賞析忽然發現某個大師正好符合當月的美學理論。他們中的一半人希望像皮卡比亞那樣一夜成名,另一半則寄希望於給《時尚》雜誌畫廣告插畫、給夜總會做裝潢賺生活費。而老師們卻仍然固執地希望他們能像德拉克洛瓦那樣畫畫。」

「查爾斯,」科迪莉亞說,「現代藝術都是狗屎,對吧?」

「相當臭的狗屎。」

「哦,真高興你這麼說。為了這個,我和我們一個修女吵過一架,她說如果我們對一件事情不理解,就不能去嘗試和評判它。我現在可以告訴她,我這可是從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那裡得到的答案。得好好嘲笑她一番。」

過了一會兒,科迪莉亞該去吃晚飯了。我和塞巴斯蒂安應該下樓去客廳調我們的雞尾酒。布賴茲赫德一個人在那裡,但是威爾考克斯緊跟在我們身後,對他說:「夫人請你上樓,她有話對你說,少爺。」

「這可不像媽媽的風格,讓別人招呼人上去。她通常都是親自帶人上樓的。」

客廳裡也沒有雞尾酒托盤的影子。幾分鐘後,塞巴斯蒂安搖了搖鈴,一位僕人回話:「威爾考克斯先生正在樓上,和夫人在一起。」

「嗯,沒事,把雞尾酒端上來就行。」

「鑰匙在威爾考克斯那裡,少爺。」

「哦……好吧,那等他下樓的時候,讓他把雞尾酒送過來。」

我們談了一會兒安東尼·布蘭奇,「他在伊斯坦布林蓄了鬍子,但我讓他剃掉了」。十分鐘以後,塞巴斯蒂安說:「好吧,我不指望能喝上雞尾酒了,我要去洗澡了。」然後他離開了客廳。

現在是七點半,我以為其他人都去換衣服了,但當我也準備去換衣服時,布賴茲赫德出現在樓梯口。

「等一下,查爾斯。我需要向你解釋一些事情。我媽媽下了命令,說所有房間裡都不能留任何飲料。你會明白為什麼的。如果想喝什麼,可以搖鈴吩咐威爾考克斯——最好等你一個人的時候。我很抱歉,但只能這樣。」

「有必要這樣嗎?」

「我認為很有必要。你也許聽說了,或許還沒有,塞巴斯蒂安一回英國就又發作了。沒人知道他聖誕節時去了哪裡,直到昨天晚上,桑葛拉斯先生才把他找回來。」

「我就猜到有這種事情發生。但你確定這是最好的處理方法嗎?」

「這是我媽媽的方法。既然他已經上樓了,你要來一杯雞尾酒嗎?」

「那會讓我窒息。」

我被安排住在我第一次來時住的房間,緊挨著塞巴斯蒂安的臥室。我們兩人共用一間浴室,它曾是更衣室,二十年前改造成這樣。原先的床被一個很深的黃銅浴缸取代,浴缸外面還鑲了紅木框,只要拉一拉上面重的像輪機一樣的銅把手,浴缸就會自動灌滿水。房間其餘部分保持不變,冬天依舊在燃煤取暖。我經常想起那間浴室,水彩的畫面被蒸汽浸得模糊不清,印花棉布扶手椅靠背上的大毛巾熱氣騰騰——與之相對應的,則是千篇一律的診所般的膠囊浴室,閃耀著塗鉻擋板與鏡子的光輝——在現代世界,這些元素被視為奢侈的象徵。

我在浴缸裡泡了一會兒,起身,讓爐火慢慢把身體烘乾,心裡想著我朋友回家之後的種種悲慘遭遇。然後我換上晨袍,去塞巴斯蒂安的房間,像往常一樣直接走了進去,沒有敲門。他正坐在爐火旁,衣服穿了一半。聽到我走進來的聲音,他怒氣衝衝,放下了手裡的刷牙杯。

「是你啊,你嚇到我了。」

「你剛剛喝了一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說,「別跟我裝模作樣!給我也來一杯吧。」

「只是長頸瓶裡的一點存貨。我已經都喝完了。」

「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事,但也有很多事。我以後會告訴你的。」

我穿好衣服,又去叫塞巴斯蒂安,卻發現他還是像剛才一樣坐在爐火旁,衣服依然只穿了一半。

茱莉婭正一個人待在客廳。

「哎,」我說,「出什麼事了?」

「哦,只是無聊的家庭糾紛罷了。塞巴斯蒂安又喝多了,所以我們每個人都得盯著他。太沒勁了。」

「他也覺得很沒勁。」

「唉,這是他自找的。他怎麼就不能和其他人一樣?說到照看人,那個桑葛拉斯先生是怎麼回事?查爾斯,你有沒有注意到那個人有點不靠譜?」

「相當不靠譜。你覺得你媽媽已經看出來了?」

「她只看她想看到的東西。她沒法監視全家人。我也正在成為麻煩,你知道的。」

「我還不知道呢。」我說,然後還小心地補充了一句,「我剛從巴黎回來。」這樣就避免讓她覺得自己的麻煩已經盡人皆知了。

那是一個特別陰鬱的夜晚。我們在彩繪廳裡吃了飯,塞巴斯蒂安來得有點遲,所以我們一開始都惴惴不安,以為他又會以滑稽的方式亮相,步履蹣跚,酒嗝打個不停。他進來的表現很得體,道了歉,坐在空座位上,還任由桑葛拉斯先生繼續他的「演說」,沒有打斷他,但似乎也沒有人在聽。德魯茲派、東正教大主教、聖像、臭蟲、羅馬式遺蹟、用山羊和綿羊的眼睛烹調而成的奇怪菜餚、法國和土耳其官員——他把自己的近東旅行見聞一股腦拋了出來,供我們消遣。

我注意到威爾考克斯在給每個人倒香檳。等輪到塞巴斯蒂安時,他說:「給我一杯威士忌,謝謝。」然後我看到威爾考克斯的目光越過他的頭頂,望向馬奇梅因夫人,後者輕輕地、幾乎不被察覺地點了點頭。在布賴茲赫德的飯桌上,人們用很小的細頸圓底瓶盛酒,十分別致,每瓶大約是大酒瓶的四分之一。威爾考克斯只給塞巴斯蒂安斟了半滿。塞巴斯蒂安小心翼翼地拿起瓶子,斜過來,注視著,然後默默地把酒倒進杯子,杯子裡的酒大約有二指寬的高度。我們又開始談話,除了塞巴斯蒂安。這時桑葛拉斯先生忽然發覺自己落了單,於是就向燭臺滔滔不絕地講起了馬龍派教徒的故事。但是很快我們又陷入了沉默,他便接管了局面,繼續油嘴滑舌說個沒完,直到馬奇梅因夫人和茱莉婭離開房間。

「別耽擱太久,布賴德。」她在門口說,和往常一樣,而那天晚上我們誰也不想耽擱。我們的杯子裡盛滿了葡萄酒,細頸瓶立刻就被收走。我們很快喝完,然後去了客廳,布賴茲赫德邀請他媽媽在那裡讀書。她興致高昂地讀著《小人物日記》,一直讀到了十點鐘。之後她合上書,說自己很累,今晚就不去小教堂了。

「明天有誰要去打獵嗎?」她問道。

「科迪莉亞,」布賴茲赫德說,「我要帶上茱莉婭的那匹小馬,只是讓它跟獵犬熟悉一下,不會超過幾個小時的。」

「雷克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過來,」茱莉婭說,「我得在家裡等著他。」

「你們在哪裡集合?」塞巴斯蒂安突然問。

「就在這兒,咱家的聖瑪麗教堂那邊。」

「那我也去打獵,好不好,要是能帶著我的話。」

「當然可以,那很不錯。我本來想叫你一起,但一讓你出門你就會抱怨個不停。你帶上小叮噹吧,它在這個季節表現得很不錯。」

所有人都因為塞巴斯蒂安決定去打獵而突然高興起來,這似乎抵消了之前那場惡作劇。布賴茲赫德搖了搖鈴,想再喝點威士忌。

「還有人想喝嗎?」

「給我也來一點吧。」塞巴斯蒂安說。雖然這一次過來的是其他僕人而非威爾考克斯,但我仍然看到了他與馬奇梅因夫人之間的眼神交換,以及她輕微的點頭示意。看起來所有人都被囑咐過了。兩杯酒被端了上來,盛在玻璃杯裡,就像酒吧裡的雙份威士忌。我們如同在客廳裡嗅探獵物的獵犬一般,眼睛緊緊盯著托盤。

