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我也曾在阿卡狄亞生活

故園風雨後 伊夫林·沃 第2頁,共2頁

「我們買的是三等票。」

普倫德禮貌地笑了笑說:「我僱了一條貢多拉過來。我會坐在汽艇上,帶著行李跟在你們後面。老爺去利多了,他不確定是否能趕在你們之前回家,我們本以為你們會坐快車來。他現在大概已經到家了。」

他帶著我們走到船邊。船伕們穿著白綠相間的制服,身上掛著銀色的徽章,向我們微笑鞠躬。

「回府邸,快一點。」

「好的,普倫德先生。」

於是我們沿河出發了。

「你以前來過這裡嗎?」

「沒有。」

「我來過——從海上來。那才是來威尼斯的正確方式。」

「我們到了,先生們。」

這座宅邸比傳聞中小一些,前門是狹窄的帕拉弟奧式風格,臺階上佈滿了青苔,陰暗的拱廊是用粗糙石塊建成的。一個船伕跳上岸,手腳利落地把船系在柱子上,然後搖了搖鈴。另一位船伕則站在船頭,把小船引向石階。門開了,一個穿著豔俗亞麻條紋夏季制服的男人領著我們走上臺階,光線也由暗到明。正廳裡灑滿了陽光,牆上丁託列託畫派的壁畫更襯得它金碧輝煌。

我們的房間在樓上,通往樓上的臺階由大理石壘成。為了擋住午後強烈的日光,房間裡的百葉窗都被拉了下來。管家把窗戶開啟,透過窗子可以俯瞰大運河。床上掛著蚊帳。

「現在沒蚊次。」

每個房間裡都有一個造型別致的球形腳衣櫃,一個鏡面模糊、邊框鍍金的鏡子,此外再無其他陳設。地面是光禿禿的大理石。

「有點淒涼吧?」

「淒涼?看看那裡。」我再次帶他來到窗邊,看向外面無與倫比的秀麗風光。

「這裡可一點也不淒涼。」

突然,一陣巨大的爆炸聲把我們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其他房間。聲音來自浴室,但它似乎是修建在一個大煙囪裡。這間浴室沒有天花板,牆壁豎直向上,直通露天。在老舊的熱水鍋爐冒出的水蒸氣裡,管家幾乎隱身不見。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煤氣味道,一小股冷水正在汩汩流淌。

「還是沒法用。」

「好,好,先生,馬上就好。」

管家跑到了樓梯頂端,衝下面大聲嚷嚷。下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比他的喊聲更刺耳。我和塞巴斯蒂安回到臥室,繼續欣賞窗子下面的風景。不一會兒,爭吵停止了,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走進我們的房間,衝我們笑了笑,又瞪了一眼管家,然後在塞巴斯蒂安的櫃子上放了一個銀水盆和一壺熱水。管家幫我們開啟了行李,把衣服取出來,一邊整理,一邊不知不覺用義大利語向我們講述那個老鍋爐不為人知的優點。說著說著,他像是突然感覺到了什麼,把頭往旁邊側了側,說了聲「老爺來了」,然後就急匆匆地跑下了樓。

「我們得收拾得像點樣才能去見老爸。」塞巴斯蒂安說,「倒不用穿得太正式,我猜他現在應該是獨自一人。」

我滿心好奇,想要見見這位馬奇梅因勳爵。當我初次見到他時,他身上的平庸氣質讓我頗為震驚,隨著後來見面次數的增多,我越發想要深入瞭解他這種狀態。他似乎知道自己有著這種拜倫式氣質,又因為感覺會冒犯別人而刻意壓制。他站在客廳的陽臺上,向我們轉身時,他的臉正好陷進陰影裡。我只感覺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面前。

「親愛的爸爸,」塞巴斯蒂安說,「你看起來可真年輕。」

他親了親他爸爸的臉頰,我則小心地站在一邊。自打從育嬰室出來,我就沒親吻過我爸爸。

「這位是查爾斯。你不覺得我爸爸很帥嗎,查爾斯?」

馬奇梅因勳爵和我握了握手。

「不管你倆誰查的火車時刻表,」他說,聲音也和塞巴斯蒂安很像,「他都幹了件蠢事。壓根兒就沒有那樣一趟車。」

「我們就是坐著它過來的。」

「不可能。那個時候只有一列從米蘭開過來的慢車。我當時還在利多,傍晚的時候我正和一個職業網球手對戰。那裡一天當中只有那個時段不算太熱。我希望你們在樓上住得還舒服,因為這棟宅子似乎只是為了讓某個人舒適而設計的,那個人當然就是我。我有一間這麼大的房間,還有個很體面的更衣室。卡拉她佔用了另外一間臥室,同樣也很寬敞。」

聽到他如此自然隨意地談起自己的情婦,我感到很詫異。後來我懷疑,他這麼做也是為了面子,畢竟有我在場。

「她怎麼樣?」

「卡拉?還不錯,我希望是這樣。她去布倫塔運河的別墅那邊看望她的美國朋友了,明天就能回來。我們去哪兒吃晚飯?月神飯店還不錯,不過這會兒應該擠滿了英國人。待在家裡你們會不會覺得很無聊?明天卡拉回來,她肯定是要出去吃飯的,雖然家裡的廚子手藝也還不錯。」

他說著從視窗走開,站在夕陽的餘暉下,身後的牆上掛著紅色的錦緞。他有一張高貴的臉孔,神情中似乎帶著剋制,但那只是他想要表現給旁人的部分。這張臉還略帶疲憊,略帶譏諷,又有一點沉溺於酒色的痕跡——他似乎正值壯年。很難想象,這個人只比我父親年輕幾歲。

我們在窗戶旁的大理石桌上吃晚飯。這棟宅子裡的一切都是大理石或天鵝絨做成的,還有一些單調的鍍金石膏。馬奇梅因勳爵問我:「你打算在這裡做些什麼呢?洗海水浴,還是四處看看?」

「不管怎麼說,還是會在附近轉轉吧。」我回答。

「卡拉會很高興你這樣想的。塞巴斯蒂安應該告訴你了,她是這裡的女主人。不過魚和熊掌總是不能兼得,真遺憾。一旦你去了利多那邊的浴場,恐怕就走不掉嘍——你會沉溺於十五子棋,泡在酒吧裡,白天太陽會把你曬得迷迷糊糊。可得堅持去教堂。」

「查爾斯很喜歡畫畫。」塞巴斯蒂安說。

「是嗎?」從他的語氣裡,我聽出了深深的厭煩,我在自己的父親那裡也常常聽到這種語氣。

「是嗎?有什麼特別中意的威尼斯畫家嗎?」

「貝里尼吧。」我興奮地回應道。

「是吧,哪個貝里尼?」

「我想我並不知道世上有兩個貝里尼。」

「準確來說有三個。你以後就會了解到,在那個偉大的年代,繪畫是一門家族事業。你們離開英國時那裡怎麼樣了?」

「一直都很棒。」塞巴斯蒂安說。

「是嗎?是這樣嗎?很不幸,我一直非常討厭英國的鄉村。我覺得如果一個人繼承了某種重大的責任,卻對它漠不關心,是很可恥的。我現在完全符合社會主義者的期待,卻成了自己這個黨派的絆腳石。不過,我的大兒子會改變一切,我絲毫不懷疑,如果他還能繼承什麼東西的話……唉,我很想知道,為什麼人人都說義大利甜品很好吃呢?在我父親繼承布賴茲赫德之前,那邊一直都會請專門的義大利點心師做甜品,我父親請了個奧地利人,做得更好吃。現在布賴茲赫德的點心師大概只是個胳膊粗壯的本地婦女吧。」

吃過晚飯,我們從街門走出宅子,穿過迷宮一般彎彎曲曲的石橋、廣場和街巷,去花神咖啡館喝咖啡,觀看教堂鐘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威尼斯人是最特別的,」馬奇梅因勳爵說,「在這座城市裡,無政府主義者四處遊蕩,可是某個晚上,一個裸露肩膀的美國女人想在這附近坐一會兒,卻被一群人趕走了——他們只是一直盯著她,一言不發,像是盤旋的海鷗,在那女人身邊來來回回,直到她自己走開。而我們的同胞在表示道德方面的譴責時,卻很難像他們這樣高貴莊重。」

這時,一夥英國人從岸邊走過來,向我們旁邊的桌子走去,突然又掉了個頭,走向另一邊。他們在那邊斜眼看著我們,還湊到一起交頭接耳:「過去我參與政治活動的時候,見過那邊那個男人和他妻子。他可是你們教會的傑出成員呢,塞巴斯蒂安。」

那天晚上我們上床睡覺時,塞巴斯蒂安說:「他可真是個‘乖寶寶’,對吧?」

第二天,馬奇梅因勳爵的情婦回來了。那時我才十九歲,完全不懂女人。即使是在大街上,我都沒法從行人中間準確地辨認出妓女。因此我無法對自己正住在一對通姦者家中這件事毫不介懷。不過我已經到了能夠掩藏自己好奇心的年紀。正因如此,馬奇梅因勳爵的情婦能發覺我曾對她抱有很多矛盾的幻想,但這些幻想很快就隨著她的出現而灰飛煙滅了。她並不是土魯斯·勞特累克筆下撩人的少婦,也不是那種「小妖精」。她人過中年,保養很好,衣著講究,舉止優雅,和我在正式場合見到的、或偶爾相識的那些貴婦人沒什麼兩樣,身上似乎也看不出背德的痕跡。她回來的那天,我們去利多吃了午飯。在餐廳,幾乎所有客人都向她打招呼。

「維特多麗婭·科隆波娜邀請我們一起去參加她週六的舞會。」

「她人真不錯,可你知道的,我不跳舞。」馬奇梅因勳爵說。

「但為了男孩們,那地方真值得一去,一開舞會,科隆波娜的宅子就特別壯觀。這輩子都不知道能參加幾回這樣的舞會。」

「孩子們想去可以去,我們肯定不去。」

「我還請了哈金·布倫娜夫人過來吃午飯,她有個很可愛的女兒,我想塞巴斯蒂安和他的朋友會喜歡她的。」

「塞巴斯蒂安和他的好朋友對貝里尼的興趣可比對女繼承人大得多。」

「那很好啊,我正希望如此。」卡拉靈活地轉移了話題,「我來這裡的次數多到數不清,可亞歷克斯一次都沒讓我去聖馬可大教堂參觀呢。我們就去那裡做一次普通遊客,好嗎?」

於是我們成了遊客。卡拉僱了一個熟悉教堂周邊環境的小個子威尼斯貴族做嚮導,手裡還拿著一本旅遊手冊。她和我們走在一起,有時會顯得很疲憊,但不曾停下腳步。在威尼斯廣闊而顯赫的風光中,她只是一個優雅的普通人。

在威尼斯的兩週過得很快,也很甜蜜——或者說太甜蜜了。我就像是掉進了蜜罐,還不必擔心蜜蜂的蜇刺。有那麼幾天,時間都在慢悠悠的貢多拉上消磨過去,我們沿運河支流慢慢前進,船伕行船的號子如鳥鳴般哀怨婉轉。另外幾天我們乘快艇飛馳在湖上,陽光照在船側翻湧的水沫上。沙灘上陽光的灼熱和大理石建築內部的清涼讓我的記憶有些混亂:水光瀲灩,輕輕拍打著光滑的石頭,波光反射在彩繪屋頂上。在科隆波娜宅邸那一夜,我猜想這樣的地方恐怕正是拜倫本人的傾心之所。而其他拜倫式的夜晚裡,我們在基奧賈的淺灘釣蝦,小船的尾部波光粼粼,船首的燈籠則隨著夜風輕輕擺動,大家撈起漁網,帶著雜草、泥沙和活蹦亂跳的魚兒一齊離開水面。清涼的早晨,我們在陽臺吃甜瓜和義大利燻火腿,哈利酒吧的熱乳酪三明治和香檳雞尾酒同樣令人難以忘懷。

我還記得塞巴斯蒂安曾抬頭望著科萊奧尼將軍的雕像,說道:「不論發生什麼,你和我永遠都不可能捲入戰爭,這真叫人傷心。」

我還對最後幾天的一場奇怪談話記憶頗深。

當時,塞巴斯蒂安去和他的父親打網球,而卡拉終於表示自己有些累了。下午我們坐在臨著大運河的窗邊,卡拉坐在沙發上,手裡忙著針線活,而我則坐在扶手椅裡,無所事事。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相處。

「我看得出你很喜歡塞巴斯蒂安。」她對我說。

「嗯,當然。」

「我瞭解英國人和德國人擁有的這種浪漫友誼。這和拉丁人不太一樣。只要不走得太遠,這種事是很美好的。」

她如此安詳而淡然地說出自己的觀點,讓我無法反駁,也無法回答。她似乎並不關心我接下來會說什麼,只是繼續手裡的活,偶爾停下幾次,翻翻身旁的工具袋,挑選要用的絲線。

「這也是一種愛,發生在孩子們理解什麼是愛之前。在英國,是在你即將長大成人之時。我想我是喜歡這種愛的。一個男孩用這樣的方式去愛另一個男孩,要比愛一個女孩更好。亞歷克斯是那樣去愛一個女孩——他的妻子的。那麼,你覺得他愛我嗎?」

