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故園凋敝

故園風雨後 伊夫林·沃 第2頁,共2頁

「不管怎樣,媽媽,你是喜歡他的,你這麼說了。」

「他在很多地方都很不錯。但要是當你丈夫,他還差得很遠。大家也會這麼想的。」

「讓大家見鬼去吧。」

「我們對他一無所知。他說不定有黑人血統呢——他那張黑臉就很可疑。親愛的,這件事是不可能的。我沒想到你會這麼蠢。」

「好吧,可我要是不這麼做,他再跟那個老女人搞在一起,我又有什麼資格生氣呢?你在拯救墮落女人方面功德無量,我這也是在拯救,拯救一個墮落的男人,也算是換換花樣。我要把雷克斯從他的彌天大罪裡拯救出來。」

「不得無禮,茱莉婭。」

「跟布倫達·錢皮恩睡覺算不算彌天大罪?」

「也別下流。」

「他答應我不會再見她了。我沒辦法要求他這樣做,除非我承認我愛上了他,對不對?」

「謝天謝地,錢皮恩夫人的品行跟我毫無關係。但你的幸福就跟我有關了。如果你必須有所瞭解的話,莫特拉姆先生是一個善良又有用的朋友,但我絲毫無法信任他。我敢肯定他將來的孩子一定很討人厭,他們總會現出原形的。我絲毫不懷疑,過不了多久你就會後悔的。這段時間你什麼都不要做,不要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也不要讓人家懷疑什麼。你以後不能再和他吃午飯了。在家裡見見面沒什麼,但不要在公開場合和他見面。你最好讓他到我這裡來一下,我和他談談。」

於是,茱莉婭就開始了長達一年之久的秘密訂婚。從那天下午雷克斯第一次向她表達愛意開始,巨大的壓力便已經降臨。被人求愛倒不是新鮮事,此前也有一兩個多愁善感、游移不定的男孩向她表白,但這一次,雷克斯身上的激情卻透露了茱莉婭身上某些隱秘而相似的東西。他們兩人的激情嚇壞了她,於是某一天她從懺悔室出來的時候,決定要了結此事。

「我不能再見你了。」她說。

雷克斯立馬變得低聲下氣,就像他在冬天時那樣。那時他每天都在自己的大車裡等著她,總是凍得瑟瑟發抖。

「除非我們立馬就結婚。」她說。

六週以來,他們一直保持著距離。只在見面和分別時親吻彼此,坐著的時候也絕不緊挨著,談的都是未來要做的事、要定居的地方,以及雷克斯獲得次長職務的可能。陷入愛情之中的茱莉婭心滿意足,全心全意地活在了未來裡。然而就在這學期快結束時,她聽說雷克斯週末時和一個股票經紀人去了森寧代爾,錢皮恩夫人也去了那裡——而雷克斯此前還說週末要去自己的選區。

就在她聽到訊息的那個晚上,雷克斯一如往常來到馬奇梅因宅邸,他們又上演了兩個月前的那一幕。

「你到底想要什麼?」他說,「你自己付出那麼少,有什麼權利要求我這麼多?」

帶著這個問題,她去了農場街,並沒有進行懺悔,而是在一個黑黢黢的小會客室裡向神父提出了這個問題。

「神父,我為了他不犯更大的罪,自己犯了一點點小罪,這不能算罪過吧?」

可那位溫和的老耶穌會會士偏偏認死理。她幾乎沒能聽清他在說什麼。她只知道他拒絕提供自己想要的東西,知道這個就夠了。

長篇大論結束,他說道:「你現在最好去懺悔。」

「不,謝謝你。」她說,就像是在商店裡拒絕了某件商品,「我今天並不想。」然後就怒氣衝衝地回家了。

從那開始,她就從心底裡拒絕了宗教。

馬奇梅因夫人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把這不幸加之於塞巴斯蒂安帶給她的新傷,加之於丈夫造成的舊痛,也加之於她帶著致命病痛的殘軀上。她要帶著這累累傷痕去教堂,彷彿用悲痛做劍刺穿自己的心臟,用一顆活生生的心臟去譬美繪畫與石膏上的形象。她帶著怎樣的慰藉回家,唯有上帝知曉。

這一年就這樣過去了,訂婚的事已經從茱莉婭的閨密之間傳開,閨密的閨密之間也已傳開了。到最後,就像水中央的波紋最終擴散到泥濘的岸邊,媒體方面也開始頻頻暗示。作為王后的侍女,羅絲康芒夫人也因此事被嚴密盤問,沒辦法再坐視不管。隨後,茱莉婭拒絕參加聖誕節的聖餐儀式,馬奇梅因夫人發現先是我,然後是桑葛拉斯先生,最後連科迪莉亞都背叛了她。在1925年最開始的陰鬱日子裡,她決定要採取行動了。她禁止了所有有關訂婚這件事的討論,不允許茱莉婭和雷克斯再見面。她還計劃關閉馬奇梅因宅邸六個月,帶茱莉婭去國外的親戚家暫避風頭。古老的返祖現象體現在性格上——麻木不仁、過於敏感,使她覺得在這樣的危急時刻,讓雷克斯帶塞巴斯蒂安去找什麼博萊圖斯醫生也沒什麼不妥。而雷克斯正是藉此機會大獲全勝,他去了蒙特卡洛,在那裡完成了對她的致命一擊。馬奇梅因勳爵並不關心雷克斯在人品上的細節,他相信那都是自己女兒可以做主的事情。雷克斯似乎是個粗魯又健康的有錢人,他也從報紙的政治報道上看到過這個名字。雷克斯還是個賭徒,但是既慷慨又明智;他社交適度,朋友都很體面;他前途光明;還有,馬奇梅因夫人不喜歡他。總而言之,馬奇梅因勳爵對茱莉婭的選擇表示放心,同意他們立刻舉行婚禮。

雷克斯興高采烈地開始準備。他給她買了一枚戒指,不是從她心心念唸的卡地亞托盤上挑選出來的,而是在哈頓花園的一個裡間,由人從保險櫃裡取出幾隻小口袋,把鑽石擺在寫字檯上供她選擇。然後再由另一個房間的人用鉛筆在紙上即時勾勒出戒指的設計草圖。最後的成品得到了她所有朋友的讚歎。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雷克斯?」她問道。

她每天都對他知道和不知道的事情感到驚訝,而這二者都在持續增添雷克斯對她的吸引力。

他此前在赫特福德街的房子足夠他們兩人生活,而且剛剛才由一家頂級家裝公司裝修一新,還配置了傢俱。茱莉婭說她眼下還不想在鄉下買別墅,偶爾去玩的話也總可以租到帶傢俱的住處。

他們在婚姻財產協議的事上遇到了麻煩,而茱莉婭對此又漠不關心。律師都絕望了。雷克斯果斷拒絕了所有的股本結算。「我拿著信託股有什麼用?」他質疑道。

「我不知道,親愛的。」

「我得讓錢為我服務。」他說,「我希望有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的利潤,並且能拿到它。把精力耗在這三點五的回報率上純粹是浪費。」

「我也這麼覺得,親愛的。」

「那些傢伙說得就像是我要搶劫你似的,但搶你錢的是他們。他們會把我能賺給你的三分之二的收益全都搶走。」

「那又怎樣,雷克斯?我們已經很有錢了,不是嗎?」

雷克斯希望把茱莉婭的嫁妝悉數收入囊中,讓那些錢為他服務。律師們則堅持做一部分限制,但他們也無法從他手中拿到與自己期望相匹配的金額。最後,他不情願地同意入一部分保險,在那之前還向他們詳細地解釋,保險不過是讓自己的合理收入流入別人的口袋。不過他找到了一家和他有聯絡的保險公司,自己賺走了代理人佣金,這使得他對這一安排的痛苦減輕了一點,因為這錢本來應當是律師的收入。

最後,最微不足道的問題是雷克斯的宗教信仰。他曾在馬德里參加過一次皇室婚禮,所以也想有類似的排場。

「這倒是件你的教會能做到的事,」他說,「搞一場盛大的秀出來。再沒什麼人比紅衣主教更有排場了,你們在英國有多少個紅衣主教?」

「只有一位,親愛的。」

「就一個?那我們能從國外僱幾個過來嗎?」

茱莉婭只好費口舌向他解釋,這種「混合婚姻」不宜辦得太招搖。

「‘混合’是什麼意思?我又不是黑人或者其他什麼人。」

「不是,親愛的,這裡是說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之間。」

「哦,那個?如果只是這一點,那很快就不算混合了。我準備加入天主教。想加入你們該做點什麼?」

馬奇梅因夫人對事態的最新發展感到沮喪和困惑。即便她告訴自己應該基於寬容接納他的態度,也無濟於事。這令她想起了另一次求婚和改換宗教的事情。

「雷克斯,」她說,「有時候我想知道,你是否意識到宗教信仰對一個人的重大意義。如果你走這一步並非真心實意,這一步將會是非常罪惡的一步。」

而他回應她的方法很巧妙。

「我並不是一個會假裝虔誠的人。」他說,「更裝不出神學家的模樣。但我知道同一屋簷下並存兩種宗教並不是什麼好事。如果你們的教會對茱莉婭而言足夠好,那它對我而言也一樣好。」

