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故園風雨後 伊夫林·沃 第1頁,共2頁

當爬上山頭,來到c連駐地的邊界時,我停下來,回頭望了望山下的營房。透過清晨的薄霧,整片駐地一覽無餘。那是我們就要離開的日子。三個月前,當我們進駐這裡,地面上還白雪皚皚,而此時,初春的第一片綠葉已經展露枝頭。那時我便想,無論再怎樣荒涼的場景出現在我眼前,都不會比此刻更加殘忍。直到現在,我也絲毫找不出任何有關這裡的美好回憶。

我與軍隊之間的愛,其實早已死去。

這裡是電車線路的盡頭,從葛拉斯哥回來的醉漢可以一直在座位上打盹兒,等著到終點時被人叫醒。從電車站到營地還有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他們可以趁這段時間,在經過警衛室前扣好上衣釦子、整理好軍帽。這四分之一英里本是水泥路,現在卻長滿了野草。這裡是城市的盡頭,鱗次櫛比的居民區與霓虹閃爍的電影院在此終結,窮鄉僻野由此開始。

營地所在的地方,不久前還是牧場與耕地。農舍依舊處於小山的懷抱之中,不過已經被改造成營地辦公室;常春藤仍舊爬滿圍牆,圍牆庇護的地方曾是一片果園,現在也僅剩下半畝破敗的老樹,立在我們的洗衣房後面。在軍隊進駐之前,這裡本已計劃要被夷為平地。也就是說,如果再有一年的和平,這裡就不會有農舍,不會有圍牆,也不會有蘋果樹。光禿禿的河岸間,五英里半的馬路已經建成。馬路旁縱橫交錯的明渠,說明市政承包商已經著手設計排水系統。再有一年和平,這裡就會成為近郊的一部分。現在,我們冬天時住過的小屋正在等待被拆除。

路對面有一幢建築,時常招來許多閒言碎語和冷潮熱諷。那是一所瘋人院,即便在冬天也被樹木半掩著。這幢建築無論是堅固的圍欄還是莊嚴的大門,都讓我們的營地相形見絀。在暖和的日子裡,我們會看到一些患者在整齊的碎石小路與美麗的人工草坪間漫步、跳躍。這群幸福的叛國者,放棄了力量懸殊的抗爭,拋卻所有質疑,扔下一切責任,以這個文明世紀的法定繼承人的身份,安然享受著這份遺產。當我們經過時,士兵們常常會衝著圍欄那邊喊:「老兄,幫我把被窩焐熱吧,我用不了多久就會過去!」不過我們新來的排長鬍珀,卻很嫉妒這些人的優越生活。「要是希特勒來了,準會把他們統統扔進毒氣室,」他說,「我覺得我們也可以跟他學學。」

我們在隆冬時節進駐此地,那時我帶來的還是一群生龍活虎又心懷希望計程車兵。當我們從沼澤遷移到這片港口區域時,我們最終要前往中東的訊息已經傳開。可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只是每天掃雪、整理閱兵場地,我看著他們從失望變成無奈地順從。他們貪婪地捕捉著空氣裡炸魚店的氣味,豎起耳朵聽著熟悉的、和平時期工廠傳出的汽笛聲和舞廳樂隊的音樂聲。休息日,他們會無精打采地站在街角,在軍官走過來時偷偷溜掉,生怕敬禮的樣子會讓自己在新任情婦面前丟臉。在營地辦公室,有一大堆申請小額補貼和假期呼叫的條子等待批覆。僅僅是在半戰鬥狀態下,每天一大早迎接我的,卻都是裝病者的哀號,以及滿腹牢騷計程車兵一張張哭喪著的臉和呆滯的眼神。