「說真的,卡拉,你問了一個讓人非常尷尬的問題。我怎麼會知道呢?我猜……」

「他並不愛我。一點也不愛。那他為什麼要和我在一起呢?告訴你吧,那只是因為我能讓他遠離馬奇梅因夫人。他恨她。你可能覺得他心如止水,英國派頭十足——像個大老爺,什麼都玩膩了,激情已死,只求舒舒服服、毫不操心地打發日子。然後他帶上我,去做那些他一個人做不了的事。我的朋友,他就是一座積滿怨恨的火山。和她在一個地方,他沒辦法呼吸。他不再涉足英國,因為那裡是她的家。和塞巴斯蒂安在一起他也幾乎沒辦法快樂起來,因為他是她的兒子。但塞巴斯蒂安也恨她。」

「我敢說你一定搞錯了。」

「他是不會向你承認這一點的。他連自己都不會承認。他們都滿懷怨恨——恨他們自己。亞歷克斯和他家裡的人……你覺得他為什麼不再進入任何社交圈子?」

「我一直覺得是因為人們背叛了他。」

「我親愛的男孩,你太年輕了。人們會背叛一個像亞歷克斯這樣英俊、睿智、富有的人嗎?永遠不會。是他自己把別人都趕走了。直到現在,人們還會跑到他這裡,受他的冷落和嘲笑。而這一切,都是馬奇梅因夫人的功勞。他不會觸碰任何一隻可能觸碰過她的手。每當我們有客人,我都能看出他在想:‘這個人是不是剛從布賴茲赫德過來?他們是不是正要去馬奇梅因府邸?他們會不會跟我妻子議論我?他們是不是我跟我所痛恨的女人之間的紐帶?’在我看來,他就是這樣想的。他是個瘋子。而那個女人又為什麼要承受這樣的怨恨呢?她什麼都沒做,只是因為她被某人愛過,而那個人卻沒有長大。我和馬奇梅因夫人不大熟,只是見過她一次。但如果你和一個男人同居,你總會了解他愛過的女人。所以我非常瞭解馬奇梅因夫人。她人很好,也很單純,她只是被人用錯誤的方式深愛過。」

「當一個人用盡全力去恨的時候,他恨的只能是自己身上的某些東西。亞歷克斯恨自己所有童年時的幻想——純真,上帝,希望。可憐的馬奇梅因夫人必須承受這一切。可是僅僅一個女人,又怎麼能兌現全部這些值得去愛的東西呢?」

「現在亞歷克斯很喜歡我,而我要保護他不被自己的天真傷害。我們過得很愉快。」

「塞巴斯蒂安呢,他還在愛著自己的童年。這是他不快樂的原因。他愛著他的泰迪熊、他的婆婆,而他已經十九歲了……」

她在沙發上挪了挪,好讓自己能看到窗下經過的遊船,然後又用一種溫柔但充滿嘲諷的聲音繼續說:「坐在陰涼裡談論愛情,這是多麼美好的事啊。」然後她突然話鋒一轉,「塞巴斯蒂安現在酒喝得太多了。」

「我覺得我們倆喝得都不少。」

「和你一起喝酒沒什麼。我一直在觀察你們倆。但他自己喝就不一樣了。要是沒人管他,他很快就會變成一個酒鬼。這種事情我很瞭解。剛遇到我的時候,亞歷克斯也差點就變成一個酒鬼,這種事也會遺傳的。我從塞巴斯蒂安喝酒的方式能看出來,而你跟他一起就不一樣了。」

我們在開學前一天回到倫敦。在從查令十字街過來的路上,塞巴斯蒂安在他媽媽家的前院下了車。「‘馬奇家’到了。」他說著,還為假期的結束嘆了口氣,「我不讓你進來是因為這會兒房子裡可能擠滿了我們家的那些人。我們在學校見面吧。」於是我坐著車,穿過公園回到自己家。我爸爸出來迎接我,臉上帶著他一直以來的溫和而遺憾的表情。

「今天到家,」他說,「明天就走。我和你相處的時間似乎有點少。也許家裡的生活讓你覺得單調乏味,不然怎麼會這樣呢?你玩得開心嗎?」

「很開心,我去了威尼斯。」

「好啊,好啊,我想也是這樣。那邊天氣好嗎?」

靜靜猜測了一個晚上,他終於在上床睡覺之前開口問我:「那個讓你牽腸掛肚的朋友,他死了嗎?」

「沒死。」

「我很欣慰。你應該寫信告訴我嘛,我很擔心他的。」

第五章牛津的秋天——與雷克斯·莫特拉姆共進午餐——與博伊·馬卡斯特同享晚餐——桑葛拉斯先生——家中的馬奇梅因夫人——塞巴斯蒂安與世界為敵

b第五章/b

「典型的牛津,」我說,「在秋天開始新的一年。」

鵝卵石上,碎石路上,草地上,到處都是落葉。學校的花園裡,篝火的煙霧融入河畔潮溼的水霧中,飄過灰色的圍牆。腳下的石板路滑溜溜的,前院四周的窗戶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金色的燈光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似乎遙不可及。暮色中,新生們穿著新袍子在拱門下魚貫而出,熟悉的鐘聲響起,喚起了我過往一年的回憶。

秋日的愁緒纏繞在我們兩人心頭,就如同六月時的狂歡已經伴著我窗下的紫羅蘭一同死去——幾個月前它還散發著陣陣香氣,可現在卻被潮溼的樹葉包圍,在前院的角落裡慢慢燃燒。

這是新學期的第一個週日夜晚。

「我覺得我已經一百歲了。」塞巴斯蒂安說。

他前一天晚上就回到學校,比我早到一天。自我們在計程車上分別,這還是第一次見面。

「今天下午貝爾蒙席找我談話了。入學以來這已經是第四回了。先是我的導師,再是副院長,然後是萬靈學院的桑葛拉斯先生,現在又輪到貝爾蒙席。」

「萬靈學院的桑葛拉斯先生是什麼人?」

「就是我媽媽的什麼人唄。他們都說我上一年表現得很壞,還說我已經被重點關注了,如果再不注意點就會被開除。怎麼注意點呢,我猜我大概得加入國際聯盟協會,每週讀讀《伊希斯》雜誌,再早起去卡德納咖啡館喝咖啡,抽大煙鬥,打曲棍球,然後再去野豬山喝茶,去基布林學院聽講座,騎一輛車斗裡裝滿筆記本的腳踏車,晚上喝著可可嚴肅地討論兩性問題。唉,查爾斯,上一年發生了些什麼?我覺得自己好老啊。」

「我覺得自己像中年人。這更糟。咱們在這裡的好日子恐怕要頭啦。」

夜幕降臨,我們坐在火光中,一言不發。

「安東尼·布蘭奇走了。」

「為什麼?」

「他寫信告訴我,他在慕尼黑租了一間公寓,跟那裡的一個警察關係很親密。」

「我會想念他的。」

「我大概也會吧,我猜。」

我們又默默地在爐火旁坐了一會兒。有個人來找我,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以為屋子裡沒人,就離開了。

「新學年絕對不該以這樣的方式開始。」塞巴斯蒂安說。但這個陰沉的十月夜晚似乎把它的寒冷、潮溼傳染給了接下來的幾周。整個學期,甚至這一整年,我和塞巴斯蒂安越發離群索居,而玩具熊阿洛伊修斯則一直被冷落在塞巴斯蒂安衣櫃的抽屜裡——像某個奇特的異教物神一般,努力躲開傳教士們,直到被人們徹底遺忘。

我們兩個人都有了變化。我們失去了探索的興趣,雖然它曾讓我們的第一個學年十分忙亂。現在,我開始安定下來。

出乎意料地,我竟有些想念我的堂兄賈斯珀。他在畢業考裡得了第一名,現在正在倫敦當公務員,對大眾生活進行笨拙的干預。我需要他對我的刺激,沒有他這樣影響力巨大的存在,學校生活似乎就缺少了堅實感,再也沒人像夏天那樣,激起我的憤慨,並讓我將那憤慨賦予某種含義了。另外,回來之後我似乎有點玩夠了,學乖了,於是決定放慢節奏。我可不想再被我父親嘲笑,他反覆無常的迫害比任何斥責都更能使我深信我揮霍無度的大學生活愚蠢至極。這個學期沒人找我談話,上學期我的歷史考試成績還不錯,再加上學期開始綜合測驗中的「b-」成績,使我毫不費力就開啟了這輕鬆的一學期,並和導師保持了良好的關係。

我和自己就讀的歷史學院保持著微弱的聯絡,只是每週交兩篇論文,再聽一場臨時講座。另外這學期一開始,我報名加入了羅斯金藝術學院,每週有兩到三節安排在上午的課,學生裡有十多個——至少半數,是北牛津那邊的女學生。上課的地點在阿什莫爾博物館藏品的複製品周圍。每週還有兩次,我們要到茶食店上面的小閣樓裡畫人體寫生。為了避免風流韻事,學校煞費苦心,堅決不允許這些從倫敦請來的模特小姐在大學城過夜。我記得閣樓房間裡,靠近油爐的一面牆總是玫瑰色的,像是一個人漲紅了臉。對側的牆有些斑駁起皺,像是被什麼人抓撓撕扯過一樣。在這充滿燈油氣味的地方,我們跨坐在長凳上,召喚特麗爾比幾乎不可見的鬼魂。我那時的畫作幾乎一錢不值。在我自己的房間裡,還有一些我精心繪製的小型模仿畫,其中有些被我那時的朋友儲存了下來,但每當它們被拿出來展示,我都會感到很尷尬。

教我們畫畫的人與我們年齡相仿,總是對我們充滿戒備和敵意。他總是穿一件暗藍色的襯衫,打一條亮黃色的領帶,還戴一副牛角框眼鏡。正是由於這個反面案例,我逐漸開始考慮改變自己的穿著方式,直到接近我堂兄賈斯珀曾建議的鄉村別墅風格。一本正經的穿著加上對工作愉快的專注,我很快成為學院裡一個受尊敬的人物。

但塞巴斯蒂安與我不同。之前混亂的一年填補了他內心對逃避現實的深層次需求,而當他發現自己身處原本認為的自由之境時,卻越發覺得困頓,即使和我在一起,他也經常無精打采、鬱鬱寡歡。

這個學期我們彼此陪伴,因為形影不離,所以也沒再交其他朋友。堂兄賈斯珀曾告訴我,在大二甩掉自己大一時結交的朋友是很正常的事,事情也確實如他所言。我當時大多數朋友都是通過塞巴斯蒂安認識的,我們一起甩掉了他們,也沒再交新朋友。對於斷交,我們也沒去搞什麼公開宣告,一開始我們還是像往常一樣見到他們,參加他們辦的派對,只是我們自己不再舉辦。我也絲毫不關心自己給新生們留下了怎樣的印象,他們像我那些身處社交場合的倫敦姐妹一樣閃亮登場。這時的派對上總會有一些陌生面孔出現,如果是幾個月前,我還會渴望多認識幾個人,但現在卻倦於此道了。我們那些個關係親密的小圈子,曾在夏天的陽光下充滿生機,而今也在暮色下河岸瀰漫的霧氣中,變得暗淡而沉默,令我這一年都疲軟而模糊。安東尼·布蘭奇離開的時侯,他似乎帶走了一些東西。他鎖上了一扇門,把鑰匙掛在自己的鏈子上。而他的所有朋友,包括那些視他如陌路的人,如今卻都需要他。

我覺得,這就像是慈善日演出的結尾,劇場經理扣好自己的俄國羊皮外套,還帶走了自己的酬勞。剩下悶悶不樂的女演員們,群龍無首。這位經理不在場,她們就忘記了先前的劇情,只好自作主張,胡亂篡改臺詞。她們需要他在正確的時候搖鈴,拉起幕布,需要他指引舞臺燈光,在舞臺兩側不時叮嚀兩句,還需要他予以樂隊指揮的專橫的目光。沒有了他,臺下就不會有周刊的攝影記者,不會有策劃好的正面報道和令人期待的快樂。沒有比共同的事業更強有力的紐帶了,但此刻,金色的花邊與天鵝絨服裝都已經被打了捆,送回給了服裝供應商,取而代之的是單調的原色日間服飾。經過數小時愉快的排練,她們全心投入、演繹了精彩絕倫的角色。因此她們被認為足以與出現在名畫中的偉大祖先相媲美。而現在,大幕落下,她們也該在慘淡的夕陽下各自回家,回到總是去倫敦的丈夫那裡,回到輸掉牌局的情人那裡,回到太快長大的孩子那裡。