「那很好,」她說,「我會留意,讓你得到指導。」

「馬奇梅因夫人,我可沒時間。指導什麼的對我而言是一種浪費。乾脆你把表格給我,我在該簽名的地方都簽上就得了。」

「這通常需要幾個月時間——經常是一輩子。」

「我學東西快著呢,儘管考驗我吧。」

於是雷克斯就被送到了農場街,去找莫佈雷神父。他以多次成功感化冥頑不靈的初入教教徒而聞名。三次會面後,他來找馬奇梅因夫人喝茶。

「你覺得我的未來女婿怎麼樣?」

「他是我遇見的最難對付的皈依者了。」

「哦天哪,我還以為他很容易皈依呢。」

「這正是原因所在。我沒辦法接近他。他似乎連最起碼的求知慾和天生的虔誠心都沒有。」

「第一天,我想知道他之前過的是怎樣的宗教生活,所以我問他禱告對他有什麼意義。他說:‘我覺得什麼意義都沒有。你給我講講吧。’所以我就簡明扼要地給他講了一下,然後他說:‘好,禱告就說這麼多吧。下面該聊點什麼?’我給了他一本《教義問答》,讓他回去了。昨天我問他,我們的上帝是不是隻有一種本性。結果他說:‘你說多少就是多少,神父。’」

「接著我問他:‘如果教皇抬頭看了看天上的雲,說要下雨了,那麼真的一定會下雨嗎?’‘哦,是的,神父。’‘那如果沒下雨呢?’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覺得會下那種精神層面的雨吧,只是我們罪孽深重,所以看不見。’」

「馬奇梅因夫人,他不屬於傳教士所知道的任何一種異教。」

「茱莉婭,」神父走後,馬奇梅因夫人說,「你確定雷克斯這麼做不僅是為了取悅我們嗎?」

「我覺得他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他是誠心要皈依嗎?」

「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做一個天主教徒了,媽媽。」然後她又自言自語道,「在教會漫長的歷史中,一定有相當奇怪的皈依者吧。我覺得克洛維軍隊裡的人也不可能全都接受了天主教思想。有個例外也沒什麼壞處。」

到下一週,耶穌會會士又來喝茶了。剛好是復活節假期,科迪莉亞也在。

「馬奇梅因夫人,」他說,「你該找一位年輕一點的神父來履行這項使命。恐怕在雷克斯成為天主教徒之前,我就已經死了。」

「哦天哪,我還以為事情進展得很順利呢。」

「從某種意義上,也可以這樣說。他相當聽話,無論我說什麼他都會接受,牢牢記住,從不問問題。我對他並不滿意,他好像很不真實,但我知道他正處於濃郁的天主氛圍之中,所以我還是樂意接受他的。就連低能兒,可能也會有人願意去碰碰運氣,開化他們,我這是打個比方。你永遠沒法知道他到底聽懂了多少,但只要還有人留意他們,你總得試一試。」

「這話要是能讓雷克斯聽見可就太好啦。」科迪莉亞說。

「但昨天我真算是大開了眼界。現代教育的問題就在於,你永遠都不知道接受教育的人究竟有多愚昧。對於那些超過五十歲的人,你都可以確定他們學過些什麼,沒學過什麼。可這些年輕人,他們看起來聰明伶俐、見多識廣,一旦表象破裂,你便會看到他們內在不為人知的混亂。就說昨天,他看起來表現得非常好,《教義問答》背下了大部分,《主禱文》和《萬福馬利亞》也全都記了下來。然後我就像以前一樣,問他有沒有什麼不懂的地方。他卻用一種狡猾的眼神看著我,然後說:‘您看,神父,我覺得您不夠坦誠。我希望加入你們的教會,最終肯定也能加入,但您總在拖延。’我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說:‘我跟一個天主教徒長談了一次——他很虔誠,而且受過良好的教育,我從他那裡聽說了一些事情。比如說睡覺的時候腳要朝向東方,因為那是天堂的方向。要是在晚上死了,自己也能走到那裡去。所以現在我需要朝著茱莉婭中意的方向睡覺,但你怎麼能指望一個成年人相信自己可以走到天堂裡去呢?還有那個教皇把一匹馬變成紅衣主教的故事是怎麼回事?還有你們放在教堂走廊裡的紙箱,只要把某人的名字寫在一鎊鈔票上然後投進去,那個人就會下地獄?我倒不覺得這一切有什麼不妥,’他說,‘但你得把這些事告訴我,而不是要我自己去打聽。’」

「這可憐人的話是什麼意思呢?」馬奇梅因夫人說。

「你看,他離教會還遠著呢。」莫佈雷神父說。

「但他到底跟誰談話了呢?他是做了個什麼怪夢嗎?科迪莉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大笨蛋啊!哦,媽媽,多麼極品的一個笨蛋啊!」

「科迪莉亞,是你乾的。」

「哦,媽媽,誰能想到他會當真呢?除了這些我還告訴了他一些別的呢,比如梵蒂岡的神猴什麼的。」

「好吧,你可真給我找了不少事呢。」莫佈雷神父說。

「可憐的雷克斯,」馬奇梅因夫人說,「我倒覺得這讓他變得相當可愛了。請像面對一個傻孩子一樣開導他吧,神父。」

就這樣指導才得以繼續,而莫佈雷神父終於在婚禮前一週同意讓雷克斯加入教會。

「我還以為他們巴不得我加入教會呢,」雷克斯抱怨道,「畢竟我也可以在方方面面幫到他們。而他們自己卻像那些開賭場、給人發入場券的傢伙一樣。更重要的是,」他補充道,「科迪莉亞都把我搞糊塗了。我都分不清哪些是《教義問答》的內容,哪些是她瞎編的。」

婚禮前三週的事情大抵如此:請柬發出去了,賀禮很快隨之而來,伴娘們對她們的服裝很滿意。而接下來就發生了茱莉婭稱之為「布賴德炸彈」的事件。

布賴德以其慣有的無情作風,毫無預警地將炸彈投進當時為止還算愉快的家庭聚會當中。此時馬奇梅因家的藏書室已經被用來陳設婚禮物品,馬奇梅因夫人、茱莉婭、科迪莉亞和雷克斯都在忙著拆包裝並登記。這時布賴茲赫德走進來,看了他們一會兒。

「貝蒂姨媽的中國花瓶,」科迪莉亞說,「老東西了,我記得在巴克伯恩的樓梯上見過它們。」

「這都是些什麼?」

「彭德爾—加思韋特先生、夫人和小姐的一套早茶茶具,在古德家買的,三十先令,真是大方。」

「你們最好把東西都打包回去。」

「布賴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婚禮取消了。」

「布賴德……」

「我覺得我們最好還是調查一下我這個未來妹夫的為人,雖然你們都不感興趣。」布賴茲赫德說,「我今晚終於得到了確切訊息。這個人1915年在蒙特利爾時,就已經和一位名叫薩拉·伊萬傑琳·卡特勒的小姐共結連理了。她現在還住在那裡呢。」

「雷克斯,他說的是真的嗎?」

雷克斯站在那裡,正在用挑剔的眼光審視著一隻玉龍。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件禮物放到烏檀木的底座上,衝大家坦然而天真地微笑著。

「沒錯,確實有這麼回事。」他說,「你們為什麼都這麼大驚小怪呢?她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況且她一直都沒安什麼好心。不管怎麼說,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這種錯是個人都會犯的。我1919年就把婚離了,甚至不知道她後來住在哪裡,直到布賴德來告訴我。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你該早點告訴我的。」

