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遇塞巴斯蒂安·弗萊特——以及安東尼·布蘭奇——初訪布賴茲赫德莊園
b第一章/b
「我以前來過這裡。」我說。我以前來過這裡。二十多年前,六月裡一個晴朗無雲的日子,塞巴斯蒂安第一次帶我來。當時,溝渠旁還簇擁著淡黃的絨線菊,空氣中充滿夏天的豐盛氣息。我一直記得,那一天特別晴朗,儘管我後來造訪得愈加頻繁,每次心情也不盡相同,但最後一次故地重遊的時候,我憶起的還是初次來這兒的情景。
那一天,我同樣對自己即將抵達的目的地一無所知。當時是八人划船周,在牛津——這個像昔日的雷昂尼斯一樣、眨眼間被滔天洪水淹沒的地方。不過那時,它還是一座精雕細琢的小城。在她寬敞又安靜的街道上,人們行走議論,宛如身處紐曼的年代。她秋日的霧靄、灰白的春光,以及呈現在夏日的稀有光彩——就像那一天,栗樹的花正在盛放,清晰的鐘聲在遼闊的天空飄蕩,輕而易舉就翻越山牆與圓屋頂,散發出幾個世紀以來的青春氣息。正是這種幽深的寂靜,讓我們的歡笑迴響,靜謐而歡愉,穿行於喧鬧之中。每逢八人划船周,總會有一群鬧鬨鬨的女人來到這裡,竟有好幾百人之多。她們嘁嘁喳喳、搖搖晃晃地走在鵝卵石小路和石階上,參觀、玩樂、喝冰鎮紅酒、吃黃瓜三明治。她們還會撐船,讓她們的方頭平底船聚攏在大學生們的駁船周圍。她們在《伊希斯》雜誌社和辯論社彼此問候,不時來上一段古怪、輕浮、令人無比困擾的「吉爾伯特與沙利文」式玩笑,還以她們獨特的大合唱在學院的禮拜堂裡引人側目。迴音與不速之客充斥著每一個角落,而我們的學院卻沒有迴響,因為這裡正是所有吵鬧的源頭。我們當時正在舉行舞會。我住在前院,窗前的空地上此時已經鋪好了地板,搭上了帳篷,棕櫚葉和杜鵑花包圍著門房。最糟糕的是,我樓上住的那個膽小如鼠的自然科學學院學監,竟在這段時間把他的房間租給女士們做衣帽間——關於這一駭人聽聞的事件的告示,此時正掛在距離我的橡樹大門正上方不到六英尺的地方。
所有人裡,對此反應最強烈的就是我的校工。
「沒有女伴的紳士們,在接下來這幾天裡被要求儘可能外出用餐。」他沮喪地宣佈,「您在學校裡用餐嗎?」
「不,倫特。」
「他們說,這是給僕人們的機會。得了吧!我還得去給女士衣帽間準備一個針插墊。她們為什麼要跳舞?我看不出什麼名堂。以前划船周的時候從沒有什麼舞會,紀念舞會另當別論,可它是在假期裡,也不會和划船週一起進行。這些人就像是茶喝不夠、船劃不夠似的。要是你問起我,先生,我覺得這都賴那場戰爭。要是沒有戰爭,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那時是1923年,對倫特和其他成千上萬的人來說,他們沒法再像1914年時那樣過日子了。「現在晚上喝酒,」他繼續說,同時像他平時習慣的那樣,人在門口,身子一半在裡面,一半在外面,「約上一兩個紳士一起共進午餐,這是應該的。但根本不該有什麼舞會。這都是那些從戰場上回來的傢伙帶回來的東西,那些人又老又無知,還不願意學習。真是這樣。還有些人甚至跑到城裡的共濟會去跳舞,不過學監會抓到他們的,你看著吧……啊,塞巴斯蒂安少爺來了,我不該站在這兒說話,還有針插墊等著我去準備呢。」
塞巴斯蒂安走了進來。他穿著純灰色法蘭絨上衣,白色雙縐褲子,打著一條夏爾凡領帶,上面是郵票圖案,剛好和我的那條很像。「查爾斯,你們學院到底怎麼了?有馬戲團來表演了?就差沒看到大象了。我得說,整個牛津突然變得好古怪。昨天晚上,這裡居然擠滿了女人。你得馬上走,這地方太危險。我剛好有臺車、一籃草莓和一瓶佩拉莊園葡萄酒——別裝了,這酒你肯定沒嘗過。它和草莓相配極了。」
「我們要去哪兒?」
「去見個朋友。」
「誰啊?」
「一個姓霍金斯的。帶上點零錢,以備我們一會兒遇上想買的東西。這臺摩托車是一個叫哈德卡斯爾的人的,待會兒我要是摔死了,記得把這玩意兒還給他——我不大會開摩托。」
穿過大門,在曾是傳達室的冬季花園外,正停著一輛莫里斯—考利雙座汽車。塞巴斯蒂安的泰迪熊正端坐在方向盤上。我們把他放在我倆中間,「照看好,別讓他著涼了」,然後出發。聖瑪麗教堂鐘敲九下,我們差點撞上一個牧師,他戴著一頂黑草帽,留著白鬍須,正不緊不慢地在高街上逆行。莫里斯—考利穿過卡爾法克斯,途經車站,很快來到博特利路,身旁就是開闊的田野。那時候,人們總是毫不費力就可以抵達鄉下。
「天還早呢,對吧?」塞巴斯蒂安說,「女士們還在做那些女人們下樓前要做的事呢。懶惰真是毀了她們。我們逃出來了,願上帝保佑哈德卡斯爾。」
「那個哈德卡斯爾到底是誰?」
「他本打算和我們一起來,不過懶惰毀了他。瞧吧,我跟他說好約在十點見的。他在我們學院唸書,是一個陰鬱的人。可他應該過著雙重生活,至少我這麼覺得。畢竟他也不能成天扮哈德卡斯爾,白天也這樣,黑夜也這樣,總是一張臉,對吧?不然他早就死於無趣了。他還說他認識我父親,但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呢?」
「沒人認識我老爸,社交圈裡人人都想避開他。你沒聽說過嗎?」
「真可惜,我們倆都不會唱歌。」我說。
到斯溫登,莫里斯—考利身下便不再是平整的馬路了。等到太陽終於爬上山頂,我們來到一片乾燥的石牆與長條石屋中間。這會兒已經將近十一點,塞巴斯蒂安突然把車開進了一條小路,然後停了下來。天氣很熱,我們不得不去找個陰涼的地方休息。在一個覆蓋著被羊群啃食過小草的山丘上,我們找到了一片榆樹林。在樹下,我們吃草莓,喝葡萄酒——正如塞巴斯蒂安所許諾的,這兩樣東西的確很般配。酒足飯飽,我們點上土耳其粗雪茄,仰面躺在草地上。塞巴斯蒂安注視著頭上的樹葉,我則望著他的側影。四下無風,藍灰色的煙霧升起,一直飄進藍綠色的樹蔭之中。雪茄的香氣,混合了夏日的芬芳,再加上那上等佳釀的綿長餘韻,讓我們彷彿離開地面,懸浮在這草地一指之上。
「這地方真適合埋金子,」塞巴斯蒂安說,「我要在每一個讓我覺得快樂的地方,都埋上一件寶貝。這樣等到我又老又醜、滿心絕望時,就可以回來,挖出寶貝,想起那些好時光。」
這是我大學入學的第三個學期,但我的牛津生活,其實直到第一次遇見塞巴斯蒂安,才算真正開始。那是一個很偶然的機會,當時學期已經過半。我們來自不同的中學,在牛津又分屬不同學院。所以要不是某天晚上他在我們學院喝得爛醉,而我又剛好住在前院一樓的房間,恐怕上完這三四年大學,我都不會遇見他。
我的堂兄賈斯珀曾警告過我住這類房子的種種危險。當時,我初來乍到,只有他一個人覺得我會是個能夠聽從悉心指導的物件。我的父親就從沒給過我任何建議。他一如往常,在跟我相處時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嚴肅的話題,直到我出發的前夜,父親才提到大學這個話題。他十分謹慎又含糊地對我說:「我一直在談你的事呢。我在雅典娜俱樂部那邊遇見了你未來的院長,我想談談伊特剌斯坎人對不朽的看法,他倒想說說在工人階層推廣學術講座的事情,所以我們折了箇中,談了談你的事情。我問他該怎樣安排你的生活費,他說‘一年三百鎊,別給再多了,大多數人拿的都是這個數’。我覺得這個答案不怎麼好,我上學的時候,生活費就比其他人要多那麼一點,而在我的經驗裡,無論何時何地,一個人手裡多幾百鎊的現錢,總會讓他在眾人面前顯得更體面,也更受歡迎。想到這個,我打算一年給你六百。」他說著,不時還在覺得自己很風趣的時候抽抽鼻子,「不過我又想,一旦你們院長聽說了這件事,他恐怕會覺得我是有意冒犯他。所以我決定,給你五百五十鎊。」
我謝過他。
「嗯,這確實是一種嬌慣。不過,你知道,這些都來自家裡的存款。我想,現在是該給你些建議的時候了,不過我自己就從沒收到過任何建議,除了你的遠房親戚阿爾弗雷德。你知道嗎,那個夏天,我出門闖蕩之前,他騎著馬專程趕到鮑頓來,只為了給我一點建議。你知道他的建議是什麼嗎?‘內德,’他說,‘有件事我求你一定要照辦,就是上學的時候,每到週日都要戴禮帽。這比什麼都重要,看你體不體面——人家不看別的,就看這個。’而且你知道嗎,」我父親繼續說,同時深深地吸了一下鼻子,「我總是戴著我的禮帽。其他人有的會戴,有的壓根兒不會,我也看不出他們有什麼不同,也沒聽過有人議論,但我總戴著禮帽。這隻表明了在恰當的時機,一個謹慎的建議會帶來怎樣的影響。我希望我也可以告誡你點什麼,但很可惜,我沒什麼建議給你。」
我的堂兄賈斯珀彌補了這一缺憾。他是我父親一個哥哥的兒子,我父親曾不止一次半開玩笑地稱他是「家族之首領」。他今年上四年級,預計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穿上牛津划船隊的藍色隊服。他是坎寧俱樂部的秘書,同時還是學生活動室的總管,在學院中頗有聲望。在我來學校的第一週,他便前來正式拜訪,還留下來喝下午茶。他吃了很多東西:蜂蜜麵包、鯷魚吐司、富勒牌核桃仁蛋糕,然後點上菸斗,癱坐在我的柳條椅裡,給我擬訂行為準則。他的建議覆蓋了方方面面,甚至直到今天我還記得他說的大部分話,那些翻來覆去的言語:「……你在讀歷史?那真是門令人尊敬的學問。這個學校裡最糟糕的科目要數‘英國文學’,‘現代經典’次之。學習的時候,你要麼拿‘優’,要麼就混個及格,任何中間等級的成績都是沒有意義的。費了功夫,成績卻只是‘中等偏上’,那時間可就算是白白丟掉了。你應該去聽最好的講座,比如阿克賴特講德摩斯梯尼。不要去管那些講座是不是你們學院的。關於衣著,要穿得像你在鄉下的時候那樣好。永遠不要穿粗花呢的外套和法蘭絨的褲子——永遠都要穿成套的衣服。去倫敦找一個裁縫,那裡的裁縫手藝好,而且賒賬期也長。至於俱樂部,現在就要加入卡爾頓,等二年級一開始就去‘烤架’。如果你想加入辯論社——那也不是什麼壞事,不過你得先在外面有點名聲,比如先去坎寧或者查塔姆活動活動,最好再在報紙上寫點文章……遠離野豬山……」此時晚霞映在對面的牆上,再過一會兒天就完全黑了。我往壁爐裡添了煤,然後開啟燈,賈斯珀在倫敦定做的寬大運動褲和利安德領帶顯得愈加氣派。「別把導師當成你以前學校的校長,應該把他們當成你在家時的教區牧師……明年你就會發現,你要用上半年時間,才能甩掉那些第一年結交的不合適的朋友……提防那些天主教徒,他們都是些口音難聽的雞姦佬。事實上,你應該跟所有宗教組織撇清關係,它們什麼用處都沒有,只會招來禍害……」
最後,在臨走前,他說:「最後一件事,記得換個房間。」我的房間很寬敞,有深深的凹窗和來自18世紀的鑲板畫。作為一個新生,我很慶幸自己能擁有這樣的房間。「我看到有太多人,都毀在這前院一樓的房間裡了,」我堂兄語氣凝重地說,「人們不斷造訪,他們會把自己的長袍留在這裡,然後等要去飯堂前再來這裡換上。出於禮節,你得給他們遞上一杯雪利酒。轉眼間,你這裡就會變成一間酒吧——而且還是免費的。所有學院裡的不良分子,都會在這裡蹭吃蹭喝。」
我不知道我是否有意無意地聽從了他的哪條建議。不過,我是肯定不會換房間的。我的房間窗戶下面還有一片紫羅蘭,每到夏天,窗前都花香四溢。
人回憶過去時,很容易給青年時代的自己貼上或過分成熟或過分天真的虛假標籤,篡改自己的成長曆程。我應該想一下——而我也確實想過——用莫里斯的作品或阿倫德爾的畫作裝點自己的房間,書架全放上17世紀的對開本大書,以及有著俄羅斯皮革及波紋絲綢裝幀的第二帝國時期的法國小說。但這都不是真的。在第一個下午,我得意揚揚地在壁爐上掛了一幅凡·高《向日葵》的複製品,還找來一扇屏風,上面是羅傑·弗賴的普羅旺斯風光——它是我在歐米茄工坊清倉處理時便宜買來的。我還在牆上貼了麥克奈特·考弗的海報和一張來自詩歌書店的韻律示意表。最不堪回首的,是我在壁爐架上的兩根黑色蠟燭之間,擺放了一個波莉·皮切的瓷質人偶。我的藏書貧乏而單調:羅傑·弗賴的《視覺與設計》,美第奇出版社出版的《什羅普郡少年》《維多利亞名人傳》《喬治王朝詩選》《罪惡之街》,以及《南風》。我在大學裡最早交到的幾個朋友,大致也是這種風格:來自公立學校的柯林斯,他天生就是要當老師的,擁有豐富的閱讀量和孩童般的幽默感;還有一個由本學院知識分子組成的小圈子,他們處在過分華麗的「唯美主義者」和住在大學路、惠靈頓廣場公寓裡致力於「實事求是」的無產階級學者之間,極力保持著「文化中立」。只有在這樣的圈子裡,第一學期的我才有了被接納的感覺。他們可以提供我在中學時所享受的那種陪伴,而中學時代又剛好使我形成了接納他們的性格。不過即便在牛津最初的日子——牛津的大學生活本身,以及擁有自己的房間和支票簿——令我愉悅,但我心裡仍覺得,牛津可以給我的,不止這些。
隨著塞巴斯蒂安的到來,這些灰色人物就紛紛淹沒於背景之中,消失不見了,就像是薄霧中的高地綿羊。柯林斯曾向我揭露現代美學的謬誤之處:「……所有關於‘有意味的形式’的論證成立與否,全要看體積。如果你想讓塞尚在他的二維畫布上表現三維空間,你就得同時允許蘭希爾筆下的忠誠之光,閃現在西班牙獵犬的眼睛裡……」不過直到塞巴斯蒂安慵懶地翻閱著克萊夫·貝爾的《藝術》,唸叨並議論說「‘會有人對一隻蝴蝶、一朵花,懷有和對一座大教堂、一幅畫同樣的情感嗎?’是的,我會」的時候,我才豁然開朗。
其實在認識他之前,我就已經見過他了。那是無法避免的事情,因為從開學第一週起,他那迷人的外貌和彷彿從未聽聞過任何世俗規範一般的怪異舉止,就已經令他成為這一年最引人矚目的新生。我第一次見他,是在傑默理髮店裡,當時最令我驚訝的倒不是他的樣貌,而是他帶著一隻巨大的泰迪熊。
「那位,」剛一坐下,理髮師便對我說,「就是塞巴斯蒂安·弗萊特少爺。他真是個有趣的年輕紳士。」
「顯然如此。」我附和道。
「他是馬奇梅因勳爵的二少爺,他的哥哥是布賴茲赫德伯爵,上學期剛離校。那位可不太一樣,是位安靜的紳士,安靜得像個老人。可你猜猜剛才這位塞巴斯蒂安少爺想要什麼?他想給他的泰迪熊要一把毛刷,毛刷的毛得很硬的才好。而且這位少爺還說,這刷子並不是用來刷毛,而是用來在他生氣時,打屁股、嚇唬那隻熊的。他買走了一把上好的、象牙鑲背的毛刷,還在上面刻了‘阿洛伊修斯’——那隻熊的名字。」一個男人,到他這個年紀,本該早已對學生們的種種空想感到厭倦,可他卻對此如此著迷。不過此時,我仍對塞巴斯蒂安心存厭惡。等到後來見他乘雙輪小馬車,以及帶著假鬍子在喬治餐廳用餐的情形,都沒能改變我對他的印象,儘管柯林斯此時在讀弗洛伊德,並且可以用其理論對他的怪異之處進行合理解釋。
直到我們真正見面,那仍然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場景。三月初的一個晚上,將近午夜,我正用熱紅酒招待學院的知識分子們。火在壁爐裡熊熊燃燒,整個屋子瀰漫著濃重的煙氣和香料味,而我也聽膩了無休止的形而上學。我開啟窗子,此時前院外面傳來了不尋常的響聲:是醉漢們的痴笑,摻雜著跌跌撞撞的腳步聲。一個聲音說「停下」;另一個則說「來吧」;又一個說「反正時間足夠……回學院……等‘湯姆’不響了再說」;還有一個比它們都清楚的聲音說「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有點不舒服,我得離開你們一分鐘」,然後就跑到了我的窗前。我認出那正是塞巴斯蒂安,可眼前這張臉,和我之前見過的生氣勃勃、充滿歡樂的面孔截然不同。他無神的眼睛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身子前傾,把頭探進我的房間。他吐了。
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一場宴會是很尋常的事情。這裡有一份公認的價目表,方便我們邀請校工來處理這種情況。至於喝酒,我們也都一路試錯,不斷學習。而塞巴斯蒂安,在那樣窘迫的狀況下,他選擇了一扇開啟的窗戶,多少也體現了他的瘋狂與可愛。可這畢竟是一次不吉利的會面。
他的朋友把他送到了門口。幾分鐘後,宴會主人、一個與我同年級、和藹可親的伊頓畢業生,回來向我道歉。他同樣醉醺醺的,解釋起來顛三倒四,最後還眼淚汪汪。「他喝了太多種酒了,」他說,「這並不是酒的數量或者質量問題,而是因為他是混著喝的。你得知道這個,知道這個才算是理解了問題的關鍵。你得知道,人若理解一切,就能寬恕一切。」
「是的。」我說。可等到第二天倫特數落我的時候,我又變得牢騷滿腹了。
「五個人,喝了兩大壺熱紅酒,」倫特說,「這裡沒法不變成這樣,甚至都來不及去窗子外面解決,是吧?人哪,要是做不來什麼事情,就不要勉強。」
「這並不是我們聚會時弄的,是別的學院的人。」
「好吧,不管是誰弄的,把這攤東西弄乾淨都是件噁心的差事。」
「餐櫃上有五先令。」
「我看到了,謝謝你,但任何一個早上我都寧願不要這錢,也不想看到這爛攤子。」
我拿上長袍出門,留下倫特繼續完成他的工作。那些日子我還常常去上課,直到十一點後才回房間。一回房間,我就看到房間裡擺滿了鮮花,事實上,那場景就像是整個花卉市場一整天的存貨全被塞進了我房裡每一個可以當容器的東西里。倫特正在把剩下的花用牛皮紙包起來,準備一會兒帶回家。