安東尼·布蘭奇那夥人散了,成了十幾個孤孤單單、了無生氣的英國青年。在日後的生活裡,他們偶爾會說:「你們還記不記得那個牛津的大人物,我們曾經跟他很熟的——安東尼·布蘭奇?不知道他後來過得怎麼樣。」他們緩慢而笨拙地回到了人群之中,他們原本就是隨意被挑選出的,而後又在那裡變得越發面目模糊。這種變化在我們眼中一目瞭然,而他們自己卻沒什麼感覺,仍然不時到我們的房間小聚,只是我們不再主動邀請他們了。相反,我們更樂意去找一些相對下層階級的夥伴,時常在聖埃貝、聖克萊門特、舊市場和運河之間大街上的賀加斯式小酒館度過我們的夜晚時光。我們在那裡尋歡作樂,我相信我們也討得了新夥伴的歡心。「花匠的懷抱」「碎嘴婆之首」、劇院旁邊的「德魯伊的頭顱」,還有「地獄通道」上的「草坪」都是我們常去的酒吧。不過在「草坪」,我們常常會遇見其他逐店狂飲的大學生——他們來自青銅鼻學院。他們的出現往往會令塞巴斯蒂安感到恐慌,像是突然看到有人穿著與自己的所作所為相矛盾的制服。所以我們好幾個夜晚都被他們的闖入破壞,塞巴斯蒂安通常會撇下自己半滿的酒杯,悶悶不樂地返回學院。

馬奇梅因夫人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前來拜訪我們的。秋季學期剛開始的時候,她在牛津住了一週。她發現塞巴斯蒂安情緒低落,原本成群結隊的朋友如今只剩下我一個。她承認我是他的朋友,並且努力把我也變成她的朋友。但這樣的做法,卻無意間傷害了我和塞巴斯蒂安之間友誼的根基。這是我對她給予我的極大善意提出的唯一指責。

她在牛津處理的事務,是和萬靈學院的桑葛拉斯先生一起進行的。桑葛拉斯先生現在在我們生活中扮演的角色越發重要。馬奇梅因夫人被要求寫一本紀念性的傳記作品,在朋友之間傳閱。傳記的主角是她的兄弟內德,他是蒙斯戰役和帕森達勒戰役中死去的三位傳奇英雄裡最年長的一個。他留下了許多個人資料,包括詩歌、信件、演說詞和文章等。即使僅僅在朋友間傳閱,整理這些資料時,仍需要做出許多富有見識的決斷,而一位滿懷崇拜之情的姐妹是很容易犯錯的。因此,她一直在尋求外人的幫助,而桑葛拉斯先生正是她找到的幫手。

桑葛拉斯先生是一位年輕的歷史講師,矮小而敦實。他總是衣冠楚楚,稀疏的頭髮在一顆碩大的腦袋上梳得整整齊齊。他的手很乾淨,腳有點小,給人一種洗澡太多的印象。他的舉止很得體,說起話來卻有一種獨特的氣質。我們開始慢慢了解他。

幫助他人完成著作是桑葛拉斯先生的特殊愛好,不過他自己倒也出版過幾本現代風格的小書。他很善於鑽研檔案,尤其是財產權利方面的文書,擅長生動的表達。塞巴斯蒂安說他是「我媽媽的什麼人」,但這麼說並不準確。他是所有人的「什麼人」,只要那個人擁有令他感興趣的東西。

桑葛拉斯先生是一位家族系譜學家,還是一位正統主義者。他熱愛那些被放逐的皇室成員,也深知諸多的奪權宣告中,哪些合法有效。他並不信仰宗教,但他對教會的瞭解比許多教徒還要深入。他有朋友在梵蒂岡。他可以對教會的政策與任命侃侃而談,談論當代哪一種牧師可以得到廣泛支援,哪一種會走黴運,哪些最新的神學假設是可疑的,哪位耶穌會教士或多明我會信徒正如履薄冰,或者是四月齋節上的講話讓他正處在風口浪尖。他什麼都有,除了屬於自己的信仰。後來他還喜歡去布賴茲赫德的小教堂參加賜福儀式,不過只是想看看那些頭戴黑色蕾絲頭紗、在儀式上虔誠鞠躬的名媛小姐。他熱愛上流社會那些被遺忘的醜聞,同時還是推定某人血統的專家。他宣稱自己熱愛過去,但我總覺得,那些他認為與他扯得上關係的達官貴人,無論在世與否,多少有點荒唐可笑。桑葛拉斯先生自己當然是活生生的存在,可其他人,就像是虛擬的遊園會角色。他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觀光客,可靠而傲慢,眼前的外國貢品似乎都是為了取悅他而存在。他學究氣的舉止中倒是有一點點活潑,我懷疑在他鑲滿飾板的房間裡,說不定藏著最新款式的錄音機。

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便是和馬奇梅因夫人在一起。我想她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人,可以在智識上與自己產生鮮明對比的同時又能襯托出她的魅力。大張旗鼓地介入旁人生活並不是她的風格,但那一週快結束時,塞巴斯蒂安酸溜溜地說「你和我媽媽看起來相當親密啊」,那時我才意識到她已經通過一種迅速而難以察覺的手段,將我捲入和她的親密關係之中,而任何達不到這種關係的交往都讓她無法忍受。等到她離開時,我已經向她保證,除了聖誕節當天,以後的每個假日都在布賴茲赫德度過。

一兩週之後的週一上午,我在塞巴斯蒂安的房間裡,等他從導師那裡回來。這時茱莉婭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一個男人,她介紹他是「莫特拉姆先生」,但叫他「雷克斯」。他們說自己剛從一起度週末的宅子那邊開車過來。雷克斯·莫特拉姆穿著一件方格長外套,熱情而自信;茱莉婭則穿著皮大衣,冷漠而畏縮。她徑自走向火爐,蹲在旁邊瑟瑟發抖。

「我們希望塞巴斯蒂安能招待我們吃頓午飯,」她說,「或者我們還可以去找博伊·馬卡斯特。不過我總覺得和塞巴斯蒂安吃飯更好,而且我們已經很餓了。週末在凱澤姆家,我們幾乎一直都在捱餓。」

「博伊和塞巴斯蒂安中午和我一起吃飯,你們也一起吧。」

就這樣,他們毫無異議地加入了我房間裡的聚會,這也是我最後一次按照老樣子舉行的聚會。雷克斯·莫特拉姆極力表現自己,給我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儀表堂堂,黑色的頭髮低垂在前額,眉毛很濃,說話時帶著迷人的加拿大口音。人們總能很快就瞭解他,這也正是他所期望的。他是一個有錢的幸運兒,是下院議員,是賭徒,還是個很好的玩伴。他定期會和威爾士親王打高爾夫,和「馬克斯」「」「格蒂」·勞倫斯以及奧古斯塔斯·約翰、卡彭蒂耶都有交情——似乎談話裡提起的所有人都跟他關係不錯。至於大學,他則坦言:「不,我沒上過大學,上大學意味著你要比其他人晚三年才能經營自己的生活。」

他自己的生活,據他所說,是從戰爭中開始的。他在加拿大兵團獲得了軍隊十字勳章,並以一位知名將軍的副官身份結束了自己的軍旅生涯。

我們遇見他時,他應該不到三十歲。但在牛津,他看起來要比我們這些人年長不少。茱莉婭對他的態度帶著些許輕蔑,和她對整個世界的態度一樣,不過其中還夾雜著佔有的傲慢。午餐期間,她曾把他打發到自己車上去取香菸,還在他偶爾說話太大聲時向我們道歉:「別忘了,他可是從新大陸來的。」對此,雷克斯則報以放肆的大笑。

他走後,我問塞巴斯蒂安他是什麼人。

「就是茱莉婭的什麼人唄。」塞巴斯蒂安說。

一週以後,我們有點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來自他的電報,邀請我們和博伊·馬卡斯特第二天晚上去倫敦,參加一個「為茱莉婭」舉行的晚宴派對。

「我可不覺得他認識什麼年輕人。」塞巴斯蒂亞說,「他所有的朋友都是金融區或者下議院裡的老滑頭。咱們要去嗎?」

我們認真地討論了一下。基於我們眼下在牛津的慘淡生活,我們決定赴約。

「他為什麼邀請博伊?」

「我和茱莉婭從小就認識他了,況且昨天博伊還和你一起吃飯,我猜他是把博伊當成我們的密友了吧。」

雖然沒人喜歡馬卡斯特,不過因為可以外宿一晚,我們兩個都很興奮。我們開著哈德卡斯爾的車,駛上了倫敦路。

我們計劃在馬奇梅因宅邸過夜。於是我們到那裡才換衣服,之後還喝了一瓶香檳。我們被安排在三層的客房,在彼此的房間之間串門。比起樓下的富麗堂皇,這裡顯得相當寒酸。我們下樓時,茱莉婭從我們身邊經過,正準備上樓回她的房間,身上仍然穿著便服。

「我要遲到了,」她說,「你們這些小夥子最好去和雷克斯待在一起。你們能來真是太好了。」

「這是個什麼聚會?」

「是一場可怕的慈善舞會,我不幸捲入其中。雷克斯堅持要為那個舞會舉辦一場晚宴。晚宴上見吧。」

雷克斯·莫特拉姆就住在馬奇梅因宅邸附近。

「茱莉婭要遲到了。」我們彙報說,「她剛剛才上樓換衣服。」

「那意味著一小時後才能見到她。我們最好先喝一杯。」

一位被稱為「錢皮恩夫人」的女士說:「我覺得茱莉婭一定希望我們早點讓晚宴開始,雷克斯。」

「好吧,不管怎樣,讓我們先喝一杯。」

「為什麼上這麼大一瓶,雷克斯?」她嗔怪道,「你什麼都要這麼大的。」

「這個對我們來說可不算大。」他說著,邊把酒瓶拿在自己手裡,開啟了軟木塞。

派對上有兩個女孩,年紀和茱莉婭相仿。看起來她們也捲入了那場舞會。馬卡斯特早就認識她們,不過在我看來,她們似乎沒有多大興趣認識他。錢皮恩夫人跟雷克斯滔滔不絕,而我和塞巴斯蒂安則在一旁單獨喝酒,跟往常一樣。

從容不迫、優雅大方的茱莉婭終於到場了,臉上沒有絲毫歉意。「你們不該讓他等著的。」她說。「這是他加拿大式的禮節。」

作為一位主人,雷克斯·莫特拉姆是很慷慨的。晚宴結束時,我們三個從牛津來的嘉賓已經喝得醉醺醺了。當我們在樓下等著姑娘們下樓時,雷克斯和錢皮恩夫人從我們身邊走過,仍然說個不停,聲音壓得很低,說的話卻很尖刻。於是馬卡斯特說:「我說,這種嚇人的舞會還是趕緊溜掉比較好。我們去梅菲爾德媽媽那裡吧。」

「梅菲爾德媽媽是哪位?」

「你認識她,所有人都認識‘老一百號’的梅菲爾德媽媽。我在那兒有個老相好,一個叫艾菲的小甜妞兒。要是讓她知道我今晚來了倫敦卻沒去見她,我麻煩可就大了。去梅菲爾德媽媽那裡吧,我帶你們見見小艾菲。」

「好吧,」塞巴斯蒂安說,「那我們就去梅菲爾德媽媽那裡見艾菲。」

「我們先從好心的莫特拉姆先生那裡再搞一瓶酒,然後就離開這該死的舞會,去老一百號快活,你們覺得怎麼樣?」

離開舞會並不難,雷克斯召集來的姑娘們有一大群朋友要招呼,我們只跳了一兩次舞,座位裡就聚滿了人。雷克斯還在不停地要酒。沒過多久,我們三個就結伴走在人行道上了。

「你知道那地方怎麼走嗎?」

「當然,‘老一百號’,就在水槽街一百號。」

「在哪裡?」

「就在萊斯特廣場那邊嘛。我們最好還是叫輛車。」

「叫車幹嗎?」

「那種場合嘛,最好還是有輛車。」

我們並沒有深究其中的道理,後來證明這是我們犯下的一個錯誤。那輛車停在馬奇梅因宅邸的前院,距離我們剛剛逃出來的酒店不到一百碼。馬卡斯特開著車,東找西找,終於帶著我們平安抵達水槽街。黑黢黢的大門兩旁,分別站著一個看門人和一個穿著晚禮服的中年男子。那男子正把前額貼在牆磚上,給自己降溫。看來我們找對了地方。