「你從來也沒問過我啊,而且說實在的,我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過她了。」

他看起來如此真誠,所以他們只好坐下來,平靜地討論這件事。

「可憐的傻瓜,難道你沒有意識到,」茱莉婭說,「作為一個天主教徒,要是你還有其他妻子尚且在世,你就不能再結婚嗎?」

「但是我沒有。我沒告訴你我六年前就已經離婚了嗎?」

「可一個天主教徒是不能離婚的。」

「在成為天主教徒之前,我已經離婚了。檔案還在什麼地方放著呢。」

「但莫佈雷神父沒跟你解釋過有關結婚的問題嗎?」

「他說我不能和你離婚。你看,我也沒這個打算。我記不住他說的所有內容——什麼神猴、大赦、四件最終之事之類的——要是把這些都記住,我就沒時間幹別的了。不管怎麼說,你那個義大利親戚弗蘭切絲卡是怎麼回事?我聽說她可結了兩次婚。」

「她是‘撤銷婚姻’的。」

「那好吧,那我也去搞一個‘撤銷婚姻’就行了唄?那個得花多少錢?要去找誰辦?找莫佈雷神父行嗎?我只想好好地把事情辦妥,可又沒人教我該怎麼做。」

又花了很長時間,雷克斯才意識到自己婚姻裡存在的嚴重障礙。討論持續到晚飯時間,僕人們在場時他們便停止討論,僕人們離開時才又開始,結果一直談到了凌晨。談話來來回回,忽起忽落,如同海鷗一般時而盤旋,時而俯衝,現在飛向大海,飛出視野之外,飛上雲端,在離題萬里和細枝末節之間迂迴穿梭,終於找到了方寸大小的落腳地,儘管周圍碎屑飄浮。

「你們想讓我怎麼做?我應該去找誰?」雷克斯繼續發問,「別告訴我沒人能辦這事。」

「你什麼都做不了了,雷克斯。」布賴茲赫德說,「簡單來說就是你結不成婚了。我很遺憾,不管從誰的角度來看,這件事都太過突然。你應該自己坦白這些事情的。」

「唉,」雷克斯說,「你說的也許沒錯。也許嚴格按照教義,我不該在你們的教堂裡結婚。但是教堂已經預訂了,那裡沒人提出什麼質疑,紅衣主教對此一無所知,莫佈雷神父也同樣。除了我們沒人知道這件事。所以我們為什麼要自找麻煩?誰也別聲張,讓事情繼續下去,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有人會因此而蒙受損失嗎?也許只有我要冒著什麼下地獄的風險。好吧,那是我應該的。這對其他人還有什麼影響嗎?」

「怎麼就沒有?」茱莉婭說,「神父的確不可能無所不知,我也不信下地獄什麼的,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真的信仰這一切。可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得當心這種事。我們不能拿你的靈魂冒險。請你離開吧。」

「茱莉婭,我恨你。」科迪莉亞說著,離開了房間。

「大家都很累了,」馬奇梅因夫人說,「要是還有什麼要說的,我建議明天上午再討論。」

「但已經沒什麼好討論的了。」布賴茲赫德說,「除了怎樣才能最體面地結束整件事。媽媽和我會做出決定。我們必須在《泰晤士報》和《晨郵報》上發表宣告,禮物也要悉數退回,不過我不知道伴娘們的禮服通常會怎樣處理。」

「等一下,」雷克斯說,「只一小會兒。也許你可以阻止我們在你們的教堂結婚,那好吧,該死的,我們去新教教堂結婚不就得了?」

「在那裡結婚我也會阻止的。」馬奇梅因夫人說。

「但我覺得你不會那樣做,媽媽。」茱莉婭說,「你看,我都已經做雷克斯的情婦這麼久了,而且我還會繼續下去,不管結不結婚。」

「雷克斯,她說的都是真的?」

「不,該死的,當然不是。」雷克斯說,「我倒希望如此。」

「我覺得我們還是等明天早上再討論吧。」馬奇梅因夫人有氣無力地說,「再聊下去我可受不了了。」

在兒子的攙扶下,她才勉強上了樓。

「你究竟是怎麼想的,要對你母親說那樣的話?」很多年後,當茱莉婭向我描述完當時的場景,我這樣問她。

「那也是雷克斯很想知道的事。我當時大概真就是那麼想的吧,但我想的和我說的並不完全一樣——要知道我當時只有二十歲,並且沒人只憑著聽別人說教就能理解‘生活的真相’——不過當然啦,我說出來的那些事也不是真的。我當時不知道該怎樣表達,我只是想告訴他們我跟雷克斯的羈絆已經深到無所謂‘有沒有婚姻之名’了,所以才說了那樣的話。我想做個誠實的女人,從那時起我就想這樣——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這一點。」

「然後呢?」

「然後就又是沒完沒了的討論,可憐的媽媽。然後神父摻和進來,各位姨媽姑媽也沒閒著。大家給出了各種各樣的建議——有的說雷克斯應該去加拿大,莫佈雷神父應該去羅馬看看有沒有餘地幫他開一份‘撤銷令’,還有人說我應該去國外住一年。其間雷克斯還給爸爸打了電報:‘茱莉婭和我的婚禮會按照新教的禮儀來辦,您有什麼異議嗎?’他回答說:‘很高興如此。’這就讓媽媽沒有辦法從法律方面阻止我們了。在那之後,許多人的呼籲接踵而至,我被派去跟神父、修女和姨媽們談話,而雷克斯則不動聲色地——或者說,相當隱秘地執行著計劃。」

「哦,查爾斯,那是一場多麼悲慘的婚禮啊!在當時薩伏伊小教堂是那些離過婚又再結婚的人舉行婚禮的地方,又簡陋又狹小,根本不是雷克斯一開始想的那樣。我當時只想在某個早晨,偷偷溜進登記處,拿到該拿的東西,再找幾個女傭做證人,這事就算辦完了。但雷克斯還找來了伴娘、香橙花,還請人在婚禮上奏樂。那情形可怕極了。」

「可憐的媽媽表現得像個烈士,堅持讓我披上她的花邊網頭紗。好吧,她或多或少也該這樣做——那件禮服都是圍繞那件頭紗來設計的。我自己的朋友們當然也來了,還有那些雷克斯稱之為‘同夥’的奇怪朋友。其他參加婚禮的人可就五花八門了。媽媽這邊當然沒有親戚出席,爸爸的一兩個親戚卻到場了。老頑固們都躲得遠遠的——你知道的,安克雷奇家、凱澤姆家,還有範布勒家都沒人來。我當時想,‘感謝上帝,不管怎樣,他們都總是看不起我’。但雷克斯卻很生氣,顯然他很想讓這些人到場。」

「有那麼一刻,我甚至希望壓根兒沒有這場婚禮存在。媽媽說我們不能用馬奇梅因宅邸,雷克斯想給爸爸拍電報,然後讓家庭律師帶著操辦酒席的人闖進去。最後他們決定在婚禮前夜辦一次聚會,看看禮物——按照莫佈雷神父的說法,他的說法顯然準確無誤——地點就在家裡。大家都想看看自己的禮物,所以那場聚會倒是很成功。但是第二天的婚禮上,雷克斯在薩伏伊小教堂給各位賓客提供的待遇,算是非常悲慘的了。」

「當時幫忙操辦婚禮的人都尷尬極了,最後還是布賴德過來招待他們吃了頓晚飯,還舉辦了一場篝火晚會,但是吃的也不是他們所期待的山珍海味。」

「可憐的科迪莉亞最倒霉了。她本來還指望做我的伴娘——這件事我們很早之前就商量好了。可她當然也是個非常虔誠的孩子。起先她都不願意和我說話,然後到婚禮那天早晨——前一天晚上我去羅絲康芒舅媽那裡住了,大家覺得這樣更合禮數——她在我出門之前衝了進來,她是從農場街跑過來的。她眼含熱淚,求我不要去結婚,然後又緊緊抱住我,給了我一隻她自己買的、價錢不菲的小胸針。她祝我永遠幸福。永遠幸福啊,查爾斯!」

「那是一場非常不受歡迎的婚禮,所有人都站在媽媽一邊,就像他們一直做的那樣——並不是為了她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媽媽這一輩子都能得到所有人的同情,除了那些她自己深愛的人。他們說我對她太殘忍了。而實際上,雷克斯發現自己娶的是一個沒人願意搭理的姑娘。這跟他想要的完全相反。」

「所以你看,我們的事情就從來沒有順利過,從一開始,我們就觸了黴頭。但我那時還對雷克斯很著迷。」

「現在想想還真是有意思,不是嗎?」

「你知道,莫佈雷神父從一開始就把雷克斯看透了,而我卻花了一整年的婚姻時光。他沒把全副身心放在這兒,他根本就算不上一個完整的人。他只是什麼人偶然發育出的某個微小部分,實驗室培育在瓶子裡的某個器官。我以為他代表的是一種原始的野蠻,但他又是如此新潮、完全現代的存在,只有現在這個可怕的時代才造得出來。某個男人微小的一部分,卻在假裝自己是個完整的人。」