「倫特,這是怎麼回事?」
「昨晚的那位紳士送來的,先生。他還留了張字條給你。」
字條上的字是用孔泰粉蠟筆寫的,佔滿了我一整張上好的沃特曼繪圖紙:我非常懊悔。阿洛伊修斯拒絕和我說話,除非親眼看見我得到原諒,所以請來參加今天的午宴。塞巴斯蒂安·弗萊特。我後來回想,這的確是他的風格——毫無來由就假定我知道他的住處。不過那時,我也確實知道。
「真是位有趣的紳士,我確信為他打掃是一種榮幸。我看你要在外面吃午飯了,先生。我已經告訴柯林斯先生和帕特里奇先生了。他們本打算和你一起去食堂用餐。」
「是的,倫特。我出去吃。」
那個午宴——事實證明,它就是聚會——成了我人生新的開始。
我內心猶豫不決,因為那個地方很陌生,同時我耳畔似乎還傳來了微弱、自負的警告,像是柯林斯的語調,勸我不去為好。可這些日子裡,我一直都在尋找一種情感上的慰藉,又對那裡滿懷好奇,同時懷著淡淡的、莫名的恐懼,可也總覺得自己能在牆上找到一扇矮門,雖然我知道其他人會比我先到。那扇門後,就是一座封閉而令人迷醉的花園。它位於這灰色城市的中心,從整座城市哪一個視窗,都無從窺見它的樣貌。
塞巴斯蒂安住在基督教會學院主樓的高處。我到的時候還只有他一個人,正在剝鳥蛋。桌子正中央有一個鋪滿苔蘚的鳥窩,鳥蛋正是那裡取出的。
「我剛剛數過了,」他說,「每人五顆,還剩兩顆,所以這兩顆歸我。不知怎麼的,我今天餓極了。昨晚後來我一直待在‘多比爾和古多爾’藥店,因為實在是醉得不行。我現在還覺得那時發生的一切都好像是在做夢。請不要叫醒我。」
他如此迷人,散發著不屬於任何性別的柔美。這種美屬於極致的青春,令其可以肆意歌唱愛情,可一旦寒風來臨,便會很快香消玉殞。
他的房間裡有各種各樣奇怪的擺設:一臺哥特式的小風琴、一個做成象腳樣子的廢紙簍、一堆蠟質水果、兩隻過於巨大的塞夫勒細瓷花瓶,還有幾張鑲了框的杜米埃作品,再加上房間裡原有的樸素傢俱卻配著一張大型午餐桌,令這一切顯得更加不協調。他的壁爐架上還擺滿了倫敦的小姐夫人們送來的請柬。
「那個野蠻人霍布森,把阿洛伊修斯帶到隔壁去了,」他說,「這樣或許也好,因為這裡的鳥蛋也沒他的份。你知道嗎,霍布森討厭阿洛伊修斯。我希望也能有一個像你住處那兒那樣的校工。今天早上他待我很和善,這種事要是換了其他人,說不定就是另一副臉色了。」
客人到齊了。其中有三位來自伊頓的新生,溫和、優雅、落落寡合。他們前一晚剛在倫敦參加了一場舞會,但談論起這件事,卻像是在說一場互不相熟的親戚的葬禮。每個人一進來都直奔鳥蛋而去,隨後才注意到塞巴斯蒂安,再看看我這邊,禮貌但漠然地打招呼:「我做夢也不敢如此冒昧地提醒您,我們這是第一次見面。」
「今年頭一次吃鳥蛋。」他們說,「你從哪裡弄到的?」
「媽媽從布賴茲赫德寄過來的。那裡的鳥兒總是早早就為她下蛋。」
等到我們把鳥蛋都吃光,開始享用奶油龍蝦塊的時候,最後一位客人才姍姍來遲。
「哦,我親愛的,」他說,「我先前脫不開身。我剛剛在和我那荒……荒……荒唐可笑的導師共進午餐。我要走的時候他還很意外呢,我告訴他我要回去換衣服,踢……踢……踢足球。」
這個人很高,很瘦,皮膚有一點黑,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我們其餘人都穿著粗花呢衣服和皮鞋,他則穿了一套光滑的巧克力棕色西裝,上面的白色條紋很是扎眼。腳上是一雙絨面鞋子,還戴著一個大大的蝴蝶結領結。一進屋,他就脫下了他的黃色耐洗革手套。他有點像法國人,又有點像美國佬,也許還有那麼點猶太味,總之渾身上下充滿了異國情調。
這位不必說,正是安東尼·布蘭奇,「唯美主義者」的傑出代表人物之一。在所有查韋爾艾奇和薩默維爾的女學生中間,他都是罪惡的代名詞。走在街上時,人們常常把他指出來給我看,而他總是一副神氣十足、趾高氣揚的樣子。在喬治教堂,我還曾聽過他對陳規舊習提出的質疑。而現在,在塞巴斯蒂安的魅力之下,親眼得見,我發覺自己正貪婪地欣賞著他。
午宴用罷,他站起身,來到陽臺上,手裡拿著一個在塞巴斯蒂安房間一堆古董中意外出現的擴音喇叭,向下面低著頭、穿著運動衫往河邊走的人們深情款款地朗誦《荒原》:
「我,提瑞西阿斯,早已受盡了苦難。」他啜泣著從威尼斯式的拱門向下面的人群喊道。
「就在這張沙……沙發或床上扮演過。」
「我,曾在底比斯的牆下坐過。」
「又曾在最卑……卑賤的死人群中走過……」
然後,他輕快地走進房間。「看我讓他們多驚訝!所有劃……划船的小夥子都是我的格蕾絲·達林。」
我們坐在一起,小口啜著君度酒。最溫柔也最漠然的那個伊頓學生伴著自己的手風琴,唱起了「她的武士被人抬進了屋」。
直到下午四點,人們才陸續離開。
安東尼·布蘭奇第一個離開。他輪流向我們每個人致以正式又恭維的告別。對塞巴斯蒂安,他說:「我要在你身上射滿帶倒刺的箭,讓你變成一個小針……針插墊。」然後對我說:「塞巴斯蒂安發現了你,真是太完美了。你原本藏在哪裡呢?我要鑽進你的地洞裡,把你像一隻老白……白鼬一樣趕……趕出來。」
不久之後其他人也都離開了。我起身想和他們一起走,卻被塞巴斯蒂安的話攔住:「再喝點君度酒吧。」於是我留下了。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得去一趟植物園。」
「去做什麼?」
「去看看常春藤。」
這似乎是個不錯的理由,所以我和他一起去了。當我們走到默頓學院牆下時,他挽起了我的胳膊。
「我之前從未去過植物園。」我說。
「哦,查爾斯,看看你還有多少東西要學!那兒有一個美麗的拱門,還有各種各樣的常春藤,比我知道的還多。要是沒有這植物園,我簡直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最後,我回到了我的房間,發現它還是我早上離開時的樣子。我忽然發覺自己被前所未有的空虛包圍,這熟悉的氛圍從未如此令我惱怒。出了什麼問題?除了金色的水仙花,似乎沒有什麼是真實的。是屏風的緣故嗎?我把它掉轉方向,看不到上面的圖畫,多少讓我好過了一點。
這是那扇屏風的末日。倫特一直都不喜歡它,所以沒過幾天就把它搬走,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樓梯下面,那裡面堆滿了水桶和拖把。
那天也是我與塞巴斯蒂安友誼正式開始的日子。所以也就有了後來,六月的那個上午。在榆樹蔭下,我躺在他身邊,看著他唇間吐出的煙霧嫋嫋升起,飄進枝葉的縫隙。
我們繼續上路,一個小時後就餓了。我們在一家小旅館前停了下來,它的另半邊是個農場。我們吃了雞蛋和培根,還吃了醃核桃和乳酪,喝的是啤酒。整間餐廳沒有陽光,舊掛鐘在暗處嘀嗒作響,一隻貓趴在空蕩蕩的門口,睡得正香。
我們再一次出發,在下午早些時候到達了目的地。熟鐵大門對開著,鄉間草坪上坐落著兩座傳統風格的林間小屋,另有一條林蔭路連線著更多大門和開闊的公園。行過一處拐角之後,一片全新的、私密的景觀突然呈現在眼前。我們身處山谷之上,腳下大約半英里的地方,灰色與金色相間的灌木叢宛如屏風,映襯著一棟老宅的圓頂和石柱。
「怎麼樣?」塞巴斯蒂安一邊說,一邊把車停下來。距圓屋頂稍遠的地方,有一條河向遠處延伸,直至消失在視野中。周圍還有幾個低矮的小山丘,安然靜候著,如護衛一般。
「怎麼樣啊?」
「住在這兒一定很棒!」我說。
「你一定要去看看前面的花園和噴泉,」塞巴斯蒂安俯身向前,把摩托車發動起來,「這是我家人住的地方。」儘管當時我忙於欣賞美景,可從他的話裡,我仍隱約感受到一種不祥的寒意——他說的不是「我家」,而是「我家人住的地方」。
「不過別擔心,」他接著說,「他們都走了,你不必去見他們。」
「可我很樂意見見他們。」
「好吧,不過你見不到。他們都在倫敦呢。」
我們駛過房前,來到一側的庭院。「所有地方都上了鎖,我們最好走這條路。」開過僕人居住區的過道,那裡像座堡壘,石頭鋪地,石頭做頂,「我要帶你去見霍金斯婆婆,她曾是我們家的奶媽。我們來這兒就是為了見見她。」他帶我爬了一段沒鋪地毯卻也一塵不染的榆木樓梯,樓梯之上是一條寬木板打底、中央鋪著細長的厚地毯的通道,接下來則是鋪著油布的過道,然後是許多小樓梯,還有幾排深紅色和金黃色的救火水桶,指明瞭樓梯井口的位置。我們走上最後一段樓梯,來到一扇門前面。那圓頂是假的,為的是模仿香波堡的穹頂。裡面只是多一層樓,被隔成了許多小房間。這裡是育嬰室。
霍金斯婆婆坐在敞開的窗子旁,噴泉就在她眼前,遠處還有湖泊和神殿。在目力所及的最後一個小山尖上,有一座閃閃發光的方尖石碑。她雙手攤開,放在膝上,兩手間搭著一條念珠。她睡得很熟,經過了努力工作的青年時期、經歷豐富的中年時期,此刻她所擁有的安寧與無憂無慮,都寫在那佈滿皺紋的慈祥的臉上。
「哎喲,」她醒了,說道,「真讓人沒想到。」
塞巴斯蒂安親了親她。
「那是誰呀?」她看見了我,問道,「我覺得我沒見過他。」
於是塞巴斯蒂安給我們互相介紹了一下。
「你回來得正是時候,茱莉婭要在這兒待一天。他們都過得很開心,這裡沒有他們可沒意思得很。只有錢德勒夫人和她的兩個小女孩,還有老伯特陪著我。過些日子他們也要放假走了,八月份的時候就連燒鍋爐的都得離開,你也要去義大利看望老爺,還有其他朋友那邊要去做客,直到十月份我們才能在家裡安定下來。不過我還是覺得,茱莉婭一定要像其他年輕女孩一樣,到外面玩。雖然我還是不太理解為什麼他們要丟棄這裡的花園風景最好的季節,一起去倫敦。週四的時候,菲普斯神父來過這裡,我也和他說了完全相同的話。」她如此補充道,好像這樣就能為自己的觀點增添一些權威性。
「你說茱莉婭在這裡?」
「是啊,親愛的,你們一定是剛好錯過她了。她去保守黨婦女組織那邊了。本該是夫人親自去的,不過她身體不太好。茱莉婭不會待很久的,一講完話她就會回來,估計茶都不會喝。」
「我恐怕我們還會錯過她。」
「別擔心,親愛的,見到你們她會很驚喜的,雖然她理應等到她們給她上茶。我告訴過她,那個保守黨婦女組織就是為此成立的。說說你吧,和我講講,有什麼新鮮事嗎?你認真讀書了嗎?」
「我恐怕並沒有,婆婆。」
「啊,我猜你是成天打板球去了,和你哥哥一個樣。不過他能找到時間學習。從聖誕節開始他就沒回來,不過我想他會回來看農業展覽會的。你看到報紙上那篇關於茱莉婭的報道了嗎?她還把報紙帶回來給我看了。雖然不算特別好,不過報上說的倒也算不錯。‘可愛的馬奇梅因小姐在這個社交季閃亮登場……她很機智,打扮也很入時……是最受歡迎的新面孔。’看吧,這說得並不過分,雖然她真不該剪頭髮。她本來的頭髮多好看啊,就像夫人的一樣。我曾跟菲普斯神父說,這不夠自然,可他告訴我,修女們也這樣做。然後我說:‘好吧,確實,可是神父大人,你不是也想讓茱莉婭做修女吧?真會出主意!’」
塞巴斯蒂安和老太太相談甚歡。這房間很可愛,因為圓屋頂的緣故,整個房間奇形怪狀。牆壁上裝飾著一系列絲帶圖案和玫瑰花。角落裡有一匹木馬,壁爐上掛著一幅聖心的石印油畫。空空的壁爐,被蒲葦束和蘆葦遮住;衣櫃頂部打掃得很乾淨,上面擺放著許多小物件,都是她的孩子們在不同時期從世界各地為她帶回來的禮物,有貝殼和火山岩的小雕刻、印花皮革、木質漆器、瓷器、沼澤橡木、帶有鑲嵌花紋的銀器、螢石、蠟石、珊瑚,還有各種節日的紀念品。
不久之後,婆婆說:「搖搖鈴吧,親愛的,我們叫點茶喝。我以前都是下樓去錢德勒太太那邊喝,不過今天我們就待在上面吧。平常照顧我的那個女孩今天也和其他人一起去了倫敦。新來的這個又是剛從鄉下來,什麼也不知道。不過她學得很快。搖鈴吧。」
但塞巴斯蒂安說我們要走了。
「也不見見茱莉婭?她要是聽說了會很難過的。她見到你會很開心的。」
「可憐的婆婆,」離開了育嬰室,塞巴斯蒂安說,「她的生活太無趣了。我本來好心想讓她來牛津和我一起住,可又怕她會一直勸我去教堂做禮拜。我們得趕緊走了,我妹妹馬上就回來了。」
「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是我,還是你妹妹?」
「是我自己,」塞巴斯蒂安突然很嚴肅,「我不想讓你和我的家人走到一起。他們有著致命的魅力。從小到大,我生活裡的所有東西都被他們一件件奪走了。要是他們把你迷住,你就會成為他們的朋友,而不再是我的朋友了。我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好吧,」我說,「我很滿意這樣的解釋。可是我能不能再看看這棟宅子的其他房間?」
「所有地方都鎖上了,我們是來見婆婆的。等到亞歷山德拉王后日,任何人只要花上一先令就可以來參觀。要是你想看,就那時候來吧……」
他帶著我穿過一扇羊毛氈門,走進一條漆黑的走廊。我隱約可以看到頭上有一個鍍金的簷口,還有一片拱形的灰泥。然後,他開啟一扇沉重但開合自如的紅木門,帶我走進一個昏暗的大廳。光線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射進來。塞巴斯蒂安拔掉窗閂,開啟窗扇,頃刻間,午後的陽光灑了進來,大廳中的一切一覽無餘:光禿禿的地板、一對巨大的大理石壁爐、裝飾以古典神祇與英雄壁畫的穹頂、鍍了金邊的鏡子和仿雲石的壁柱,以及群島一般被罩起來的幾件傢俱。這一切不過是匆匆一瞥得到的印象,好像是從正在行駛的公交車頂層,望見路旁燈火通明的舞廳。很快塞巴斯蒂安就把窗子放下了。「你看,」他說,「這裡的房間都差不多。」
從我們在榆樹蔭下喝過酒,在路上轉過那個彎,然後他問我「怎麼樣」之後,他的心情就跟之前不一樣了。
「這裡沒什麼好看的。有些東西我確實想帶你瞧瞧,等下次吧——現在不是時候。不過那邊有一個小教堂,你一定要看看,它可是新藝術主義的典型代表。」
最後一位在布賴茲赫德工作過的建築師,為整棟宅子增加了一個石柱廊,還在側翼加了幾處建築,其中之一就是小教堂。我們從公共門廊走進去(另一扇門通往主屋),塞巴斯蒂安把手指浸在聖水缽中,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屈膝跪拜。我也照樣做了起來。「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有點生氣地問。
「出於禮貌罷了。」
「你不必這樣,你只是來參觀的。這裡怎麼樣?」
小教堂裡面一度破敗不堪,不過通過精心修整,現在呈現出了19世紀最後十年的藝術工藝風格。穿著印花罩衫的天使、攀緣薔薇、野花爛漫的草地、活潑的羔羊、凱爾特字型寫就的文本、身負甲冑的聖人,這些複雜的圖案以清晰、明亮的色彩呈現在牆壁上。有一組三聯的淺色橡木木雕,形狀有些奇怪,像是通過黏土模子製作出來的。聖燈和所有金屬器物都是由青銅製成的,它們佈滿斑點的表面經由手工打磨,泛著一層綠色的光澤。聖壇的臺階上鋪著草綠色的地毯,上面落滿白色和金色的雛菊花瓣。
「天哪。」我說。
「這是爸爸送給媽媽的結婚禮物。要是你看夠了,咱們現在就走吧。」
我們在路上遇到了一輛勞斯萊斯,車窗緊閉。開車的是僱來的司機,後排人影模糊,不過應該是一位少女,正透過窗子看著我們。
「是茱莉婭,」塞巴斯蒂安說,「我們剛好躲過了她。」
我們還停下來和一個騎腳踏車的人說了一會兒話。「那就是老伯特。」塞巴斯蒂安說。然後我們一路駛出大鐵門,路過小屋,踏上了回牛津的馬路。
「我很抱歉,」過了一會兒,塞巴斯蒂安說,「恐怕這個下午我表現得不夠友好。布賴茲赫德總讓我不開心,但我一定得帶你見見婆婆。」
為什麼呢?我很想知道,卻沒問出口。塞巴斯蒂安的生活幾乎是通過這種「必須要做」的事情進行下去的:「我必須得有一件郵筒紅的睡衣」「我得躺在床上,直到太陽圍著窗子轉上一圈」「我今晚必須得喝一杯,必須得喝香檳」——除了事後這句,「香檳讓我感覺很糟」。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塞巴斯蒂安面有慍色地說:「我又沒有喋喋不休地打聽你的家人。」
「我也沒有。」
「可你看起來很想刨根問底。」
「好吧,那是因為你把他們搞得太神秘了。」
「我希望我的‘所有事情’都保持神秘。」
「也許我是很想了解別人家裡的事——因為我對這種事情並不瞭解。我們家裡就只有我和我父親。曾有個姑媽照顧過我一段時間,可後來我父親把她送出國了。我媽媽在戰爭中死去了。」
「啊……真難以置信。」
「她那時隨紅十字會去了塞爾維亞。從那時起,我父親的腦子就有點不靈光。他獨自住在倫敦,不和朋友來往,只顧著自己收集一些東西。」
塞巴斯蒂安倒是有點羨慕。「你不知道這省了多少事。我們家倒是人丁興旺,你可以去《德佈雷特貴族年鑑》上查檢視。」
塞巴斯蒂安的心情好了不少。我們離布賴茲赫德越遠,他看起來就越發遠離自己的不安——似乎有一種隱秘的忐忑和焦躁一度侵入了他的心靈。一路上,太陽就在我們的身後,所以看上去,我們就像在追逐自己的影子。
「五點半了,我們還來得及去哥德斯托吃晚飯,然後去鮭魚酒館喝酒,順便把哈德卡斯爾的車留下來還掉,然後在河邊散步回去。這安排是不是很棒?」
這就是我第一次簡短拜訪布賴茲赫德的全部情形。那時的我怎會預料,未來某一天,一箇中年步兵上尉還會回想起這段經歷,並因它而眼含熱淚呢?