「別進去,你們可招架不住。」中年男人提醒我們。

「會員嗎?」看門人說。

「名字是馬卡斯特,」馬卡斯特說,「馬卡斯特子爵。」

「好吧,進去瞧瞧。」看門人說。

「你們幾個會被搶的,被下毒,被傳染,被洗劫一空。」中年人說。

黑黢黢的大門後面還有一道小門,裡面燈火通明。

「會員嗎?」一個矮胖的女人問道,她穿的是晚禮服。

「我喜歡你這麼問。」馬卡斯特說,「可你現在也應該認識我了吧。」

「是的,小寶貝。」女人冷漠地說,「每人十先令。」

「哦,瞧瞧我,我在這兒可是從來都不付賬的。」

「可能吧,小寶貝。不過今晚客滿了,所以得付十先令。你後面來的人都得付一鎊,瞧瞧你們多走運。」

「我要和梅菲爾德夫人說話。」

「我就是梅菲爾德夫人。每人十先令。」

「哎呀,原來是媽媽。你穿得這麼美,我都認不出你了。你認識我的,對不對?我是博伊·馬卡斯特呀。」

「沒錯,寶貝。每人十先令。」

於是我們付了錢,那個擋在我們和小門之間的男人也讓開了路。「老一百號」生意正興隆,所以裡面又熱又擠。我們找到一張桌子,要了一瓶酒。服務員跟我們收了錢,然後才開啟它。

「艾菲今晚在哪裡?」

「哪個艾菲?」

「艾菲,那個總在這裡的漂亮姑娘,長得有點黑。」

「這裡有很多姑娘在工作,一些黑一些白。你也可以說其中一些是漂亮妞兒,不過我可沒時間靠名字記住她們。」

「我要去找她。」馬卡斯特說。

他剛去找姑娘,就有兩個姑娘站到我們桌子旁邊,好奇地打量我們。

「走吧,」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我們這是浪費時間,人家兩位可不需要女人。」

沒過多久,馬卡斯特就帶著他的艾菲凱旋而歸了。沒等我們招呼,服務員就端上了一盤培根煎蛋。

「這是我這一晚吃的第一口東西。」她說,「這早餐是這地方唯一好吃的東西,到處轉悠真把人餓壞了。」

「還要再付六先令。」

當她的飢餓終於得以平息時,她擦了擦嘴,抬頭看了看我們。

「我以前在這裡見過你,經常見到,對不對?」她對我說。

「恐怕沒有。」

「不過我是見過你吧?」她轉向馬卡斯特。

「好吧,我真希望如此。你該不是把我們在九月度過的那個短暫的夜晚給忘了吧?」

「怎麼會,親愛的,當然不會。你就是那個禁衛軍男孩吧,還把自己的腳指頭割傷了,對不對?」

「哦,艾菲,別開玩笑了。」

「沒開玩笑。那就是另一個晚上,是吧?我知道的——你正跟邦蒂在一起,然後警察來了,我們就一起躲在垃圾箱那邊?」

「艾菲總愛和我開玩笑,對吧,艾菲?因為我這麼久沒來找她,她正跟我生氣呢,對不對?」

「不管你怎麼說,我覺得我以前一定在哪裡見過你。」

「別開玩笑啦。」

「我沒開玩笑,真格的。想去跳會兒舞不?」

「還不想。」

「感謝上帝。今晚我的鞋帶勒得太緊了,不知道怎麼回事。」

沒過太久,艾菲就和馬卡斯特聊得火熱。塞巴斯蒂安身子靠向後,對我說:「我想讓那一對姑娘也加入我們。」

那兩個剛剛打量過我們的沒主兒姑娘,這會兒又開始在我們身邊徘徊。塞巴斯蒂安站起身,微笑著迎接她們。不一會兒,她們也盡情飽餐了一頓。她們中的一個面似骷髏,另一個則像個病孩子。「骷髏頭」似乎對我很中意。「去開一場私人派對怎麼樣?」她說,「只有我們六個,去我那裡?」

「當然可以。」塞巴斯蒂安說。

「你們剛進來的時候,我們還以為你們是一對小基佬呢。」

「那是因為我們長得太好看了。」

「骷髏頭」咯咯地笑了。「你可真有意思。」她說。

「你們真可愛,」「病孩子」說,「我得去跟梅菲爾德媽媽說一聲,我們要外出了。」

我們再一次來到街上時,時間還算早,午夜剛過不久。看門人勸我們叫一輛計程車。「我會替你們照看好車子的,你們別自己開車,先生,那樣真的不安全。」

可是塞巴斯蒂安已經握緊了方向盤,兩個女人緊挨著他坐了下來,給他指路。艾菲、馬卡斯特和我則坐在後排。我還記得車子開動時我們還歡呼了一番。

我們沒開出多遠。車子先拐進沙夫茨伯裡大街,然後又開上了皮卡迪利大街。正在那時,一輛計程車衝我們迎面駛來,我們勉強躲了過去。

「看在上帝的分上,」艾菲說,「好好看你的路,你想把我們都弄死嗎?」

「沒注意而已。」塞巴斯蒂安說。

「你這麼開車可有點不安全,」「骷髏頭」說,「還有,我們現在應該開在馬路另一邊。」

「那我們就過去吧,」塞巴斯蒂安說,然後突然把車甩到另一邊。

「停車,我寧願走著去。」

「停車?當然可以。」

他踩了剎車,我們就在大路中央停了下來。這時,兩個警察快步向我們走來。

「讓我下車。」艾菲說,然後連蹦帶跳地逃走了。

我們剩下的人都被抓了。

「要是我妨礙了交通,我很抱歉,警官。」塞巴斯蒂安小心翼翼地說,「但是是那位小姐非要我停下來,好讓她下車。關於這一點,她不允許我拒絕。正如你們看到的,她非常趕時間。女人的神經質,你們懂的。」

「讓我和他說,」「骷髏頭」說,「別把這事兒放在心上,帥哥。除了你們,沒人看見我們。這些小夥子從沒想傷害任何人。我會給他們叫輛計程車,送他們平安到家的。」

警察仔細打量著我們,心裡盤算著。要是馬卡斯特不插話,我們會順利過關。「看看這兒,好心人們。」他說,「這裡沒什麼好查的,我們剛從梅菲爾德媽媽那裡過來。我想他們會給你們不錯的報酬,好讓你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好啦,你們現在就可以把眼睛閉上,這樣你們也絕不會吃虧。」

他的發言打消了警察的所有疑慮,讓我們毫無懸念地進了局子。

我不大記得我們是怎麼到那兒的,對收監的過程也沒什麼印象。我只記得當時馬卡斯特一直在大聲抗議。我們的個人物品被收走時,他又控訴監獄長是小偷。我最開始清楚記得貼了瓷磚的牆壁,一盞高高掛在厚玻璃上的燈,一張床鋪,一扇光禿禿的門,朝我的這面沒有把手。塞巴斯蒂安和馬卡斯特被關在我左邊,正在大喊大叫。來這裡的路上,塞巴斯蒂安走得很穩,還算冷靜,現在被關起來之後,他卻有點瘋癲,一邊用力砸門,一邊喊:「該死的,我沒喝醉,快把門開啟,我要見醫生。我告訴你們,我沒喝醉!」另一邊的馬卡斯特則在哭喊:「我的上帝,你們要為這一切埋單!我告訴你們,你們闖下了滔天大禍!快給內政大臣打電話!我要找我的律師,我享有人身保護權!」

這時,其他牢房裡傳來了抱怨的抗議聲,各式各樣的流浪漢和扒手都想多睡一會兒:「啊,歇會兒吧!」「讓我們靜靜,成不?」「這鬼地方是該死的拘留所,還是瘋人院啊?」……四處巡視的警官則透過格子窗告誡我們:「你們再不老實點,就在這裡蹲上一整晚吧。」

我頹然坐在床上,打了個盹兒。過了一會兒,吵鬧停下來,塞巴斯蒂安叫我:「查爾斯,你在嗎?」

「我在。」

「這事可真見鬼。」

「我們不能保釋或者怎樣嗎?」

馬卡斯特好像已經睡著了。

「看雷克斯·莫特拉姆的了。他在這種地方應該是很有手段的。」

和他取得聯絡的過程並不順利。我打鈴叫人,但半小時後警察才來。最後警察終於同意給那家正在舉行舞會的酒店打電話,不過仍然疑心重重。又過了很久,我們的牢門才被開啟。

滲入警察局汙濁而刺鼻的空氣的,是一陣醇厚香甜的哈瓦那雪茄的氣味——有兩支雪茄,那位值班的警官也正在抽。

雷克斯站在值班室裡,儼然是權勢和成功的象徵。他穿了一件毛皮襯裡的大衣,上面有寬大的羔羊皮翻領,頭上戴著一頂絲絨帽子。在他身邊,警察畢恭畢敬,一副樂於助人的熱心樣子。

「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他說,「把年輕的紳士們帶到拘留所裡來,是為了保護他們的人身安全。」

馬卡斯特還是一副醉生夢死的樣子,糊里糊塗地投訴自己的法定代表權和公民權利遭到了剝奪。雷克斯對他說:「這些話你還是留著跟我說吧。」

現在我的頭腦徹底清醒了,饒有興致地看著雷克斯如何給我們解決麻煩。他仔細檢視了案件記錄,親切地和當事警察交談。他以最不易察覺的手法暗自賄賂,但在發覺事情持續得太久、訊息已經被傳開時,又迅速地把它掩蓋過去。他保證第二天早上十點會把我們送到地方法院,然後就把我們帶走了,他的車正停在外面。

「今晚討論這件事已經沒有意義了。你要去哪兒睡覺?」

「馬奇梅因宅邸。」

「你們最好跟我回去,今晚我會把你們安頓好,把一切都交給我吧。」

很顯然,他很滿意自己的效率。

到第二天早晨,這種炫耀的意味更加明顯了。我從一間陌生的房間裡醒來,一開始既震驚又困惑,不過很快就回想起了昨晚的經歷。開始彷彿是一場噩夢,後來噩夢成真了。雷克斯的男僕正開啟一隻行李箱。看到我醒了過來,他先是去洗了手,然後從一隻瓶子裡倒出了一些東西。「我想我已經把所有東西都從馬奇梅因宅邸搬了過來,」他說,「這是莫特拉姆先生派人從赫佩爾藥房買回來的。」

我吃了藥,感覺好了很多。

一位從特蘭佩理髮店過來的理髮師給我們颳了臉。

雷克斯和我們一起吃了早飯。「在法庭上給人留下好印象是很重要的。」他說,「還好你們穿得都不錯。」

吃過早飯,律師來了。雷克斯簡單地說明了這個案子的情況。

「塞巴斯蒂安會有麻煩。」他說,「醉酒駕車,可能會讓他面臨六個月的牢獄之災。更不幸的是,你們的案子會由葛利格負責,他對這種案子一向從嚴判罰。所以今天早上我們能做的就是再爭取一週時間,為塞巴斯蒂安做最好的辯護準備。你們兩個要在法庭上認罪,說你們很抱歉,然後支付五先令的罰金。我會看看如何對付今天的晚報,《星報》會比較難搞。」

「記住,最重要的是,千萬不要提‘老一百號’。還好那幾個小妞兒還算清醒,沒有受到指控。不過她們也被指名做了證人,如果我們試圖推翻警方的證詞,那麼她們就會被傳喚出庭。我們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所以我們得忍受警方陳述的所有情節,然後懇求地方法院裡善良的法官大人不要因一時的年少輕狂就斷送一個年輕人的未來。這樣會讓情況好一些。我們需要一個人來證明你品行端正。茱莉婭說你有一位好說話的老師,叫桑葛拉斯。他會來做這件事。而你的故事很簡單:你從牛津來,參加一場體面的舞會。因為不習慣喝酒,你一不小心酒喝多了,然後就在開車回去時迷了路。」

「做完這些,我們還得想辦法,如何讓你們的牛津大學在這件事情上通融通融。」

「我讓他們打給我的律師,」馬卡斯特說,「而他們拒絕了。他們這是執迷不悟地犯錯,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再找事了。去認罪,然後交罰款。明白嗎?」

馬卡斯特還在喋喋不休,但也同意了。

法庭上的一切都如雷克斯所言。十點半的時候,我們已經站在弓街上了。我和馬卡斯特已經恢復了自由身,塞巴斯蒂安則做出擔保,一週後再出庭。馬卡斯特對自己的冤屈保持了沉默,他和我都受到了警告,每人交了五先令罰款,還有十五先令訴訟費。我們都越發對馬卡斯特感到厭惡,所以等他說自己在倫敦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時,我們頓時感到如釋重負。律師也匆匆離去,只剩下我和塞巴斯蒂安兩個人,孤單而惆悵。

「我想媽媽一定知道這件事了。」他說,「該死,該死,真該死!天氣太冷了。我不想回家。我無家可歸了。我們回牛津,等著他們來煩我們吧。」

那些聲名狼藉的法庭常客在這裡進進出出,沿著臺階上上下下。而我們仍站在颳著風的街角,猶豫不決。

「為什麼不去找茱莉婭呢?」

「我可能會出國。」

「我親愛的塞巴斯蒂安,你不過是會被警告,順便罰幾鎊錢罷了。」

「是啊,可剩下的都是麻煩——媽媽,布賴德,所有家人,還有所有老師。我寧願去坐牢。我要是能跑到國外去,他們就沒辦法把我找回來了。他們能嗎?反正別人被警察追的時候都是這樣做的。不用想,我媽媽會替我搞定一切,讓所有人覺得她擔負了整個家族的責任。」