即使這樣,塞巴斯蒂安決定去打獵帶給大家的好心情仍然沒有消散。布賴茲赫德給馬廄那邊寫了張字條,我們都愉快地回屋睡覺了。

塞巴斯蒂安直接上了床,我坐在他的爐火旁,抽著菸斗。「明天我真想和你一去出去。」我說。

「好吧,」他說,「可你不大會看到什麼有意思的事。我告訴你我真實的想法吧,我會在第一個樹叢的位置甩掉布賴茲赫德,去最近的酒吧待著,一整天都泡在酒吧的雅座裡。他們既然把我當成酒鬼,那就給他們一個酒鬼好了。不管怎麼說,我都討厭打獵。」

「好吧,我也阻止不了你。」

「你可以的,實際上——你不給我錢就行了。他們在夏天就停掉了我的銀行賬戶,你知道的。這是我最主要的麻煩,為了能過一個愉快的聖誕節,我的手錶和雪茄盒都已經躺在當鋪裡了。所以我得從你這裡拿到我明天的開銷。」

「我不會給你的。你很清楚,我不會這麼做。」

「你不會嗎,查爾斯?好吧,我想我得自己找辦法解決了。我最近在這方面還挺聰明的——萬事靠自己。我只能這樣了。」

「塞巴斯蒂安,你和桑葛拉斯先生都做了些什麼?」

「晚飯的時候他都告訴你們了——就是那些廢墟、嚮導還有騾子。那就是薩米做的一切。我們各走各路,就是這麼回事。到目前為止,可憐的薩米表現得還不錯。我希望他可以保持下去,不過他好像對我的快樂聖誕並沒有好好保密。我猜這是因為如果他把我說得太好了,他就有可能丟掉他作為監護人的這個飯碗。」

「他在這件事上撈了不少好處。我不是說他在偷東西,我覺得他在金錢方面還是一個相當誠實的人。他肯定有一個讓人尷尬的小本本,裡面記著每一筆他用旅行支票兌換的開銷,留著給媽媽和律師過目。但那些地方都是他想去的,有我帶著他過舒服日子,他就方便多了,可以不必像其他教師那樣縮手縮腳。唯一的麻煩就是得忍受我這個旅伴,不過這個問題也很快就得到了解決。」

「我們的旅行很像是那種大遊歷,你知道的,隨身帶著給各地大人物的介紹信,住在羅德島的軍事總督和君士坦丁堡大使那裡。這也是薩米答應監督我的首要原因。當然啦,他不可能一路都盯著我,不過他事先提醒了所有接待我們的主人,說我是個不靠譜的主兒。」

「塞巴斯蒂安。」

「他是說我不大可靠——我手上沒錢,所以也走不了多遠。他甚至得替我付小費,一邊把錢塞到人家手裡,轉過頭來就在小本子上記賬。我的幸運時刻出現在君士坦丁堡,有一天我趁薩米沒注意,溜出去玩了兩把牌,贏了一些錢。第二天我就跟他不辭而別,在託喀特利安酒店的酒吧裡逍遙快活了好幾個小時,還遇到了一個人——留著鬍子的安東尼·布蘭奇,還帶著一個猶太男孩。在薩米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把我帶回去之前,安東尼借給我一張十鎊的票子。在那之後,我就一直在他的監視之下。使館的工作人員把我們安排在一條開往比雷埃夫斯的船上,目送我們走遠。不過在雅典的日子就好過多了,有一天吃完午飯,我走出公使館,在旅行公司換了零錢,詢問了去亞歷山大港的船次,不過只是為了耍一耍薩米。然後我坐公交車去了港口,找到了一個說英語但帶著美國口音的水手,在他的船出海前一直跟他待在一起。之後我又立馬返回君士坦丁堡,僅此而已。」

「安東尼和那個猶太男孩住在一棟漂亮而搖搖欲墜的房子裡,離當地的集市很近。我一直待在那裡,直到天氣變冷。然後我和安東尼一起乘船南行,直到三週前才和薩米碰頭。」

「他沒生氣?」

「哦,我想他非常享受一個人走在這可怕線路上的時光,因為對他來說再沒有比這更高雅奢靡的生活了。我想他一開始是有點焦慮的,我不想他把整支地中海艦隊都給驚動了,所以我在君士坦丁堡給他打了電報,告訴他我一切都好,並盼望著他把錢寄到奧斯曼銀行。結果他一收到我的電報就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當然,他的處境很艱難,因為我已經成年,並且沒有精神疾病的證明,所以他沒辦法把我羈押起來;他也不能讓我餓死,因為他還在花著我的錢;告訴媽媽更行不通,那隻會讓他顯得很蠢。我把他套得牢牢的,可憐的薩米。我最開始的計劃是直截了當地離開他,但安東尼在這件事情上幫了忙,他還對我說要友善地解決問題,而他確實把事情安排得妥妥當當。所以我還是回來了。」

「你聖誕節之後才回來。」

「是的,我決心要開開心心地過一個聖誕節。」

「那你開心嗎?」

「我覺得還不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那就是意味著很開心,不是嗎?」

第二天早餐時,布賴茲赫德穿了件猩紅色的外套,科迪莉亞則繫了一條白色的硬領巾,下巴高高抬起,漂亮極了。當塞巴斯蒂安穿了件花呢外套進來時,她哀嘆道:「哦,塞巴斯蒂安,你可不能穿成這樣出門。快回去換衣服。你穿打獵服的時候挺可愛的。」

「不知道鎖到什麼地方了,吉布斯沒找到。」

「你瞎說。他們去叫你之前,我都已經幫你拿出來了。」

「有一半東西都不見了。」

「這隻會助長斯特里克蘭—維納布林斯夫婦的壞毛病。他們最近的表現太糟糕了,居然允許馬伕禮帽都沒戴就出門。」

差一刻十一點的時候,馬還沒有被牽出來,可樓下也沒人,大家似乎都藏在什麼地方不肯現身,等著塞巴斯蒂安打退堂鼓。

等其他人都已經上馬,塞巴斯蒂安才準備出發。他把我招呼到客廳裡。桌子上放著他的帽子、手套、皮鞭和三明治,還放著一會兒準備讓人灌酒的長頸瓶。他把它拿起來,晃了晃,裡面空空如也。

「你看,」塞巴斯蒂安說,「他們連這種事都不肯相信我了。是他們瘋了,不是我。現在你不反對給我錢了吧?」

我給了他一鎊。

「再給點。」他說。

我又給了他一鎊,看著他騎上馬背,讓馬一路小跑,跟在他哥哥和妹妹身後。

然後,像是舞臺上的暗示一般,桑葛拉斯先生來到我身邊,挽起我的胳膊,把我帶回爐火旁。他烤了烤自己那雙乾淨的小手,接著回到他溫暖的座位上。

「塞巴斯蒂安現在獵狐去了,」他說,「我們的小麻煩可以暫時擱置一兩個小時啦。」

我再也聽不去了。

「昨晚我聽說了你們的大遊歷。」我說。

「啊,我早料到你會聽說那些事。」桑葛拉斯先生一點也不沮喪,似乎還因為多了個人知道而鬆了口氣,「我沒用這些事情來煩擾我們的女主人,畢竟,事情的結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好很多。不過,我的確覺得,關於塞巴斯蒂安的聖誕節日程,她還需要一些解釋。你也看到了,昨晚這裡採取了一些預防措施。」

「我注意到了。」

「你覺得過分嗎?我和你想得一樣,尤其是當我們小小的拜訪因為這些事情而變得不那麼舒適的時候。今天早晨我去見了馬奇梅因夫人,你可別以為我是剛剛才起床。我上樓去和我們的女主人閒聊了一會兒。我覺得今晚我們可以過得輕鬆一點。昨晚的經歷,大概每個人都不想再來一遍。為了分散你們的注意力,我可是煞費苦心,但我覺得我並沒有獲得應有的感激。」