第二章堂兄賈斯珀的「大抗議書」——對魅力的警告——牛津的週日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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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夏季學期末,我迎來了堂兄賈斯珀的最後一次拜訪,他還帶來了他的「大抗議書」。我的課業剛剛告一段落,前一天下午已經提交了最後一篇歷史論文。賈斯珀似乎還處在學期末的焦慮之中——他穿了件暗色的外套,還打了條白色領帶,這是學院期末考試時對學生的古怪著裝要求。他的神色中明顯帶有疲憊與怨恨,大概是擔心自己無法在關於「品達的俄耳甫斯主義」的論文裡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僅僅是出於責任,他才在如此繁難的時刻大駕光臨。而他的光顧同樣也對我產生了困擾,尤其是他偏偏趕在我剛要出門為我當天要主持的晚宴做最後安排的時候,把我堵在了屋子裡。宴會的主題是安慰哈德卡斯爾——他常常需要安慰,而這一次的任務就落在我和塞巴斯蒂安身上,畢竟是我倆把他的摩托車丟在了外面,害他在學監那裡惹了麻煩。
賈斯珀並不願意坐下來。這可不是一場輕鬆愉快的談話,他背對著火爐,用他的話來說,「像個叔叔」那樣,對我訓話。
「一兩週前,我試著與你取得聯絡。可實際上,我覺得你一直在躲我。倘若果真如此,查爾斯,我也不意外。」
「你也許會覺得這不關我的事,可責任感卻讓我無法棄你不顧。你也知道,我是從你的——好吧,從戰爭時期就開始關心你了,畢竟你父親從那時起就不大關注他身邊的其他人,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我不想待在一邊,看你犯錯——犯下那些本來適當時機的一句話就能挽救你的錯誤。」
「我知道你在第一學年時會犯錯。我們都會這樣。我當時也和一群令人不快的牛津基督教學生會的學生混在一起,一整個假期都在給摘啤酒花的工人傳教。但是你,我親愛的查爾斯,無論你是否已經意識到,你正在疾速墮落,完完全全成了這學校裡最差的那部分學生。你也許覺得,我住在宿舍裡,根本不會知道學院裡發生的事情,但我聽得到。實際上,我聽到的太多了。因為你,我成了晚餐俱樂部裡的笑柄。那個叫塞巴斯蒂安·弗萊特的小傢伙簡直跟你形影不離。他怎麼樣我不知道,他哥哥布賴茲赫德倒是個正常人,但你的這個朋友在我看來可有點奇怪,關於他的傳聞也不少。當然,他們一家本來就很怪,馬奇梅因夫婦從戰爭一開始時就分居了,你知道的。不尋常的是,所有人都曾覺得他們是一對恩愛夫妻。隨後馬奇梅因勳爵去了法國,率領他的義勇騎兵團作戰,之後就再也沒回國。聽說他已經死了。馬奇梅因夫人是個羅馬天主教徒,所以她沒法離婚,或者我猜她是不想離婚。在羅馬,只要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而他們家顯然極其富有。弗萊特也許沒什麼問題,可那個安東尼·布蘭奇,他可絕對不是什麼正經人。」
「其實我也不太喜歡他。」我說。
「嗯,可他總是在你這兒閒逛,學院裡那些硬派分子都不喜歡他。他在學院裡一齣現他們就受不了。聽說昨晚他又被丟進水星噴泉裡了。你交往的這些人,在他們自己的學院裡都沒什麼分量,而交朋友看的,又剛好應該是這個人的地位如何。你的這些朋友總覺得自己有大把鈔票可以揮霍,所以他們才這樣為所欲為。」
「而另一件事情就是,我不知道我叔叔給了你多少生活費,但我敢打賭你肯定花了雙倍。所有這些。」他邊說,邊用手掃了一遍他眼中我揮霍無度的證據。那沒錯,我的房間早已脫下了它樸素的冬裝,現今正如春天降臨一般五彩斑斕了。「這個付過錢了嗎?」(餐櫃上的一盒一百支的帕塔加斯雪茄)「這個呢?」(桌上一堆毫無營養的新書)「那這個呢?」(一套拉立克玻璃酒具)「還有這個古怪又討人厭的東西?」(一顆剛從醫學院買回來的人類頭骨,盛在一隻放有玫瑰花瓣的碗裡,那時是我桌上主要的裝飾物。它的前額上刻著「我也曾在阿卡狄亞生活」。)
「這個付過錢了,」我因為能消除這項指控而有點開心,「它得付現錢。」
「現在還不是你賺錢工作的時候。錢現在還不是問題,尤其是你正在做一番事業的時候——但是你在做嗎?你參加了辯論社,還是去過其他俱樂部?你跟雜誌社有過聯絡嗎?或者你是否嘗試過在牛津的戲劇協會佔據一席之地?還有你的衣服!」我的堂兄繼續說,「你剛來的時候,我建議你像在鄉下別墅時那樣穿衣服,可看看你的打扮,就好像是把去梅登黑德參加晚會的正裝和去鄉下花園參加合唱比賽的戲服混搭在了一起。」
「還有喝酒。一個人在一個學期裡醉上一兩回沒人會介意,實際上,在某些場合這樣做完全合理。可我聽說,人們常常在下午三四點就看見你醉醺醺的。」
他停了下來,似乎責任已盡。期末考試的陰影又一次在他心頭籠罩。
「很抱歉,賈斯珀,」我說,「我知道這樣說一定會冒犯你,可我就是喜歡這樣糟糕的狀態。我喜歡在午餐的時候喝醉,況且我並沒有花掉雙倍的生活費,不過到學期結束我肯定可以花完。這個時間我通常會喝上一杯香檳,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於是我親愛的堂兄賈斯珀絕望了。後來我才知道,他把我種種放浪形骸的事蹟寫信告訴了他的父親,他的父親又轉達給了我的父親,我父親卻對此無動於衷。一方面是因為他這六十多年都不大喜歡我這個叔叔;另一方面,也正像賈斯珀所說的,自從媽媽去世後,他就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就這樣,賈斯珀大致概括了我第一年大學生活中那些較為突出的特徵。還有一些細節,可以以同樣的方式新增進來。
我早些時候答應過柯林斯和他一起過復活節假期。不過只要塞巴斯蒂安有所表示,我就會毫無愧意地食言,把我的老朋友丟在一邊。可他並沒有。於是我就和柯林斯一起去了拉韋納,在那裡度過了一段既節儉又健康的時光。來自亞得里亞海的冷風在小城巨大的墳墓間呼嘯,在一個可能更適合在溫暖季節入住的客房裡,我給塞巴斯蒂安寫了幾封長信,然後每天給郵局打電話,詢問是否有他的回信。他回了兩封,每一封都來自不同的地址,絲毫沒有正正經經談及自己的近況,因為他的信總是帶著一種縹緲夢幻的風格:「……媽媽和兩個隨行的詩人得了三次糟糕的傷風,所以我來到了這裡。正值錫亞蒂拉的聖尼哥底母之盛節,他因頭頂被釘上山羊皮而殉道,於是就成了所有禿子的守護神。這個你得告訴柯林斯,我覺得他一定會在我們之前禿頂。這裡人山人海,可卻有一個人——讚美上帝!他帶了助聽筒,這讓我始終心情不錯。而現在,我必須設法抓到一條魚。不過把它寄給你實在路途遙遠,所以我會把它的脊椎留給你的……」這種信看了只能讓人心煩。柯林斯為一篇小論文做好了筆記,指出原始鑲嵌工藝圖案拍攝成照片後的缺陷。這是他豐饒一生最初的收穫。很多年後,他出版了自己關於拜占庭藝術研究鉅著的第一卷,而這部作品直至今天仍在撰寫之中。那本書還讓我很是感動,因為我在它禮貌的致謝詞中看到了我的名字:「……感謝查爾斯·賴德,正是在他那洞悉一切的眼光的幫助下,我才得以第一次見到加拉·普拉西提阿陵墓和聖維塔萊教堂……」
有時我想知道,如果不是遇上塞巴斯蒂安,我會不會和柯林斯一樣,走上那條漫長又卓絕的文化研究之路。我父親年輕時也曾參加過牛津萬靈學院的考試,激烈競爭了一整年卻不得不鎩羽而歸。隨後縱然有其他的成功與榮譽等待他去爭取,可早年的失敗卻給他烙下了極深刻的印記,這種印記最終也傳遞給了我,令我產生了一種錯誤認識,即理智的生活有一個與生俱來的恰切目標,而我也會毫無疑問地陷入失敗,但失敗之後,我可能會進入其他較為容易的領域,繼續我的學術生涯。即便可以想象,但我卻仍然認為,生活始終無法像從地底深處噴薄而出的溫泉一般,憑藉岩石也無法壓抑的力量,衝進陽光裡——直至在漸漸冷卻的蒸汽中,化作一道彩虹。
結果,這個復活節假期就成了賈斯珀預言的險峻下坡路上的一個平緩的路段。墮落還是爬升?在逐條習得成人世界法則的同時,我卻似乎越發幼稚了。我的童年與少年時光都很孤獨,始終被戰爭與喪親之痛所包圍。而除了青春期難捱的英式單身生活、過早產生的自尊心、學校制度的權威壓迫,我自身傷感而冷峻的性格也讓日子更加艱難。可這個與塞巴斯蒂安共度的夏季學期,卻像是一道簡單的咒語,帶給了我此前未從擁有過的快樂童年般的享受,儘管這「童年」的玩具是絲綢襯衫、甜酒和雪茄,淘氣過了頭會被定以重罪,雖有嬰兒般的單純,卻絲毫感受不到天真的愉悅。這個學期末,我參加了第一次學位考試,唯有通過我才能繼續留在這裡,所以那一週我禁止塞巴斯蒂安進入我的房間,每晚都靠著冰鎮黑咖啡和黑炭餅乾熬到深夜,填鴨式地記下了那些遺漏的課文。我現在已經完全記不起那些內容,但我這個學期收穫的更古老的學問,卻會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陪伴我,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我就是喜歡這樣糟糕的狀態,喜歡在午餐的時候喝醉。」那時我有這些就夠了。而現在呢,我需要更多嗎?