「還是給茱莉婭打個電話吧,約她出來,我們好好談談。」

我們在伯克萊廣場的甘特爾餐廳見面。和當時大多數女人一樣,茱莉婭戴著一頂綠色的女帽,帽簷緊挨著眼睛,上面嵌著一枚鑽石箭頭。她胳膊下還夾著一隻小狗,有四分之三的身體埋在毛皮大衣下面。她向我們打招呼,帶著不同於平時的興趣十足的樣子。

「喲,你們這一對搗蛋鬼。我得說你們看起來還不錯,要是我頭一天喝醉,第二天保證得癱在床上,動彈不得。我還以為那天晚上你們會帶我一起去呢,那個舞會實在是要命,我也一直想去‘老一百號’來著,可是永遠也不會有人肯帶我去。聽說那地方好極了?」

「所以你也知道全部情況了,對不對?」

「雷克斯早上打來電話,他什麼都告訴我了。你們的女朋友長得怎麼樣?」

「別這麼不正經。」塞巴斯蒂安說。

「我的那個像個骷髏頭。」

「我的是肺癆鬼。」

「老天。」帶女人外出這件事顯然提高了我們在茱莉婭心目中的地位,她的興趣也完全在那些女人身上。

「媽媽現在知道了嗎?」

「倒還不知道你們的骷髏頭和肺癆鬼。她只知道你進了牢房。我告訴她的。當然,她可以接受這件事。你知道我們家那個完美的內德叔叔的事吧?他曾因為把一頭熊帶到了勞合·喬治的會議上而進了監獄。所以她對整件事情都表示了理解。她還邀請你倆去和她吃午飯呢。」

「哦,天哪!」

「麻煩只有剩下報紙和家裡其他人了。你有這麼糟的家庭嗎,查爾斯?」

「我只有個父親,他永遠不會聽說這件事。」

「我家就糟透了。可憐的媽媽要和他們一起度過可怕的日子了。他們會寫信過來,登門拜訪,完全是出於同情。有一半人會在心裡說,‘這都是把一個男孩當天主教徒養大的惡果’,剩下的一半會說,‘這都是因為他去了伊頓,而不是斯托尼赫斯特’。可憐的媽媽怎麼做都不對。」

於是午飯我們就和馬奇梅因夫人一起吃了。她說著笑話,無奈地接受了整件事。她唯一的責備是:「我想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跑去和莫特拉姆先生待在一起。你們也許可以先把這件事向我解釋清楚。」

「我該怎麼把這件事解釋給全家人呢?」她問道,「他們要是發現自己對這件事比我還要生氣,估計會很驚訝吧。你知道我嫂子範妮·羅絲康芒吧?她總覺得是我把孩子帶壞了,而我現在也開始同意她的說法了。」

當她離開時,我說:「她人實在太好了,你擔心什麼呢?」

「我說不出來。」塞巴斯蒂安痛苦地說。

一週之後,塞巴斯蒂安再度出庭,被罰了十英鎊。報紙紛紛用頭版報道此事,其中一個還用了特別諷刺的標題:「侯爵公子不勝酒力」。地方法官稱,全賴警方及時出動,才令他免受嚴重指控。「單純因為好運氣,你才免於承擔更嚴重的事故責任……」桑葛拉斯先生做證說明塞巴斯蒂安的品行無可指摘,而他在大學的光明前途卻處於危機之中。報紙也抓住了這一點——「模範生前途危如累卵」。地方法官表示,倘若沒有桑葛拉斯先生的證詞,他本打算「殺雞儆猴」,給出嚴厲的懲戒。法律對牛津學生和社會上的小流氓都是一視同仁的。實際上,家境越好,犯罪越可恥。

桑葛拉斯先生的貢獻並不止於弓街。在牛津,他如雷克斯·莫特拉姆在倫敦的表現一般,展現了自己全部的熱情與睿智。他走訪了學校管理層、諸位學監、執行校長;他說服了貝爾蒙席拜訪基督教會學院的院長;他還安排了馬奇梅因夫人同校長本人的會面。而作為這一系列活動的結果之一,我們三個人在這個學期剩下的時間裡都被禁止外出。哈德卡斯爾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再一次被剝奪了使用自己汽車的權利。這件事情算是平息了下來。我們遭受的最持久的懲罰,是與雷克斯·莫特拉姆和桑葛拉斯先生建立起了親密關係。不過由於雷克斯生活在倫敦的政治與高階金融世界裡,而桑葛拉斯先生就住在牛津,與我們近在咫尺,因而來自他的痛苦要更多。

這學期剩下的時間裡,他一直對我們糾纏不休。既然被關了「禁閉」,那麼我們就沒辦法一起共度夜晚時光,從晚上九點起就要各在一處,處於桑葛拉斯先生的「好心陪伴」之下。幾乎每個夜晚,他都會來找我們兩人中的一個。他說起「我們那個小小的惡作劇」時,就像是他當晚也被關進了牢房,跟我們產生了某種聯絡……有一次,在大門關閉之後,我翻牆逃出學院,被桑葛拉斯先生髮現我在塞巴斯蒂安的房間,而他竟把這件事也當作和我們的聯絡。因而當我在聖誕節後去布賴茲赫德莊園、發現桑葛拉斯先生也在那裡時,我絲毫不感到驚訝。他坐在織錦廳裡烤著火,彷彿是在等我。

「你瞧,我正獨自擁有這一切。」他說。而他看起來也確實獨佔了這間大廳,獨佔了懸掛在四周牆壁陰沉的狩獵場景,獨佔了壁爐兩側的女像柱,也獨佔了我。他握起了我的手,像主人一樣問候我。「今天早晨,」他繼續說,「我們在草坪上舉行了馬奇梅因獵狐會——真是古色古香的美妙場景。所有的年輕朋友都參加了獵狐活動,也包括塞巴斯蒂安。他穿著粉色外套,十分瀟灑優雅。布賴茲赫德不能說優雅,卻令人印象深刻。他和本地一個叫沃爾特·斯特里克蘭—維納布林斯爵士的有趣人物,一起主持了這場盛會。我希望他們兩位也能進入這無聊乏味的織物畫像中——他們會帶來一絲生動的幻想情趣。」

「我們的女主人留在了家裡,還有一個正在療養的多明我會教士。那人讀了太多馬利丹,卻沒讀過幾本黑格爾。留在家裡的還有艾德里安·波森爵士,當然還包括那對令人生畏的匈牙利表兄弟——我曾試著用法語和德語同他們交流,但他們似乎都無動於衷。現在他們都坐車去一位鄰居家做客了。我因此在爐火前度過了一個無與倫比的美妙下午,陪伴我的還有絕妙的夏呂斯。你的到來,讓我有勇氣搖鈴叫一點茶來喝。我要為你參加聚會做哪些準備?哎呀,聚會明天就要結束了。茱莉婭小姐明天要動身去別的地方過新年,諸位時髦的人物也要隨她而去了。我會想念這棟宅子裡的美人的——尤其是西莉亞。她是我們的患難之交——博伊·馬卡斯特的妹妹,卻與他截然不同,真讓人吃驚。她談話時就像一隻小鳥,每當有人丟擲話題時她都會啄個不停,真是可愛極了。她穿得像學校裡的女班長,讓我只能用‘嬌俏可人’來形容她。我會想念她的,因為明天我不去聚會。明天我要全力以赴和我們的女主人一起完成那本書——相信我,它將是一座寶庫,裡面盛滿了歲月的寶石,純粹而正宗的‘1914記憶’。」

茶上來了,沒過多久,塞巴斯蒂安回來了。他很早就掉了隊,所以就騎著馬晃悠回來了。其他人不久也都回來了,他們是在一天快結束時被汽車接回來的。布賴茲赫德不在此列,他在狗舍還有事情要忙,而科迪莉亞隨他一起去了。其他人擠在大廳裡,沒過多久就吃上了炒雞蛋和烤鬆餅。而整個下午都在爐火前打盹兒的桑葛拉斯先生也加入了他們,一起吃炒蛋和烤餅。又一會兒,馬奇梅因夫人從聚會上回來了,在我們要上樓換晚宴服裝前,她說:「誰要去教堂念《玫瑰經》呀?」塞巴斯蒂安和茱莉婭說他們必須立刻洗澡,所以桑葛拉斯先生就和她一起去了,還有那位教士陪同。

「我盼著桑葛拉斯先生趕緊走,」塞巴斯蒂安洗澡時說,「總是要對他感激涕零,我都快瘋了。」

接下來的兩週,大家對桑葛拉斯先生的厭惡成了整棟宅子裡心照不宣的小秘密。有他在的場合,艾德里安·波森爵士那雙漂亮而滄桑的眼睛似乎總在遠方的地平線上尋找著什麼,而雙唇則在醞釀著古典的悲觀主義情緒。只有匈牙利表兄弟誤會了這位大學教師的身份,以為他是個擁有特權的高階僕人,因此才絲毫不受他的影響。

參加聖誕聚會的人中,還留在布賴茲赫德莊園的有:桑葛拉斯先生、艾德里安·波森爵士、匈牙利表兄弟、修士、布賴茲赫德、塞巴斯蒂安和科迪莉亞。

宗教在宅子裡佔據了主導地位:不僅僅體現在活動中——小教堂裡每天早晚各一次的彌撒和誦《玫瑰經》——還包含在一切人際交往之中。「我們必須讓查爾斯也成為天主教徒。」馬奇梅因夫人說。在我做客期間,我們有過很多次閒聊,而她總會小心翼翼地把話題引到這神聖之事上。在第一次這種談話之後,塞巴斯蒂安說:「我媽媽和你‘閒聊’了嗎?她總會這樣。我真希望她沒這麼做。」

其實沒有人專門被她叫去閒聊或者有意把話題引向宗教。只是當她想要和人親密地聊天時,那人就會剛巧單獨和她在一起罷了。如果是在夏天,通常是一次在湖邊或玫瑰園無人打擾時的散步;在冬天,則是在她二層的起居室裡。

這個房間完全是屬於她自己的。她把它據為己有,並將它改造,讓人一進去就像進入了另外一棟宅子。她把天花板放得很低,因此其他房間中各式各樣的簷口在這裡都消失不見。一面牆上原本裝飾著的織錦被完全剝除,塗上了一層藍色,上面散佈著許多小幅的水彩畫。空氣甜甜的,新鮮花兒的芬芳和乾花的陳腐香氣混雜在一起。她的書房以軟革護牆,一個小小的紅木書架上放滿了內容駁雜的詩集和教士虔誠的作品。壁爐架上擺滿了精緻的個人珍藏——一個象牙聖母像、一個石膏聖約瑟,還有她三個戰死計程車兵兄弟的遺像。在我和塞巴斯蒂安於布賴茲赫德度過的那個完美的八月裡,唯有這個房間是我們不被允許進入的地方。

那些談話的瑣碎回憶與對這房間的記憶一起回到了我的腦海之中。我記得她曾說:「在我還是個女孩的時候,我們家相當窮,但還是比世界上大多數人富裕。等到我結婚,我就能更富有了。這一度令我憂心忡忡,我擁有如此多漂亮的東西,而別人卻一無所有。現在我想,富人反倒可能會因為覬覦窮人的種種特權而獲罪。窮人總是上帝與聖人的摯愛。但我相信,恩典的特殊之處就在於能淨化所有生物的靈魂——自然也包括富人。在異教徒時代的羅馬,財富必定是殘酷之物。而現在不再是了。」

我說了一些關於針眼和駱駝之類的事情,她很高興我談到了點子上。

「不過當然啦,」她說,「駱駝可以穿針眼而過,這是出人意料的事情。但福音書只是這類匪夷所思事情的目錄罷了。牛和羊在食槽旁邊做禮拜,這顯然不可能是真的。在聖徒的生活裡,動物們總在做最奇怪的事情。它們都是詩篇的組成,是《愛麗絲漫遊仙境》裡鏡子另一邊的世界,是宗教的部分。」

但是,無論是對她的魅力還是對她的信仰,我都不感興趣。又或者說,我對二者的興趣並無差別。我當時的全部心思都在塞巴斯蒂安身上,我發覺他正處於威脅之下,儘管我尚且無法得知這威脅有多兇險。他獨自一人進行著不曾間斷、充滿絕望的禱告。在自己心中蔚藍的水畔和颯颯作響的棕櫚樹下,他如一個波利尼西亞人一般,雀躍而無害。只有當大輪船在珊瑚礁之外拋了錨,小帆船在環礁湖登了陸,當從未被長筒靴踏過的山坡被殘忍入侵的商人、執政官、傳教士和遊客踐踏時,他才會挖掘出部落的古老武器,在山丘上擂響戰鼓。或者更簡單,轉身離開陽光下的大門,躺在黑暗之中。黑暗的牆上,裝飾著虛弱的神像,徒勞無用;在朗姆酒瓶之間,他咳到心臟跳出胸腔。