和桑葛拉斯先生談論塞巴斯蒂安,這讓我很不自在,但我不得不這樣做。「我不確定今晚是不是適合放鬆。」

「不然呢?為什麼不是今晚?在布賴茲赫德的監視下到野外待了一天,回來還不應該好好放鬆一下?還有更適合的時候嗎?」

「哦,我覺得這一點也不關我的事。」

「嚴格來說,既然他已經平安回家了,這一切也與我無關。馬奇梅因肯和我推心置腹是我的榮幸,但此刻在我心裡,塞巴斯蒂安的幸福顯然不及我們自己的愉悅更加重要。我需要喝上我那三杯葡萄酒,需要在藏書室裡看到那個熱情好客的托盤。但你卻偏偏反對在今晚放鬆,我想知道你的理由。塞巴斯蒂安今天並沒有胡鬧,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他沒錢了。我碰巧知道,我親眼看見了。我樓上的房間裡甚至有他的手錶和雪茄盒。他今天是完全無害的……只要沒有人罪惡到給他錢……啊,茱莉婭小姐,您早安,早上好。這個打獵的上午,你的哈巴狗還好嗎?」

「哦,哈巴狗它還不錯。聽著,我今天在家是等著雷克斯·莫特拉姆過來的。我們可不能再過一個像昨晚那樣的夜晚了,必須有人去跟媽媽說一聲。」

「有人已經說了,我說了。我想今晚會好不少。」

「感謝上帝。你今天要畫畫嗎,查爾斯?」

每次到布賴茲赫德莊園,我都會在花房的牆上畫一幅大獎章形狀的裝飾畫,這已經成了我的習慣。這個習慣很適合我,因為這樣我就可以有充分的理由擺脫聚會上的其他人,獨處一陣子。宅子裡一旦擠滿了人,花房就可以與育嬰室相媲美,共同承擔人們時不時逃到這裡、發發其他人牢騷的功能。我已經在那裡畫了三幅裝飾畫了,每一幅都相當漂亮。但如果換個角度,隨著自己品位的改變,我開始覺得每一幅都不夠完美。尤其是從開始創作這些畫到現在的十八個月裡,我的手已經變得越發靈巧了。作為一個裝飾方案,這一組作品無疑是失敗的。這又是個典型的在花房避難的上午,我到了那裡,迅速著手工作。茱莉婭過來看著我畫畫,我們聊著天,不可避免就聊到了塞巴斯蒂安。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話題很無聊?」她問我,「為什麼每個人都把這當成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只是因為我們都喜歡他吧。」

「好吧,從某種程度上說,我也是喜歡他的,只要他能表現得跟其他人一樣。我是伴隨著一樁家庭醜聞長大的,你知道,就是我爸爸。不能在僕人面前提到他,當我們還是孩子時,就連我們也要避諱。要是媽媽以後也把塞巴斯蒂安當成一樁醜事來看,那可就太過分了。如果他想一直當個醉鬼,他為什麼不去肯亞,或者其他即使喝醉了也沒事的地方去呢?」

「為什麼在肯亞不開心就比在其他地方不開心要好呢?」「別裝傻了,查爾斯。你完全能明白。」

「你是說,如果那樣的話,你們就不會覺得這麼尷尬了?好吧,我只想說,一旦塞巴斯蒂安能抓住機會,他還會把今晚的局面弄得很尷尬。他的情緒還是不好。」

「哦,打一天獵會讓心情變好的。」

看見大家都把希望寄託在這一天的打獵上,這真讓人悲傷。這個上午馬奇梅因夫人也過來找我,還用她那著名的「優雅諷刺」自嘲了一番。

「我一直是痛恨打獵的,」她說,「因為它似乎會讓一群最友善的人身上產生很粗鄙、很惡劣的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當他們換好服裝,跨上馬,他們簡直就成了一群普魯士人,還會在事後自誇個沒完。每當那樣的夜晚,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這些我認識的男男女女變得半夢半醒、固執己見、偏執又自大時,我就會很害怕……而且,打獵這事是從幾百年前就流傳下來的。不過一想到今天塞巴斯蒂安也跟他們出去打獵了,我的心情就輕鬆了不少。‘他沒犯什麼錯,’我心裡說著,‘他打獵去了。’彷彿我的祈禱真的應驗了。」

她詢問了我在巴黎的生活,我告訴她從我的房間可以看到河,還有巴黎聖母院的塔樓:「我希望等我回去時,塞巴斯蒂安也能來和我住幾天。」

「那很好啊。」馬奇梅因夫人說著,嘆了口氣,彷彿這是件不可企及的事情。

「我想他也可以和我去倫敦住幾天。」

「查爾斯,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倫敦是最壞的地方。在那裡,就連桑葛拉斯先生都管不了他。這棟宅子裡沒有秘密。你知道的,他整個聖誕節都不知道去了哪裡。直到他付不起賬單,人家給我們打電話,桑葛拉斯先生才把他找回來。這太可怕了。不,倫敦是不可以去的,即便是在這裡,和我們在一起,他都沒辦法保證自己行為得體……我們總得在這裡,讓他快樂一點,健康一點,打打獵,然後把他送出國,再讓桑葛拉斯先生陪著他……你看,這種事情我之前都經歷過。」

反駁的話也不言自明,我沒說出來,但我們都心知肚明:「你沒能留住那個人,他跑掉了。你也留不住塞巴斯蒂安,因為他們都恨你。」

這時,下面的山谷裡傳來了號角和獵人的喊叫聲。

「他們到那裡了,獵犬已經進林子裡了。我希望他們今天過得愉快。」

於是,我同時陷入了和茱莉婭以及馬奇梅因夫人的僵局。不是因為我們無法理解彼此,而是我們太過感同身受了。也包括布賴茲赫德,他回家吃午飯時也跟我談到了這個話題——它就像是一團在輪船吃水線以下燃燒的火,黑暗中黑與紅交織,最終形成嗆人的縷縷煙霧,從艙門滲出,又從天窗和通氣管道里翻湧而來。同布賴茲赫德在一起時,我就像是置身於一個陌生的、僵死的世界,那世界好像是月球一般,充滿光裸的熔岩,稀薄的空氣令我的肺苦不堪言。

他說:「我希望他是嗜酒成癮,那隻意味著我們全家人面臨著巨大的不幸,得幫助他承受這苦難。過去我常常擔心他在想要喝醉的時候故意喝醉,只因為他喜歡這樣。」

「但他以前確實是這樣——我們都是那樣。他現在跟我在一起時還是這樣。我可以讓他保持這個狀態,只要你們的媽媽信任我。但如果你們總是讓別人監視他,或者在他身上採取什麼療法,那麼不出幾年,他的身體一定會垮掉的。」

「身體垮掉有什麼不好嗎?我不覺得。沒有人在道德上有義務成為郵政大臣、獵犬專家,或者是在八十歲時還能健步行走十公里。」

「你錯了,」我說,「談什麼道德義務——你現在又要扯到宗教上了。」

「我一直依賴於它。」布賴茲赫德回應。

「所以你知道嗎,布賴德,如果我什麼時候突然想信一信天主教,那麼只要跟你談上五分鐘,我就可以打消這個念頭。你總是能讓那些原本有意義的話題,變成徹頭徹尾的無稽之談。」

「你這樣講話很奇怪,不過這話我也聽別人說過。這就是我不覺得自己能成為一個優秀神父的原因之一。我想是思維方式使然吧。」

吃午飯的時候,除了對自己即將到來的客人,茱莉婭對其餘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她開車去車站把他接了回來,帶回家喝茶。

「媽媽,快來看看雷克斯帶給咱們的聖誕禮物。」

一隻活靈活現的小烏龜,龜殼上用鑽石鑲嵌出茱莉婭名字的縮寫。這個略顯粗俗的禮物正在光滑的桌板上無力地爬行,大步跨到牌桌之上,接著是笨拙的地毯之行,被人觸碰便會縮回頭,然後又伸長脖子,搖晃它那乾枯蒼老的腦袋,成了這個晚上令人難忘的物件。它的吸引力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刻,派上了難能可貴的用場。

「天哪,」馬奇梅因夫人說,「我想知道,它是不是和其他烏龜吃同樣的東西?」

「它要是死了該怎麼辦?」桑葛拉斯先生問,「你能把另一隻烏龜也塞進這隻龜殼裡嗎?」

雷克斯也知道了塞巴斯蒂安的問題——他無法容忍在這種氛圍下被排除在外——並且提供了一個小小的解決方案。喝茶時他大大方方地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經過一整天的竊竊私語後,聽到關於這事情的公開討論是一種寬慰。「把他送到蘇黎世的博萊圖斯吧,博萊圖斯就是那裡負責人的名字。他的工作是每天在自己的療養院裡創造奇蹟。你們知道查理·吉爾卡特尼是怎麼喝酒的吧。」