二十年後的此刻,回首過去,我覺得沒什麼事是我後悔去做,或後悔以那樣的方式去做的。我如同一隻不肯退讓的飛鳥與堂兄賈斯珀鬥雞般的成熟匹敵。我可以向他表明,那時他口中關於我的種種劣跡,如同人們摻進杜羅河區純葡萄汁的酒精,是令人興奮的黑暗成分。它會令青春期更加充實,同時也延阻了它的程式,像是酒精在葡萄酒發酵過程中的作用一般,先令其無法入口,唯有置放於暗處,年復一年,待其足夠成熟,方能現身於桌案之上。
我還可以告訴他,去了解並深愛一個人,是人世間所有智慧的源泉。可當我面對我的堂兄賈斯珀,面對他因品達而起的苦苦掙扎,面對他的暗灰色外套、白領帶,面對他的學者長袍,聆聽著他語調莊重的言辭,窗外盛放的紫羅蘭卻傳來陣陣沁人心脾的香氣,我已經感到,這種詭辯其實並無必要。我保有秘密,當然也有防禦措施,就像是人們胸前總佩戴著護身符,在危險時刻可以緊緊攥住。所以儘管我聲稱那個時間我通常會喝一杯香檳,並邀請他也加入,可那畢竟不是事實。
在收到賈斯珀的「大抗議書」的第二天,我又收到了另一份訓誡,措辭不同,訓誡者的身份也出人意料。
整個學期,我見到安東尼·布蘭奇的次數超出了我的期望。我現在和他的朋友生活在一起。不過我們之間的頻繁見面,更多是出於他的邀請,而他邀請我的原因,則是我對他十分敬畏。
就年齡而言,他只比我大一點,看上去卻似揹負著流浪的猶太人的沉重包袱。他倒確實是一個無國籍的流浪者。
童年時,為了讓他成為一個英國人,他被送去伊頓待了兩年。但在戰爭期間,他不顧潛艇的威脅,為了回到阿根廷探望母親,於是這個聰明又大膽的中學生加入男女僕人、兩個司機、一條哈巴狗和一位結過兩次婚的男子的行列。他油頭粉面,宛如賀加斯筆下的邪惡書童,與他們一起穿行在這縱橫交錯的世界。等到天下太平,他們回到了歐洲,前往一個個酒店、高檔溫泉別墅、賭場以及海水浴場。十五歲時,作為一個賭注,他扮成女孩,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賽馬俱樂部演出。他和普魯斯特、紀德共進晚餐,與科克託和佳吉列夫來往密切。弗班克送給他好幾部自己的小說,上面還有熱烈的題詞。他在卡普里島引發了三場無可調和的爭執。按他自己的說法,他還在切法盧修習過黑魔法,並在加利福尼亞戒掉了毒癮,在維也納根除了自己的俄狄浦斯情結。
有時候,在他身邊我們都像是孩子——多數時候,但也並非總是如此,因為安東尼所保有的瘋狂和熱情,已經被我們其他人遺失在悠閒的青春期時光中,遺失在運動場上和教室裡。他的惡行,與其說是為了尋歡作樂,倒不如說只是為了讓人大吃一驚。他精彩的表演,常常會讓我想起在那不勒斯遇到的一個頑童。他蹦蹦跳跳,卻用下流又明確的姿態嘲弄一群英國遊客。當他談及自己在賭桌前無數個夜晚的經歷時,人們從他不斷轉動的眼珠便可以猜出他當時是怎樣偷偷摸摸盯著他繼父越發縮小的籌碼堆。而當我們還在足球場上嬉打翻滾,用鬆脆的圓餅填飽肚子時,安東尼就已經在亞熱帶的沙灘上,為美女塗防曬油,在漂亮的小酒吧裡小口抿著開胃酒了。所以所謂的野蠻,即便在我們身上已經被馴服,可仍然會在他身上興風作浪。安東尼很殘忍,就像一個行事荒唐、熱衷於殘害昆蟲的小孩子。他像個小男生般無所畏懼,只顧叫嚷,頭也不抬,向班長揮舞著小拳頭。
他要請我吃晚飯,當我發現只有我們兩個人時,我有點不安。「我們要去泰晤士鎮,」他說,「那邊有一家宜人的酒店,而且布靈頓的人剛好對它不感興趣。我們可以喝幾杯萊茵白葡萄酒,想象我們……在別的什麼地方。反正不是和喬……喬羅克斯一起去遠……遠足就對了。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得來點開胃酒。」
在喬治酒吧,他招呼侍者:「四杯亞歷山大雞尾酒,謝謝。」等侍者端上來,他把酒都擺在自己面前,大聲叫著「哎喲——哎喲」,引得眾人側目,對他分外不滿。「我想你大概是更喜歡雪利酒的,不過今天呢,我親愛的查爾斯,我不許你喝雪利。瞧瞧這個,它們不是也很美味嗎?你不喜歡?那我替你喝掉好了。一,二,三,四,順著我的喉嚨,全都下肚啦。看看那些學生,他們怎麼都盯著我呢!」然後他帶我出門,坐上了正等在門口的汽車。
「我希望我們不會遇上學校裡的人。現在我對他們可是好感全無。你聽說週四的時候他們對我做了什麼嗎?他們太淘氣了。還好那晚我穿的是最舊的一套睡衣褲,天氣也很悶熱,不然我真的會發脾氣的。」說話的時候,安東尼總喜歡把臉湊到別人跟前,呼吸裡還散發著奶油甜雞尾酒的味道。我只好側身躲進計程車的角落裡。
「親愛的,想想我吧——獨身一人,又刻苦用功。我剛剛買了本《滑稽的圓舞》,一本很可怕的書。我發覺我得在週日,也就是去嘉辛頓之前把它讀完,因為人們會在那裡談到它,要是說沒看過可就太沒品啦。如果你確實沒看過的話,我倒是也可以不去嘉辛頓,可這一刻之前我還沒想出這個主意。所以呢,我親愛的,我準備了一個煎蛋卷、一隻桃子,還有一瓶維希礦泉水,穿好睡衣,靜下心來好好讀書。我得說我已經走神了,可還在不停地翻頁。觀賞光線在佩格瓦特旁逐漸變暗是很不尋常的經歷。當黑暗慢慢降臨,地面和牆壁的石頭似乎會在眼前慢慢地腐爛。這讓我想起了馬賽舊港一些建築表面的鱗狀石塊。突然間,一陣你從沒聽過的嗚哇亂叫打斷了我的思緒。在那小廣場下,我看到了一群可怕的小夥子,有二十多個,你知道他們在唱什麼嗎?‘我們想要布蘭奇,我們想要布蘭奇’,還是連禱文的唱腔。這簡直就是在公開叫板!好吧,看來今晚我關於赫胥黎先生的計劃算是泡湯了。而且,我得說,在我感到厭倦的時候,任何不速之客都會受到歡迎。這些怪叫驚擾了我,可你知道嗎,他們越是大聲,就越是害羞。他們繼續說:‘博伊在哪裡?’‘他是博伊·馬卡斯特的朋友。’‘博伊一定帶他來了。’你當然見過這個博伊吧?他總在親愛的塞巴斯蒂安的房間裡蹦來跳去,在我們這些外國佬眼裡,他是英國貴族的標準模樣。我敢保證,他是個理想的結婚物件,倫敦所有的年輕女士都鍾情於他。人家告訴我,他對女士們不屑一顧,可我知道,他那是嚇呆了。大笨蛋,馬卡斯特除此之外呢,他還是個下流胚。復活節的時候他來勒圖凱,我破例讓他留了下來,結果他玩牌的時候輸了個小數目,就賴著讓我給他結賬——好吧,馬卡斯特也是他們一夥的。我看見他笨拙地從樓下走過,聽見他說:‘不行,他出門了,我們回去再去喝點吧。’於是我把頭伸出窗外,對他說:‘晚上好啊,是你嗎,老酒鬼馬卡斯特?你這個老馬屁精,怎麼躲在一群小蠢貨中間了?你是來還我錢的嗎?為了你在賭場搭上的小婊子,我才借你那三百法郎。可這點錢也解決不了她的麻煩,人家麻煩大著呢,馬卡斯特。快上來還錢,你這窮鬼!’」
「我的這番話,好像把他們惹毛了。他們咔嗒咔嗒一股腦都跑上樓來。大約有六個人進了我的房間,剩下的則在門口怪里怪氣地胡言亂語。他們剛剛結束了某個可笑的俱樂部晚餐,穿著各種顏色的燕尾服——像是某種用人制服。‘我親愛的——們,’我對他們說,‘你們就像是一群無法無天的服務生。’此時其中一個頗為誘人的小傢伙上前,指責我那做作的惡習。‘親愛的,’我回應道,‘或許我喜歡男人,可我絕非不知饜足。等只有你一個人的時候再回來找我吧。’這之後,他們就開始用令人震驚的方式辱罵我,我當然非常生氣。‘說真的,’我心想,‘一想起我十七歲時的那些驚人事蹟,德尚樊公爵(當然是老阿爾芒,而不是菲利普)因為我與公爵夫人(當然是斯蒂芬妮,而不是波佩老太婆)的精神戀愛要與我決鬥,不過我向你保證,我們之間絕不止精神戀愛。一想起這些,我就沒法忍受這些還長著粉刺、醉醺醺的小處男在我面前撒野……’所以我放棄了輕鬆、詼諧的口吻,讓自己也多一點點攻擊性。」
「然後這些傢伙就開始叫嚷:‘抓住他,把它丟進水星噴泉。’你曉得的,我有兩件布朗庫西的作品,還有幾樣漂亮物件,我可不想他們突然發瘋,於是我平和地說:‘親愛的小土包子們,要是能懂一點性心理學,你們就會明白,沒有什麼能比你們這些鮮嫩多汁的小男孩施加於我的暴行更能讓我愉悅的了。那是最齷齪的狂歡技藝。所以你們中任何一個想要成為我的玩伴,就過來抓住我吧。相反,如果你們只是想享受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性滿足,只是想看我洗個澡,那就閉上嘴,跟我過來——親愛的孬種們,來噴泉這邊。’」
「你知道嗎?這些傢伙聽完我的話全都傻眼了。我和他們一起下樓,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我。然後我就走進了噴泉裡,那裡的水還挺清涼的,所以我就在裡面玩了一會兒,擺了幾個造型,直到他們轉過身,悻悻地離去。這時我還聽到馬卡斯特說:‘不管怎樣,我們把他丟進了水星噴泉。’你看吧,查爾斯,這種話他們恐怕要嘮叨上三十年。等他們都娶了一個母雞一樣的黃臉婆,又生下了幾個像他們一樣蠢的豬兒子時,他們還會不會穿得五顏六色在同一家酒吧裡買醉。到那時他們提及我的名字,還會不會說‘有一天我們把他丟進了水星噴泉’,他們的女兒則會在院子裡暗自偷笑,想著自己的父親也曾有過的風光,而現在卻成了這麼無聊的老傢伙。啊,乏善可陳的北方佬!」
據我所知,這已經不是安東尼第一次被人攆進水裡了,但他似乎對這一次耿耿於懷,以至於吃晚餐的時候他又提了一次。
「你沒法想象這樣不愉快的事情發生在塞巴斯蒂安身上。你能嗎?」
「不,我不能。」我說。這確實沒法想象。
「沒錯,塞巴斯蒂安很有魅力,」他舉起盛有白葡萄酒的酒杯,對著燭火重複道,「很有魅力。你知道嗎,我第二天去找塞巴斯蒂安了。我覺得昨晚的冒險故事能讓他開心。可你知道除了他那有趣的泰迪熊,我還看到了什麼嗎?馬卡斯特和他昨晚同來的兩位密友也在那裡。而塞巴斯蒂安呢,他就像《笨……笨……笨拙》雜誌上的龐……龐……龐森比·德湯金斯夫人一樣鎮定,說道:‘你當然認識的,這位馬卡斯特勳爵。’然後那傻子說:‘哦,我們只是來拜訪阿洛伊修斯先生的。’因為覺得那玩具熊跟我們同樣有趣,甚至說,還更有趣一點?接著他們都走了。然後我說:‘塞……塞……塞巴斯蒂安,你是否知道那些馬……馬……馬屁精昨天晚上侮辱了我,要不是天氣暖和,我怕是要得重……重……重感冒的。’然後他說:‘可憐的傢伙。我猜他們那時一定是喝醉了。’瞧吧,他會替每個人說好話,他就是這樣有魅力。」
「我看得出,他已經完全把你迷住了,我親愛的查爾斯。我一點也不意外。當然,你沒我認識他的時間久,我們中學的時候就是同學了。你大概不會信,那時候人家都叫他小婊子,只有幾個那麼不友善的小夥子算是跟他合得來。伊頓精英社團倒是人人都喜歡他,教員們也是如此。我猜是因為大家都很羨慕他。他看起來就像是永遠也不會捲入麻煩。我們常因為很無聊的理由就被狠打一頓,他就不會。他是我們宿舍唯一一個從沒捱過打的人。我現在還記得他十五歲時的樣子——純淨無瑕,當其他男孩滿臉痘痘的時候。博伊·馬卡斯特的臉都快爛了,塞巴斯蒂安卻一顆痘也沒有。也許有那麼一兩顆,長在脖子後面的什麼地方。現在我是這樣覺得。他是那喀索斯,長著一顆痘痘的那喀索斯。我和他都是天主教徒,過去經常一起去做彌撒。那時他總要在懺悔室裡待上很久。我一度很好奇他在懺悔什麼,畢竟他從不犯錯,從來沒有,至少沒受過懲罰。也許在那格子間裡待一會兒,就會讓他魅力大增吧。我在一團陰雲的籠罩下離開了這裡,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有這種感覺。它就像是一道刺眼的強光。這些不快中還包括我與我的導師之間一系列可怕的會面,因為我越發覺得這位溫和的老人,其實有著驚人的洞察力。他知道那些關於我的事情,我還以為除了塞巴斯蒂安之外沒人知道。我到底應該吸取什麼教訓,永遠不要相信態度溫和的老頭,還是不要相信充滿魅力的公學男孩?」
「我們再來一瓶這種酒,還是來點別的什麼?來瓶不太一樣的、要命的老勃艮第,嗯?你看吧,查爾斯,我完全瞭解你的口味。你一定要和我去法國,一起去喝葡萄酒。我們要在秋天葡萄收穫的時候去,我帶你住德尚樊公爵家。我已經跟他們和解了,他那裡有法國最好的葡萄酒。他和伯特隆親王的葡萄酒都是最棒的——我也會帶你去見他的。我覺得你見到他們會很開心,他們當然也會喜歡你。我想把你介紹給我的很多朋友。我已經跟科克託提過你,他迫不及待想要和你見一面。你看,親愛的查爾斯,你是多麼難得的一件寶物,一位藝術家。千萬別覺得難為情。在冷酷的、英式的、鎮定的外表下,你是個藝術家。我欣賞過你藏在自己房間裡的幾幅小畫。它們都很精緻。至於你,親愛的查爾斯,要是你能懂我,你並不是一個精緻的人,所有藝術家都不是精緻的人。而我,還有塞巴斯蒂安,就某種程度而言,是精緻的。可藝術家是永恆的、堅固的、目標明確的、精於觀察的——並且,在這一切之下,也有似……似……似火的熱情,嗯,查爾斯?」
「可有誰賞識你呢?前幾天我和塞巴斯蒂安說起了你,我說:‘可你知道查爾斯是個藝術家,他畫的就像年輕時的安格爾。’你知道塞巴斯蒂安他怎麼說嗎?‘沒錯,阿洛伊修斯畫畫也很可愛,而且他畫得更現代一點。’多麼迷人,多麼有趣。」
「當然,那些有魅力的人並不真的需要腦子。斯蒂芬妮·德尚樊在四年前真的讓我很愉快。親愛的,那時我甚至用和她同樣的指甲油塗過腳指甲。我像她一樣說話,用和她一樣的方法點菸,打電話時也用和她一樣的語調,還讓公爵大人一直以為我是她,跟我說了好多情話。這很大程度上要歸因於他的舊習慣——心思全在舞刀弄槍上。我繼父覺得這對我來說是極好的教育,覺得這能讓我從他所謂的‘英式習慣’中抽離出來。可憐的傢伙,他是個絕對意義上的南美人……我從沒聽過有人說公爵夫人一句壞話,除了公爵本人:‘她呢,我的天,絕對是個白痴。’」
一提及他那無比深邃的舊日戀情,安東尼連口吃的毛病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不過幾杯咖啡和利口酒下肚,他就又開始結結巴巴了。「真正的綠……綠……綠查特,都是在僧侶被驅逐之前釀造的。當它流過舌尖,你會同時感受到五種不同的味道,像是吞下了一張光……光譜。你希望塞巴斯蒂安和我們一起來嗎?你當然想。我呢?我不知道。我們沒法不去想那迷人的小東西。我想你一定是讓我對你著迷了,查爾斯。我帶你來這裡,可是花了好大的代價,只是想談談我自己,但我發現除了塞巴斯蒂安,我壓根兒什麼都沒談。這很奇怪,因為他身上並沒有什麼古怪,除了生在一個罪惡的家庭。」
「我不知道你是否瞭解他的家庭。我猜他不會讓你見到他們。他太聰明了。他的家人非常非常可怕。你不覺得塞巴斯蒂安也有一點點嚇人嗎?沒有?那也許是我想象出來的。只是他偶爾看起來很像他的家人,偶爾那樣。」
「他的哥哥,布賴茲赫德,是個古代人,像是被埋了好幾個世紀才從洞穴裡挖出來的一樣。他的臉就像是阿茲特克的雕刻家為了塑造塞巴斯蒂安而做的試驗品。他是個博學的頑固分子、彬彬有禮的野蠻人,還是個困在風雪之中的喇嘛……好吧,反正是什麼都行。茱莉婭,你見過她。有什麼辦法呢?她的照片出現在報紙上的頻率堪比比徹姆藥片的廣告。她的臉就像15世紀佛羅倫薩的藝術品一樣完美無瑕。漂亮人兒似乎都會對藝術感興趣,可茱莉婭卻是個例外。她很時髦,就像——好吧,我得說,她就像公爵夫人一樣時髦,從不會穿一身‘紅配綠’招搖過市。她愉悅,舉止得體,又清新自然。我想知道,她私底下是不是和很多人曖昧不清,我懷疑這一點。她對權力充滿渴望,簡直應該設立一個宗教裁判所把她燒掉。他們家好像還有一個小妹妹,在外面上學。我只知道她的女家庭教師前不久發了瘋,投水自殺了。我敢肯定那也是個令人不悅的傢伙。所以你瞧,在這樣一個家庭,除了甜美迷人,差不多也沒給可憐的塞巴斯蒂安剩下什麼別的東西。」