而我,本該擔負鼓舞他們的責任,但我已自顧不暇,又怎麼幫他們呢?原先把我們整編起來的那位少校,現在已經提幹離開了。繼任者來自其他團,年輕一些,但不那麼友善。戰爭爆發時招募來的那批在食堂工作的志願兵,現在已經所剩無幾。他們離開的原因五花八門,反正已經走得差不多了:一些自行退出,一些晉升到其他部隊,一些進了參謀部,還有一些志願當了特工;有一個在射擊場自殺,還有一個上了軍事法庭——他們的位置被那些應徵入伍計程車兵取代。如今,廣播不停地在前廳播放,晚飯前就被喝光的啤酒也越來越多。這裡不比以前了。

在這裡,不過三十九歲,我就明顯覺得自己老了。每到夜晚,僵硬和倦怠都會侵襲我的身體,讓我不願走出營房。我開始養成固定的習慣,只坐那幾把椅子,只看那幾份報紙。我每頓晚餐前都要喝上三杯杜松子酒,不能多也不能少。我聽完九點鐘新聞就立刻上床睡覺。我總會在清晨起床號吹響前一小時醒來,躁鬱不安。

在這裡,我最後的愛死去了,死得悄無聲息。某天,就在離開營地前不久,在起床號吹響前,我醒了過來,獨自躺在營房裡,凝視著全然的黑暗,旁邊還有四位呼吸深沉、偶爾嘟囔幾句的同伴。我開始琢磨這一天要做什麼,是不是已經寫下了要參加武器訓練課程的兩個下士的名字?這批請假回去計程車兵中,是不是又是我的手下逾期回來的最多?我可以放心讓胡珀帶新兵班出去勘察地形嗎?躺在黑暗裡,我驚訝地發現,心裡一些長久以來令我厭煩的東西已經悄然死去,就像一位丈夫時常有的感受:在結婚第四年突然意識到,自己對那個曾經愛過的妻子不再有渴望、溫存和尊重;無法從她的陪伴中體會到快樂,不再想取悅她,也不再對她的言行及所思所想感到好奇;不再期望讓一切重回正軌,也不再為這不幸的境況自我苛責。我瞭解這一切,當婚姻幻滅,一切都變得單調乏味。我們曾緊密相連——軍隊與我,從第一次強行求愛直到現在,此刻卻什麼也不剩,除了法律、責任和習俗帶來的冰冷聯結。我演繹了這個家庭悲劇的每一幕場景,發覺早期的爭吵來得愈加頻繁,眼淚越發無用,和解漸漸換不來甜蜜,直到雙方的情感變得淡漠,指責愈加冷酷,錯不在己而在對方的想法越發根深蒂固。我抓住她話語中的每處錯誤,並且學會在她犯錯時表現得憂心忡忡。我從她的眼神里讀出因無法理解而產生的空洞與憤恨,從她緊抿的嘴角上找出有關自私與一意孤行的蛛絲馬跡。我瞭解她,就像一個人必須瞭解日復一日和他共同生活了整整三年半的那個女人一樣。我瞭解她的邋遢、魅力與技巧,瞭解她的妒忌心和追逐私利的熱情,以及說謊時手指上不自覺的小動作。此刻她已經魅力全失,不過是個志趣不合的陌生人,而我卻曾在某個愚蠢的時刻,不顧一切地與她擁抱。

因而,在我們開拔的當天,我對目的地毫不關心。我會繼續完成我的工作,但除了默許一切,我什麼都不會多做。我們接到的命令是在九點一刻於附近的鐵路支線上車,帶上裝有未過期口糧的帆布背包。這就是我需要知道的所有事情。副連長已經隨一支先遣小隊離開。連隊物資前一天已經打包停當,胡珀已經提前檢視了路線,連隊在早上七點半列隊集合,士兵們的背包都堆在營房前。1940年的一個令人興奮的早晨,我們也是這麼集合,誤以為自己要被派往法國,前去為加來而戰。在那之後,又有過許多次這樣的集合,一年要換三四次駐地。這一次,我們的新指揮官下達了一個不尋常的「安全」演練指令,甚至還要求我們拿掉一切制服和運輸裝備上表明身份的徽章,令人不勝其煩。他說這是「戰時條件下有價值的訓練」,「如果我發現有營妓在那頭等著我們,就說明這次秘密行動已經暴露了」。