「我可不知道。」馬奇梅因夫人用她那甜美的諷刺語調說,「不,我恐怕並不知道這個查理·吉爾卡特尼是怎麼喝酒的。」

茱莉婭聽出自己的情人遭到了嘲諷,於是皺著眉頭看向小烏龜,但雷克斯·莫特拉姆卻對這種優雅的傷害無動於衷。

「兩任妻子都對他絕望了。」他說,「後來他打算跟西爾維婭訂婚,西爾維婭說訂婚的條件是去蘇黎世接受治療。治療的效果很好,三個月之後回來,他煥然一新。從那之後他滴酒未沾,直到西爾維婭拋棄他之後也是一樣。」

「她為什麼這樣做?」

「唉,那是因為可憐的查理要是不喝酒,就是個無聊透頂的人。但這不是關鍵。」

「嗯,我想也不是。實際上,我覺得這個故事真是鼓舞人心。」

茱莉婭盯著她那隻珠光寶氣的小烏龜,滿面愁容。

「還有,他也接收性病病人。」

「哦,可憐的塞巴斯蒂安要在蘇黎世認識一些多麼奇怪的朋友啊。」

「他的預約在接下來幾個月應該都是滿的。不過如果我開口,他應該可以預留出一個房間。我今晚就從這裡給他打電話。」

雷克斯在他大發善心的時候,總會表現出一種虛張聲勢的熱情,就像把一臺吸塵器塞到一個並不需要它的家庭主婦手中一樣。

「我們會考慮一下的。」

正在我們討論的時候,科迪莉亞打獵回來了。

「哎呀,茱莉婭,這是什麼東西?真噁心!」

「它是雷克斯的聖誕禮物。」

「哦,對不起,我總把事情搞錯。但這多殘忍啊!它一定傷得非常重。」

「它們感覺不到的。」

「你怎麼知道?我打賭它們能感覺到。」

她吻了她一整天都沒見到的媽媽,跟雷克斯握了握手,然後搖鈴叫了炒蛋吃。

「我在巴尼夫人那裡喝了茶,還在她家打電話叫了車,但我現在還是很餓。今天太好玩了,瓊·斯特里克蘭—維納布林斯跌進爛泥裡了。我們一口氣從本格斯跑到了上伊斯特萊,一點都沒休息。我估計有五英里,對吧,布賴德?」

「三英里。」

「就像他那樣跑,不止……」她嘴裡塞滿了炒蛋,給我們講打獵的事,「你們真該看看瓊從爛泥裡爬出來時的樣子。」

「塞巴斯蒂安去哪兒了?」

「他可丟人了。」這句話通過孩童清晰的嗓音講出,卻如同鐘聲一般引人注意,她繼續說,「他出門的時候穿了一件很討厭的捕鼠人外套,繫著一條同樣討厭的小領帶,就像是從莫爾文上尉的騎術學校出來的一樣。剛遇到他時,我差點沒認出來,我希望大家都別把他認出來。他回來了嗎?我想他是走丟了。」

等到威爾考克斯過來收拾桌子,馬奇梅因夫人問:「還是沒有塞巴斯蒂安的訊息?」

「沒有,夫人。」

「他一定在半路去誰家喝茶了。這可真不像他。」

半小時後,當威爾考克斯端雞尾酒托盤上來,他說:「塞巴斯蒂安少爺剛剛從南特溫寧打了電話過來。」

「南特溫寧?有誰住在那裡嗎?」

「他是在旅館裡打電話過來的,夫人。」

「南特溫寧?」科迪莉亞說,「天哪,他果然走丟了!」

等他回家時,他看起來很高興,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我看他已經有七八分醉意了。

「親愛的孩子,」馬奇梅因夫人說,「再次看見你氣色這麼好,真叫人開心。在外面過一天果然對你有好處。酒都在桌子上,自己倒著喝吧。」

她的語氣沒有什麼特別,但她能說出這樣的話很是反常。要是在六個月之前,她是絕不會這樣說的。

「謝謝,」塞巴斯蒂安說,「我會的。」

預料中的打擊落在原本的創傷之上。沒有劇痛,也沒有震驚,只有單調而令人作嘔的不適在蔓延,同時伴以對是否可以再承受一次同樣打擊的懷疑。這就是那天晚上,我坐在塞巴斯蒂安對面的感受。看著他混濁的眼睛和遲滯的動作,聽著他含混不清的聲音,在長時間殘忍的沉默之後,這種局面被不合時宜地打破了。到最後,茱莉婭、馬奇梅因夫人和僕人們都已經離開,布賴茲赫德說:「你最好去睡覺,塞巴斯蒂安。」

「我得先喝點葡萄酒。」

「可以,要是你想,可以喝一點。但是不要進客廳。」

「喝他個一醉方休。」塞巴斯蒂安重重地點了點頭,「就像古時候,紳士們總是醉個透,再去找姑娘們。」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桑葛拉斯先生後來和我聊這個話題的時候說,「古時候根本不是他這個樣子。我不知道二者的區別在哪裡。是缺少幽默感,還是缺少朋友?我覺得他今天又一個人去喝酒了,可他又是在哪裡搞到錢的呢?」

「塞巴斯蒂安走了。」我們到客廳之後,布賴茲赫德說。

「是嗎?那要我讀書嗎?」

茱莉婭和雷克斯在玩比齊克牌,小烏龜則在被哈巴狗戲弄,縮排了殼裡。馬奇梅因夫人大聲讀了會兒《小人物日記》,時候還早,不過她卻說她要去睡覺了。

「我能再待一會兒嗎,媽媽?再玩三把。」

「好啊,親愛的。在你睡覺之前,來我的房間坐一會兒吧,我不會睡的。」

我和桑葛拉斯先生都看出茱莉婭和雷克斯希望能單獨待一會兒,所以我們也離開了。但布賴茲赫德卻毫無察覺,坐在那裡看那份他今天還沒看的《泰晤士報》。我們走回房間的路上桑葛拉斯先生說:「古時候根本不是這樣。」

第二天早上我問塞巴斯蒂安:「實話告訴我,你還希不希望我待在這裡?」

「不,查爾斯。我不覺得我還想讓你留下來。」

「我幫不上什麼忙嗎?」

「幫不上了。」

於是我去找她媽媽表示歉意。

「有件事情我必須問問你,查爾斯。昨天你給過塞巴斯蒂安錢嗎?」

「給了。」

「在知道他可能如何去花的情況下?」

「是的。」

「我不明白,」她說,「我簡直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如此冷酷而惡毒。」

她停頓了一下,不過我覺得她並不是在等什麼人給她回答。我也沒什麼可說的,除非是重新回到那熟悉的、沒完沒了的爭論。

「我不打算責備你。」她說,「上帝清楚,我沒有資格責備任何人。任何我孩子身上的失敗,都是我自己的失敗。但是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方方面面都如此善良,為何偏偏會做出如此殘忍之事。我不明白我們怎麼就都那麼喜歡你。你是一直都討厭我們嗎?我不明白我們為何會得到這樣的回報。」

我無動於衷,絲毫沒有被她的悲傷所打動。這就像是我常常想象的那個自己被學校開除的情景。我幾乎在等著她說:「我們已經寫信告訴你那不幸的父親了。」但當我開車離開時,回望這棟宅子,我覺得自己的一部分已經留在了那裡。後來無論我去了哪兒,這裡都會成為我心頭的一處缺憾,而我只會不斷想要尋回它,正如人們口中的鬼魂,時常徘徊在自己埋下寶藏的地方,沒有這寶藏,他們便無法支付前往冥間的路費。

「我決不會回來了。」

一扇門就此關上——那扇我在牛津的院牆上尋到的矮門。可是現在,即便再推開它,我也找不到那座迷人的花園了。

我回到了水面上。長時間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珊瑚宮殿和隨水飄動的海底森林之後,我終於再次享受這尋常的陽光和清新的海上空氣。

我留下的——是什麼呢?青春?年少無知?浪漫?我留在身後的,是這些東西施展的魔法,如同一個「青年魔術師的魔法包」——整潔的小箱子裡擺著烏木魔杖,旁邊有幾個魔術檯球,可以摺疊變換的硬幣,還有可以塞進中空蠟燭的羽毛花。

「我把幻想留下。」我對自己說,「從今以後,只活在三維的世界裡——僅憑藉著我自己的五種感官。」

我曾認為不會有這樣一個世界,可當我的車拐了彎、那棟宅子徹底離開我的視線時,我發覺不必尋找,那個世界就在林蔭路盡頭等著我。

我回到了巴黎,回到了新朋友和新習慣的生活中。我以為不會再收到關於布賴茲赫德莊園的訊息了,但生活中這樣決絕的分離還是很少見的。沒出三週,我就收到了科迪莉亞用法式字型寫下的信:

親愛的查爾斯,你的離開讓我很難過。你應該過來和我道個別的!