「當一個人談及父母,就像是掉進了一個無底洞。我親愛的,像那樣的一對。馬奇梅因夫人是怎樣做到的呢?這是那個時代的問題。你見過她嗎?非常非常漂亮。雖然頭髮已經開始變灰,可她絲毫沒有遮掩,而是優雅地展示那幾縷銀絲;臉色蒼白,不施粉黛;她還有一雙非同尋常的大眼睛,眼瞼上的藍色靜脈清晰可見,那光澤,非得有人用手指蘸上油彩才描摹得出;她的那些星形珠寶也很出眾,多是祖傳之物,都有些年頭了;她的嗓音輕柔而有力,像是時時都在禱告。而馬奇梅因勳爵,好吧,他身形有點發福,卻也非常有型,一副威尼斯貴族的派頭,也是個酒色之徒,有幾分拜倫風格。但他也很無趣,身上的慵懶彷彿會傳染給別人,見過之後總會印象深刻。可是,我親愛的,他現在已經完全被那個在賴恩哈特戲劇裡扮演修女的女演員給毀了。他那張紫紅色的臉膛再也不敢貿然出現在公眾面前。他是歷史上最後一個被逐出上流社會的人士。布賴茲赫德不會見他,女兒們或許也一樣。塞巴斯蒂安倒是願意見他,當然了,他畢竟是個討喜的人。唉,去年九月馬奇梅因夫人去了威尼斯,住在福格利埃宮。說真的,她在那裡倒有幾分可笑。她當然從不會靠近利多島,但她常常在運河上乘船遊玩,和艾德里安·波森爵士一起——那樣子,像極了雷加米埃夫人。有一次我遇見了他們,還看到了福格利埃的船伕。那個船伕我是認識的,他衝我意味深長地使了個眼色。她穿著薄如蟬翼的紗裙,遊走在各個聚會之間,就像是凱爾特戲劇裡的角色,又像梅特林克作品裡的女主角。她還會去教堂——在義大利的威尼斯,人們可都是不去教堂的。不管怎樣,她在那一年可是個逗樂的人物。然後你猜,誰出現在了莫爾頓的遊艇上?只能是可憐的馬奇梅因勳爵。他在那邊租了個小宅子,但人家會讓他上游艇嗎?莫爾頓勳爵本來把他跟他的僕人安排在救生艇上,準備把他送到港口,他可以在那裡坐汽船去裡雅斯特。他甚至沒帶情婦,那時她正在獨自度假。沒人知道他們怎麼會聽說馬奇梅因夫人在那裡。你知道嗎,整整一週,莫爾頓勳爵見人就躲著走,好像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他也確實丟了人。福格利埃親王夫人開舞會的時候,莫爾頓勳爵和那天在遊艇上的賓客們沒一個接到邀請——連德帕諾賽斯也一樣。那麼馬奇梅因夫人是怎麼做的呢?她讓全世界相信,馬奇梅因勳爵才是那個惡人。而真相是什麼呢?他們結婚十五年之後馬奇梅因勳爵上了戰場,一去不回,還跟一位才華橫溢的舞蹈家好上了。這種事情毫不稀奇。她拒絕離婚,因為她是個十分虔誠的基督徒。以前也有過這樣的狀況。人們通常會同情那位出軌者,但馬奇梅因勳爵卻沒有這樣的待遇。你會覺得這個老惡棍吃定了她,竊取她的家產,把她掃地出門,然後把她的孩子穿成串放在火上烤,撒上佐料吃掉,再把所多瑪和蛾摩拉的花紮成花環,戴在脖子上出門風流快活——不然呢?他通過她得到了四個漂亮的孩子,還把布賴茲赫德莊園跟位於倫敦聖詹姆斯區的馬奇梅因宅邸都丟給了她,她得用她所有的錢才能承擔這裡面的種種開銷。可他卻穿著雪白的襯衫,跟一個氣質不凡的中年女演員一起坐在拉魯餐廳上好的座位上,頗有愛德華時期的風格。這個女人還養了一批受她奴役的瘦弱囚徒,專供自己享樂。她吸他們的血。艾德里安·波森洗澡的時候,你能瞧見他肩膀上的牙印。這個波森,我親愛的,可是當世最偉大的詩人。他被榨乾了,什麼也不剩。還有五個年紀性別不一的人,幽靈一般圍繞在她周圍。一旦她的牙齒咬進肌膚,他們根本逃不掉。這是巫術,沒有別的解釋。」
「有時塞巴斯蒂安整個人都有點缺乏生氣,我們千萬不要怪罪他——不過你也不會的,對吧,查爾斯?在那樣陰鬱的環境下,除了擺出一副單純迷人的面孔,他又能做什麼呢?尤其是在他的腦子也不太靈光的前提下。我們沒有理由責怪他,怎麼能呢,我們還這麼愛他。」
「坦白告訴我,你聽過塞巴斯蒂安說過任何能讓你能記住超過五分鐘的話嗎?我一聽見他說話,腦子裡就會浮現出那幅令人作嘔的《吹泡泡》。對話就像雜耍,球和盤子被拋入空中,一件接著一件,上上下下,在舞臺燈光下閃爍著,萬一沒接住,掉下來也是砰的一聲。可咱們的塞巴斯蒂安說起話來,就像從一根老陶管裡吹出一小片肥皂泡,到處都發出彩虹般的光澤,接著——噗——破了,不見了。什麼都沒留下,什麼都沒有。」
隨後,安東尼談起了一個藝術家該有的經歷,那些會從朋友那裡收穫的讚賞、批評和激發靈感的東西,以及追求情感表達所要承擔的風險,一件又一件,而我已經昏昏欲睡,思緒也開始游離。我們開車回家,當我們路過莫德林橋時,他的話讓我回想起我們晚餐的主題。「好吧,親愛的,我敢說你明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塞巴斯蒂安身邊,告訴他我說的關於他的一切。我要告訴你兩件事:首先,你那樣做並不會讓塞巴斯蒂安對我的印象有任何改變;其次就是,我親愛的——就是,雖然我已經煩得要讓你睡著了,但你得記住我說的話——他一定會時時談起他那隻可愛的泰迪熊。晚安。安心睡一覺吧。」
可是我睡得一點也不安心。最初的一個小時,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然後又醒了過來,頭還是昏沉沉的,又渴又躁,身上冷一陣熱一陣,還莫名地興奮。我喝了很多,我把酒摻起來喝,喝綠查特,吃馬弗羅達夫尼酒做的蛋糕,一反常態地整晚沉默呆坐,而非像平時那樣小狗似的到處胡亂打鬧,以散掉渾身的酒氣。而以上所有,都不是這痛苦之夜的源頭所在。我並沒怎麼做夢,將晚上聽來的事扭曲成駭人的畫面。我睡意全無,頭腦清醒。我回想安東尼說過的話,靜靜地回憶著他長篇大論裡的獨特口音與抑揚頓挫的語調。我一閉上眼就看到他蒼白的臉在晚餐的餐桌前晃來晃去。我一度起身,在黑暗中走到客廳裡,取出畫冊,坐在一扇開啟的窗子前,開啟燈,漫無目的地翻看。院子裡一片黑暗,死氣沉沉,只有鐘聲每隔一刻會翻過山牆傳進來。我喝著蘇打水,抽著煙,一直煩躁不安,直到燈光因晨曦愈加破碎,陣陣微風不時在窗畔呢喃,我才回到床上。
我醒來時,倫特正站在門口。「我讓你多睡會兒,」他說,「反正你也不打算去領聖餐吧?」
「你說得沒錯。」
「大多數新生都去了,還有不少二三年級學生,都是衝著新來的牧師去的。以前從沒有過這樣的集體聖餐禮,都是看個人需要,或者禮拜、晚禮拜的時候才領聖餐。」
這是這學期最後一個禮拜日,也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個。我去洗澡,院子裡擠滿了穿著學士服和白袍子的學生,熙熙攘攘地從小教堂走向飯堂。等我洗完,他們又站在院子裡了,三五成群地抽著煙。我還看見,賈斯珀正騎著腳踏車從宿舍出來,融進人群裡。
我走過空蕩蕩的寬街,像往常一樣,在週日早上去巴利奧爾學院對面的茶點店吃早點。空氣裡充滿了從周邊教堂塔尖上傳來的鐘聲,陽光明媚,建築物在開闊的空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驅走了夜晚的恐怖。茶點店如圖書館一般寂靜,當我走進店裡,只有幾個穿著拖鞋的學生抬頭看了看我,然後又繼續埋頭苦讀週日的報紙。他們大概是巴利奧爾和三一學院的學生,都是獨自一人。憑著年輕人才有的即便一夜沒睡也不會受影響的好胃口,我配著柑皮果醬吃下了一整份炒雞蛋。我點上一根菸,坐了一會兒,看著巴利奧爾和三一學院的學生一個一個起身,結賬,慢吞吞地走出門,拖著腳懶洋洋地穿過大街,回到他們的學院。我走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一點。走在路上,原本錯落有致的鐘聲已經停了下來,整個鎮子換了一種調子,提醒人們禮拜即將開始。
這種日子裡似乎只有做禮拜的人才會出門:本科生、研究生帶著他們的妻子,還有商人,都以那種準確無誤的「英式教堂步伐」,正不疾不徐地走在路上,手裡拿著半打不同教派的黑羔羊皮和白色賽璐珞封面的祈禱書。他們去往聖巴拿巴、聖科倫巴、聖阿洛伊修斯、聖瑪麗、蒲塞會堂、黑衣修士會,還有一些天曉得叫什麼名字的教堂。他們還去修復了的諾曼式教堂和重建的哥特式教堂,去滑稽可笑的仿威尼斯式和雅典式教堂,人們在夏日的陽光下趕著去他們自己的教堂。四個驕傲的異教徒徑自宣示著自己的異見,那四個印度人穿著洗淨的白色法蘭絨褲子、熨燙整齊的寬鬆外套,頭戴雪白的頭巾,胖乎乎的棕手中拿著彩色坐墊、野餐籃子,還有蕭伯納的《不愉快的戲劇》,往河邊走去。
在玉米市場街,一群遊客正站在克拉倫登酒店的臺階上跟司機討論手中的地圖。而街對面,穿過金十字酒館的古老拱門,我向一群同學院的學生打招呼,他們剛在那裡吃過早飯,這會兒正抽著菸斗,在爬滿常春藤的院子裡消磨時光。我還看見了一群童子軍,他們也要去教堂做禮拜,身上掛著顏色鮮亮的緞帶和徽章,以不太規範的佇列從我身邊跑過。在卡爾法克斯,我遇到了市長和他的隨從,穿著綴著金鍊的猩紅色袍子,走在去市教堂接受佈道的路上。人們像往常一樣注視著這支由儀仗隊打頭的隊伍。在聖阿爾德斯大街上,我還看到一隊唱詩班的孩子,衣領漿得筆挺,戴著奇特的帽子,向湯姆門和大教堂走去。就這樣,我穿過虔誠的世界,來到塞巴斯蒂安的住處。
可他出門了。我讀了他隨手放在書桌上的信件,看不出什麼。我還仔細看了他壁爐架上的請柬,也看不出什麼。我只好坐下來讀《淑女變狐狸》,直到他回來。
「我去了舊宮,」他說,「我一個學期都沒去那邊,貝爾蒙席上週曾兩次叫我去吃晚飯,我知道他的打算。肯定是媽媽給他寫了信。所以做彌撒的時候我砰一聲坐在前排,讓他非能看到我不可,結束的時候還故意扯著嗓子大唱‘萬福馬利亞’。你跟安東尼的晚餐怎麼樣?你們都聊了些什麼呢?」
「嗯,他確實說了不少。我問你,你在伊頓的時候認識他嗎?」
「他在我一年級時就被開除了。我大概見過他吧。他總是個引人矚目的人物。」
「他和你一起去過教堂嗎?」
「我覺得沒有。為什麼問這個?」
「他見過你的家人嗎?」
「你今天好奇怪啊,查爾斯。沒有,我覺得沒有。」
「也沒在威尼斯見過你媽媽?」
「我想她確實提過這個,可我記不得她具體說了什麼。她當時大概和我們的義大利表親福格利埃一家在一起,而安東尼也跟他的家人一起住進了那家旅店。福格利埃一家組織了幾場宴會,但本來並沒有邀請他們。我告訴媽媽安東尼是我朋友的時候,她確實跟我提了幾句。我想不出他們為什麼要去福格利埃的宴會——那位親王王妃對自己的英國血統很是自豪,一整晚除了這個什麼也沒說。不過,大家倒不反感安東尼——不太反感,就我所知。人們都覺得他媽媽很難相處。」
「那誰是德尚樊公爵的夫人?」
「波佩?」
「斯蒂芬妮。」
「這個你一定得問問安東尼。他總說自己跟她有過一段情事。」
「真是這樣嗎?」
「當然,在戛納,這種事總是難免的。可你為什麼會對這個感興趣?」
「我只是想知道安東尼昨晚到底說了多少真話。」
「要是我,他的話一個字也不會信。這是他的魅力。」
「你覺得這是魅力,可我覺得這樣很惡毒。他用一整晚的時間,就是為了讓我討厭你,而且還差點成功了。」
「他有嗎?多蠢啊。阿洛伊修斯一點也不贊同有人這樣做——你贊同嗎,你這自命不凡的老熊?」
這時,博伊·馬卡斯特走了進來。
第三章家中的父親——茱莉婭·弗萊特小姐
b第三章/b
暑假我回了家,沒做任何安排,身上也沒錢。為了支付期末的花銷,我把我的歐米茄屏風以十英鎊的價格賣給了柯林斯——現在還剩四英鎊。我的賬戶因為上一張支票透支了幾個先令,隨後我又得知,如果沒有父親的授權,我便無法再支取現金。而下一筆生活費要十月才到賬。面對這黯淡前路,我反覆思慮,對此前幾周的揮霍追悔莫及。
本來學期一開始,付完了學校的全部費用,我手裡仍餘有一百鎊。現在它們全都不見了,而此前賒欠的賬目還一分未還。這些開銷毫無理性可言,也沒帶給我什麼樂趣——全打了水漂。塞巴斯蒂安常常取笑我:「你花錢的樣子,真像個賭棍。」可這一切又與他脫不了干係。他自己的財務狀況自始至終處於一種模糊不清的狀態。「都是律師經手的,」他無助地表示,「我猜他們一定偷偷用掉了不少。不管怎樣,我覺得我的錢一直很少。當然,無論我想要什麼,媽媽也都會給我。」
「那你為什麼不跟她要足夠的生活費呢?」
「那是因為,我媽媽喜歡讓一切都成為禮物。她真是太可愛了。」他說,這使她的形象在我腦中更加立體。
此刻,塞巴斯蒂安已經消失在另一種生活裡,而他並沒有邀請我加入。我被留在原地,孤獨而失落。
我們是多麼狹隘,總喜歡在日後的歲月否定少年時代的美好感覺——那種被消磨在漫長夏日裡無憂無慮的時光。當你談論一個人初成年時的生活,如果撇開他對少年時所受教育的懷念,撇開他對自己不當行為的懊悔與改正的決心,撇開他像輪盤賭中的「零」那樣週期性出現的低谷時期,那這樣的談論未免毫無意義。
所以假期的第一個下午,我待在家裡,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透過平板玻璃,望著花園與街道,心中充滿強烈的自責。
我知道我父親在家,但他的書房是禁地,決不容許旁人「進犯」。直到晚飯時他才從裡面出來,同我打招呼。他那時才五十多歲,卻是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樣,乍一看像是已過古稀之年,聽他說話,恐怕還要再加上個十歲。他拖著步子朝我走來,姿態很像中國古代的高階官員。一看見我,他便露出表示歡迎的靦腆笑容。他很少外出吃晚飯,吃飯時常穿一件天鵝絨盤扣的吸菸服,樣式過時太久,以至於最近又流行了回來。不過當時,那顯然還是一種刻意復古的打扮。
「我親愛的孩子,他們沒告訴我你在這兒。一路上累不累?他們給你端茶點了嗎?我剛才在古董商索納查因斯那裡買了件有些大膽的東西——一頭制於西元前5世紀的赤陶土公牛。我一直在研究它,結果忘了你回來這回事。車上擠不擠?你是坐在角落裡嗎?(他自己很少出門,所以總是對別人的旅行故事十分感興趣。)海特拿晚報給你看了嗎?當然了,今天也沒什麼事——報上不過都是些無聊的廢話。」
僕人告訴我們可以用餐了。長時間以來我父親都習慣在吃飯時拿上一本書,不過當他意識到我的存在,便偷偷把書丟在他的椅子下面。「你想喝點什麼?海特,我們有什麼可以招待查爾斯先生的嗎?」
「還有點威士忌。」
「有威士忌。或者你還想喝點別的?我們還有什麼?」
「家裡沒別的酒了,老爺。」
「沒別的了。你得告訴海特你想要什麼,他會買給你。我現在已經不存酒了,醫生不讓我喝,而且也沒什麼人來看我。不過只要你在這兒,你想要什麼都會有。我猜你會在這兒待一段時間?」
「我還不確定,爸爸。」
「這個假期非常長,」他語帶惆悵,「我們那時候,會搞一搞所謂的讀書會,總是去山區。為什麼?為什麼呢?」他又有點焦躁:「大家覺得大山裡的風光會有助於學習?」
「我想找一所藝術學校,學人體寫生。」
「我親愛的孩子,它們全都關門了。學生都去了巴比松或者類似的地方,到野外寫生。在我那時候,有一個叫‘素描俱樂部’的地方——有男有女(吸鼻子),騎腳踏車(吸鼻子),黑白斑點燈籠褲,荷蘭麻布雨傘,還有對‘自由戀愛’的普遍嚮往(吸鼻子),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猜他們大概還在搞這一套,你也許可以去試一試。」
「過這樣的假期有一個重要的問題是錢,爸爸。」
「哦,你看,我在你這個年紀,就不會為這種事操心。」
「你知道的,我相當缺錢。」
「是嗎?」我爸爸說。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波瀾。
「實際上,我不太有把握接下來這兩個月該怎麼過。」
「好吧,向我尋求建議可是最糟糕的決定。我從沒像你那樣,把自己這種痛苦的狀況稱為‘缺錢’。你還能用個別的什麼詞嗎?比如手頭緊?拮据?貧窮?窘迫?(吸鼻子)觸礁了?破產了?我們就說你破產好了。你爺爺曾跟我說:‘過好你自己的日子,要是有困難了,過來找我。不要去找猶太人。’這都是胡扯。你可以試試去找傑明街的那些紳士,他們只要手寫字據就會借錢給我。可是,我的孩子,他們一個子兒都不會給你。」
「那你建議我該怎麼做呢?」
「你堂叔梅爾基奧爾的投資太草率了,他現在麻煩很大,只好去了澳洲。」自從我爸爸在倫巴德祈禱書的殘頁裡發現了兩張西元2世紀的古埃及莎草紙之後,我再沒見過他像現在這樣高興。
「海特,我的書掉地上了。」
所以那本書從他的腳邊,回到了桌子最中央的果籃旁。餘下的晚餐時間裡他都很沉默,節省力氣用來吸鼻子,時不時表達一下自己的喜悅之情。但我覺得他的愉悅絕不可能來自他正在讀的那本書。
沒過多久我們便起身離席,坐在花房裡。在那裡,他顯然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我知道,他的思緒已經飄向了遙遠的時代,在那裡他行動自如,在那裡時間一百年一百年地流逝,那裡的人面目模糊,朋友們的名字被讀得亂七八糟、有了其他含義。他用一種任誰都不會舒服的姿勢坐著,斜靠在他的直背扶手椅當中,手裡的書舉得高高的,斜對著光。他時不時還會從懷錶鏈上取下自己的金鉛筆盒,在空白處做標記。夏夜窗子敞開著,時鐘嘀嗒作響,貝斯沃特路隱約傳來車馬聲,還有父親規律的翻書聲,其餘一切都很安靜。我原本以為,一邊向我父親訴說自己的貧窮一邊抽雪茄似乎有些失禮,可現在也沒什麼好顧忌的。所以我去了自己的房間,拿了一支菸。我爸爸甚至沒有抬頭看我,於是我剪開雪茄,點燃,帶著重獲的信心,對他說:「爸爸,你一定不想讓我在家跟你度過整個假期吧?」
「嗯?」
「讓我在家裡住這麼久,你不會覺得很心煩嗎?」
「我確信即便我產生了這種情感,也不會將它表現出來。」我父親心平氣和地說,接著又回頭看他的書了。