「好啦,現在這些都過去了。」

十年後,在大西洋的暴風雨中,她才把這一切告訴我。

第三章馬卡斯特與我保衛祖國——國外的塞巴斯蒂安——我離開馬奇梅因宅邸

b第三章/b

因為大罷工,我在1926年回到了英國。

這次大罷工在巴黎成為一個熱門話題。法國人總會因老朋友的狼狽相幸災樂禍,並會把我們在大洋彼岸模糊不清的觀念轉換成他們自己精確的術語,預言革命和內戰的爆發。每天傍晚,報刊亭都會展示出預示著厄運的訊息;而在咖啡館裡,熟人總會半帶嘲諷地打著招呼:「啊哈,老兄,你待在這兒總比留在家好多了,對吧?」直到一段時間之後,我和幾個處境相同的朋友才意識到我們的祖國真的正處於危機中,而我們又責無旁貸。我們中間還有一位來自比利時的未來主義者,他有一個我覺得很假的名字——讓·德布里薩克·拉摩特,他宣稱無論在何處,在任何一場戰鬥裡,人們都有權拿起武器,和下層階級作戰。

我們精神抖擻地穿過海峽,一眾男子漢懷著雄心壯志抵達多佛爾,準備在這幾年歐洲大陸反覆上演、鮮少變化的情形中大展宏圖。無論如何,那情節早已在我的腦海裡勾勒出一幅清晰的「革命」圖景:郵局前飄揚的紅旗,被掀翻的電車,四處可見的醉醺醺計程車兵,監獄大門敞開,被釋放的囚徒在街上游蕩,從首都開出的列車永遠無法抵達目的地。這種情景,人們從報紙上讀過,在電影裡見過,在咖啡館反反覆覆聽了六七年,像佛蘭德斯的泥潭和美索不達米亞的蒼蠅,已經間接成了人們經歷的一部分。

然後我們離船上岸,遇到的還是海關的老一套,港口聯運列車依舊守時,維多利亞火車站月臺上的搬運工依舊排成一列聚在頭等車廂前,等著打車的旅客依舊排著長隊。

「我們先分開吧,」大家說,「看看這邊是什麼情況,等晚飯的時候再碰頭,交換一下情報。」但我們心裡都很清楚,這裡什麼事都沒有。至少沒發生什麼需要我們到場的事情。

「哦,老天。」我父親說,他碰巧在樓梯上遇到我,「這麼快就再見到你,真讓人高興(我已經在國外住了十五個月)。不過你來得可真不是時候,他們這兩天就會再搞一次罷工——全都是胡鬧——所以我也說不準你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裡。」

我想起那些被我放棄的法國夜晚——它本該有塞納河畔的燈光,有朋友相伴。我當時還掛念著住在歐特伊區單身公寓的兩個女孩,她們來自美國,自由而奔放——想到這裡,我真希望我沒有回家。

那天晚上,我們在皇家咖啡廳吃晚飯。咖啡廳裡擠滿了到這裡服「國民義務兵役」的大學生,因而多少有了些戰時的氣氛。有一夥來自劍橋的大學生,整個下午都在簽訂協議,給工黨總部當送信人。他們桌子後面的另一夥人,則在登記成為特殊警察。這兩夥人,偶爾會回過頭來,衝其他人喊話,有意挑釁,但這種背對背的叫嚷並不會激起嚴重的衝突。等到他們都給對方敬上一大杯德國啤酒之後,事情就算結束了。

「霍爾蒂開進布達佩斯的時候,你們就應該跟過去。」讓說,「那才叫政治。」

那天晚上在攝政公園,有一場為剛剛抵達英國的《黑鳥》劇組舉行的歡迎派對,我們中有一個人收到了邀請,所以我們都去了。

對我們這些經常造訪「磚頂」和卜洛梅街巴爾內格舞廳的人來說,這種場面並沒什麼特別之處。我一進門,就聽見一個不會聽錯的聲音,彷彿是從遙遠的過去傳來的回聲。

「不,」這個聲音說,「馬卡斯特,他們並不是動物園裡供人觀賞的動物,他們是藝術家,我親愛的,非常偉大的藝術家,值得受人尊敬。」

安東尼·布蘭奇和博伊·馬卡斯特正坐在一起,桌上擺著葡萄酒。

「謝天謝地,還能遇見我認識的人。」等我加入他們,馬卡斯特說,「一個姑娘帶我來的,但她現在不知道去哪兒了。」

「人家先走一步啦,親愛的。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看起來太可笑了,很不得體,馬卡斯特。這就不是你該來的那種聚會,你就不應該來這兒。你應該去那種,你知道,老一百號或者其他什麼在貝爾格萊夫廣場搞的悲慘舞會。」

「我就是剛從那邊過來的。」馬卡斯特說,「現在去老一百號為時尚早。我得在這裡再待一會兒。也許還能熱鬧起來。」

「真瞧不起你。」安東尼說,「我還是跟你說說話吧,查爾斯。」

我們拿了一瓶酒,帶上各自的杯子,在另一個房間找了一個角落。在我們的腳邊,《黑鳥》劇組的五個成員正蹲在地上玩骰子。

「那邊那個,」安東尼說,「稍微白一點的,我親愛的,有天早上用一瓶牛奶把阿諾德·弗裡克海姆夫人敲暈了。」

幾乎是立刻,我們不可避免地開始談論塞巴斯蒂安。

「我親愛的,他可真成了個酒鬼。去年你把他甩了之後,他就來了馬賽,和我一起住,可真夠我受的。來一口,來一口,來一口,就像個繼承了大筆遺產的有錢寡婦似的。而且這人還特狡猾。我那會兒總是丟一些小東西,有些我還特別喜歡。有一次我丟了兩件外套,是‘萊斯利和羅伯茨’剛送來的。當然啦,我還不知道是因為塞巴斯蒂安——我的公寓裡,我親愛的,聚了不少怪人呢。他們老是在我那個小套間裡進進出出。你比誰都清楚我對怪人有多感興趣,對吧?好吧,最後我們發現了塞巴斯蒂安當……當……當掉我東西的那家當鋪。而當票也沒在他手上,那東西也是有銷路的,在小酒館。」

「我看到你眼睛裡那種古板而不滿的眼神了,親愛的查爾斯,好像覺得是我讓那小傢伙變成那樣的吧。這也是塞巴斯蒂安讓人討厭的一點,他總會給人一種被……被……被帶壞的感覺,像是馬戲團裡的小馬,總跟著人跑。但我向你保證,該做的我都做了。我一遍遍地告訴他:‘為什麼要喝酒?如果你想找點樂子的話,這世上有太多好玩的事了。’我帶他認識了一個很棒的人,對了,你應該跟我一樣,也跟他挺熟的吧——納達·阿羅波夫和吉恩·勒克斯摩爾,還有我們其他的老熟人,都跟他認識很久了。他基本上都在女王酒吧,可我們卻遇到了麻煩,因為塞巴斯蒂安給人家開了張空頭支票,一張假……假……假支票,我親愛的——然後一大幫兇神惡煞的傢伙就跑到我公寓裡——都是些亡命之徒,我親愛的,可塞巴斯蒂安還一直在胡說八道。總之這事挺讓人討厭的。」

這時馬卡斯特晃晃悠悠地朝我們這邊走過來,沒人邀請他,就一屁股坐在了我旁邊。

「那邊的酒快喝沒了,」他說著,自己給自己倒酒,把我們這瓶也倒空了,「這地方一個正經人都沒有,全是些黑人佬。」

安東尼沒搭理他,繼續說:「所以後來我們離開了馬賽,去了丹吉爾。在那兒,我親愛的,塞巴斯蒂安跟他的新朋友打得火熱。我該怎麼形容那個人呢?他就像《夜之幻影》裡的那個僕人——一個德國大塊頭,在法國的海外兵團裡混過。他朝自己的大腳趾開了一槍,才退出兵團,當時還沒恢復完全。塞巴斯蒂安發現他時,他正挨著餓在老城的一家鋪子外面當推銷員。於是他就讓這個人和我們住在一起了。太可怕了。於是我就回來了,我親愛的,回到了這美好的、古老的英國——古老而美好的英國。」他重複道,手一揮,把正在我們腳邊扔骰子賭錢的黑人也算了進去。馬卡斯特盯著他發呆,這時我們的女主人走了過來,穿著睡衣,向我們做自我介紹。