我已經聽說你的丟臉事了,我要寫信告訴你,我也做了一件丟臉的事。我從威爾考克斯那裡拿了鑰匙,給塞巴斯蒂安送了威士忌,然後被抓住了。他看起來是那麼想喝酒。當時就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現在也是)。

桑葛拉斯先生已經走了。(棒!)我覺得他也有點羞愧,可我不知道原因。

莫特拉姆先生很討茱莉婭的歡心(真糟!),他正在準備把塞巴斯蒂安送走(太糟啦!太糟啦!),送到一個德國大夫那裡。

茱莉婭的小烏龜不見了。我們認為它自己把自己埋起來了,烏龜都是這樣。所以這錢也是打水漂了(莫特拉姆先生這樣說)。

我過得很好。

愛你的

科迪莉亞

收到這封信一週後的某個下午,我回到房間,發現雷克斯正在等我。

那時大概是四點,每年這個時節,畫室裡的光線早已變暗了。當看門女人告訴我房間裡有人在等我時,我從她的臉上可以看出,樓上那位一定非同尋常。她總是可以栩栩如生地描述不同年齡和氣質的訪客,而此刻她的表情顯然在說,樓上那位客人很有分量,而雷克斯也確實如此。他穿著一件寬大的旅行大衣,我進屋時他正在俯瞰河畔的風景,把視窗堵得嚴嚴實實。

「嘿,」我說,「嘿。」

「我是今天上午來的。他們把你通常吃午飯的地方告訴了我,但我在那裡並沒有看見你。你找到他了嗎?」

我用不著問他說的是誰。「這麼說,他也跟你不辭而別了?」

「我們昨晚到這裡,準備今天去蘇黎世。晚飯後,他說自己很累,所以我把他留在了洛蒂酒店,一個人去‘旅行者’俱樂部玩了兩把。」

我注意到,即便是和我說話,他也在找藉口,好像是為了在別處講述這個故事而排練。「他說自己很累」這個藉口不錯,我實在沒法想象雷克斯會讓一個半醉半醒的男孩在身邊,打擾自己玩牌。

「於是等你回去,就發現他不見了?」

「我倒希望如此。我回去的時候,發現他正坐著等我。在‘旅行者’我手氣不錯,賺了一小筆,塞巴斯蒂安趁我睡著把錢全拿走了。他只留給我兩張去蘇黎世的頭等機票,塞在穿衣鏡旁邊。我那總共有大概三百鎊,該死的!」

「而他現在可能在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你沒有剛好把他藏起來吧?」

「沒有。我已經決定不再和他們家來往了。」

「我覺得我們的來往才剛開始。」雷克斯說,「我說,我還有不少話想跟你說說,不過我答應了‘旅行者’的一個傢伙,今天下午要給他報仇的機會。你想和我吃頓飯嗎?」

「可以,去哪兒?」

「我一般是去仙樂斯。」

「為什麼不去帕亞爾?」

「沒聽說過。你知道這頓是我請,對吧?」

「我知道,那就讓我點菜好了。」

「好吧,聽你的。那個餐廳在什麼地方?」我給他寫下地址,「這地方夠巴黎吧?」

「嗯,可以這麼說。」

「好,就當是去嚐嚐鮮。到時候點些好吃的。」

「我正有此意。」

我早到了二十分鐘。如果我不得不和雷克斯消磨一個晚上,那不管怎樣也得照著我的意思來過。那頓晚飯我記得很清楚——酸模湯,白酒汁燴鰨目魚,法國血鴨,檸檬舒芙蕾。而在最後時刻,為了不讓雷克斯覺得這桌菜太過簡陋,我又要了一道魚子醬配薄煎餅。至於葡萄酒,我要了一瓶1906年的蒙切榭,之後,隨著作為主菜的鴨子上桌,我又要了一瓶1904年產自貝茲園的葡萄酒。

那時在法國生活很容易。因為匯率的關係,家裡給我的津貼十分可觀,我不必過得很節省。可我也很少吃這樣的大餐,因此我對雷克斯頗有好感。之後他到了,把自己的帽子和大衣遞給侍者,彷彿再也不想見到它們。他在這個陰暗的角落裡環顧四周,似乎希望看見一兩個小流氓或是聚眾喝酒的學生。但他看到的只有四位參議員,鬍子下面掖著餐巾,一聲不響地吃著東西。我可以想象他之後會怎樣跟那些生意上的朋友描述這次晚餐:「我認識個很有意思的人,是在巴黎學藝術的學生。他帶我去了個很有趣的小餐館——那種很不起眼的地方,路過的時候都不會瞧上一眼——但那裡的東西卻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還有幾個參議員也在那裡吃飯呢,說明它是個不錯的地方。不過價錢一點也不便宜。」

「有塞巴斯蒂安的訊息嗎?」他問。

「不會有的,」我說,「恐怕需要錢時他才會現身吧。」

「真過分,這樣就溜走了。我還想著好好安排他的事情,好在其他事情上得到點好處。」

很顯然,他想要談談自己的情事。但我還想再等等,等飯吃得差不多,等心態更加包容,等干邑白蘭地上來。這種事情總得等大家精神有些許渙散、聽的人可以三心二意時才好講出來。而此時,我的注意力都還在食物上:餐廳的主廚正翻著平底鍋裡的薄煎餅,他背後,兩個低一級的廚師在準備壓鴨器。此時我們還是談談我自己吧。

「你後來在布賴茲赫德待了很久嗎?我走了以後還有人提到我嗎?」

「提到過嗎?我都聽膩了,老兄。侯爵夫人叫你‘沒良心’的人,我猜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時她說話也相當誇張吧?」

「‘冷酷又惡毒’‘殘忍無情’,大概就這些吧。」

「真夠狠的。」

「人們說你什麼都無所謂的,只要他們不叫你‘鴿子派’,還把你吞下肚。」

「嗯?」

「一句諺語。」

「這樣啊。」融在一起的奶油和熱黃油溢了出來,黃色和白色的漿液裹住一粒粒灰綠色的魚子,將它們從魚子醬中剝離出來。

「我喜歡在自己的魚子醬裡放一點洋蔥泥,」雷克斯說,「一個很懂行的告訴我,這樣吃起來味道很足。」

「先嚐嘗不放洋蔥泥的吧。」我說,「再說說關於我的事情。」

「嗯,當然可以。那個叫什麼格里納克的——那個自大的大學老師,這次可真是栽了。大家對此都很開心。你走後一兩天,他還挺受寵的。不用懷疑,肯定是他挑唆老太婆把你趕走的。他總是讓人說不出話來,最後茱莉婭都受不了了,所以就讓他滾蛋了。」

「茱莉婭乾的?」

「嗯,因為他都開始插手我們的事情了。茱莉婭已經發現他是個騙子,有一天下午塞巴斯蒂安喝醉了——他那段時間經常喝醉——結果讓茱莉婭聽說了關於大遊歷的整個旅程。桑葛拉斯先生的好日子就到頭啦。在那之後,侯爵夫人開始覺得自己對你有點過分。」

「科迪莉亞引起的吵架是怎麼回事?」

「那件事可夠讓人震驚的。那孩子真是個奇蹟——她在我們眼皮底下,居然給塞巴斯蒂安提供了整整一週的威士忌。我們之前都想不到他是從哪裡搞到酒的。打那開始,侯爵夫人就崩潰了。」

吃過口感醇厚的煎餅之後,湯喝起來格外美味——熱乎乎的,口味清淡,帶點苦,還有泡沫。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查爾斯,這件事馬奇梅因夫人沒讓任何人知道。她病得很厲害,也許過不了多久就要死了。喬治·安斯特拉瑟在秋天的時候給她看過病,說她活不過兩年。」

「那麼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只是聽說。現在他家這個情形,我怕她是撐不過一年啦。我倒是認識一個可以幫她的人,他曾經妙手回春,把索尼婭·班芙夏爾治好了,當時連安斯特拉瑟都束手無策了。但馬奇梅因夫人對自己的病情只會聽之任之,我想這和她那個神經兮兮的宗教信仰有關,教徒都不太在乎自己的身體嘛。」