就這樣這一晚過去了。最終,各個房間的鐘以各自的方式敲響了十一下。父親合上了他的書,摘下眼鏡。「我很歡迎你,親愛的孩子。」他說,「只要你覺得方便,想在這裡待多久都可以。」走到門口,他停下來,轉回身對我說:「你堂叔梅爾基奧爾來信說,他在澳洲,現在成天在桅杆前面(吸鼻子)。」「我想知道,什麼叫‘在桅杆前面’?」
隨後悶熱的一週,我和父親的關係急劇惡化。白天我很少看到他,大多數時間他都待在書房裡,偶爾露個頭,我發現他總倚著欄杆喊:「海特,給我叫輛車。」然後他就會出門,有時不到半個小時,有時一去一整天,他從不說自己出門去做什麼。我還經常看到僕人在奇怪的時間端著盤子去樓上找他。盤子裡裝著一點點幼兒食品:甜麵包幹、牛奶、香蕉,這類東西。如果我們在過道或是樓梯上遇到,他就會一臉茫然地看著我,然後說「啊哈」,或者「天氣不錯」,再或者「天氣真好啊,真是好」。但到了晚上,他穿上那件天鵝絨吸菸服去花房閒坐時,總是非常正式地向我打招呼。
而在那之前,餐桌是我們的戰場。
第二個晚上,我帶了一本書去餐廳。他原本恍惚的心思與眼神突然被我的書吸引。我們經過走廊時,他偷偷摸摸地把書留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等我們落座,他幽怨地說道:「查爾斯,我本以為你可以同我講講話的。我這一天過得筋疲力盡,很想和你聊一會兒。」
「當然可以,父親。我們談些什麼好呢?」
「談些讓我開心的吧,給我解解悶兒。」他不耐煩地說,「跟我講講新上演的戲吧。」
「可我最近什麼都沒看過。」
「你該去看看,你真的應該去看看。一個男人,年紀輕輕,每個晚上卻都耗在家裡,這很不正常。」
「可是爸爸,我跟你講過,我已經沒什麼錢去看戲了。」
「我親愛的孩子,你不能讓錢成了你的主人。你瞧,在你這個年紀,你堂叔梅爾基奧爾都已經跟人合作完成一部音樂作品了。那是他為數不多的愉快冒險之一。你應該把看戲當成自我教育的一部分。如果你讀過那些傑出人物的生平事蹟,你會發現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在戲院頂樓的廉價座位上初識這門藝術的。我聽人家說,坐那樣的位置根本沒什麼意思。但就是在那裡,你可以發現真正的批評家和愛好者。這也就是所謂的‘與諸神同在’。花費多少並不是問題所在,甚至在等候入場的時候,你還有街頭藝人的表演可看。我們找一天也去和諸神們一起坐坐吧。你覺得阿貝爾夫人的廚藝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
「這還是受了你菲利帕姑媽的影響呢。你姑媽給了她十份選單,從那之後我再也沒吃過別的東西。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倒也不在意吃什麼,但現在你在家,是時候換換口味了。你想吃什麼?現在有什麼當季的菜品?你喜歡吃龍蝦嗎?海特,告訴阿貝爾夫人,明晚給我們準備些龍蝦。」
那晚飯桌上的菜品是這樣的:一道寡淡無味的白色的湯;一份煎老了的龍利魚,上面淋著粉紅色的醬汁;一份羊排配土豆泥;還有綴著燉梨的海綿蛋糕。
「我吃得這麼講究,純粹是出於對你菲利帕姑媽的尊重。她說過,中產階級的晚餐總是要吃上三道菜的。‘如果讓僕人們自由發揮,’她還說,‘你恐怕每晚就只能吃到一塊排骨了。’不過排骨其實是我最喜歡吃的。實際上,要是阿貝爾夫人沒在家,我去俱樂部吃晚餐,無非也是點排骨。但你姑媽規定,在家裡我必須有湯喝,再吃上三道菜。有時候是魚、肉和開胃菜,其他一些時候則是肉、甜品和開胃菜——有許多不同的組合。」
「有些人總能把自己的想法說得如此漂亮,真了不起。你姑媽就有這樣的本事。」
「回想那些她天天同我一起吃飯的日子——就像現在你我這樣,我就覺得很奇怪。她想盡辦法要開解我,常常跟我說她讀了些什麼書。你知道,她總想和我一起生活。她覺得要是我一個人生活,最後會變成一個古怪的糟老頭。也許現在我已經是了。我是嗎?但不能總讓她住在這裡。最後我還是把她趕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威脅。
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菲利帕姑媽,我才會在父親的房子裡覺得自己像個陌生人。媽媽去世之後,她就搬過來和父親還有我一起生活。毫無疑問,就像他說的,她確實想要把這裡當成我們共同的家。但那時的我,對每晚餐桌上的痛苦一無所知。姑媽陪伴著我,而我也毫無芥蒂地接納了她。我們在一起過了一年。隨後第一個變化,是她又回到了自己在薩里的房子,儘管那裡本已計劃要賣掉。每到學期開始,她就到那裡生活,只是偶爾會去倫敦買買東西,消遣一下。在夏天,我們會去海邊度假,住在租來的房間裡。後來,等到我要上大學,她乾脆離開了英國。「最後我還是把她趕走了」,他的話裡滿是對這位善良夫人的嘲諷和把她趕走的心滿意足。他也知道,這些話會讓我很不舒服。
我們離開餐廳時,他說:「海特,你已經告訴阿貝爾夫人,明天我要吃龍蝦了嗎?」
「沒有,老爺。」
「那就別告訴她了。」
「好的,老爺。」
等到我們在花房裡坐下時,他說:「我想知道海特是不是對我說龍蝦的事完全沒放在心上。我覺得應該是這樣,你知道嗎,他大概明白我在開玩笑呢。」
不過第二天,我偶然獲得了一個反擊的機會。我遇見了之前讀書時的一個熟人、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喬金斯。我從來沒太喜歡過他,他只是在菲利帕姑媽還在的時候來我家喝過一次茶,那時菲利帕姑媽曾評價過他也許有一顆迷人的心,雖然第一眼看上去沒什麼吸引力。我熱情地向他打招呼,並且邀請他來我家吃晚飯。他欣然應邀,整個人跟當初比並沒有什麼變化。海特一定是提前告訴過父親有客人要來,所以父親沒有穿他的吸菸服,而是穿了一件燕尾服。這燕尾服連同裡面的黑色高領背心和窄窄的白領帶,成了他的晚禮服配置。加上他陰沉的神情,這一身穿戴簡直就是一套宮廷喪服。這種神情始於他的少年時期,他發覺可以博得人們的同情於是保留了下來。實際上,他一件無尾禮服都沒有。
「晚上好,晚上好。大老遠的,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哦,其實一點也不遠。」喬金斯說,他住在薩塞克斯廣場。
「科學消滅距離,」我父親尷尬地說,「你是來談生意的?」
「嗯,我是在做生意,如果你說的是這個意思的話。」
「我有個堂兄也在做生意——你應該不認識他。跟你不是一代人。我前不久還跟查爾斯提起過他,他一直讓我念念不忘。他最後,」我父親停頓了一下,好讓下面這個古怪的詞能有足夠的分量,「栽了跟頭。」
喬金斯神經質地乾笑了兩聲,我父親用責備的眼光看了看他。
「他的不幸讓你很高興?或者說我用的這個詞你不太熟悉?要是你,恐怕就只會說他‘玩兒完了’吧?」
我父親是個掌控局面的高手。他假想對面的是個美國人,整晚都在和這個喬金斯玩精心設計的單方的室內遊戲,解釋談話中出現的英式用語,把英鎊換算成美元,友善地聽取他的表達,並予以回應:「當然,按你們的說法……」「這一切對喬金斯先生而言想必是非常狹隘的。」「在你們所習慣的廣闊疆域裡……」這讓我的客人有種模糊的感覺,好像自己的身份被人誤解,而他卻沒機會解釋。吃飯的過程中他一直試圖與我父親對視,想要確定他古怪的談吐不過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複雜玩笑。但我父親卻總是回以溫暖又親切的目光,這讓他更加困惑尷尬。
有一次,我覺得父親實在是過分了,因為他說:「住在倫敦,你恐怕是要錯過你們的國民運動了。」
「我們的國民運動?」喬金斯反問道。他反應很慢,可聽到這裡,也終於知道這是個澄清誤會的好機會。
我父親的目光從他轉向我,表情從和藹可親變成怨恨。不過等他望回喬金斯時,臉上的表情又溫和了不少,就像是一個賭徒向所有人認輸一樣。「你們的國民運動,」他溫柔地說道,「就是板球嘛。」他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渾身發抖,用餐巾擦了擦眼睛,說:「你在城裡工作,去板球場的時間也會大為縮短吧?」
在餐廳門口,他向我們道別。「晚安,喬金斯先生,」他說,「我希望你下一次穿越大西洋的時候,也能來我們家做客。」
「我說,你爸爸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好像覺得我是個……美國人?」
「他有時候很奇怪。」
「他還一直建議我去參觀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真是太奇怪了。」
「是的,我也沒法解釋。」
「我覺得他好像是拿我尋開心呢。」喬金斯很困惑。
過了幾天我父親開始了他的反擊。他把我叫出來,問道:「喬金斯先生是不是還在這裡?」
「不,爸爸,當然不是,他只是過來吃晚飯的。」
「哦,我真想讓他和我們待在一起。多麼多才多藝的年輕人啊。但你還要在家吃晚飯嗎?」
「是的。」
「我準備搞一個小型的宴會,你在家的這些日子,晚飯總是很單調,得換換花樣。你覺得阿貝爾夫人能勝任嗎?顯然不能。不過我們的客人倒不是很挑剔。卡斯伯特爵士和奧姆—赫裡剋夫人會是所謂的中心人物,我還希望在飯後聽一點音樂。我會為你邀請幾位年輕朋友。」
我父親的計劃超出了我的預期。當客人們齊聚在父親稱為「畫廊」的房間裡時,我便明白父親精心挑選的這些人都只是為了讓我感到不適。「年輕人」指的是學大提琴的格洛麗亞·奧姆—赫裡克小姐,以及她在不列顛博物館工作的禿頂的年輕未婚夫。另外還有一位只會說母語的慕尼黑出版商。我看見父親站在他們中間,一個瓷器架子旁,衝我吸著鼻子。那晚他還特意在紐扣孔上插了一朵小小的紅玫瑰,就像是騎士在戰鬥中佩戴的徽章。
晚宴無比漫長,桌上的菜品就像它們的食客一樣是被「精心挑選過的」,以表達嚴謹的嘲弄精神。它們並沒有來自菲利帕姑媽的選單,而是由早期的菜譜拼湊而成,早到當時我父親還會下樓吃飯。每道菜都有精心的裝飾,紅白相間,有規律地交替出現。只不過它們和餐桌上的酒一樣淡而無味。晚飯後我父親把德國出版商帶到了客廳的鋼琴前,在他演奏的時候又離開,回到「畫廊」,向卡斯伯特·奧姆—赫裡克爵士展示他的伊特魯里亞公牛。
這個夜晚令人毛骨悚然,晚宴結束時,我驚訝地發現才剛過十一點。我父親給自己倒了一杯大麥茶說:「我的這些朋友真無趣!你知道的,要不是你在家,我可不會找麻煩邀請他們過來。最近我對請客吃飯之類的事一點興趣都沒有。不過既然你要在家裡住很久,我就得多過幾個這樣的夜晚了。你喜歡格洛麗亞·奧姆—赫裡克小姐嗎?」
「不喜歡。」
「不喜歡?是因為她唇上的絨須讓你反感嗎?或者是因為她長了一雙大腳?你看她今晚玩得開心嗎?」
「不開心。」
「我覺得也是。我猜沒有一個客人覺得今晚過得很愉快。那個外國人的琴彈得糟透了。我是在哪裡認識他的來著?還有康斯坦莎·斯梅西克小姐——我又是在哪裡遇到她的呢?但我還是必須盡到好客的義務。只要你在家,你就不會覺得單調。」
在接下來兩週的持續鬥爭中,我們兩敗俱傷。但我傷得更重,因為我父親儲備了足夠多的花招,又有更充分的迴旋餘地,而我卻無處躲藏,只能被困在高地與大海之間的橋頭堡上。他對這場鬥爭的目的閉口不談,我至今也不清楚他是否僅僅是為了懲罰我——或者是基於他內心更深層的某種考慮,希望將我逐出這裡,像被趕到博爾迪蓋拉的菲利帕姑媽和去了達爾文的堂叔梅爾基奧爾一樣。又或者,現在看來最大的可能是,他僅僅因為對鬥爭的熱愛而鬥爭——只有這樣,才能施展他的才華。
我收到了來自塞巴斯蒂安的一封信。這個惹眼的物件是某一天當著我父親的面送到我手上的,當時他正在吃午飯。我發覺他很好奇,於是趕快拿到別處去讀。這封信寫在維多利亞晚期喪事專用的厚信紙上,有黑色王冠圖案和黑色邊框。我急切地讀了起來:
布賴茲赫德城堡
威爾特郡
我也想知道今天是幾號
最親愛的查爾斯:
我在書桌後面發現了一盒這樣的紙,正在為自己逝去的天真哀悼的我,必須拿它來給你寫封信。我的天真好像從沒活過,醫生一開始就讓我給它料理後事了。
不久我就要動身去威尼斯,去罪惡之宮找我爸爸。我希望你能來陪我。我希望你在我身邊。
我倒從沒孤單過。我的家人會不斷回到家裡,收拾行李,然後又離開,就算白樹莓已經熟了。
我已經決定不帶阿洛伊修斯去威尼斯了。我不想讓他見那些討厭的義大利熊,再沾上一身壞毛病。
愛你,或者隨你所願
塞
我早就熟悉他寫信的風格了,在拉韋納的時候就收到過幾封。我本不該失望,但那天我卻把那張硬邦邦的信紙撕成碎片,丟進了廢紙簍,然後凝視著窗下骯髒的花園和貝斯沃特亂糟糟的後街、排布混亂的汙水管道、逃生通道和一個個凸起的小型溫室。我眼前出現了安東尼·布蘭奇蒼白的臉,它從稀疏的樹葉叢中浮現出來,就像在泰晤士鎮時透過燭光凝視我那樣。我還在車馬的喃喃低語中聽見他清晰的聲音:「有時塞巴斯蒂安整個人都有點缺乏生氣,我們千萬不要怪罪他……我一聽見他說話,腦子裡就會浮現出那幅令人作嘔的《吹泡泡》。」
之後幾天,我都覺得自己很討厭塞巴斯蒂安。然而週日下午,一封來自他的電報頓時將這厭惡的情緒化為烏有,可卻讓情況更加糟糕。
我父親出門了,回來時發現我正處在極度焦慮之中。他站在走廊裡,頭上還戴著他的巴拿馬草帽,朝我微笑。
「你一定猜不出我是怎樣度過這一天的。我去了動物園。天氣相當不錯,看來動物們也喜歡曬太陽。」
「爸爸,我得馬上走。」
「嗯?」
「我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出了很嚴重的事故。我必須馬上去他那裡。海特正在為我打包行李,有趟火車半小時後出發。」
我還給他看了電報,上面寫得很簡單:重傷速來塞巴斯蒂安。
「好吧,」我父親說,「我很遺憾你看起來如此沮喪。可看了這電報,我覺得他傷得可能不像你想的那樣重——否則傷者怎麼能自己簽名呢?當然,他也可能頭腦清醒,但眼睛瞎了或者傷了背部,癱瘓了。不過為什麼你一定要到場呢?你又不是大夫,也不是神職人員。你是希望去繼承一份遺產嗎?」
「我告訴你了,他是我很要好的朋友。」
「嗯,那個奧姆—赫裡克也是我的好朋友。但我就不會在這樣一個宜人的週日下午跑到他的靈床前哭喪。我懷疑奧姆—赫裡剋夫人不會歡迎我。不過,我看你好像沒有這種顧慮。我會想念你的,親愛的孩子,但你不必為了我急著回來。」
八月週日傍晚的帕丁頓站,夕陽穿過頂棚昏暗的窗格照進來,書報亭緊鎖,少有的幾個遊客在搬運工身邊不緊不慢地踱著步子。但這幅景象仍不足以撫慰我的不安。車廂空空蕩蕩,我把小行李箱放在三等車廂的角落裡,然後在餐車裡找到了一個位子。「過了雷丁站之後第一次正餐才開餐,先生,大約在七點。您現在需要點什麼?」我要了一杯杜松子酒,一杯苦艾酒。它們在列車出站時被端了上來。餐車裡,刀叉有規律地叮噹作響,窗前不斷閃現著夏日風光,可我全無心情欣賞這寧靜的畫面。恐懼在我心頭持續發酵,膨脹成巨大的泡沫,變幻出一幅幅災難的圖景:一把上膛的槍被隨意放在籬牆入口的臺階上;一匹驚馬嘶鳴著掀落騎手;陰暗池塘裡的暗樁;寂靜清晨突然落下的粗壯榆樹枝;視線盲區的轉角衝出的汽車。文明生活的種種威脅環繞著我,攪得我心神不寧。我甚至看到陰影中出現了一個殺人狂扭曲的面孔,手中揮舞著一根鉛管。列車從麥田與密林旁飛快駛過,潛入金色傍晚的深處,車輪單調的轟鳴聲在我耳畔迴盪,漸漸變成了清晰的話語:「你來得太晚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我吃過飯,換乘本地路線的火車,在暮色降臨時抵達了目的地,梅爾斯蒂德·卡伯裡。
「去布賴茲赫德嗎,先生?茱莉婭小姐正在外面等您。」
她正靠在一輛敞篷車旁。我立刻認出了她,我不可能認不出她。
「你是賴德先生?跳進來。」她的聲音和塞巴斯蒂安如出一轍,連說話方式也是。
「他怎麼樣了?」
「塞巴斯蒂安?哦,他好著呢。你吃過飯了嗎?火車上的飯菜一定糟透了。家裡準備了一些飯菜,只有我和塞巴斯蒂安在家,所以我們打算等你一起吃。」
「他出什麼事了?」