「從沒見過你們呢,」她說,「也沒人邀請你們吧。不管這麼說,這些窮兮兮的白鬼佬都是誰啊?我這是走錯房子了吧。」

「現在是全國緊急狀態,」馬卡斯特回應道,「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聚會還不錯吧?」她說,聲音裡有一絲緊張,「你們覺得弗洛倫絲·米爾斯會唱歌嗎?我們以前見過面吧?」她又對安東尼說。

「經常見呢,我親愛的。但今晚我可是不請自來。」

「哦親愛的,也許是因為我不喜歡你。我還以為自己誰都喜歡呢。」

「你們覺得,」女主人離開之後,馬卡斯特問,「我去報個火警會不會很有意思?」

「是啊,博伊,快去打電話吧。」

「也許能讓氣氛熱鬧一點,我是這個意思。」

「沒錯沒錯。」

於是,馬卡斯特起身走開,去找電話。

「我覺得塞巴斯蒂安和他的瘸子朋友後來應該是去法屬摩洛哥了。」安東尼接著說,「我走的時候,他們和當地警察鬧了點不愉快。我一回倫敦,侯爵夫人就攪得我不得安寧,非要我和他們聯絡。這可憐的女人過的是什麼日子啊!這隻能說明這人世還有正義在吧。」

過了一會兒,米爾斯小姐開始唱歌了,除了那些廢物賭徒,所有人都擁到旁邊房間去了。

「那就是我的那個女孩,」馬卡斯特說,「在那邊,跟一個黑傢伙在一起。那就是帶我來的那個女孩。」

「她看起來早就把你給忘了。」

「是啊,真希望我沒來過這裡。我們去別的地方吧。」我們離開時,兩輛消防車和我們擦肩而過,一群戴頭盔的人衝上了擠滿人的臺階。

「那傢伙,布蘭奇,」馬卡斯特說,「可不是什麼好鳥。有一次我把他扔進水星噴泉了。」

我們去了幾家夜總會。這兩年的時間裡,馬卡斯特看起來已經實現了自己小小的野心,讓自己在這些地方能被人認出,而且還算受歡迎的。在最後一家店裡,我跟他都被愛國主義熱情點燃了。

「你跟我,」他說,「都太年輕了,不能去打仗。去打仗的有那麼多人都沒回來。我們要讓他們看看,我們要讓那些死去的傢伙瞧瞧,我們也能打仗。」

「這就是我回來的原因啊。」我說,「我從外面回來,就是為了在這古老國家的危急關頭,回到她的身邊。」

「像澳大利亞人那樣。」

「像那些可憐的、死掉的澳大利亞人一樣。」

「你加入哪個部隊了嗎?」

「還沒有,戰爭還沒開始呢。」

「要去就去一個地方——比爾·梅多斯的隊伍——國防兵團。所有優秀的傢伙都在那裡,都被安排在布拉特俱樂部了。」

「好,我參加。」

「你還記得布拉特俱樂部嗎?」

「不記得,那我也參加。」

「那好極了。都是好小夥,像死去的那些夥計一樣。」

於是我就加入了比爾·梅多斯的組織。這是個機動小組,負責保護倫敦最貧窮地區的食物供應。我在國防兵團登了記,宣誓效忠,領到了一頂頭盔和一根警棍。然後,我被提名加入布拉特俱樂部,在一個為這種特殊形勢而召集起來的委員會會議上,與其他很多新人一起入選。一整週我們都在咖啡館裡嚴陣以待,每天三次乘卡車給送奶車開路。我們受人嘲笑,有時還會被丟垃圾,但我們只反抗過一次。

那天,我們一如往常,圍坐在咖啡館裡。這時比爾·梅多斯打完電話,興高采烈地走回來。

「集合,」他說,「商業路上有一場大戰在等著你們!」

我們快馬加鞭趕過去,發現燈柱之間拉起了一條鋼索,一輛貨車被掀翻在地。人行道上只有一位警察,正被五六個年輕人圍攻。在這場騷亂中心的另一側,有兩夥人正在對峙。當我們下車時,發現另一個警察,坐在我們這邊的人行道上不知所措,雙手抱著腦袋,手指間不斷滲出鮮血。兩三個好心人正守在他身邊。鋼索的另一側是一群年輕的碼頭工人,群情激奮。我們高高興興地衝了過去,解救出那位警察,不料自己卻深陷重圍,和一群從另一條路線趕來、試圖勸說人群的神職人員和政府議員發生了衝突。他們一下車,就有人高喊「當心,條子來了」,隨後一輛滿載警察的卡車停在了我們身後。

人群很快散開,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把這些勸人向善的好心人接上車(只有一個人傷勢很重),然後繼續開車到旁邊的街道巡視,看到毫無異常後便回到了俱樂部。第二天,這場大罷工就被宣佈取消了,除了煤礦方面,這個國家的上上下下都恢復了正常。這就像一頭傳說中兇殘至極的野獸,冒著風險探出頭,遊蕩了一個小時,然後又偷偷溜回了自己的巢穴。這並不值得我離開巴黎。

我們的比利時夥伴讓加入了另一個組織。他在卡姆登被一個老寡婦用羊齒蕨花盆砸破了頭,在醫院躺了一週。

因為出現在比爾·梅多斯的隊伍裡,茱莉婭得知我已經回到了英國。她打電話過來說她媽媽很想見見我。

「她病得很嚴重。」她說。

在第一個重回和平的上午,我去了馬奇梅因宅邸。我到達時,艾德里安·波森爵士在大廳裡,正要離開。他用一塊印花大手帕捂住臉,摸索著自己的帽子和手杖,淚流不止。

我被領進藏書室,不到一分鐘,茱莉婭就找到了我。她和我握了握手,溫柔得有氣無力,彷彿一個幽靈。

「你能來可真好。媽媽一直在問你,但我不知道她現在能不能見你。她剛剛和艾德里安·波森爵士‘道別’,已經累壞了。」

「道別?」

「是的,她快不行了。也許還能撐一兩週,也許隨時都會去世。她虛弱極了,我得問一問護士。」

死之寂靜已經在這棟宅子中蔓延開來。在馬奇梅因宅邸,沒有人會在這間藏書室裡閒坐。這算是他們家兩棟宅子中很醜陋的一間。維多利亞時代的橡木書架上擺放著一卷卷《英國國會議事錄》,還有從未被人翻開過的陳舊的百科全書;光禿禿的紅木桌子,似乎是為某個委員會舉行會議而準備;它所處的位置既開放又荒僻,外面就是院子、圍欄和寂靜的死衚衕。

過了不久,茱莉婭回來了。

「我恐怕你不能和她見面了。她睡著了,可能會睡很久。我告訴你她想要什麼吧,我們去別的地方。我討厭這個房間。」

我們穿過大廳,來到了一間小會客室。以前午宴通常會設在這裡,我們則分坐在壁爐兩側。牆上的深紅和金色似乎映在了茱莉婭身上,反倒使她顯得不那麼親切。

「首先,我媽媽想說自己非常對不起你,因為上一次和你見面時她表現得太殘忍了。她常常說起這件事,知道是自己錯怪你了。我相信你會理解,而且會放下這件事的。但這種事媽媽好像永遠也沒法原諒自己——她很少會做這種事。」

「請告訴她,我完全理解她的苦衷。」

「還有一件事,當然,你可能已經猜到了——就是塞巴斯蒂安。她想找到他,我不知道能不能辦到。你能辦到嗎?」

「我聽說他的情況很不好。」

「我們也聽說了,還給他的最後一個地址打去了電報,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也許他還有時間能見見她。我一聽說你在英國,就覺得你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你能回去找他,把他帶回來嗎?這種要求太讓人難以啟齒了,但我覺得塞巴斯蒂安可能也希望這樣,如果他能理解這一切的話。」

「我會試一試。」

「沒有別的人可以幫我們了,雷克斯他太忙了。」

「是啊,我看過那些關於他統領天然氣廠的報道。」

「對啊,」茱莉婭說著,流露出她一貫的冷漠口氣,「他在這次罷工裡沒少露臉。」

然後我們聊了幾分鐘關於布拉特隊伍的事,她告訴我,布賴茲赫德拒絕擔任任何公職,因為懷疑他們的正義性。科迪莉亞也在倫敦,現在在睡覺,她整整一夜都守著她母親。我告訴她我已經開始建築繪畫的工作,並且樂在其中。這些談話都毫無意義,最開始的兩分鐘,我們就已經把該說的都說完了。我留下喝了茶,然後就離開了。

法航有一趟去卡薩布蘭卡的航班,抵達卡薩布蘭卡之後,我又乘公共汽車去了非斯。我在黎明啟程,傍晚時分才到達這座新建的城市。到旅館後我給英國領事打了電話,然後和他一起吃了晚餐。他的住處很漂亮,緊挨舊城的城牆。他是個善良的人,不過也很嚴肅。