鰨目魚樣式普通,不太起眼,雷克斯根本沒動它。我們伴著製作血鴨的聲音吃著東西——嘎吱嘎吱碾碎骨頭的聲音、鴨血和骨髓的滴答聲,還有用勺子在薄薄的鴨胸肉上塗油脂時啪嗒啪嗒的拍打聲。我喝著第一杯貝茲園的葡萄酒,雷克斯抽著今晚第一根雪茄,沉默大約保持了一刻鐘的時間。他靠在椅背上,吞雲吐霧,然後點評道:「你知道,這地方的飯菜還不賴,應該有人把這地方買下來,好好賺他一筆。」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講馬奇梅因家的事。

「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要是再不當心,他們家可就要有經濟危機啦。」

「我覺得他們家還算相當富裕的。」

「嗯,要是按照把錢死放在那裡的情況來看,他們家也還算闊。這樣的人家都比他們在1914年的時候窮了,而弗萊特家似乎還沒意識到這一點。我猜那些替他們家打理財務的律師一定覺得最省事的辦法就是他們想要多少錢就給多少錢,什麼也別問。看看他們家是怎麼過日子的吧——布賴茲赫德和馬奇梅因宅邸都極盡奢靡,養了一大群獵狐犬,又沒有房租收入,也沒有人被解僱,留了一堆都不知道在幹嗎的老僕人,還得讓其他僕人伺候著。除了這些,那個老傢伙還在國外建了一棟宅子,跟這邊的房子大小也差不多。你知道他們家在銀行透支了多少錢嗎?」

「我當然不知道。」

「光是在倫敦,就足足有十萬鎊。我不知道他們在其他地方還借了多少。對不會用錢的人來說,這可是相當大的數目了,你明白的。光是去年十一月,他們就揮霍掉九萬八千鎊。我只是聽說。」

我覺得這些事他的確只是聽說,不治之症和鉅額欠款。

我沉醉在勃艮第美酒裡。這美酒就像是一種提示,告訴我們這世界遠比雷克斯所知曉的更加古老,也更加美妙,因為人類早已在自己長久存在的激情裡,參透了另一種,也是雷克斯所沒有的一種智慧。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又喝到了同一種酒,那是在戰爭開始的頭一個秋天,當時我和我的酒商一起在聖詹姆斯大街吃午飯。時隔多年,酒的味道變得柔和、平淡,可卻一如最初這般,用純粹而正宗的腔調,訴說著相同的希望。

「我倒不是說他們會流落街頭。那個老傢伙一年就能有三萬鎊的進賬。但很快就會有一場大震盪,上層階級的人家一旦受到衝擊,首先想到的就是削減女兒們的開銷。所以我得趕在那之前,把婚姻財產交割這點小麻煩解決好。」

還沒喝上干邑白蘭地,我們就已經開始談論他自己的事情了。我應該得用二十分鐘才能準備好迎接他的長篇大論。我儘量不去理會他說了些什麼,只是咀嚼眼前的食物,但他的話還是不時影響我的愉悅,讓我回想起那個有雷克斯存在的、嚴酷而貪婪的世界。他想要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得是市面上最好的,但他還想以一個稱心如意的價格把她搞到手。這就是他的話所表達的內容。

「馬奇梅因夫人並不喜歡我。好吧,我也不稀罕她喜歡。我要娶的人又不是老太婆。她也沒有勇氣對我說:‘你根本算不上紳士,你只是個從殖民地來的冒險家。’她說我們生活在不同的環境下,這話倒沒錯,但茱莉婭剛好喜歡我的環境……然後她又提起了宗教問題,我一點也不反對她去教堂,在加拿大沒人太把天主教徒當回事,可在這兒情況不同,在歐洲,很多天主教徒很體面。所以完全沒關係,茱莉婭隨時都可以去她的教堂,我絕不會阻止她。實際上她並不在意,是我喜歡有信仰的女孩。他們想要的所有‘承諾’我也都會去做……後來又說起了我的過去。‘我們都對你知之甚少’,她瞭解的可一點也不少。你大概知道,我之前曾有兩年的時間,都跟一個人關係密切。」

我知道此事。所有認識雷克斯的人都聽過他和布倫達·錢皮恩的風流韻事,也知道正是因為這件事,他才與其他股票經紀人有所不同。他曾和威爾士親王打高爾夫,是紳士雲集的「布拉特」俱樂部中的一員,甚至還和下議院有著不清不楚的關係。像他第一次出現在那裡時,他所在政黨的首領並沒有說:「瞧瞧,這就是從北格里德利來的那個年輕人,很有前途,他有關租借限制法案的發言實在是棒極了。」他們說的是:「這就是布倫達·錢皮恩最新的那位。」這讓他很容易跟男人們拉近距離,也不妨礙他對女人們施展魅力。

「好吧,這其實沒什麼好說的。馬奇梅因夫人是體面人,她可不願意提這種事,所以只是說我‘聲名狼藉’。她到底想要個什麼樣的女婿呢?像布賴茲赫德那種半吊子修士?茱莉婭也知道那些事,要是她都不介意,我實在想不出這種事誰還有資格來管。」

鴨子吃完,上來了一道西洋菜菊苣沙拉,上面鋪著薄薄一層細香蔥。我盡力只去想這道沙拉,並且成功地讓腦子裡只剩下舒芙蕾。然後干邑白蘭地上來了,終於到了聽人吐露心聲的大好時機。「茱莉婭快二十歲了,我不想等到她成年再說。要是財產問題不解決,我無論如何也不想結婚……偷偷摸摸的事情我是不會做的……我得替她把她那份正當的財產看住了。所以在侯爵夫人按兵不動的時候,我要去看看那個老頭子,和他達成一致。我覺得,只要是能讓侯爵夫人鬧心的事,他都會答應的。他這會兒在蒙特卡洛,我本來打算把塞巴斯蒂安送到蘇黎世之後就去找他,所以你看吧,把那傢伙弄丟了可真是夠倒霉的。」

干邑白蘭地並不合雷克斯的口味。酒的顏色淡而清澈,裝在既沒有灰塵,也沒有拿破崙式壓花字樣的瓶子裡。這酒只比雷克斯大一兩歲,並且是最近才裝瓶的,用來盛酒的杯子是非常薄的鬱金香杯,尺寸適中。

「關於白蘭地,我還是略懂一點的。」雷克斯說道,「這個顏色不行,另外,我可沒法用這個頂針大小的杯子品酒。」

於是侍者拿來一個球形的高腳杯,足足有他腦袋那麼大。他指揮侍者,把杯子用酒精燈烤暖。然後他把這光彩奪目的容器裡的液體輕輕旋轉起來,把臉埋進蒸汽裡,還聲稱自己在家裡兌著蘇打水喝的酒就是這個味道。

於是,他們又窘迫地從隱蔽的倉庫裡推出了一隻有些發黴的巨大的瓶子。這種東西正是為雷克斯這樣的顧客準備的。

「這才是好東西。」他說著,把杯子裡蜜糖一般的混合物傾斜過來,直到杯壁上留下一圈暗色的痕跡,「他們總會藏一些好東西,除非你找他們要,不然他們根本不肯拿出來。來一杯吧。」

「我這酒就挺好的。」

「好吧,要是你沒法欣賞它,喝這種酒算得上一種罪過。」

他點了根雪茄,靠在椅子上,平靜而安寧。而我,在與他不同的另一個世界裡,同樣沉浸在平靜安寧中。我們都很愉快,他說著他的茱莉婭,我聽著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模糊不清,就像靜謐的夜裡數英里外的犬吠。

他們在五月初公佈了訂婚的訊息。我在《大陸每日郵報》上看到了新聞,猜測老爺子已經和他「達成一致」。但事情並沒有像預期的那樣發展,六月中旬我又看到了有關他們的新聞,他們在薩伏伊教堂悄無聲息地完婚了。沒有任何一個皇室成員到場,也沒有首相的影子,甚至茱莉婭家裡也沒人出席。這聽上去是件「偷偷摸摸」的婚事,直到幾年後,我才瞭解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第二章茱莉婭和雷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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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該說說茱莉婭了。到目前為止,在塞巴斯蒂安的這出戲裡,她扮演的還只是一個若隱若現、有些神秘的角色。這是當時她給我留下的印象,而她對我的印象也是如此。我們追尋著不同的目標,彼此卻越發靠近。她後來告訴我,她當時還是在心裡給我留了一席之地的,就像有人想去找一本書,結果被另一本書吸引。她把它取下來,看了一眼扉頁,說「等我有時間,一定也要讀讀它」,然後就把它放回原處,繼續找她當時想要的書。而我對她的興趣則更強烈一點。因為在不同姿態、不同光線之下,我總能捕捉到兄妹二人外形上的相似之處,每一次的發現都讓我有所觸動。而隨著塞巴斯蒂安的迅速墮落,他的形象日漸淡出並且坍塌,茱莉婭的形象卻越來越堅實、清晰起來了。