與此同時,自從塞巴斯蒂安開始在這一群入侵者中間反思自己的道德良心,以及人類的所有情感,他在阿卡狄亞也就時日無多了。出於這種原因,這段對我而言安寧平靜的時光,卻讓塞巴斯蒂安惶恐不安。我很熟悉他這種敏感而多疑的情緒——就像一隻突然察覺到遠方獵人聲音而抬頭的鹿兒。我曾發覺他對自己的家庭和宗教信仰越發明顯的謹慎態度,現在我覺得,我也同樣成了他眼中的可疑分子。他從未失去過愛,可是他不再能通過愛得到快樂,因為我無權再進入他的寂寞中了。隨著我和他的家人越來越親密,我成了他渴望逃離的世界的一部分。我成了束縛他的繩索。而這正是他媽媽通過一次次的閒聊,為我量身打造的實際功用。但一切都無從言說。我只能偶爾感覺到有什麼不大對勁。

從表面上看,桑葛拉斯先生是我們唯一的敵人。在布賴茲赫德的這兩週,我和塞巴斯蒂安過得還算自在。他哥哥忙於體育和房產事務;桑葛拉斯先生在藏書室裡為馬奇梅因夫人的書而埋頭用功;艾德里安·波森爵士則佔用了馬奇梅因夫人的大部分時間。除了晚上,我們很難見到他們。在如此寬敞的屋簷之下,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兩週之後,塞巴斯蒂安說:「我再也受不了桑葛拉斯先生了。我們去倫敦吧。」所以他就和我一起去了我家,在我家而不在「馬奇梅因宅邸」住了。我父親很喜歡他。「我覺得你的朋友很有意思,」他說,「讓他常來玩吧。」

然後,我們回了牛津,生活似乎又在冷空氣裡日漸萎靡。塞巴斯蒂安上學期那種強烈的悲傷現在似乎被慍怒取代,就連對我也是如此。他為某事而神傷,可我並不知道該怎麼做。我為他而難過,卻又無法幫助他。

現在他高興的原因,常常是他喝醉了。而喝醉時,他痴迷於「拿桑葛拉斯先生開涮」。他譜了一首小調,裡面的副歌部分是「綠狗屎,桑葛拉斯——桑葛拉斯是綠狗屎」,以此配上聖母馬利亞的鐘聲。他還會在桑葛拉斯先生的窗下給他唱小夜曲,大概一週一次。桑葛拉斯先生作為第一個在房間裡安裝私人電話的老師,出盡了風頭,喝醉了的塞巴斯蒂安就給他打電話,唱那首關於他和狗屎的歌。桑葛拉斯先生是樂意接受這一切的,就像人們所以為的那樣。每當我們見面,他總是向我們報以微笑,但同時又似乎在累積某種自信,好像塞巴斯蒂安每一次對他的侮辱,都意味著他對塞巴斯蒂安的控制更強了。

在這個學期,我開始意識到塞巴斯蒂安是個酒鬼。儘管我自己也常常喝酒,但我只是在發洩自己過於興奮的情緒,迷戀喝醉時的微妙感覺,並希望可以延長它。而塞巴斯蒂安的買醉,只是為了逃避。隨著我們日漸長大成熟,我喝酒的次數在減少,而塞巴斯蒂安卻與日俱增。有些夜晚,等我都已經回到自己的學院,他卻還在一個人枯坐,一直喝到天明。漸漸一連串災難迅速又劇烈地降臨到他身上,讓我很難說清,究竟是何時才意識到自己的朋友已陷入如此深重的苦難之中。不過到復活節假期時,我瞭解得已經很充分了。

茱莉婭常常說:「可憐的塞巴斯蒂安,他身上的‘化學反應’怕是出問題了。」

這是當時流行的說法,來自天知道是怎麼回事的大眾科學誤解。「他們之間有化學反應」往往用來解釋兩個人之間的深仇大恨或一見鍾情。這也算是「舊瓶裝新酒」了。我可不相信我朋友身上會發生什麼化學方面的反應。

布賴茲赫德莊園的復活節聚會是一段痛苦的時光,那裡最後發生了一樁不起眼但令人難忘的痛苦事件。在他媽媽的宅子裡,晚宴還沒開始,塞巴斯蒂安就已經爛醉如泥。在他的憂鬱記錄裡,這成為一個新紀元的起始,也是他從這個令他毀滅的家中逃出的又一大步。

當大批來布賴茲赫德莊園過復活節的人離開時,這一天也快要結束了。這個聚會雖然以復活節命名,但它實際上是在復活節周的週二開始的,因為弗萊特一家從舉行濯足禮的週四直到復活節當天,都在修道院的客房裡閉關靜修。這一年塞巴斯蒂安本來說自己不會去,然而到最後一刻,他還是屈服了。一回到家,他就處於一種極度沮喪的狀態,我用盡辦法也沒能讓他重新振作起來。

這一週,他都醉得非常厲害——只有我知道有多嚴重。而且他都是緊張兮兮、鬼鬼祟祟地喝酒,這完全不像他的作風。聚會期間,藏書室裡有一個托盤,裡面放著烈酒。塞巴斯蒂安白天會見縫插針地偷溜進去,即便是我也不知道他的計劃。宅子白天幾乎是空的,我當時在柱廊裡,給一間小花房的鑲板畫裝飾畫。塞巴斯蒂安抱怨天氣太冷,所以待在屋子裡,也就一直沒清醒過。他始終一聲不吭,以此躲避旁人的目光。我注意到他不時吸引著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但聚會上的賓客對他還不瞭解,因此也看不出他身上巨大的變化。而他自己的家人又無暇顧及他,每個人都在忙著與自己的客人推杯換盞,喜笑顏開。

每當我勸他,他都會對我說:「我受不了這些客人。」可當那些人都散了、不得不直接面對他的家人時,他卻崩潰了。

通常情況下,六點就會有人把雞尾酒托盤端到客廳,我們調好自己的飲品,而當我們換衣服的時候,酒瓶就會被拿走,直到晚飯前才會再由男僕把雞尾酒端上來。

下午茶之後塞巴斯蒂安就不見了人影。天色暗了下來,我和科迪莉亞打了一個小時麻將。六點,我一個人在客廳,這時他回來了。他以我很熟悉的方式皺著眉頭,一說話,我就聽出他已經醉得很厲害了。

「他們還沒把雞尾酒拿上來嗎?」他笨拙地拉著鈴。

我說:「你去哪裡了?」

「樓上,找婆婆去了。」

「我不信。你一定是去別的地方喝酒了。」

「我在我的房間,看書。我的感冒今天又加重了。」

等到托盤被端上來,他跌跌撞撞地把杜松子酒和苦艾酒倒進一個玻璃杯裡,然後把它帶出房間。我跟著他上了樓,他當著我的面把房門關上,還擰上了鎖。

我回到了客廳,心中滿是沮喪和不好的預感。

家人聚齊了。馬奇梅因夫人問:「塞巴斯蒂安怎麼樣了?」

「回去躺著了,他的感冒又加重了。」

「哦親愛的,我希望他得的不是流感。這兩天有一兩次我覺得他像在發燒。他有什麼想要的嗎?」

「沒有,他特別要求不希望被打擾。」

我很糾結要不要把實情告訴布賴茲赫德,但他那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讓我信心全無。我只好在上樓換衣服時,把事情告訴了茱莉婭。

「塞巴斯蒂安喝醉了。」

「不可能,他都沒來調雞尾酒。」

「他一下午都在自己的房間裡喝酒。」

「好奇怪啊!他真夠討厭的!那他今天晚上還吃晚飯嗎?」「不吃。」

「好吧,你得照看好他,這不是我的事。他經常這樣嗎?」

「最近經常。」

「真無聊。」

我擰了擰塞巴斯蒂安房間的門把手,發現門還是鎖著的。我希望他已經睡著了,可等我洗完澡,我發現他正坐在我房間的爐火前。他穿戴整齊準備去吃飯,唯獨沒有換鞋。但他的領帶歪歪扭扭,頭髮也一團糟。他滿臉通紅,眼神也不正常,說起話來含糊不清。

「查爾斯啊,你說得太對了。我沒去婆婆那裡。就是在這裡,一直在喝酒。藏書室裡沒人,聚會也結束了。聚會結束了,只剩媽媽了。我覺得自己醉得厲害,最好是在這兒吃點東西,我就不去和媽媽吃晚飯了。」

「去睡覺吧,」我告訴他,「我會說你感冒很嚴重的。」

「相當嚴重。」

我把他送到了我隔壁的房間,試著讓他上床睡覺。但他卻執意坐在梳妝檯前,斜眼瞟著鏡子裡的自己,還想整理自己的領結。爐火前的寫字檯上放著一瓶威士忌,已經被喝掉一半。我把它拿走,以為他不會看見,但他在鏡子前轉過頭來,說:「你給我放下。」

「別像個傻子似的,塞巴斯蒂安。你喝得夠多了。」

「這跟你又有什麼關係?你只是這裡的客人——我的客人。在我自己的房子裡,我想喝什麼就喝什麼。」

當時,我以為他會跟我打一架。

「很好,」我說著,把酒瓶放了回去,「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出去丟人就好。」

「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你才會在這兒,現在你卻為我媽媽監視我,別以為我不知道。好了,你可以滾出去了,告訴她,以後我還是會自己選朋友,她儘管在裡面挑間諜。」

於是我下樓去吃晚飯了。

「我見過塞巴斯蒂安了,」我說,「他感冒很嚴重,已經上床睡覺了。他說他什麼都不想要。」

「可憐的塞巴斯蒂安。」馬奇梅因夫人說,「他最好喝上一杯熱威士忌。我去看看他吧。」

「媽媽你別去,我去吧。」茱莉婭說。

「我去吧。」科迪莉亞說。她今天在家吃飯,是為了給客人們餞行。她就坐在門口,所以沒人攔得住她。

茱莉婭看了我一眼,無可奈何地輕輕聳了聳肩。

幾分鐘以後,科迪莉亞回來了,神情嚴肅。「不,他看起來什麼都不想要。」她說。

「他怎麼樣?」

「好吧,我不知道,但我得說他醉得很厲害。」她說。

「科迪莉亞。」

突然,這個小女孩咯咯地笑了起來。「侯爵公子不勝酒力」,她引用之前的報紙標題,「模範生前途危若累卵」。

「查爾斯,這是真的嗎?」馬奇梅因夫人問我。

「是的。」

接著宣佈開飯,我們都去了餐廳,這個話題也沒有再被提及。

當只剩下我和布賴茲赫德兩個人時,他說:「你說塞巴斯蒂安喝醉了?」

「是的。」

「真會挑時候。你怎麼不阻止他?」

「阻止不了。」

「對,」布賴茲赫德說,「我想你做不到。我曾見過我父親喝醉,就在這個房間。那時我還不到十歲。要是有人想喝醉,旁人是阻止不了的。我母親就阻止不了我父親,你知道的。」

他說起話來帶有一種古怪的、事不關己的腔調。我越是觀察這個家庭,就會發現這個家庭更多的古怪之處。「我要讓我母親今晚為大家讀點什麼。」

後來我才瞭解到這是個慣例。每當家庭處於緊張狀態時,總會讓馬奇梅因夫人在晚上大聲為大家讀書。她的聲音很好,還總會有些詼諧的表達。那天晚上她讀的是《布朗神父的智慧》裡的片段。茱莉婭坐在凳子上,手裡拿著護理指甲的工具,耐心地塗著指甲;科迪莉亞在照看茱莉婭的小哈巴狗;布賴茲赫德在玩單人紙牌;我坐在那裡無所事事,研究起這些人組成的漂亮群像,同時為我樓上的朋友感到憂傷。

但那晚的恐怖還沒有結束。

當只有自家人在時,馬奇梅因夫人會在睡覺之前到小教堂轉轉。當她剛合上書,提議去那裡時,門開了,塞巴斯蒂安出現在眾人面前。他穿得和我上次見他時一模一樣,但當時的滿臉通紅現在已經變成了一臉慘白。

「我是來道歉的。」他說。

「塞巴斯蒂安,親愛的,回你自己房間去。」馬奇梅因夫人說,「我們明早再討論這件事。」

「沒和你說。查爾斯,我向你道歉。他是我的客人,而我沒好好待他。他是我的朋友,是我唯一的朋友,而我卻沒好好待他。」

一陣寒意蔓延到我們身上。我帶他回到他的房間,而他的家人們則各自禱告去了。當我們上樓回房間時,我注意到那個酒瓶已經空了。「該睡覺了。」我說。

塞巴斯蒂安開始哭泣。「你為什麼要站在他們那邊針對我?我就知道,一旦讓你見到他們,你就會這樣的。為什麼要監視我?」

他說了很多我不忍回憶的內容,即便二十年後也是如此。最後我終於讓他睡下,然後回到自己床上,萬念俱灰。

第二天早晨,他很早就來到我的房間,而整棟宅子還在沉睡。他拉開窗簾,聲音驚醒了我。我發覺他已經穿戴整齊,抽著煙,背對我注視著窗外,晨光籠罩著露珠,鳥兒在初生的嫩枝上發出清晨的第一聲啼叫。當我開聲說話時,他轉過身,臉上沒有絲毫宿醉的痕跡,而只有孩子般的清澈純真和滿臉失落。