「我很高興終於有人來看望年輕的弗萊特了。」他說,「他在我們這裡可是個麻煩。這不是一個靠家裡匯錢過日子的人該來的地方,法國人完全沒辦法理解他。他們覺得所有不靠做生意過日子的人全是間諜。他自己的日子過得也確實不像個英國紳士。這裡的日子可不好過,附近正在打仗,戰場離這棟房子不到三十英里,你恐怕想不到吧。上週還有幾個年輕的傻子騎著腳踏車過來,要給阿卜杜勒·克里姆的軍隊當志願者。」

「而且那些摩爾人都很狡猾。他們受不了有人喝酒,而我們這位年輕的朋友,你應該知道,他整天都在喝。他來這裡想幹什麼?在拉巴特和丹吉爾,當地人為了迎合觀光客費盡了心思。他去原住民的地界裡找了個房子,唉,我打算阻止他,但他還是從一個法國的藝術學生手裡把它買了下來。我不是說他故意搞什麼破壞,但他待在這裡就是個麻煩。還有個傢伙靠他過日子,樣子很可怕——一個從海外兵團被趕出來的德國人。所有人都說那人是個徹頭徹尾的‘討命鬼’,肯定會惹出麻煩。」

「你得明白,我是喜歡弗萊特的。我很少見到他了,他以前常來這裡洗澡,直到他在那間房子裡安頓下來。他總是風度翩翩,我妻子也特別喜歡他。他需要的是一份正當的工作。」

我向他說明了來意。

「你現在應該能在他家裡找到他。天曉得,在這舊城裡,天一黑就沒什麼地方可去了。要是你願意,我可以讓我的腳伕給你帶路。」

於是吃過晚飯我就出發了,領事的腳伕在前面帶路,手裡提著燈籠。摩洛哥對我來說是一個新鮮而陌生的國度。白天坐車的時候,車子起起伏伏行駛在交通要道,一里又一里,途經葡萄園、軍事基地,以及新建的塗成白色的居民點,早產的作物已經高高立在開闊的田野之上,旁邊還有法國品牌的廣告牌——有杜本內,有米其林,還有盧浮宮商店。這使我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一片非常時髦的郊區。而現在,繁星之下,城市四周被城牆包圍,街道如此溫柔,坡道佈滿塵土,兩側的牆壁都沒有窗戶,頭上倏爾一片漆黑,接著又星光燦爛。碎石路面上積滿厚厚的塵土,行人靜靜走過,身著長袍,或是套著柔軟的拖鞋,或是光著硬硬的腳底板。空氣裡瀰漫著丁香、薰香和木頭燃燒的混合氣息——現在我知道是什麼將塞巴斯蒂安吸引至此又使他停駐良久了。

領事的腳伕高傲地走在前面,燈光搖搖晃晃,長長的手杖敲個不停。有時透過敞開的大門,可以看到一群沉默的人正坐在金色的燈光下,把一隻火缽圍在當中。

「都是些髒傢伙。」腳伕回過頭,輕蔑地評價道,「沒受過教育,法國人就讓他們這麼髒著,不像英國人。我們那邊的人,」他說,「都是很英國的。」

他是從蘇丹警察局來的,所以他心中對這古老文化中心的態度,就像是紐西蘭人看待羅馬文明。

經過了許多佈滿飾釘的房門,我們終於來到了最後一扇門前面。腳伕用手杖敲了敲門。

「這就是那英國老爺的房子。」他說。

柵欄上閃過燈光,出現了一張黑黢黢的臉。腳伕的語氣很蠻橫。幾道門閂隨後被拔掉,我們走進一個小院,中間有一口井,爬藤在高處生長。

「我在這裡等著,」腳伕說,「您和這個當地人進去吧。」

我走進房子,下了一層臺階,進入客廳。我看到一臺留聲機,一隻油爐,二者之間有一個年輕人。隨後,我環顧四周,才注意到一些更讓人愉快的東西——地上鋪的毯子、牆上掛的繡花絲綢、房上的雕樑畫棟,沉重而鏤空的吊燈用一根鏈子懸掛起來,在房間四周投下自己暗淡的影子。但乍一進門,映入我眼簾的是這三樣東西:一臺難聽的留聲機——它正在放的是一支法國爵士樂隊的唱片、一個難聞的油爐,還有個難看的年輕男人——他長著一張惡狼般的臉。這些都讓我的感官備受衝擊。這個男人像沒了骨頭一般,整個人倚靠在一把柳條椅上,一隻腳纏著繃帶,搭在箱子上。他穿著一件偏瘦的仿中歐式粗花呢衣服,領口的地方露出一件網球衫,沒受傷的腳上穿了一隻帆布鞋。他身邊有一個帶木腿的銅托盤,上面有兩個啤酒瓶、一隻髒盤子,還有一個放滿菸蒂的淺碟。他手裡拿著一杯啤酒,一根菸貼著他的下嘴唇,說話的時候也固定在那裡。他有一頭長長的金髮,仔細地梳到了後面,沒有分縫。一副年輕的面孔起了與年齡不相稱的皺紋。他的一顆門牙不見了,有些發音有時會含糊不清,有時則會發出尖厲的口哨聲,每當那時他都會發出咯咯的笑聲來掩飾。他的牙齒已經被香菸燻得變了色,而且間距很大。

這顯然就是領事說的那個「討命鬼」、安東尼看見的那個電影裡的僕人了。

「我在找塞巴斯蒂安·弗萊特,這是他的房子,對嗎?」我說得很大聲,好蓋過嘈雜的音樂。但他卻輕聲回答,用的是很流暢的英語,看得出他已經習慣這種語言了。

「吼(好)啊,但他不在這裡,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從英國來,有重要的事情找他,你能告訴我去哪裡可以找到他嗎?」

唱片放完了,德國人在回答我之前先把它翻了個面,給唱機上緊發條,讓它又唱了起來。

「塞巴斯蒂安,生病。修士們送他去了醫院。也許他們會讓你見他,也許不會。我過幾天也要去醫院,給腳包匝(扎)一下。到時候我會問問他們。要是他好點了,他們就會讓你見他,大概。」

房間裡還有把椅子,所以我坐了下來。看到我還打算坐一會兒,德國人遞給我一杯啤酒。

「你不是曬(塞)巴使(斯)蒂安的哥哥吧?或者是表哥?要不你娶了他妹妹?」

「我只是他的朋友。我們一起上的大學。」

「我也有一個朋友,在大學裡。我們一起學歷史。我的朋友比我聰明,是個有點瘦弱的傢伙——我生氣時會把他抓起來,搖晃幾下。可是他太聰明了。有一天我們說:‘真見鬼,在德國找不到工作了,這個國家完蛋了。學生在這兒沒什麼好做的。’所以我就走了,走啊走啊,最後就來到了這裡。然後我們說:‘德國沒有軍隊,可我們是一定要當四(士)兵的。’所以我們就加入了海外兵團。去年我的朋友得痢疾,死了。那時候他正在阿特拉斯作戰。他死的時候,我說:‘真見了鬼了。’然後我就把自己的腳崩了。都治了一年了,現在還全是膿。」

「是啊,」我說,「很有意思,但我最關心的還是塞巴斯蒂安的情況,也許你能告訴我一些關於他的情況?」

「塞巴斯蒂安,他可是個好人。他對我很好。丹吉爾是個臭烘烘的地方,他把我帶到這裡來——住好房子,吃好東西,還有上好的僕人——這裡所有的東西對我來說都很好。我很喜歡。」

「他母親病得很重,」我說,「我是來告訴他這件事的。」

「她有錢嗎?」

「是的。」

「那為什麼不多給他一些錢?那樣也許我們就可以住在卡薩布蘭卡,住高階公寓。你跟她熟嗎?你能讓她多給塞巴斯蒂安一些錢嗎?」

「他生什麼病了?」

「我不知道。我猜他是喝了太多酒。修士們會照顧他的,他在那裡一切都好,修士們都是好人,費用也不高。」

他拍了拍手,又要了些啤酒。

「你看見沒?有個僕人造(照)看我,很不錯。」

我問出了醫院的名字,然後告辭。

「告訴塞巴斯蒂安我還在這兒,一切都好。我覺得他會擔心我,大概吧。」

我第二天早上去的醫院,它位於舊城與新城之間,是一排平房,由方濟各會的修士開辦並管理。我穿過一群患病的摩爾人,來到醫生辦公室。醫生不是教徒,有一張颳得很乾淨的臉,穿著一身潔白的、硬挺的白大褂。我們用法語交流,他告訴我塞巴斯蒂安沒什麼危險,但不適合旅行。塞巴斯蒂安得了流感,一側的肺部還稍微有點感染。他現在很虛弱,抵抗力很低。誰能預料以後的事呢?「他是個酒鬼。」醫生以冷靜得有些殘酷的語氣說。他帶有科學工作者一貫的簡約風格,將無關緊要的話限制到最少,讓他們的工作停留在最精簡枯燥的狀態。但隨後他把我交給了一位滿面鬍鬚、光著腳的修士,這位修士並未揹負科學工作者的自負,而是專注於病房裡的髒活累活,在他那裡我聽到了完全不同的故事。

「他很有耐心,不像個年輕人。他就躺在一邊,從不抱怨——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抱怨聲。我們沒有裝置可用,政府給我們的都是從部隊那邊淘汰下來的東西。他人很好。有個德國小夥子,一隻腳受了傷一直沒治好,還得了二期梅毒,也過來治療。在丹吉爾弗萊特勳爵發現他在捱餓,就把他帶了過來,還給他安排了住處。真是個善良的人啊。」

「頭腦簡單的可憐修士。」我想,「可憐的呆瓜。」上帝寬恕我吧!