那些日子裡她很瘦,胸部平坦,雙腿修長。她修長的四肢十分顯眼,軀幹卻不引人注意。從這方面講,她倒是符合當時的時尚。但當時流行的髮型和帽子、茫然的眼神和誇張張口的表情,以及高高塗在顴骨之上的兩團小丑一般的腮紅,都令她無法成為時尚的典範。

我第一次見她正是那個她從車站載我回家的黃昏。那是1923年的盛夏,她剛滿十八歲,同時也剛剛結束初次倫敦社交季之旅。

有人說那是自戰爭以來最盛大的一個社交季,一切又開始正常執行了。而茱莉婭則是那時的焦點。當時的倫敦,還剩下六七座可以被稱為「歷史性的」宅邸,聖詹姆斯大街上的馬奇梅因宅邸便是其中之一。儘管服裝只能算是粗糙簡陋,但那場為茱莉婭舉辦的舞會算得上相當壯觀華麗了。塞巴斯蒂安為此也去了倫敦,還隨口邀請我同去。我拒絕了,但之後又覺得後悔,因為那是那兒最後一次舉辦這樣的舞會了,一個華麗時代的謝幕之作。

我是怎麼知道的呢?那時時間似乎無比充裕,所有事情都有空去做,世界彷彿是全然開放的,只等著人們從容探索。那個夏天,我滿心都是牛津,至於倫敦,我還想再等一等。

其他幾幢大房子都屬於茱莉婭的親戚或兒時的朋友。除此之外,梅菲爾區和貝爾格萊維亞區還有好多宅邸,鱗次櫛比,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夜夜笙歌。那些從自家荒蕪土地上返任歸來的外國人寫信回家時,說他們似乎在這裡瞥見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他們以為早已在泥濘的土地和鐵絲網間消失的世界。通過幾周寧靜的時光,茱莉婭閃亮登場,光彩照人,好似林間透出的細碎陽光,又宛如鏡中反射出的燭光,讓那些回憶往昔的老人看到她就像看到青鳥一樣。「‘布賴德’·馬奇梅因家的大女兒,」他們說,「可惜他今晚看不到她。」

那天晚上及那天晚上之後,無論走到哪裡,她都會有一個自己的密友小圈子,她帶來的歡樂時刻就像翠鳥倏地掠過水麵,激起的波紋直盪到河岸。

她是一個特殊的存在,既不是孩童,也並非婦人。她載著我穿過夏日傍晚的塵土,尚未受到戀情的紛擾,驚訝於自己的美貌帶來的力量,發現自己在無意中已經全副武裝,正在生活冷酷的邊緣徘徊。這位神話中的女英雄轉動著手上的魔法指環,她只需要輕輕觸控它,再輕聲念出咒語,大地就會在她腳下一分為二,巨大的僕人從裂縫中現身。這言聽計從的怪物,只消她吩咐一聲,就會把任何她想要的東西帶回來覆命。只是帶回來的東西或許並非她滿意的模樣。

那天晚上她對我毫無興趣,不請自來的神明在我們腳下抱怨個不停。她只是她那個小世界的一部分,住在一個精心雕刻的中國象牙球一般的同心套球的最中央。只有個小問題困擾著她——她覺得小,一種抽象概念和符號。她平靜地、同時又脫離現實地思考著,應當同怎樣的人共結連理。戰略家們面對著地圖上的幾枚插針和幾條粉筆線路猶豫不決,思考著插針和粉筆線條該如何變動。但在屋外,只不過幾英寸的小事,在這些嚴謹的軍官目所不及的地方,卻有著足以席捲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力量。那時的她,也只是自己的一個標記,既缺乏兒童的生活,也沒有婦人的生活。勝利與失敗,都只在幾根插針和線條之間。而她對戰爭一無所知。

「要是我一個人生活在國外,」她想,「這些事情就該由父母和律師全權安排好了吧。」

儘可能體面又風光地結婚是她所有朋友的目標。如果她的眼光足夠遠,能看到婚禮之外,便會發現婚姻才是獨立生活的開始。婚姻是一個人汲取勇氣的小戰場,由此她才能開始生活真正的戰鬥。

她比其他同齡的姑娘都更加光彩照人。但她知道,在自己的世界,在自己居住的那個小空間裡,她要承受某些十分致命的殘缺。在靠著牆的沙發上,老人們算計著分數,有些因素對她並沒有利,包括她父親的醜聞。這輕微但溶於血脈的汙點落在了她的美麗鮮亮之上。而她任性又倔強的生活方式,似乎進一步加深了這汙點,讓她與同齡人相比顯得不那麼安分守己。但後果如何,誰又知道呢……

對靠牆而坐的老女人們而言,有一件事比起其他都重要得多,那就是年輕的王子們會同誰結婚。他們無法再找到比茱莉婭血統更純正、儀態更優雅的姑娘了。但在她和這至高無上的榮耀之間,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陰影,那便是她的宗教信仰。

茱莉婭最不敢奢望的事情就是嫁入皇室。她知道,或者自以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那絕不是與某個王子成婚。但無論她走到哪裡,她的宗教信仰似乎都會成為她與目的地之間的障礙。

這對她而言似乎是個無可挽回的損失。即便她現在選擇放棄信仰,由於自小受的天主教教育,她也得下地獄。而那些她認識的新教女孩,卻可以快樂無憂地接受教育,可以和長子結婚,活在自己的安寧世界裡,並且在她之前躋身天國。而她根本不可能與長子組成家庭,次子們又往往很粗俗,不值一提。他們身份低微,不享有特權,明顯要承擔的責任就是避免拋頭露面,等到災禍不期而至,把他們推到長子的位置上。既然這是他們的責任,那他們就有必要時時保持適合擔任繼承人的狀態。一個家庭要是有三四個孩子,其中最小的一個迎娶天主教姑娘進門倒也無可厚非。其實也有一些天主教家庭,但他們幾乎無法介入茱莉婭為自己創造的小世界當中。他們有一些是她媽媽的男性親戚,在她看來既冷酷又怪異。在十幾個高貴顯赫的天主教家庭裡,當時沒有一個人同她年紀相仿。至於外國人——許多也來自她媽媽的家族——他們對金錢十分狡詐,生活方式又很古怪,同他們結婚對英國女孩而言往往是失敗的標誌。她還有什麼選擇?

這就是茱莉婭在倫敦大放異彩幾周後所面臨的問題。她覺得這個問題並非無法克服。她想,一定有許多符合條件的候選人,只是他們還在等待進入她的世界。遺憾的是她必須自己去尋找他們。那種殘酷輕盈而有些奢侈的選擇題和壁爐前懶散的貓鼠遊戲並不是她的戲碼。她並不是珀涅羅珀,她必須自己到森林裡覓食。

她曾經勾勒過一幅自己理想物件的滑稽草圖:一位卓越的英國外交官,但略微缺少陽剛之氣,目前居於國外,擁有一套較布賴茲赫德稍小一點的宅邸,但離倫敦更近。他要老一點,三十二三歲,最近不幸喪偶,茱莉婭覺得自己更喜歡那些因為早年的悲慘經歷而有些憂鬱的男人。他前程遠大,但目前正因孤獨而無精打采。她尚且無法確定這位理想夫婿是否有落入寡廉鮮恥的外國女騙子手中的可能。他需要注入新鮮活力,好讓他升遷到駐巴黎的英國使館中去。儘管自稱是溫和的不可知論者,但他對宗教儀式也頗為青睞,十分同意讓自己的孩子也成為天主教徒。他認為家中的孩子不論如何都要嚴格限制在兩個男孩、一個女孩以內,並不會像男性天主教徒那樣,要求自己的女人每年懷一次孕。他每年要有一萬兩千鎊的收入,且沒有什麼近親在世。茱莉婭覺得,這才是她中意的人。那天她在火車站接我的時候,也正在尋找這個人。我並不是那個人,當她從我唇間取下香菸時,儘管一言未發,但她已經告訴了我一切。

這所有關於茱莉婭的一切,我都是一點一點了解到的,正如一個人瞭解自己所愛的女人的早年經歷——在當時來看「預備役」式的生活——一樣,他可以由此成為這段記憶的一部分,以迂迴的方式,將關於她的一切引向自己。