「他沒說嗎?我猜他是覺得如果告訴你實情你肯定不會來。他腳踝裡的一根小骨頭裂了,那骨頭太小了,連名字都沒有。他們昨天用x光給他做了檢查,告訴他得休息一個月。這可讓他煩透了,他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所以整天小題大做……其他人都走了,他要我留下來陪他,我想你知道他那可憐樣多讓人受不了。我差點就答應他了,不過後來我跟他說‘你肯定還能找到別人來陪你的’,然後他說所有人都出門了,要麼就很忙,不會有人來。但最後他同意問問你,而我答應他,要是你不來,我就會留下來陪他。所以你看,我是多麼歡迎你來。我得說,你真是個高尚的人,一接到電報就趕了過來。」可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似乎帶有對我「召之即來」的輕蔑,至少我聽出了這重意味。
「他是怎麼受傷的?」
「信不信由你,玩槌球。他突然發脾氣,結果被鐵環門絆倒了。這樣負傷可一點也不光榮。」
她和塞巴斯蒂安很像,在暮色中坐在她身邊,熟悉與陌生的感覺交織,讓我有點恍惚。這就像是用高倍望遠鏡看著一個人由遠及近走來,可以看清他面容和衣著的全部細節,彷彿一伸手便能觸碰到,而他卻無法感受到觀察者的存在,即便向前靠近,他也不會抬頭看上一眼。這時再用裸眼去看,才會發現那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點,連是不是人都看不清。我認識她,可她並不認識我。她的黑頭髮還沒有塞巴斯蒂安的長,從前額梳到後面,這點和塞巴斯蒂安一樣。她那雙注視著夜色下公路的眼睛也很像他,但是要大上一點。她那對塗了口紅的嘴唇似乎對全世界都不太友好。她戴了一隻很好看的手鐲,耳朵上還掛著金色的耳飾。她輕薄的外套下,露出一兩英寸的印花絲綢。那時女孩子的裙子都很短,她向前伸出去踩剎車的腿很細長,這也符合當時的時尚。介於熟悉與陌生之間的性別差異在她身上是如此突出,填補了我們之間的空隙。在其他女性身上,我從未感覺到如此強烈的女人味。
「我很怕在晚上這個時間開車,」她說,「可是好像留在家裡的人都不會開車。我和塞巴斯蒂安在家就像是露營,只是偶爾回去住一住。我希望你沒有期待什麼華而不實的宴會。」她屈身向前,從儲物箱裡拿出一盒煙。
「不了,謝謝。」
「替我點一支,好嗎?」
我的一生裡,第一次有人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當我把香菸從自己的唇邊拿開,放進她唇間的時候,我聽見了蝙蝠交尾時細微的吱吱聲。無人知曉,可我卻聽到了。
「謝謝。你以前來過這裡,婆婆講過。我們倆都覺得很奇怪,你為何不留下來喝杯茶再走。」
「那是因為塞巴斯蒂安。」
「你好像太聽他的話了,你不該這樣。這對他很不好。」
我們已經在車道上拐了彎。樹林與天空早已暗了下來,而房屋就像是純灰色的油畫,只有中間敞開的大門露出金黃的色彩。有一個人站在外面,等著為我拿行李。
「我們到了。」
她帶我走上臺階,進入前廳,把自己的外套丟在大理石桌上,然後彎下腰,撫摸一隻跑出來迎接她的狗,說道:「我看塞巴斯蒂安大概已經開始吃飯了。」
此時,他出現在遠處的柱子之間,坐在輪椅上,自己搖著輪子。他穿著睡衣睡褲,一隻腳上還打著厚厚的繃帶。
「看吧,親愛的,我可把你的密友帶回來了。」她說,聲音裡再一次帶著明顯的蔑視。
「我以為你要死了。」我說,然後我察覺到,自從抵達這裡,我內心充斥的是惱火,而非免去一場想象中的災難的寬慰。
「其實,我也覺得我快死了。很疼的。茱莉婭,如果你要求的話,威爾考克斯今晚會給我們上香檳嗎?」
「我討厭香檳,而且賴德先生已經吃過晚飯了。」
「賴德先生?賴德先生?查爾斯喜歡香檳,任何時間喝都沒關係。瞧瞧我這隻被包起來的、無比碩大的腳,我總覺得自己得了痛風。這讓我十分渴望能喝上一杯香檳。」
我們在一間名為「彩繪廳」的房間裡吃了晚飯。房間是八角形的,很寬敞。牆壁設計的年代要更晚一些,佈滿了花環樣式的圓形浮雕,屋頂則是龐貝風格的牧羊人畫作。它們同椴木鍍金傢俱、地毯、懸掛起來的青銅枝狀燭架、鏡子和壁突式燭臺,都是同樣的風格,出自一位設計師之手。「我們單獨在家裡時,總在這裡吃飯,」塞巴斯蒂安說,「這裡太舒服了。」
他們吃飯的時候,我吃著桃子,給他們講我和父親之間的戰爭。「他聽起來真是個完美的乖孩子,」茱莉婭說,「現在我要走了,男孩們。」
「你要去哪裡?」
「去育兒室,我答應婆婆要和她下最後一盤哈爾馬棋。」她吻了塞巴斯蒂安的頭頂,我起身為她開啟門,「晚安,賴德先生,同時還要說再見。我想我們明天不會見面的,我很早就要出發。你把我從病床旁邊解救出來,我說不出有多感激你。」
「我妹妹今晚有點誇張。」她走後,塞巴斯蒂安說。
「我覺得她並不喜歡我。」我說。
「我覺得她對任何人都不太喜歡。我喜歡她,她和我很像。」
「你喜歡她?她和你很像?」
「我是說神情,還有說話的方式。我可沒法不喜歡像我這種性格的人。」
喝完了葡萄酒,我從塞巴斯蒂安的椅子旁走過,穿過有圓柱的大廳,來到藏書室。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們幾乎每晚都會坐在那裡,像這天晚上一樣。藏書室位於宅子的側面,可以俯瞰人工湖。窗戶敞著,星光盡收眼底,空氣芬芳,很是怡人。月光照耀下,山谷中藍色與銀色交相輝映,噴泉的叮咚聲十分悅耳。
「我們要獨自享受一段天堂般的日子啦。」塞巴斯蒂安宣佈。第二天早晨,我刮鬍子的時候,正巧從浴室的窗戶看見茱莉婭從前院開車離去,車後放著行李,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山丘之間,一眼也沒有回頭看。那一刻我感受到了自由與平靜,就像多年之後,經過了一夜的動盪不安,汽笛終於響起,警報得以解除。
第四章家中的塞巴斯蒂安——國外的馬奇梅因勳爵
b第四章/b
青春的慵懶倦怠——多麼獨特,又多麼經典!可若論及消失,它又如此迅疾,如此無可挽回!那熱情、對愛的慷慨、幻想、絕望,那一切屬於青春的傳統品格——除了慵懶倦怠以外,都將貫穿我們的一生。它們都是生活的組成,但那倦怠——精力充沛卻懶散鬆弛的肉體、孤芳自賞又自私自利的靈魂,卻只屬於青春,並將隨它一同死去。也許在靈薄獄的殿堂之中,英雄們正享有這微妙的愜意,以補償他們始終無緣的樂福直觀。又或者,那樂福直觀與這低階的享樂之間,恰恰存有某種遙遠的親緣關係。至少,在布賴茲赫德那些慵懶倦怠的日子,讓我覺得天堂觸手可及。
「這座宅子為什麼叫作‘城堡’?」
「被拆掉之前,它就是一座城堡。」
「什麼意思?」
「就是這意思。這裡一英里之外原來有座城堡,就在下面村子那邊。後來我們家的先祖看上了這座山谷,就把下面的城堡拆了,把石頭運來這裡,建了這座宅子。我很高興他們這麼做,你覺得怎麼樣?」
「要是這宅子是我的,我哪兒都不會去。」
「可你知道,查爾斯,它也不是我的。就算現在是,但這裡通常都住著一些殘暴的野獸。我倒希望永遠這樣下去——永遠是夏天,永遠孤身一人,果子永遠是成熟的,阿洛伊修斯也永遠心情愉悅……」
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回憶那個夏天的塞巴斯蒂安——當我們結伴漫步在使人心醉的宮殿中時他的樣子。他坐在輪椅裡,沿著菜園邊的黃楊矮林疾馳而下,尋找高山樹莓和新鮮的無花果。他搖著輪椅,在一間間氣味、氣候條件不同的溫室之間穿行,摘下麝香葡萄,挑選蘭花插在衣服的紐扣孔裡。他還像啞劇演員一樣蹣跚地走到老育兒房,和我一起坐在舊印花地毯上,這裡除了一個玩具櫃,四周都空蕩蕩的。霍金斯婆婆則悠閒地坐在角落裡,一邊縫著什麼東西,一邊說:「你們兩個簡直和別人一樣壞,你們這一對壞孩子喲。大學就教你們這些?」塞巴斯蒂安仰面躺在柱廊的某個地方,那裡一定陽光明媚,就像現在——而我正在他的旁邊,坐在一張硬硬的椅子上,試著把噴泉畫下來。
「這個屋頂也是伊尼戈·瓊斯的作品嗎?不過它看起來有點新。」
「哦,查爾斯,你是來旅遊的嗎?漂亮就行了,什麼時候建的有什麼要緊的呢?」
「這種事情我就是很想知道。」
「唉,親愛的,我以為我已經把你治好了呢——柯林斯先生真是可怕。」
住這樣的宅子,本身就是在接受審美教育。從一個房間漫步到另一個,從索恩式藏書室到中國客廳,以及其中陳設的鍍金佛塔、做點頭狀的清朝人偶、彩色桌布與奇彭代爾式精工傢俱都令人目眩神迷。從龐貝式客廳到裝飾著大型掛毯的走廊,後者的風貌多年不曾改變,兩個半世紀前完工時便是這番模樣。坐在樹蔭裡的露臺上向外眺望,就算幾個小時也絲毫不會厭倦。
這樓臺是整座宅子最後完工的部分。它坐落在巨石堡壘之上,從大廳的臺階上看去,它就像是懸在水面上一般。人若憑欄而立,似乎能立刻將鵝卵石垂直投入腳下的湖水之中。兩側的石柱廊將它環抱懷中,亭子外的小椴樹林一直延伸到樹木茂盛的山坡。露臺的一部分是鋪好的路面,另一部分則是花圃和組成阿拉伯圖飾的矮黃楊。高的黃楊,圍成了橢圓形的樹籬,中間有一些壁龕,點綴著幾座雕像。在大橢圓廣場中間,佔據著最豪華位置的,是一座噴泉。人們往往會在義大利南部的某個廣場上看到這種噴泉。實際上它正是在那裡被發現,一個世紀之前,一位先輩看到並買下了它,運回此地重新組裝——幸好這裡的氣候也很歡迎它的到來。
塞巴斯蒂安讓我把它畫下來。對我這樣一個業餘選手而言,這是很大的挑戰。它的中心是一個橢圓形的水池,裡面還有一座帶雕塑的岩石小島。岩石上長著原有的典型熱帶植物,以及英國的野生複葉蕨草。岩石上,十幾條細流涓涓淌過,仿造成泉水的模樣,四周則是奇異的熱帶動物,有駱駝、長頸鹿,還有一頭兇猛的獅子,所有的動物都在噴水。在岩石上,山形牆的位置上,矗立著一座紅砂岩埃及方尖石碑。這絕非我能力之所及,但出於某種僥倖,我還是把它畫了下來,並且依靠機智的省略和一些風格上的把戲,達到了非常不錯的效果,頗有皮拉內西的餘韻。「我可以把它送給你媽媽嗎?」我問塞巴斯蒂安。
「為什麼送給她?你們都不認識。」
「這樣禮貌一些,畢竟我住在她的宅子裡。」
「送給婆婆好了。」塞巴斯蒂安說。
我照他說的做了。婆婆把它放在了衣櫃頂上她的一系列收藏品之間,說我畫得很像。她常常聽人誇讚那噴泉有多美,儘管她自己從未感受到。
對於我,這也是一種新發現的美。
還是中學生的時候,我就愛騎著腳踏車在鄰近的教區閒逛,擦拭黃銅器皿,給聖洗池拍照。我一向對建築很感興趣,但是,儘管在觀念上,我已經與同時代人一起見證了跨時代的轉變,即從羅斯金的清教主義到羅傑·弗賴的清教主義的轉變,可我的內心依舊多愁善感,保守、嚮往著中世紀的星光。
這是我與巴洛克的對話。在這裡,在這傲慢又高聳的穹頂下,在鑲板天花板下。在這裡,我穿過一道道拱門和殘破的山形牆,走到陰涼的廊柱旁,在噴泉旁一坐好幾個鐘頭,探尋光影的變化,追逐悠長的回聲,盡情欣賞這勇氣和創意的傑作。我身體裡好像長出了全新的感知系統,似乎這石間奔湧而出的汩汩水流,就是我的生命之泉。
一天,我們在櫃子裡發現了一個裝著油畫顏料的鐵皮漆盒,裡面的顏料還能用。
「這是媽媽一兩年前買的,因為有人告訴她,想要欣賞這世界的美,就得試著把它畫下來。我們為此還好一頓嘲笑她。她根本畫不了畫,無論顏料管裡的顏色有多麼鮮豔,只要經她一調,就立刻會變成一攤土黃色。」調色盤上已經幹掉的色塊證實了他的說法。「媽媽還總打發科迪莉亞給她洗畫刷,最後我們聯合起來表示抗議,才讓她停了下來。」
這些顏料讓我們萌生了裝飾這間工作室的想法。它位於石柱廊之上,一度被用來處理地產生意,現在已經被廢棄,只放了一些園藝工具,還有一盆死掉的蘆薈。這間屋子原本應該是休閒用的,也許是打算當成茶室或書房,不然它的灰色泥牆上也不會裝有洛可可風格的鑲板,屋頂也不會特意設計成好看的穹隆形狀。這裡,在一塊小小的橢圓鑲板中,我勾勒出一幅浪漫優美的圖樣,並在接下來幾天完成了上色工作。憑藉著一點運氣,加上當時的愉快心情,這幅裝飾畫居然很成功。那畫刷就像是自己知道該如何畫畫一樣。我畫的是風景畫,上面沒有一個人物,是一幅藍天白雲的夏日即景,前景有一處被常春藤覆蓋的廢墟,岩石與瀑布置於後方,引出後面漸行漸遠的林地。我原本對油畫知之甚少,幾乎是邊畫邊學習。一週之後,我的畫完工了,塞巴斯蒂安急切地希望我可以繼續在更大的鑲板上作畫,所以我又畫了一些草圖,塞巴斯蒂安卻找來一幅「野宴圖」,上面畫著一架裝飾有緞帶的鞦韆和聽差的黑人,還有一個正在吹笛子的牧羊人。但這幅畫最終不了了之,我知道之前能夠完成那幅畫是運氣使然,而想要摹繪如此大規模的畫作,對我而言就不太現實了。
一天,我們和威爾考克斯一起去了地窖,那裡的儲藏間原本存滿了美酒,如今卻空空蕩蕩。只有一間側室還在使用,裡面的箱子裝得很滿,甚至還有一些年份超過五十年的佳釀。
「自打老爺搬去國外,我們就沒再添過新酒。」威爾考克斯說,「許多酒都已經到了該喝的時候,我們應該存上些1918年或1920年產的酒的。酒商已經給我寄過好幾次信,但夫人卻讓我去問布賴茲赫德勳爵該怎麼辦,而他又讓我問老爺,老爺則把我打發給律師。所以我們一直也沒購置新酒。現在這些酒,喝上個十年倒不成問題,可以後該怎麼辦呢?」
威爾考克斯很高興我們能有這樣的興趣。我們從每個箱子裡都拿了幾瓶酒,隨後和塞巴斯蒂安共度的那些寧靜夜晚,我第一次對葡萄酒有了真正的瞭解,這在我心上播下了日後豐收的種子,讓我在後來漫長的苦悶日子裡有了依靠。我們會坐在一起,坐在彩繪廳裡,桌上開著三瓶葡萄酒,每人面前擺上三隻空杯子。塞巴斯蒂安找到一本關於品酒的書,我們事無鉅細遵循它的指示:在燭焰上把杯子微微加熱,倒上三分之一高度的葡萄酒,在杯子裡搖晃一圈,然後輕輕把杯子捧在手上,迎著光線聞一聞它的香氣,抿一口,讓它充滿整個口腔,在舌頭上淌過,從上顎滑過,就像在櫃檯上滑過一枚硬幣。最後仰起頭,讓酒全部流進喉嚨裡。然後我們會對它評頭論足一番,再吃一點巴思奧利弗餅乾,之後開始品嚐另一種酒。三種酒都嘗過之後,我們會再回到最開始的那一瓶,然後是第二瓶,直到搞不清玻璃杯的順序。我們開始為爭論正確的順序而喋喋不休,酒杯在我們之間遞來遞去,直到六個杯子裡有幾個已經摻了不止一種酒。我們不得不再去取六隻乾淨的玻璃杯,重新開始。酒瓶空了,我們的讚美越發肆意,也越發奇特。
「……這酒有點害羞,像只小羚羊。」
「像妖精。」
「是帶斑點的那種,在掛毯一樣的草地上蹦蹦跳跳。」
「像寧靜水邊的一支長笛。」
「……這瓶酒上年紀了,喝起來很有智慧。」
「是洞穴裡的先知。」
「……這個好像一條珍珠項鍊,掛在雪白的脖子上。」
「像一隻天鵝。」
「像最後的獨角獸。」
然後,我們會離開屋子裡的金色燭光,去欣賞外面的星空,坐在噴泉邊,把手伸進水裡,感受一陣陣清涼。在酣醉中聆聽水流飛濺,汩汩流過岩石之上的聲響。
「我們應該每晚都喝醉嗎?」在某個早上,塞巴斯蒂安問我。
「我想是的。」
「我也這麼覺得。」
我們很少看到陌生人。偶爾會在路上遇到一個代理商,一位瘦削、皮膚鬆弛的上校,他還曾來喝過一次茶。我們總是設法避開他。禮拜日會有一位修士從附近的修道院來這裡做彌撒,並和我們共進早餐。他是我認識的第一位神職人員,而我注意到他看起來並不像一位教區牧師。但布賴茲赫德對我而言是個無比迷人的地方,所以我總期待這裡的一切事物、一切角色都獨一無二。菲普斯神父實際上是一個性情溫和的包子臉男人,很關注郡際板球賽,還總是固執地同我們分享他的樂趣。
「你知道,神父,查爾斯和我對板球一竅不通。」
「真希望我可以親眼見識上週四丁尼生是怎麼贏下五十八分的。那一定是決定勝負的一局。《泰晤士報》上的評論也很精彩。你看了他和南非隊那場比賽了嗎?」
「我從沒見過他。」
「我也沒見過。我已經好多年沒看過一流比賽了,上一次還是去阿穆普勒福斯參加修道院院長的就職儀式之後,乘火車回來時路過利茲,格雷福斯神父帶我去看的。他想辦法找到一輛合適的列車,讓我們可以擠出三個小時看他們對陣蘭開夏的比賽。那是個下午,我仍然記得那場比賽的每一次投球。可從那以後,我不得不每次都靠報紙來看比賽了。你們也很少去看比賽嗎?」
「從來沒看過。」我回答說。然後他用一種天真無邪的表情看著我,後來我在其他教徒臉上也看到過這樣的表情,彷彿在嗔怪我們這種將自己暴露在危險塵世之中的凡人,竟很少用世俗這些五花八門的娛樂來慰藉自己。
塞巴斯蒂安總是去聽他的彌撒,而去聽彌撒的人往往不多。布賴茲赫德的天主教傳統並不悠久。馬奇梅因夫人曾帶過來幾個信天主教的僕人,但其他大多數僕人和所有的村民,若是需要祈禱,便只會去位於村口弗萊特家墳墓中間的灰色小教堂。
塞巴斯蒂安的信仰,對我來說是個謎,而我卻並不想解開這個謎。我自己就沒有宗教信仰,小時候家人每週都會帶我去教堂,在學校每天都得去小禮拜堂,不過作為補償,等我上了公立學校,假日就不必再去教堂了。教我神學的老師們告訴我,《聖經》相當不可靠,他們也從不建議我去祈禱。父親也從不去教堂,除非是趕上家庭集會。但在那樣的場合,他也總是極盡諷刺之能事。我的母親,我覺得她是個教徒。我一度奇怪她為什麼會拋下我和父親,跟著一輛救護車去了塞爾維亞,她是否覺得這是責任使然?最後她精疲力竭,死在波斯尼亞的冰天雪地裡。可後來我發現自己身上竟然也有這樣的核心。而再後來,我竟也接納了我在1923年時絕不會認可的主張,把超自然的東西認作真理。但在布賴茲赫德的那個夏天,我仍不必思索太多。