塞巴斯蒂安住在為歐洲人準備的側室裡,低矮的隔板將病床隔開,形成獨立的小房間,多少能保留一點隱私。他正躺在床上,雙手放在被子上,眼睛凝視著牆壁,上面唯一的裝飾是一幅石印的宗教油畫。

「你的朋友來看你了。」修士說。

他慢慢轉過頭。

「哦,我還以為他說的是庫爾特,你來這裡做什麼,查爾斯?」

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虛弱;酗酒令其他人身體發福,面色潮紅,卻令塞巴斯蒂安日漸枯萎。修士離開了,我坐在他的床邊,說起他的病情。

「我已經精神恍惚一兩天了,」他說,「我總覺得我回到了牛津。你去過我的房子了嗎?你喜歡嗎?庫爾特還在那裡嗎?我不會問你喜歡不喜歡庫爾特,沒人喜歡他。滑稽的是——要是沒有他,我還真過不下去,你知道的。」

然後我跟他說起了他媽媽的情況。他有幾分鐘什麼都沒說,只是盯著那幅「聖母七苦」的石版畫。後來開口說:

「可憐的媽媽,她可真是個蛇蠍女人,對吧?輕輕一碰就能要人命。」

我給茱莉婭拍了電報,告訴她塞巴斯蒂安無法承受長途旅行。然後我在非斯待了一週,每天都去醫院,直到他痊癒。他恢復體力的第一個標誌就是,我第二次去看望他時他便開始跟我要白蘭地了。第二天他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了一點,藏在了床下。

醫生告訴我:「你的朋友又開始喝酒了,這裡是不允許喝酒的。我有什麼辦法,這地方又不是少管所。我又不能在病房守著。我在這裡是治病救人的,不能幫人戒掉惡習、自律自愛。白蘭地現在不會對他造成什麼傷害,只會讓他下次生病時更加虛弱,直到有一天一點小毛病就能要他的命。這不是酒鬼之家,這個週末之前他必須離開。」

打雜的修士說:「您的朋友今天高興極了,像變了個人似的。」

「頭腦簡單的可憐修士,」我想,「可憐的呆瓜。」但他又繼續說:「您知道為什麼嗎?他在床上藏了一瓶白蘭地,這是我第二次發現。我剛拿走一瓶,他就又弄來一瓶。他可真淘氣。是阿拉伯男孩幫他搞來的。但是看到他又變得這麼開心真是件好事,他以前總是悲傷得很。」

在這裡的最後一個下午,我說:「塞巴斯蒂安,你媽媽去世了。」我當天上午才得到的訊息,「你想回英國嗎?」

「某種程度上來說,回去倒也不錯。」他說,「但你覺得庫爾特會願意去嗎?」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說,「你不會想和庫爾特共度餘生吧?」

「我不知道,他似乎是這麼打算的。‘對他來說很好,我覺得,大概。’」他模仿著庫爾特的口音。然後他又說了一些話,如果我多加留心,應該可以解決一個困擾我的難題;但我當時聽到了,記住了,卻並沒有在意。「你知道的,查爾斯,」他說,「如果你一輩子都被人照顧,現在卻需要自己去照顧別人,這會是個相當令人愉快的變化。當然啦,只有當一個人非常絕望時,才會需要像我這樣的人來照顧吧。」

離開之前,我打理好了他的財務問題。他那時已經過得很拮据了,只能靠打電報讓他的律師寄一點零錢過來。我找了當地銀行分行的經理,替他安排好。如果有錢從倫敦寄過來,經理會把它收作塞巴斯蒂安的季度津貼,然後每週付給他一點錢作為零用,剩下的留待應急使用。這筆錢只能給塞巴斯蒂安本人,並且只有用途正當且由經理認可之後才行。對這一切安排,塞巴斯蒂安欣然同意。

「不然的話,」他說,「等我喝醉了,庫爾特會把總金額寫在支票上,讓我簽名,然後拿著錢跑掉。之後他又會陷入各種麻煩之中。」

我把塞巴斯蒂安從醫院送回了家。他在柳條椅裡似乎比在病床上更虛弱。這兩個病人,他和庫爾特,就這樣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臺留聲機。

「你回來的正是時候,」庫爾特說,「我需要你。」

「是嗎,庫爾特?」

「我覺得是。你生病的時候,我一個人過得可難受了。那個男孩太懶了——我想找他的時候他總是偷偷溜走。有一次他在外面待了一整夜,我醒來的時候都沒人給我煮咖啡。一隻腳全是膿可難受了,睡也睡不好,說不定什麼時候我也要溜走,找一個有人照顧我的地方住。」

他拍了拍手,但是並沒有僕人過來。「你看見了?」他說。

「你想要什麼?」

「煙,我床下的包裡還有一些。」

塞巴斯蒂安掙扎著,想站起身。

「我拿吧,」我說,「他的床在哪兒?」

「不,那是我的工作。」塞巴斯蒂安說。

「四(是)的,」庫爾特說,「我覺得這是塞巴斯蒂安的事。」

於是,我就把他和他的朋友留在了那棟位於死衚衕盡頭的小房子裡。對塞巴斯蒂安,我已經無能為力了。

我本打算直接回巴黎,但塞巴斯蒂安的生活費問題讓我還得先去倫敦,和布賴茲赫德見一面。我在丹吉爾搭大英輪船公司的客輪,六月初回到了英國。

「在你看來,」布賴茲赫德問我,「我弟弟和那個德國人有沒有什麼不正當關係?」

「不,我確信沒有。他們只是兩個流浪兒,碰巧走到了一起。」

「你說那人是個逃犯?」

「我是說‘罪犯之類的’,他進過軍事監獄,被放出來的時候也挺不光彩的。」

「醫生說塞巴斯蒂安正準備喝酒自殺?」

「喝酒會讓他身體衰弱。但還沒到神經錯亂或者肝硬化的地步。」

「他沒瘋嗎?」

「當然沒有。他只是找到了一個適合一起生活的理想伴侶,還找到了一個樂意居住的地方罷了。」

「那就照你說的,他一定可以拿到自己的生活費。事情很清楚了。」

從某種角度上說,布賴茲赫德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對一切事物,他都表現出近乎瘋狂的鎮定自若,這使得他做起決定來往往迅速而從容。

「你願意畫一畫這棟宅子嗎?」他突然問道,「畫一張正面的,一張後面庭院的,一張樓梯的,一張大客廳,可以嗎?四張小油畫。我父親想留個紀念,儲存在布賴茲赫德。我一個畫家都不認識,茱莉婭說建築繪畫是你的專長。」

「是的,」我說,「我很樂意效勞。」

「你知道這裡馬上就要拆了嗎?我父親正準備轉手,他們打算在這裡蓋一棟公寓樓,還要保留這個名字——我們顯然無權干涉。」

「真是件讓人悲傷的事。」

「嗯,我當然也很遺憾。但你覺得它從建築的角度上看,還算不錯?」

「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一棟宅子。」

「我沒看出來。我總覺得它相當醜。也許你的畫會讓我改變對它的看法吧。」

這是我接到的第一份委託。我得和時間賽跑,因為開發商只等最後的簽字,就會開始他們的破壞工作。儘管我有個不好的習慣,總喜歡在一張畫布上花費太長時間,從不見好就收。不過或許正因如此,這四幅畫是我相當得意的作品,而它們在我以及其他人眼裡的成功,都使得我未來的職業道路更加坦蕩。