當時在布賴茲赫德,茱莉婭先離開了我和塞巴斯蒂安,去和她舅媽羅絲康芒夫人住在了一起,她在費拉角有一處別墅。這一路她都在思考自己的難題,她還給她的鰥夫外交官起了個名字,叫「尤斯塔斯」。從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她生活裡的一個有趣角色,一個活躍在自己內心、「不足為外人道」的玩笑。而當真正有這樣一個人和她邂逅——儘管他不是外交官,而是一位憂鬱的禁衛軍騎兵團少校——並且愛上了她、給她買各種她想要的禮物時,她卻無緣無故將他打發走,令他繼續憂鬱下去,因為她遇到了雷克斯·莫特拉姆。

雷克斯的年紀是很有優勢的,因為茱莉婭的朋友們都有點對成熟男人過分吹捧,年輕人只會被當作滿臉青春痘的菜鳥。被人看見獨自在麗茲大飯店用餐也是件很時髦的事——這種事在當時很少有女孩去做,但茱莉婭的朋友們卻可以。而那些上了年紀、愛靠在舞廳的牆上算計著名媛小姐們的分數、說著閒話的人,一旦在飯店裡看見衣冠楚楚的女孩和滿臉皺紋的老浪子在一起,而不是同舞池中央那些活力十足的小夥子約會,他們就不免要投來懷疑的目光。雷克斯倒也不算衣冠楚楚,也還沒到滿臉皺紋的年紀。他的長輩覺得他是個野心勃勃的下等人,但茱莉婭卻從他身上看出了確鑿無誤的魅力——如「馬克斯」和「」這樣大人物一般的風度,坐在體育俱樂部裡的大桌子前,喝著第二瓶酒,抽著第四支雪茄,一小時又一小時讓司機在外面候著而心裡不存一絲愧疚——她的朋友們都會對此嫉妒而羨慕。他擁有獨一無二的社會地位,身份又頗為神秘,甚至有一絲犯罪的氣息。人們說他總是全副武裝。茱莉婭和她的朋友們對所謂的「龐特街」深惡痛絕,她們四處收集那些無比做作的「時髦用語」,然後再用這些詞彙在公共場合高談闊論,令人尷尬不已。她們覺得「龐特街」人士都喜歡戴圖章戒指去劇院,把巧克力當作禮物,在舞會上詢問別人「我可以為您效勞嗎」。而無論雷克斯是什麼,他絕不是那種「龐特街」人士。他可以直接從底層社會,闊步走入布倫達·錢皮恩的世界,而錢皮恩自己也是許多同心套球的中心。也許茱莉婭已經從布倫達·錢皮恩身上看到自己和朋友們在未來十二年裡的命運軌跡。而女孩與女人之間的這種對立,又往往很難從其他方面得到解釋。但毋庸置疑的是,雷克斯成為布倫達·錢皮恩的裙下之臣,令他對茱莉婭的吸引力大大增加了。

雷克斯和布倫達·錢皮恩也住在費拉角的一棟別墅裡,緊挨著茱莉婭的住處。那一年這棟別墅被一位報界巨頭收購,頻繁出入的都是些政客。他們並不是羅絲康芒夫人的常客,但既然住得如此鄰近,兩夥人就難免混到一起,雷克斯就開始忙不迭地獻殷勤了。

其實那個夏天,他一直都有點慾求不滿。錢皮恩夫人已經證明自己是個死衚衕了。起初,一切都激動人心,但現在,彼此間的束縛開始令人惱火。雷克斯發覺錢皮恩夫人的生活方式和很多英國人一樣,把自己封閉在小世界和小圈子裡,而雷克斯需要的是更大的世界。他需要鞏固自己的所得,要降下海盜的黑旗,走上岸去,把短劍掛起,開始思考如何種莊稼。他到了該結婚的時候,也在尋找自己的「尤斯塔斯」,但像他那樣的生活幾乎遇不到什麼姑娘。他對茱莉婭早有耳聞,她在「初入社交界少女榜單」上名列前茅,是一份恰當的犒賞。

但在錢皮恩夫人太陽鏡片後面的冷酷雙眼的注視下,雷克斯在費拉角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跟茱莉婭成為普通朋友,方便日後進一步發展。他沒能找到機會與茱莉婭獨處,但他儘量讓茱莉婭參與到他們的一切活動當中。他教她打「十一點」,他設法自己開車載她們去蒙特卡洛或尼斯。他還極力慫恿羅絲康芒夫人給馬奇梅因夫人寫信,只是還沒等他們安排妥當,錢皮恩夫人就讓他去了昂蒂布。

茱莉婭則去了薩爾茨堡,和她母親會合。

「你範妮舅媽跟我說,你跟莫特拉姆先生關係不錯。我敢肯定他不是什麼體面人。」

眾多暴發戶身上都有一個盡人皆知的秘密,那就是他們如何賺到自己的頭一萬鎊的;那就是他們在成為惡棍之前,所表現出的品質。當時他們還會對所有人溫柔以待,他們被唯一的希望支援,無依無靠,但這種孤立無援卻成了一種魅力,塑造了他們。如果他們在披荊斬棘之後依舊倖存,這種魅力就會讓他們在女人中間如魚得水。在相對自由的倫敦,雷克斯對茱莉婭的追求越發不擇手段起來。他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在她身邊,希望製造和她的不期而遇。他盡力討好那些能和茱莉婭說上話的人,以便自己的善良體貼可以傳到她的耳朵裡。他進入了不少慈善事業委員會,為的是可以接近馬奇梅因夫人。他還多次給布賴茲赫德幫忙,想給他在議會里弄一個席位(但遭到了議會的斷然回絕)。他甚至展現了自己對天主教會的濃厚興趣,直到他發現那並不是茱莉婭的心意所在。無論茱莉婭想去什麼地方,他和他的希斯巴諾都會隨時待命。他會為她和她的朋友搞來拳擊大獎賽內場前區的門票,並且在賽後把她們介紹給拳擊手們認識;即便這樣,他卻從不曾向茱莉婭表達過愛意。雷克斯從一個討人喜歡的朋友漸漸變成了茱莉婭生活裡不可缺少的角色。她一開始公開以他為傲,後來變得有些不好意思。從聖誕節到復活節的那段時間,他真正變得不可或缺了。隨後,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她突然發覺自己已經墜入情網了。

隨後突然發生了一件令茱莉婭心煩意亂的事情。那是五月的一個傍晚,雷克斯告訴她,自己正在國會里為政事忙得焦頭爛額。而當茱莉婭開車駛過查爾斯大街時,卻碰巧發現他正從一座私人宅邸中出來。據她所知,那棟宅子正是屬於布倫達·錢皮恩的。她既傷心又生氣,幾乎沒辦法在晚餐時保持得體。一得到機會抽身,她便趕回家,痛哭了十分鐘。然後她覺得餓了,後悔晚餐時沒多吃一點東西。她叫僕人給她準備了一點熱牛奶泡碎麵包,並且吩咐道:「明天上午莫特拉姆先生打電話過來,不論什麼時間,都說我不想被人打擾。」

第二天,她和往常一樣躺在床上吃早飯,看報紙,給朋友們打電話。

最後,她終於問道:「莫特拉姆先生有沒有剛好打電話來?」

「是的,小姐。打了四次。下次打來的時候要我幫您接進來嗎?」

「不必了,他再打就說我出門了。」

當她下樓時,走廊的桌子上有一張留給她的便條,上面說莫特拉姆先生希望一點半在麗茲大飯店和茱莉婭小姐見面。「我今天要在家吃午飯。」她說。

那天下午,她陪她媽媽出門買東西。她們和一位阿姨喝了茶,六點的時候回到家裡。

「小姐,莫特拉姆先生正等著呢。我把他帶到了藏書室。」

「媽媽,我不想讓他煩我。告訴他趕緊回去吧。」

「這可不好,茱莉婭。我常說在你的朋友裡面,他是我不喜歡的一個,但我看慣了他,倒也有點喜歡了。你不能這樣對人家忽冷忽熱——尤其是像莫特拉姆先生這樣的人物。」

「媽媽,我非得見他不可嗎?我們見了面一定會吵起來的。」

「別瞎說,茱莉婭,你這樣才是把人家當猴耍呢。」

於是茱莉婭進了藏書室。一個小時後出來,她已經跟雷克斯訂了婚。

「哦,媽媽,我都說了,我要是進去準會出事的。」

「你可沒這麼說。你只說會吵架,我從沒想過是這種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