「嗯,」我說,「感覺如何?」

「很奇怪,我想我昨天一定是有點喝醉了。我剛剛下到馬廄那邊,想叫一輛車子,卻發現門都是鎖著的。我們這就走吧。」

他從我枕頭邊的水瓶裡喝了幾口水,把菸頭從視窗丟出去,然後又點了一根菸,像個老人一樣抖個不停。

「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倫敦吧,怎麼樣?我能去你家住嗎?」

「樂意至極。」

「好,那你快穿衣服。他們會用火車把我們的行李運過去。」

「我們不能這樣就走了。」

「我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他坐在窗邊,眼神從我身上移開,看向窗外。過了一會兒,他說:「一些煙囪冒煙了,他們一定把馬廄的門開啟了,我們走吧。」

「我不能走,」我說,「我還得和你媽媽道別。」

「真是條忠犬。」

「我只是不喜歡偷偷溜走。」

「而我一點也不在乎,我得趕緊走,越遠越好,越快越好。你可以跟我媽媽一起構思各種你喜歡的陰謀詭計了。我不會再回來了。」

「你昨晚就是這麼說的。」

「我知道,我很抱歉,查爾斯。我告訴過你了,我還醉著呢。要是能讓你覺得好受一點,我得說我現在已經恨透自己了。」

「這一點也不讓我好受。」

「會有一點吧,我本以為是這樣。好吧,如果你不跟我一起走,替我跟婆婆道別。」

「你真的要走?」

「當然。」

「我會在倫敦見到你嗎?」

「是的,我會和你住在一起。」

他走了,但我沒再睡著。將近兩小時後,一個男僕走進來,帶著茶、黃油和麵包,還為我準備好了這一天要穿的衣服。

那天上午晚些時候,我找到馬奇梅因夫人。那天的風很大,我們都待在屋裡。我在她旁邊,坐在她房間的爐火前。她正俯身做著針線活,剛萌芽的藤蔓在窗子上沙沙作響。

「我真希望我沒有看見他那副樣子。」她說,「這太殘酷了。我並不介意他喝醉,男人們年輕的時候都是這個樣子。在他這個年紀我的兄弟們喝起酒來也很兇,我都習慣了。昨晚讓我難受的是,他身上一點快活的影子都沒有。」

「我知道,」我說,「我之前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而且又偏偏是昨晚……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們自己人在這裡——你看,查爾斯,我基本上已經把你當作我們之中的一員了。塞巴斯蒂安是愛你的——在你面前,他沒必要強顏歡笑。他本身是不快樂的。我昨晚沒怎麼睡,一直在回想這件事。他相當不快樂。」

我無法向她解釋我也一知半解的事情。那時我甚至想:「她以後會完全理解的,說不定她現在就明白了。」

「這很可怕,」我說,「不過他平常不這樣。」

「桑葛拉斯先生已經告訴我了,他整個學期都喝得很兇。」

「是這樣,不過從沒像昨晚那樣——從來沒有。」

「那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是在這裡?和我們一起?整個晚上,我都在想,在祈禱,想知道我該對他說點什麼。而現在,今天上午,他甚至直接消失了。他太殘忍了,沒說一句話就走了。我不想讓他感到羞愧——把他變得如此糟糕才是該使人蒙羞的事情。」

「他在為自己的不快樂而羞愧。」

「桑葛拉斯先生說他總是很吵、很興奮。我相信,」她的滿面愁雲中閃過了一絲幽默的光彩,「我相信你和他偶爾會捉弄桑葛拉斯先生。你們真淘氣。我很喜歡桑葛拉斯先生,你們也應該如此。不過如果我也是個和你們一樣大的男孩,自己大概也會想捉弄他。其實關於這一點我並不介意。但昨晚和今早的事情很是反常。你知道,這種事曾經發生過。」

「我只能說,我常常見他喝醉,也常常和他一起喝醉。但我從沒見過他像昨晚那個樣子。」

「哦,我沒在說塞巴斯蒂安。我是說許多年前。我以前也經歷過這種事情,而那個人是我愛過的人。好啦,你該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了——我是說他父親。他過去就曾以這樣的方式喝醉過。有人告訴我,他現在已經不那樣了。我祈求上帝這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會全心全意感謝上帝。至於逃跑這件事——他也逃走了,你知道的。就像你剛才說的,他是在為自己的不快樂而羞愧。他們都不快樂,都羞愧,於是都逃走了。這太可憐了。和我一起長大的兄弟們,」她的眼神從手裡的針線活,轉移到了壁爐架上皮面摺疊相框裡的遺像上,「就不會那樣。我不懂,我只是不懂為什麼會這樣。你懂嗎,查爾斯?」

「只明白一點點。」

「可是比起我們其他人,塞巴斯蒂安更喜歡你,你知道的。你得幫幫他,我沒辦法了。」

在這裡,我把本需要用更多語言來表達的話語,壓縮成了寥寥幾句。馬奇梅因夫人說話並不囉唆,但她是在用一種女性化的、輕佻的方式表達她的觀點,迂迴接近,聲東擊西。她像蝴蝶一樣盤旋在上面,就像在玩「木頭人」的遊戲,在別人背後一步一步接近終點,而當那人轉過身看著她時,她立即一動不動。不快樂、逃跑,促成了她的悲傷,而在她把話說完之前,就已經用她自己的方式展現了這種哀傷。她用了一個小時,才說完自己想要說的話。然後,當我準備起身離開時,她又補充了一句,彷彿剛剛想起:「我不知道你看沒看過關於我兄弟的書?它剛剛出版。」

我告訴她,我在塞巴斯蒂安的房間裡翻過一遍。

「我覺得你應該帶走一本。我給你一本怎麼樣?他們是三位傑出的男人,內德是他們之中最好的一個。他也是最後一個戰死的。當電報發過來,我就有預感了,我想:‘現在輪到我兒子去完成內德未竟之事了。’從那時起我就是孤身一人。他在那時去了伊頓。如果你讀了內德的書,你就會明白這一切。」

正好有一本書擺在她的寫字檯上。我當時想:「在我進來之前,她就已經計劃好了。她是否曾把這場會面整個排練過一遍?如果事情沒有按照她的計劃進行,她還會把書放回抽屜裡嗎?」

她在扉頁上寫下了自己和我的名字、日期還有地點。

「昨天晚上,我也為你祈禱了。」她說。

我走出房間,順手把門關上,把一屋子劣質藝術品、低矮的天花板、印花棉布、羊皮封面的書、佛羅倫薩風景畫、裝有風信子和乾花的碗、針繡掛毯、私密的女性風格,還有所謂摩登世界都拋在了身後,回到了上凹鑲金的穹頂之下,回到了有圓柱和簷廊的中央大廳,回到了八月,回到了充滿陽剛之氣的好時代裡。

我不是傻瓜。我已經足夠成熟,明白這是在收買我;而我尚且年輕,所以還會覺得這段經歷算是饒有趣味。

那天上午,我沒見到茱莉婭。但就在我動身離開時,科迪莉亞跑到我的車門前,說道:「你能見到塞巴斯蒂安嗎?請把我特別的愛帶給他。能記住嗎——我特別的愛?」

在去倫敦的火車上,我讀了馬奇梅因夫人給我的書。卷首的圖片是一位年輕人的照片,他身上穿的是擲彈兵衛士團的制服。我也因此找到了布賴茲赫德臉上那副冷酷面具的由來,它正巧蓋住了來自他父親家族的和藹容貌。照片上的男人彷彿身處洞穴或森林,是獵人,是部落議事會上的判官,是戰時環境下嚴苛傳統的踐行者。這本書裡還有其他照片,像三兄弟度假時的快照,而每一張照片都能讓人追溯至相同的古老血統。但美麗優雅的馬奇梅因夫人,看起來卻與這三個憂鬱的男人毫無關聯。

她在這本書裡很少出現,她比三兄弟中最大的還要大九歲,當他們還是學生時,她就已經嫁作人婦了。在她和他們之間,還有兩個姐妹。生了第三個女兒之後,他們的父母曾數次朝聖祈福,希望可以擁有一個兒子,畢竟他們家產豐厚,而且家族歷史十分悠久。作為繼承人的男孩姍姍來遲,當他們降臨人間時,慷慨的上天似乎保證了家族血脈的延續,但隨著悲慘事件的發生,一切都戛然而止。

這個家族的歷史,在信仰天主教的英格蘭鄉紳中十分典型。從伊麗莎白時期到維多利亞時期,他們一直離群索居,生活在佃戶與自家親戚之間。他們會把子女送到國外讀書,子女大多會在國外結婚,或者是族內通婚,再不然就是與地位相似的其他家族聯姻——被排除在更上層階級之外的家族。他們用幾代人的時間來吸取的教訓,在這個家族最後三個男子的身上仍然依稀可見。

桑葛拉斯先生精巧的編輯工作,讓片段化的詩歌、信件、遊記、一兩篇未發表的文章巧妙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一種奇妙的勻稱之感,表現出如出一轍的昂揚鬥志和嚴肅莊重,同時富有騎士精神和浪漫氣息。書裡還有幾封同時代的人在他們死後寫的悼念信,雖文筆水準迥異,卻講述了相同的故事,全是在寫他們在學術與體育方面如何成就斐然,如何受到大家歡迎,如何前途光明,卻不知怎的就與同伴分離,成了頭戴花環的犧牲者,獻出了自己的生命。這些男人必須死去,為的是給胡珀們創造一個新世界。他們就像澳洲土著,是法律規定的害蟲,只有從容赴死,才能讓正在旅途中的商人們安心——他們正戴著多邊形的夾鼻眼鏡,舉著溼漉漉的胖手和人握手,咧著鑲滿假牙的嘴巴假笑。火車帶著我漸漸遠離馬奇梅因夫人,我在想她身上是否也有一種火焰,以不同於戰爭的方式,標記著她與她家人的毀滅。她是否在舒適的壁爐赤紅的火焰中,在窗外藤蔓沙沙的聲響中,聽到了厄運的耳語?

火車抵達帕丁頓車站,我回到家裡,發現塞巴斯蒂安已經到了。我察覺他身上的悲傷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快樂與自由,正像我第一次見他的樣子。

「科迪莉亞讓我把她‘特別的愛’帶給你。」

「你又跟我媽媽‘閒聊’了?」

「是的。」

「你已經和她站在一邊了?」

如果是在前一天,我會說:「根本就沒有什麼這邊或那邊。」

但那天我說:「不,我站你這邊,‘和塞巴斯蒂安一起,與世界為敵’。」

這是我們關於這個話題最後的談話,之後再沒談起。

可是籠罩在塞巴斯蒂安周圍的影越來越大。我們回到牛津,紫羅蘭又一次在我窗下盛放,栗樹的樹蔭映襯著街道,鵝卵石路面上散落著溫熱的碎石片。可一切都今非昔比了,塞巴斯蒂安的心正值隆冬。

幾周過去了,我們正在為新學期尋找住處。我們在默頓街找到了一所房子,離網球場很近,僻靜而昂貴。

在布萊克威爾書店,我遇見了我們這段時間很少見到的桑葛拉斯先生。我告訴他我們找好了房子。他正站在德文書的展臺前,身邊放著一小摞剛買的書。

「你要和塞巴斯蒂安一起住?」他說,「所以他下學期還是要上學?」

「我想是的。他為什麼不上學呢?」

「我不知道理由,我只是覺得他也許不會上學了。我的預感常常不準。默頓街我倒很喜歡。」

他向我展示了剛買的書,那時我對德語還一竅不通,所以沒什麼興趣。我要離開的時候,他對我說:「別嫌我多事,不過在你們真正搬進默頓街的房子之前,我不會做什麼安排的。」

我把這次談話講給塞巴斯蒂安聽,然後他說:「沒錯,這就是個陰謀。媽媽想讓我和貝爾蒙席住在一起。」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因為我沒打算和他住在一起。」

「我還是覺得你應該提前告訴我。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有段時間了。媽媽多精明,你也是知道的。她眼見拉攏你的計劃要失敗了,我猜她看了你讀完內德舅舅的書之後寫給她的信就明白了。」

「我可什麼都沒說。」

「那就是原因啦。要是你還打算繼續幫她,你就一定會在信裡大談特談的。內德舅舅只是個測驗,明白吧?」

但她也並沒有完全放棄。幾天後我就收到她的一張便籤,上面說:「我週二的時候會路過牛津,想跟你和塞巴斯蒂安見一面。我想在見他之前和你先談五分鐘。這會不會有點過分?我大約十二點到你的房間。」