我先從長客廳畫起,因為他們急著把傢俱搬走,而那些傢俱自宅子建成就搬進來了。這是一個狹長、精緻、對稱設計的亞當式房間,兩扇凸窗朝著格林公園。下午我在這裡畫畫時,光線從西邊的窗戶傾瀉而入,並因為外面鮮嫩的小樹而染上了新鮮的綠色。

我先用鉛筆勾勒出透檢視,把細節一一定下。然後我像個站在岸上的潛水員一樣,先從畫作前後退幾步,再一下子扎進水中,過一會兒又浮了上來——我為此興奮不已。我通常是個緩慢細緻的畫家,而那個下午、第二天一整天,再加上之後一天,我都在努力作畫。我不能出任何錯誤。每一部分結束,我都會暫停片刻,心情忐忑,害怕開始下一部分,像個賭徒一樣,恐懼運氣倒轉,牌局可逆。時間在一點一滴、一分一秒地流逝,這幅畫終於逐漸成形了。其實倒也沒什麼難的,光線和色彩千變萬化,形成一個整體,我想要的顏色就在調色盤上,每一次下筆之後,畫出的東西就像是生長在那裡一般自然。

最後一個下午,剛開工我就聽見背後有一個聲音:「我可以坐在這兒看你畫畫嗎?」

我轉過身,發現是科迪莉亞。

「可以,」我說,「只要不說話就行。」然後我繼續工作,把她忘在腦後,直到日薄西山,令我不得不停下畫筆。

「能這樣畫畫一定很有趣。」

我已經忘了她在那裡。

「是的。」

儘管光線暗淡,房間已褪色至黑白,可我仍舊無法離開我的畫。我把它從畫架上取下,貼在窗戶上,再放回去,把一處陰影畫亮了一些。突然,疲倦佔領了我的腦袋、眼睛、後背和手臂。天色已晚,我決定不再動筆,轉向了科迪莉亞。

她現在十五歲了,在過去的一年半里,她長高了不少,幾乎把個子長完了。她並沒有茱莉婭那種文藝復興時期崇尚的古典美,不過長長的鼻子和高高的顴骨已經露出布賴茲赫德家族的樣貌。為了給母親服喪,她穿了件黑衣服。

「我累了。」我說。

「我猜也是。你畫完了嗎?」

「差不多,不過我明天還要潤色一下。」

「你知道晚飯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吧?現在這裡已經沒人做飯了。我今天早上剛到,沒想到這裡已經破敗到這個程度。你不想帶我出去吃晚飯吧?你想嗎?」

我們從花園的門離開,穿過公園,在黃昏時分走進麗茲餐廳。

「你見到塞巴斯蒂安了?他到現在還不願意回來?」

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她已經明白很多事情了。我說是的。

「好吧,我愛他,比愛任何人都愛他。」她說,「說到馬奇梅因家,真讓人傷心,不是嗎?你知道嗎?他們想在那裡建一棟公寓樓,而雷克斯要去住那種他說是‘頂層公寓’的頂層房間。這倒很符合他的為人,對吧?可憐的茱莉婭。這對她來說太過分了。他根本不明白她的感受,還以為她捨不得離開這老房子呢。事情很快就都要了結了,不是嗎?很明顯,爸爸已經舉債很久了。賣掉馬奇宅邸可以讓他還清債務,但我不知道按照利率,他一年還能存下多少錢。可拆掉這大宅子似乎又是個恥辱。茱莉婭說她寧願讓別人住進來,也不想這麼做。」

「你接下來是怎麼打算的呢?」

「是啊,怎麼打算呢?有各種各樣的建議,範妮·羅絲康芒舅媽想要我跟她一塊兒住,茱莉婭和雷克斯想要分一半布賴茲赫德莊園,就住在那裡。爸爸不會回來了,我們還以為他可能會回來,但他沒回來。」

「他們把布賴茲赫德的小教堂關掉了,是布賴德和主教一起幹的。媽媽的追思彌撒就是小教堂做的最後一次彌撒了。她剛下葬,那個神父就進來了——當時我一個人在那裡。我覺得他沒看見我——他把祭壇的石頭拿出來,放進自己的包裡,然後又用聖油點燃了一卷卷的羊毛,把灰燼撒到了外面。他把聖水缽倒空,滅掉祭壇上的燈。他敞開神龕,裡面空蕩蕩的,彷彿從那時起一直都是耶穌受難日。我知道,這一切對你來說都沒有意義,查爾斯,可憐的不可知論者。我待在那裡,直到他走開。過了一會兒,突然間,這個地方就不再是小教堂了,只是一個裝潢奇怪的房間。我沒法告訴你那是怎樣一種感受。我猜你從沒做過紀念耶穌受難的晨禱吧?」

「從沒做過。」

「好吧,如果你做過,你就會知道猶太人對他們的聖殿有怎樣的情感了。先前滿有人民的城,現在何竟獨坐……很美的一曲聖歌,你應該去一次的,只是聽聽這個。」

「還想勸我皈依呢,科迪莉亞?」

「哦,不,那也都是過去的事了。你知道成了天主教徒之後,我爸爸說了什麼嗎?媽媽告訴過我一回。他對她說:‘你讓我的家族又恢復了祖先原本的信仰。’這是瞎扯,你知道的。不管怎麼說,這個家族從來都不像鐵板一塊,對吧?他走了,塞巴斯蒂安和茱莉婭也走了,但上帝不會讓他們走太久的。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塞巴斯蒂安頭一次喝醉的晚上媽媽給我們唸的那個故事——就是那個‘糟糕之夜’。布朗神父說什麼‘我抓他(小偷),用的是看不見的鉤子,還有看不見的線,這線足夠長,可以讓他漫步到世界盡頭。只要猛拉這根線,就可以把他帶回來’。」

我們幾乎沒談到她母親。我們說話時,她也在狼吞虎嚥地吃東西。有一次她說:「你看到艾德里安·波森爵士在《泰晤士報》上發表的那首詩了嗎?那詩可滑稽了:‘他覺得她是世上最好的人——一輩子都愛她——但這似乎又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在我們家,我和她的關係是最好的了,可我不覺得我真心愛過她。至少不是以她想要的或是應得的方式愛她。很奇怪,我不愛她,而我本性卻是情感充沛的。」

「我一點也不瞭解你母親。」

「你不喜歡她。我有時候會想,當人們想要憎恨上帝,他們就會憎恨媽媽。」

「這是什麼意思,科迪莉亞?」

「嗯,你看,她是個聖潔的人,卻不是個聖徒。誰也不會去恨聖徒,不是嗎?他們也沒法去恨上帝。每當人們想恨他和聖徒的時候,他們會去找一些類似的東西,假裝它是上帝,然後去恨它。我猜你會覺得我在瞎扯。」

「我以前聽過幾乎完全相同的說法,從一個完全不同的人那裡。」

「我是很認真的。關於這個,我想了很久,覺得對於可憐的媽媽,這好像是一個行得通的解釋。」

然後,這個古怪的孩子又開始愉快地享受她的晚餐了。「這可是我第一次單獨出來跟人共進晚餐呢。」她說。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茱莉婭一聽說他們要賣掉馬奇宅邸,就說,‘可憐的科迪莉亞,她沒機會在這裡辦她初入社交圈的舞會了’。我們過去經常談論這件事——就像談論要我給她做伴娘一樣。那個最後也沒實現。茱莉婭辦舞會的時候,他們允許我看一小時,和範妮舅媽一起坐在角落裡。然後她說:‘再過六年,你也可以像這樣啦……’可我希望我能得到神召。」

「那是什麼意思?」

「神召意味著你可以當修女了。不管你有多想當修女,只要沒有神召,你就做不成。而如果得到了神召,無論你有多討厭它,你都不能逃避。布賴德以為自己得到了神召,其實並沒有。我以前常常覺得塞巴斯蒂安得到了神召,並且在憎恨它——但現在我又不確定了。一切都變化得太突然了。」

但我對這種修道院式的喋喋不休並沒有耐心。那個下午,畫筆在我手裡彷彿有了生命,我的手指已經加入那偉大而豐盛的創造之中了。那個傍晚,我成了文藝復興時期的男人——那個勃朗寧的文藝復興。我曾身穿熱那亞絲絨,走在羅馬街頭,用伽利略的望遠鏡瞭望星空,唾棄修士們落滿灰塵的典籍,鄙夷他們深深下陷、充滿嫉妒的眼睛和他們吹毛求疵、晦澀難懂的演說。

「你會愛上什麼人的。」我說。

「哦,千萬不要。我說,你覺得我還能再來點這種美味的蛋白甜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