伙房的炊煙升起,融於薄霧之中,消散在營房之間。一排排營房宛如一片漫不經心搭建起來的簡易迷宮,又好似一個巨大的、尚未完成的建築群落,剛剛才被一群考古學家發掘出來。

這處波洛克式建築群的發掘,把20世紀的「公民—奴隸」群體結構,與其衍生而來的部落無政府狀態聯絡在了一起。它向我們展示了一個有能力規劃排水系統、建設永久性高速公路的先進文明,被一個最低等級的野蠻民族佔領的歷史。

我想未來世界的考古專家大概會像我這樣來描繪眼前的這番景象。我轉過頭,詢問連隊的軍士長:「胡珀先生來過了嗎?」

「今天一早上都沒見過他,長官。」

我們一起走到已經廢棄的營地辦公室,我發現有一扇窗子剛剛被打破,而營地裝置損壞記錄這會兒已經做完了。「晚上風颳的,長官。」軍士長告訴我。

(所有的裝置損壞都會被歸於此類原因,或者是「工兵演習」。)

胡珀來了。他是個面色蠟黃的年輕人,頭髮向後梳,額前沒有分縫,說話帶著單調的英國中部口音。他來這裡已經兩個月了。

部隊上的人都不大喜歡他,因為他對自己的本職工作並不在行,有時還會單獨點名某個士兵完成他的指令,比如「喬治,稍息」。但我倒是有點喜歡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剛來的晚上,在飯堂發生了一件事。

當時,新上校剛來不到一週,我們還沒有摸清他的脾氣。那天晚上,他在前廳喝了幾杯杜松子酒,有幾分醉意。他第一次看到了胡珀。

「那個年輕的軍官是你們連隊的,對吧,賴德?」他對我說,「他的頭髮該剪了。」

「沒錯,長官。」事實如此,我說,「我會盡快處理的。」

又幾杯酒下肚,上校開始盯著胡珀看,並且大聲說道:「上帝啊,看看他們現在送過來的這些軍官!」

那天晚上,胡珀似乎成了上校眼裡的一個大麻煩。吃過了晚飯,他突然又大聲地說:「在我之前的那個團裡,要是有年輕軍官這副樣子,其他下屬早就動手幫他把頭髮剃了。」

沒人對他說的事情感興趣。我們的無動於衷似乎激怒了他。「你,」他對a連一個面相正派的小夥子說,「去找把剪刀來,替這位年輕的長官把頭髮剪了。」

「這是命令嗎,長官?」

「這是你指揮官的願望,據我所知,那就是最好的命令。」

「是,長官。」

於是,在一片充滿寒意的尷尬氣氛中,胡珀坐在椅子上,腦後的剪刀有一下沒一下地忙碌著。理髮一開始,我就離開了前廳,隨後才找到胡珀,為他所受到的「歡迎」表示歉意。「這個團不常發生這種事情。」我說。

「哦,沒什麼大不了的。」他說,「我經得起這點玩笑。」

胡珀對軍隊並沒有什麼幻想——或者說,他並不覺得這裡和他所瞭解的那普通又迷霧重重的世界有什麼分別。為延期參軍做出所有能做的微薄努力之後,他被迫來到部隊服役。他認命了,他說:「這就像得麻疹。」胡珀身上沒有半點浪漫主義,孩提時代便不曾隨魯珀特親王的戰馬馳騁,也從未置身於桑索斯河畔的篝火旁邊。在我除了聆聽詩歌——那些學校會推薦多愁善感的少年們閱讀的、歌頌堅忍的印第安詩歌——鮮少流淚的年紀,胡珀卻常常哭泣,但既不是為亨利在聖克里斯平日的演講,也不是為溫泉關墓誌銘。他不大記得歷史上那些重大戰役,卻對體現人道精神的立法舉措與新近的工業革新瞭如指掌。加利波利、巴拉克拉瓦、魁北克、勒班陀、班諾克本、龍塞斯瓦列斯、馬拉松,以及西邊的戰場——像亞瑟王隕落的地方,成百上千個昔日戰場的號角聲,即便在我此時這般萬念俱灰、無所依憑的狀態下,依舊讓我無法抗拒,帶我回到思維清晰、生機蓬勃的少年時代。但胡珀對此始終無動於衷。