我認識塞巴斯蒂安之後,幾乎每天,他言語間時不時都會跳出一些詞彙,提醒我他是個天主教徒。可我只把這個當成他的怪癖之一,就像他的泰迪熊。在我到布賴茲赫德的第二個週日之前我們也從未正式討論過此事。那天菲普斯神父剛剛離開,我們坐在石柱廊中看報,他突然蹦出來的一句話,嚇了我一跳:「天哪,當一個天主教徒可真不容易。」
「這對你有什麼影響嗎?」
「當然了,一直有影響。」
「好吧,我可沒看出來。你在和某種誘惑做鬥爭嗎?我一點也沒覺得你比我更善良。」
「是,我可是非常、非常邪惡的。」塞巴斯蒂安憤憤不平。
「然後呢?」
「是誰常常祈禱,‘哦上帝,讓我善良些,但不要立即賞賜’?」
「我不知道,大概是你吧。」
「沒錯,是我,我每天都這樣祈禱。」說著,他又把頭埋進了《世界新聞》報裡,「看哪,這又有一個齷齪討厭的童子軍領隊。」
「我想他們就是努力想讓你相信一些胡說八道,對吧?」
「那些是胡說八道嗎?我希望是,可有些時候它們倒還有點道理呢。」
「但是我親愛的塞巴斯蒂安,你可不能把那些話當真了。」
「為什麼不能?」
「我是說那些什麼聖誕節啊、星星啊、三個國王啊、牛啊驢啊之類的東西。」
「可我很信它們,多麼可愛的想法啊。」
「可你不能因為它們可愛就相信它啊。」
「可我信,我就是這樣信的。」
「連祈禱你也信嗎?你覺得你跪在一尊雕像前,唸叨點什麼,甚至不用出聲,只在心裡嘀咕,就能改變天氣?聽說某些聖人比另一些更有影響力,你還得找到對的人,才能幫你解決問題?」
「沒錯啊,你記不記得上學期,我帶著阿洛伊修斯,後來不知道把他放在哪裡了。那個早晨,我發了瘋似的向帕多瓦的聖安東尼祈禱,吃完午飯我就發現尼科爾斯先生抱著他,站在坎特伯雷大門門口,說我把他丟在馬車上了。」
「好吧,」我說,「不過既然你如此虔誠,但自己也沒興趣變好變善,那你為什麼還會覺得當教徒很不容易呢?」
「如果你感覺不到,那就是感覺不到。」
「行啦,到底困難在哪兒呢?」
「別煩人了,查爾斯。我準備好好讀讀這條新聞,一個赫爾城的婦女一直使用某種工具給人墮胎。」
「是你提出了這個話題,我只是有點感興趣而已。」
「我不會再提了……法庭參考了三十八個案例,最後判了她六個月監禁。天哪!」
但大概十天之後,他又提起這事了。那時我們正躺在屋頂上,用望遠鏡看下面公園裡正在舉行的農展會。這是一次很簡樸的展會,專門為附近幾個郊區舉辦。與其說是一次激烈的展銷競爭,倒不如說是一次大型集市和社交聚會。公園裡,用旗子圍出了一塊圓形場地,周圍搭著大小不一的帳篷,一旁是裁判臺和幾個牲畜圍欄。最大的帳篷是用來供應茶點的,眾多農場主都聚集在那裡。之前的準備工作就持續了整整一週。「我們得躲起來了,」塞巴斯蒂安在這一天快到時對我說,「我哥哥會來,他可是這農展會上的大人物。」於是我們就躺在了屋頂的欄杆下面。
布賴茲赫德伯爵乘火車在上午抵達,中午和芬德上校一起吃了午飯——就是那個皮膚鬆垮的代理商。他剛到時,我和他面談了五分鐘。安東尼·布蘭奇的描述十分貼切:他長了一張弗萊特家族的臉,就像是阿茲特克人雕刻而成。通過望遠鏡,我們現在可以看見他,他笨拙地走動在幾個佃戶之間,去和裁判臺上的裁判打招呼,然後趴在牲畜圍欄上、面色凝重地盯著牛群。
「我哥哥是個怪人。」塞巴斯蒂安說。
「他看起來還挺正常。」
「是啊,可他並不正常。他是我們家最瘋的一個,只是沒表現出來罷了。他的扭曲都是內在的。他本來想當牧師,你知道吧?」
「不知道。」
「我看他現在好像還有這個打算。剛從斯托尼赫斯特學院出來的時候,他差點就成了耶穌會會士。這對媽媽而言簡直是晴天霹靂。她沒辦法出面阻止他,但這無疑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想想人們會怎麼說——長子。如果是我還好些。還有可憐的爸爸,就算沒有那件事,教會那邊已經很讓他頭疼了。真是麻煩透了——修士和院長圍著這宅子團團轉,像老鼠一樣。而布賴茲赫德就那樣憂鬱地坐著,談論著上帝的意旨。爸爸去了海外,他是最不開心的一個,實際上比媽媽要難過多了。後來他們說服他去牛津,用三年時間再好好想一想。現在他正在做決定。他說想加入皇家警衛隊,又說想進議會,還說想結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想知道要是我也去了斯托尼赫斯特,會不會也變成他那副樣子。我本來也應該離家的,只是爸爸出國的時候我還小,而且他一直堅持要把我送到伊頓去。」
「你爸爸退教了嗎?」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不得不退。他是為了跟媽媽結婚才開始信教的。人一消失,大概就把宗教教義和我們一起丟下了。不過你應該見見他,他是個很好的人。」
塞巴斯蒂安之前從來沒有正經談過他的父親。
「他就這樣走了,你們一定都很難過吧?」我說。
「所有人,除了科迪莉亞。她還太小。我那時候很難過,媽媽跟我們三個大一點的孩子解釋這件事,好讓我們不至於記恨他。但不恨他的只有我。我有點覺得,她其實希望我恨他,因為我是他最喜歡的孩子。如果不是腳受傷,我現在應該和他待在一起的。我是唯一一個經常去看望他的人。你跟我一起去吧,你會喜歡他的。」
這時農展會那邊,一個男人正用擴音器宣佈最後一個專案的結果。聲音依稀傳到我們耳畔。
「所以你看,在宗教信仰上,我們家是個徹底的混合家庭。布賴茲赫德和科迪莉亞是充滿熱忱的天主教徒,布賴茲赫德滿心悽苦,科迪莉亞卻像小鳥一樣雀躍。我和茱莉婭是半個異教徒,我很快樂,但我覺得茱莉婭並不幸福。大家都把媽媽看作聖人,爸爸卻被逐出了教會——他們快樂嗎?我不知道。所以不管怎樣,無論你如何看待宗教,它和快樂似乎沒有多大關係。但快樂又正是我想要的……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多愛天主教徒一點。」
「他們看起來和其他人沒什麼不一樣。」
「我親愛的查爾斯,在這個天主教徒少之又少的國家,事情恰恰不是這樣。並不僅僅因為他們結成派系——實際上,他們至少有四個派系,有一半時間都在相互詆譭。他們對生活的看法也跟其他人截然不同,他們覺得重要的,別人看來並不重要。他們儘可能地隱藏自己的想法,但這些想法又無時無刻不顯露出來。這很正常,真的,他們應該這樣。但對我和茱莉婭這種半異教徒來說,隱藏就很困難。」
我們這場異常嚴肅的談話,最終被從煙囪那邊傳來的、大聲而幼稚的叫喊聲打斷:「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
「我的天!」塞巴斯蒂安說著,伸手拿起一塊毯子,「這大概是我妹妹科迪莉亞。快把你自己遮好。」
「你在哪兒?」
一個精力充沛的孩子冒出來,十歲出頭。她擁有這個家族極具辨識度的特徵,不過全因那張天真的、胖乎乎的圓臉走了樣,兩條老式大辮子從耳際垂到背後。
「快走開,科迪莉亞,我們都沒穿衣服呢。」
「哎呀,你可真是個正經人呢。我猜到你會在這兒,你沒想到我也會來吧?我和布賴德一起過來,只是想看看方濟各·沙勿略。(她轉向我)他是我養的一頭豬。我們和芬德上校一起吃了午飯,然後一起看了農展會。方濟各·沙勿略在那裡得了安慰獎,第一名被壞蛋蘭德爾靠一隻骯髒的牲口拿走了。親愛的塞巴斯蒂安,我很高興能再見到你。你那可憐的腳怎麼樣了?」
「向賴德先生問聲好。」
「啊,對不起。你好啊!」這個家族的所有魅力都表現在她的笑容中,「下面開始搞派對,他們都喝得東倒西歪的,所以我就上來了。我說你們倆,辦公室裡那畫是誰畫的?我本來想去找一把帶摺疊座的手杖,一下子就看到了。」
「說話注意點。是賴德先生畫的。」
「畫得真好看。我說,真是你畫的?你可真是心靈手巧。你們倆快穿上衣服下來吧,這會兒屋子裡沒人,大概。」
「布賴德肯定領著裁判員進屋了。」
「他沒有。我聽說他們不打算進來。他今天脾氣可臭了。他不想讓我和你們一起吃晚飯,可我偏不聽他的。在你倆能見人之前,我先去育嬰室坐一會兒。」
那天晚宴的氣氛很壓抑。只有科迪莉亞完全放鬆,開心地享受美食、晚間時光和哥哥們的陪伴。布賴茲赫德只比我和塞巴斯蒂安年長三歲,但看上去卻像個長輩。他的外貌同樣符合家族特徵,他笑起來的時候和他們一樣可愛,但他的笑容實在是少見。他說起話來莊重而剋制,那種腔調如果換成我的堂兄賈斯珀,會顯得自大而做作,但在他這兒就好像是毫無意識地自然表露。
「我很遺憾,直到現在才知道你造訪寒舍。」他對我說,「他們照顧得還周到嗎?我希望塞巴斯蒂安已經用美酒招待過你了。要是讓威爾考克斯自己做主,他總是很吝嗇的。」
「他對我們很大方。」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你喜歡葡萄酒嗎?」
「非常喜歡。」
「我也希望我能喜歡。其他男人和酒似乎都有著某種羈絆。在莫德林的時候,我曾不止一次試過喝醉,但我沒法樂在其中。啤酒和威士忌甚至連開胃的效果都沒有。從結果來看,像今天下午這樣的場合,對我而言只能是一場折磨。」
「我可喜歡葡萄酒了。」科迪莉亞插嘴說。
「我妹妹科迪莉亞這一次的學業報告上說,她不僅是在課堂上表現最差的,也是最年長的修女的記憶中,表現最差的。」
「那是因為我拒絕參加聖母會。院長嬤嬤說,如果我沒辦法把我的房間弄乾淨一點,我就沒辦法加入聖母會。所以我就說,那好吧,我就不參加了。再說我也不相信聖母會關心我是不是左腳穿了體操鞋而右腳穿舞蹈鞋。結果就把院長嬤嬤氣壞了。」
「聖母關心順從之人。」
「布賴德,別這麼虔誠了。」塞巴斯蒂安說,「我們這裡可有一個無神論者。」
「我是不可知論者。」
「真的嗎?在你們學院,像你這樣的人很多嗎?在莫德林可不少。」
「我並不太清楚。在去牛津很早以前,我已經相信不可知論了。」
「無神論者到處都有。」布賴茲赫德說。
宗教似乎是那天沒法迴避的話題。有一段時間我們說起了農展會,然後布賴茲赫德說:「上週我在倫敦遇到了主教大人,他想關掉我們的小教堂。」
「他可不能這樣做。」科迪莉亞說。
「媽媽不會讓他這麼做的。」塞巴斯蒂安說。
「它離其他人太遠了。」布賴茲赫德說,「梅爾斯蒂德周圍十幾戶人家都沒辦法過來。他想在那邊開一個新的彌撒中心。」
「那我們怎麼辦?」塞巴斯蒂安說,「難道冬天一大早我們還得開車去那邊?」
「我們這裡必須保留聖餐。」科迪莉亞說,「我偶爾會回來參加的,媽媽也是。」
「我也是,」布賴茲赫德說,「可我們人太少了。我們並不是那種老式的天主教家族,莊園里人人都參加彌撒。它早晚都會被關掉,也許是媽媽過世以後。重點在於,現在就關掉它會不會有什麼不好。賴德,你是個藝術家,從審美的角度,你覺得那座小教堂怎麼樣?」
「我覺得它很美。」科迪莉亞搶著說,淚眼婆娑。
「算得上出色的藝術品嗎?」
「嗯,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我謹慎地說,「我覺得是它那個時代的典型代表,也許八十年後它會獲得更多的讚賞。」
「但肯定不可能二十年前很好,八十年後也很好,而現在卻不好吧?」
「也許它現在也很好,只是我剛好不太喜歡它。」
「但是喜歡某件事物和覺得它很好,有什麼區別嗎?」
「布賴德,別總像個耶穌會會士似的。」塞巴斯蒂安抱怨道。但我知道,我和布賴德的爭執並不只是文字層面的。它同時也說明了我們之間深刻且無法消除的分歧。我們對彼此既不理解,也無法理解。
「那不就是你看待葡萄酒的方式?」我說。
「不不不,我喜歡並覺得葡萄酒好,是因為葡萄酒有時可以實現一個目的——讓男人們產生共情。但就我自己而言,葡萄酒無法實現這個目的,所以我既不喜歡它,也不覺得它有多麼‘好’。」
「布賴德,快別說了。」
「我很抱歉,」布賴茲赫德說,「我覺得這樣的談話很有趣。」
「感謝上帝,我是在伊頓上的學。」塞巴斯蒂安說。
吃完晚飯,布賴茲赫德說:「我恐怕得帶塞巴斯蒂安離開半小時。明天一整天我都會很忙,農展會一結束我就要離開了。我有很多檔案需要爸爸簽名,塞巴斯蒂安得把它們帶過去,然後一份一份解釋給他聽。科迪莉亞,你該上床睡覺了。」
「不,我還要消化一會兒呢。」她說,「我不太習慣像今晚這樣大吃大喝。我想和查爾斯說會兒話。」
「‘查爾斯’?」塞巴斯蒂安說,「‘查爾斯’?你得叫‘賴德先生’,小姑娘。」
「過來吧,查爾斯。」
等到只剩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她說:「你真的是不可知論者嗎?」
「你們家聚到一起,總要聊宗教話題嗎?」
「也不是一直,只是說著說著就會說到這個話題,不都是這樣嗎?」
「是嗎?我以前可從沒遇到過。」
「那大概是因為你的確是個不可知論者。我會為你祈禱的。」
「謝謝。」
「不過我沒法替你念一整部《玫瑰經》,只能念一組。我要替很多人祈禱呢,我把他們都列了出來,這樣我每週大概都可以為每個人禱告一組。」
「我想這已經遠超出我應得的了。」
「哦,其實我單子上有些人比你還要麻煩呢。像勞合·喬治,德國皇帝,還有奧麗芙·班克斯。」
「那是誰?」
「她上個學期從修道院逃走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院長嬤嬤發現了她寫的一些東西。你知道嗎,如果你不是個不可知論者,我就可以跟你要五個先令,去買一個黑人女孩做教女了。」
「好吧,你們教會做什麼事,我都不會驚訝了。」
「這是一位神父在上學期搞的新鮮事。你只要給在非洲的修女寄去五先令,她們就會給一個孩子施禮,並用你的名字給她命名。我已經有五個黑科迪莉亞了,很有意思吧?」
塞巴斯蒂安和布賴茲赫德回來後,科迪莉亞就去睡覺了。布賴茲赫德又開始了之前的討論。
「當然,你說得沒錯。」他說,「你把藝術當成手段,而不是目的。但這是嚴謹的神學觀點,我很驚訝,會有不可知論者相信它。」
「科迪莉亞已經答應為我祈禱了。」我說。
「她還為她的豬做過‘九日連禱’呢。」塞巴斯蒂安說。
「這一切我都無法理解。」我說。
「我覺得我們正在辱沒教規。」布賴茲赫德說。
直到那天晚上,我才意識到自己對塞巴斯蒂安有多麼不瞭解,也開始明白他為什麼希望我和他的生活保持距離。他就像一個我在公海航行時認識的朋友,可現在,我卻來到了他的家鄉。
布賴茲赫德和科迪莉亞都走了。場地裡的帳篷被收了起來,旗子也被拔掉了。被人踩過的草坪逐漸恢復了原來的顏色,這個以悠閒開頭的月份迅速滑向了尾聲。塞巴斯蒂安走路已經用不著柺杖了,他也趁機忘記了自己受過傷。
「我覺得你最好跟我一起去威尼斯。」他說。
「我沒錢。」
「我考慮過了,到了威尼斯,我們就可以靠我老爸過活。我的律師會給我提供旅行費用——一張頭等車廂的臥鋪票。我們可以把它換成兩張三等車廂的票。」
於是我們就這樣出發了。先是坐漫長而廉價的長途客輪,橫跨海峽去敦刻爾克。我們在甲板上坐了一整晚,頭上是清朗的夜空,直到望見遠方沙丘之上,魚肚白衝破黎明的黑暗。之後我們坐硬座去巴黎,再坐小轎車去了洛蒂旅館,暫時安頓下來,洗澡刮鬍子,在富瓦約飯店吃了晚飯。飯店裡很熱,有一半座位是空的。然後我們去商場裡閒逛,坐在咖啡店裡等了很長時間,直到我們的火車快要進站。接下來我們在溫暖而塵土飛揚的傍晚抵達里昂車站,接著搭乘南下的慢車,再一次坐上了硬座,整節車廂裡都是回家探親的窮人。他們像北方國家的窮人一樣,帶了許多小包裹,臉上充滿對權威不得不服從的忍耐神情。還有一些是假滿歸去的水手。列車走走停停,一直在震動,我們斷斷續續地眯著覺。夜裡我們換了一次車,然後繼續昏睡,醒來發現車廂已經空了。窗外松林迎面閃過,遠處還有山峰聳立。邊境線上有穿著不同制服計程車兵,車站餐廳提供咖啡和麵包,周圍的人都帶著南方人特有的優雅與歡樂。火車再次駛入平原,窗外的針葉林變成了葡萄藤與橄欖樹。到了米蘭,我們再一次換乘,從手推車上買到了蒜腸和麵包,還有一瓶奧維多白葡萄酒(我們在巴黎幾乎把錢都花光了,只剩下幾個法郎)。此時太陽已經高高升起,郊野蒸騰著熱氣。車廂裡擠滿了農民,每到一站他們就如潮水般退下去又擁上來。傍晚時分,我們終於抵達威尼斯。
一個面色陰鬱的人正在那裡迎接我們。「是老爸的男僕,普倫德。」
「我接過那趟快車了,」普倫德說,「老爺認為你們一定是弄錯火車了,這趟車似乎是從米蘭開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