她來了,欣賞著我的房間。「你知道的,我弟弟西蒙和內德都曾在這裡上過學。內德的房間就在花園前面。我也想讓塞巴斯蒂安來這裡,但我丈夫曾在基督教會學院讀書,而且你知道,塞巴斯蒂安的教育也是他說了算。」她又讚賞了我的畫,「人人都喜歡你在花園裡畫的畫,要是你沒完成它們,我們都不會原諒你的。」最後,她終於說到了正題。

「我想你已經猜到我打算問你什麼了吧。很簡單,這個學期塞巴斯蒂安是不是又喝了很多酒?」

我的確猜到了。我回答說:「如果他的確喝得很多,那麼我就不方便告訴你實情。不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他沒喝酒’。」

她說:「我相信你,感謝上帝!」然後我們就一起去基督教會學院那邊吃午飯了。

那天晚上,塞巴斯蒂安遇到了他的第三次災難。一點鐘時,他被副院長髮現正在湯姆方庭裡遊蕩,醉得無可救藥。

我是在十二點差幾分鐘時離開他的。雖然他當時悶悶不樂,可神志還完全清醒。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一個人喝掉了半瓶威士忌。直到他第二天早上過來告訴我整件事,他對自己喝了多少還是沒有什麼印象。

「你經常這樣做嗎,」我問他,「在我走以後一個人喝酒?」

「大約只有兩次吧,也可能是四次。只有當他們開始打擾我時才會這樣。只要他們讓我一個人待著,我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可他們現在不會煩到你了。」我說。

「我知道。」

我們都意識到這是一場危機。那個早晨,我並沒有對塞巴斯蒂安溫柔以待。他需要如此,可我並沒有那樣做。

「說真的,」我說,「如果每次你見到你的家人,都需要一個人大醉一場,那你就沒救了。」

「哦,是的。」塞巴斯蒂安說,語氣裡充滿了悲傷,「我知道。我沒救了。」

但這時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因為我在馬奇梅因夫人面前就像是個騙子,而且還對塞巴斯蒂安的狀況無能為力。

「好吧,你打算怎麼辦?」

「我什麼都不打算做,他們會把一切都做好的。」

然後我就讓他走了,一句安慰的話都沒說。

隨後機器又轉了起來,我看著十二月發生的一切再度上演。桑葛拉斯先生和貝爾蒙席去拜見了基督教會學院的院長,布賴茲赫德來這裡住了一夜。大齒輪一動,小齒輪就飛快地旋轉起來。人們對馬奇梅因夫人表示遺憾,她弟弟們的名字以金色字型出現在紀念碑上,她弟弟們的事蹟,人們記憶猶新。

她又來見我,談話持續了一路,從霍利維爾街到公園區,從美索不達米亞,到開往北牛津的渡輪。我只能把這番長談削減成簡短的幾句話。她要去北牛津和一屋子修女一起過夜,她們都得到了她某種形式的庇護。

「你得相信我,」我說,「當時我告訴你塞巴斯蒂安沒喝酒,我說的是實話。我只能告訴你我所知道的。」

「我知道你想和他做好朋友。」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跟你說的話也是我自己堅信的。直到現在我還相信那話有幾分是真實的。我相信他之前只喝醉過兩三回,不會再多了。」

「這可不好,查爾斯,」她說,「你所說的無非只能證明你並不如我想的那樣對塞巴斯蒂安影響深遠、瞭解透徹。這樣下去,我們兩個人不論誰再信任他都沒什麼意義。我過去就很瞭解這種酒鬼,他們身上最可怕的東西之一,就是他們的油嘴滑舌。而熱愛真實,才是一個人在生活裡的頭等大事。」

「我們高高興興吃了頓午飯,你離開之後,他在我面前很乖,就像他還是個小男孩時那樣,而我會答應他的一切要求。你知道,關於你們合租這件事,我曾經很矛盾。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你不僅是塞巴斯蒂安的朋友,我們一家人都很喜歡你。如果你不再和我們待在一起,我們會很想念你的。但我希望塞巴斯蒂安有各種各樣的朋友,不是隻有一個。貝爾蒙席說他從不和其他天主教徒交往,也從不去紐曼社團,甚至很少去做彌撒。也絕不是說他只應該和教徒來往,但他總得認識一些。離群索居需要非常強大的信念,而塞巴斯蒂安的信念顯然不夠強大。」

「但週二那天吃午飯時,我還是很開心的,所以我放棄了所有反對的想法。我和他一起,去看了你們選好的房間。房間很棒,我們還打算從倫敦運一些你們用得上的傢俱過來,讓房間變得更漂亮。然後,就在我剛見過他的那個晚上!——查爾斯,這根本不合邏輯。」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就在想:「這種話,只能是她從自己某位知識分子跟班那裡學來的。」

「好吧,」我說,「我還有什麼補救的辦法嗎?」

「學院方面非常慷慨。他們說只要他能和貝爾蒙席一起住,他們就不會開除他。這並不是我能提出的建議,而是貝爾蒙席自己的想法。他還特意捎了話,說不論何時都歡迎你去做客。在舊宮那邊沒有你的房間,不過我想你大概也不願意去那裡。」

「如果你想讓你兒子真變成個酒鬼,那你就這樣做吧,馬奇梅因夫人。你看不出,任何讓他覺得自己被監視的行為,都會置他於死地嗎?」

「哦,親愛的,現在狡辯也沒有用了。新教徒總會覺得天主教牧師是間諜。」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試圖解釋,可又有些詞窮,「他必須感覺到自己是自由的。」

「但他一直都是自由的,一直都是,到現在都是。我們走著瞧吧。」我們已經走到了渡口,談話也陷入了僵局。我送她去了女修道院,一路幾乎沒說一句多餘的話。然後我坐公交車回到了卡爾法克斯。

塞巴斯蒂安正在我的房間裡等我。「我要去給爸爸拍電報,」他說,「他不會讓他們強迫我住進那個牧師家裡的。」

「但如果他們把這個當成你繼續上學的條件呢?」

「那我就不上學了。想象一下我一週做兩次彌撒,為害羞的天主教新生提供茶點,在紐曼社團跟訪問講師共進晚餐,到有客人的時候才能喝上一杯葡萄酒,貝爾蒙席還一個勁衝我使眼色讓我別多喝,等我一離開房間,他就跟人抱怨我是此地讓人犯難的酒鬼。這些都只是因為我有一個迷人的母親才得到了他的收留?」

「我已經告訴她了,這樣做不行。」

「我們今晚是不是該一醉方休?」

「只這一次,倒也沒什麼壞處。」

「與世界為敵?」

「與世界為敵。」

「上帝會保佑你的,查爾斯。我們可沒幾個晚上了。」

那天晚上,是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我們一起喝到昏天黑地。學校裡所有鐘聲一起鳴響時,我把他送到了大門口,然後自己跌跌撞撞地回了房間。滿天繁星在塔樓中間來回穿梭,搞得人頭暈目眩。我連衣服都沒脫就睡著了,這一年裡還是頭一回。

第二天,馬奇梅因夫人離開了牛津,帶走了塞巴斯蒂安。我和布賴茲赫德去了他的房間,把他要帶走和要留在這裡的東西整理了一下。

布賴茲赫德一臉嚴肅和冷漠,一如往常。「塞巴斯蒂安和貝爾蒙席還不是很熟,這可真遺憾。」他說,「他會發現,將和他同住的是一位極富魅力的男士。我在這裡的最後一年正是和他同住的。我媽媽確信塞巴斯蒂安是個酒鬼。他是嗎?」

「他有成為酒鬼的危險。」

「我倒覺得比起很多可敬的人物,上帝偏愛酒鬼多一點。」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說,那天上午我差點哭了,「為什麼說什麼都要把上帝扯進來?」

「對不起,我疏忽了。但你知道,這是個很可笑的問題。」

「可笑嗎?」

「對我來說,不是對你。」

「對我來說的確不可笑。在我看來,要是沒有你們的那個宗教信仰,塞巴斯蒂安就有機會活得輕鬆健康。」

「這有待商榷。」布賴茲赫德說,「你覺得他還需要這隻象腳嗎?」

那天傍晚,我穿過前院去找柯林斯。他正一個人對著窗前越發昏暗的天光讀著課本。「嘿,」他說,「進來吧,我一整個學期都沒見到你了。我這裡恐怕沒什麼好東西招待你,你怎麼不和你那個漂亮的夥伴在一起了?」

「我是全牛津最孤獨的人,」我說,「塞巴斯蒂安被送走了。」

然後我問他在長假裡做了什麼。他告訴了我,聽起來極其乏味。我問他有沒有找好下個學期的住處,他說是的,雖然相當遠,但很舒適。他和學院文學社團的秘書泰蓋特一起住。

「還有一個房間空著。巴克來過,但他現在正在為了成為校學生會主席而努力,所以覺得自己應該住得近一點。」

我們兩個人都在想,也許我會租下這間屋子。

「你打算去哪兒?」

「我本來打算去默頓街,跟塞巴斯蒂安·弗萊特一起住。但現在泡湯了。」

我們兩人仍然都沒有提出那個建議,時機就這樣溜走了。我起身離開時他說:「我希望你能找到其他人,和你一起去默頓街住。」然後我說:「我也希望你能再找到一個去伊夫雷路住的室友。」這之後我就再也沒和他說過話。

這個學期還剩十天就結束了。我打發掉剩下的時間,在和以前不同的狀態下回到了倫敦,不過依然沒什麼計劃。

「你那個長得很好看的朋友,」我父親問,「沒和你一起來嗎?」

「沒有。」

「我還以為他已經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了呢。真遺憾,我很喜歡他。」

「爸爸,你特別希望我拿到學位嗎?」

「我希望讓你拿學位?天哪,我為什麼要有這樣的需求?那對我又沒什麼好處。那東西對你也沒什麼用吧,在我看來。」

「這也是我正在考慮的。我覺得我再回牛津,也許只是在浪費時間。」

直到此時,父親才對談話產生了點興趣。現在他放下手裡的書,摘掉眼鏡,認真地看著我。「你是被開除了吧?」他說,「我哥哥曾警告過我這個。」

「不,還沒呢。」

「好吧,那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個?」他不耐煩地問,把眼鏡戴上,拿起書,尋找自己剛剛看到的地方,「大家都得在那個地方待至少三年,我聽說有個人學了七年才拿到個神學學位呢。」

「我只是覺得如果我打算從事一門不需要學歷的職業,也許我最好現在就開始尋求工作機會。我想當畫家。」

我父親並沒有立即回應我。

然而這個主意看起來已經在他心裡紮下了根。當我們再一次討論起這件事時,它已經根深蒂固了。

「你要是當了畫家,」週日午飯時,他說,「就得有一間畫室。」

「是的。」

「嗯,可是這裡並沒有你的畫室。甚至沒有一個房間適合給你畫畫用。我可不想你在走廊裡畫畫。」

「嗯,我也沒這麼打算。」

「我不想家裡到處都是赤身裸體的模特和滿嘴奇怪名詞的批評家。我也不喜歡松節油的味道,我猜你是打算徹底幹這行了,大概還要用油彩?」我父親這一代人,還會把畫家分成嚴肅和業餘兩種,根據是作畫時用油彩還是用水彩。

「頭一年我應該不會畫太多畫。不管怎樣,我得先找一個學校。」

「出國嗎?」我父親的聲音聽起來滿懷希望,「我相信國外肯定有非常多出色的學校。」

這一切的進展比我想象的快多了。

「國外或者這裡吧,我打算先在附近看看。」

「去國外看看吧。」他說。

「這樣你同意我從牛津退學嗎?」

「我同意?我同意?我親愛的孩子啊,你都二十二歲啦。」

「二十,」我說,「十月二十一。」

「是嗎?時間過得可真慢。」

一封來自馬奇梅因夫人的信為這件事畫上了句號。

親愛的查爾斯,今天早上塞巴斯蒂安離開我,出國去找他父親了。在他離開之前,我曾問他有沒有給你寫過信。他說沒有,所以我必須寫。雖然我很難把我們最後一次散步時沒辦法說的內容通過一封信全說出來,可也不能把你排除在外,讓你毫不知情。

學院只給塞巴斯蒂安停了一個學期課,他聖誕節後就可以回去,條件是和貝爾蒙席同住。這件事要由他自己來定。同時桑葛拉斯先生也很善良,同意照料他。等到他從他父親那裡回來,桑葛拉斯先生就會接上他,帶他去黎凡特。桑葛拉斯先生一直想去那裡,對數量眾多的東正教教堂進行一番研究。他希望這會激發塞巴斯蒂安新的興趣。

塞巴斯蒂安在這裡過得並不開心。

等到他們聖誕節回來時,我想塞巴斯蒂安會想要見見你。我們也都是如此。我希望你下學期的計劃不會因此被打亂,希望你一切順利。

你真誠的

特蕾莎·馬奇梅因

又及,今天早晨我去了花房,感到非常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