他很少抱怨。雖然他很難讓人放心交給他哪怕最簡單的任務,但他自己十分看重效率,並且有時會以自己有限的商業經驗,對部隊的開支與供給狀況評頭論足:「要是在生意場上,這麼做準會遇到麻煩。」

當我清晨從煩躁中醒來,他卻睡得很香。

我們相處的這幾周裡,我覺得胡珀就是新一代英國年輕人的代表。所以每當有人發表公共言論宣稱未來社會需要怎樣的年輕人、世界又虧欠了他們什麼的時候,我就把「胡珀」代入這些泛指的言論中去,以檢驗它們的合理性。因此在起床號響起前的黑暗時光裡,我有時會琢磨「胡珀集會」「胡珀旅社」「國際胡珀合作」以及「胡珀的宗教」這些東西。他是所有這些複合概念的試金石。

這些日子他也確實有些改變。和在軍官學校學院訓練隊時相比,他更不像個軍人了。這天早晨,他揹著全副裝備,看上去更沒個樣子。他就像跳著鬼步舞一般走過來,把帶著羊毛手套的手掌舉在額前,算是向我敬禮。

「軍士長,我有話要和胡珀先生說……你這傢伙,到底去哪兒了?我讓你去檢查路線的。」

「我遲到了?對不住啊,我一直在忙著收拾行李。」

「那是你勤務兵的事。」

「嗯,嚴格來說是的。不過你也知道,他有自己的事要做。像這些傢伙,你要是不好好待他們,他們就會在其他方面找你麻煩。」

「好吧,現在趕緊去檢查路線。」

「好——嘞。」

「看在基督的分上,別說‘好——嘞’。」

「對不住,我確實在注意了,剛才是順嘴了。」

胡珀轉身走了,正好軍士長回來。

「指揮官正往這邊走,長官。」他說。

我過去迎接他。

指揮官豬鬃般的紅色小鬍子上還帶著水珠。

「嗯,東西都點清了嗎?」

「是的,我想是的,長官。」

「你說‘你想’?你應該說‘你確定’。」

他的目光落在了打破的窗子上。「這個,記入損壞記錄了嗎?」

「還沒有,長官。」

「還沒有?我倒很想知道,要是我沒看見,它什麼時候能被記上去。」

和我相處,他會覺得不自在,他的咆哮也僅僅源於膽怯。不過我卻覺得,這樣的狀況再好不過。

他帶我往木屋後面走,來到把我們與運輸排隔開的柵欄前面。他迅速跳過去,走向雜草叢生的溝渠與堤岸,這裡曾是農場的邊界。他開始用手杖刨地,像一隻找松露吃的豬,不一會兒就發出心滿意足的嚎叫聲。他刨出了一個「垃圾坑」,那是熱愛整潔的列兵們的最愛,裡面有掃帚頭、舊爐蓋、生鏽的水桶、一隻襪子、一塊麵包,它們連同香菸盒與空罐子一起,被埋在酸模和蕁麻下面。

「看看這裡,」指揮官說,「這就是我們留給接管這裡的團的美好印象啊。」

「這真糟糕。」我說。

「這是個恥辱。在你們離開之前,記得把這些東西都燒乾淨。」

「好的,長官。軍士長,去轉告運輸排吧,告訴布朗上尉,指揮官先生希望這條溝渠可以清理乾淨。」

我好奇上校會不會容忍我這次抗命。他容忍了。他站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地用手杖戳了戳溝裡的髒東西,然後以後腳跟為軸,轉過身,大踏步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