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妮回到家,歷經了一番嚴厲的盤問。克里福德是下午茶的時候出去的,暴風雨之前正好趕回家,可是夫人哪兒去了?沒有人知道。只有波爾頓太太說她可能是到林中散步去了。在這樣一個暴風雨天到林中去散步!這一次,克里福德自己真的要緊張得發狂了。每一道閃電,都會讓他心驚肉跳,而每一陣雷聲,都會讓他臉色蒼白。他看著冰冷的雷雨,彷彿世界末日到了。他越來越暴躁。
波爾頓太太想去安慰他一下。
「她會在林中的小屋裡避避雨的,雨一停,夫人就會回來。放心吧,夫人不會有事的。」
「我不喜歡她在這樣的雷雨天裡待在林中!我壓根兒就不喜歡她到林中去!現在她已經出去兩個多小時了,她什麼時候出去的?」
「您回家前沒多久出去的。」
「我在園林裡沒有看到她。誰知道她在哪兒啊,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啊,她不會有事的。您看著吧。雨一停,她馬上就會回來的。只是這陣雨讓她一時回不來。」
可是雨停了,夫人並沒有馬上回家,時間就這麼過去了,夕陽鑽出雲層,灑下它最後的一線光輝,但是,依舊沒有夫人的影子。夕陽下沉,夜色漸濃,第一次的晚餐鐘聲也敲響了。
「等也沒用了!」克里福德狂躁地說道,「我得派菲爾德和貝茨找她去。」
「哦,別這樣!」波爾頓太太叫道,「這樣他們可能會以為發生了自殺或什麼大事。噢,不要讓人家說閒話——讓我去小屋那邊看她在不在。我想肯定能在那兒找到她。」
經她這麼一說,克里福德就讓她去了。
這樣,康妮就在路上碰見她一個人蒼白地在那裡閒蕩。
「您不會介意我來這兒找您吧,夫人!克里福德老爺已經狂躁得不行了!他以為您讓雷電給擊中了,或者是被倒下的樹壓死了。他本來決定派菲爾德和貝茨來林中找屍體呢。我說還是我先過來看看,這總比驚動所有的僕人要好。」
她不安地說著。她看得出,康妮臉上散發著光潤和帶著幾分夢幻的激情,而且她感覺到康妮對她的出現有些惱怒。
「很對!」康妮回答,她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兩個女人在溼潤的林中沉重緩慢前行,都不作聲,大滴的水珠噼啪、噼啪地滴下來,在林中像爆炸一樣。當她們來到園林時,康妮走到了前邊。波爾頓太太有點喘不過氣來,她日漸肥胖了。
「克里福德這樣大驚小怪,多蠢!」康妮最後惱怒地說道,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
「唉,您知道男人都是怎麼想的!他們動不動就發火。但是他要是見了夫人您,就會馬上好起來的。」
波爾頓太太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康妮感到很生氣:因為她無疑是知道了。
突然,康妮在小徑上站住了。
「真是豈有此理,我竟然被人跟蹤!」她說著,眼睛冒著火。「哦!我的夫人,別這麼說!我不來,他肯定會派那兩個人來的,他們會徑直去那小屋。我可真是不知道小屋在哪兒。」
聽了這話,康妮氣得臉都黑了。但是,當激情還留在她身上的時候,她是沒法說謊的。她甚至沒法掩飾她和獵場守護人之間的關係。她望見那個女人詭譎地站在那兒,低著頭:畢竟她也是女人,是她的同盟。
「好吧!」她說,「既然這是最好的處理方式,那也就這樣好了!」
「您放心吧,夫人!你只是在小屋避避雨,那絕對沒事。」
她們繼續往家裡走去。康妮直接到了克里福德的房間,面對他蒼白而過度緊張的臉孔,面對他那微突的雙眼,她狂怒起來。
「我得告訴你,你沒必要派僕人來跟蹤我!」她劈頭便說。
「我的上帝啊!」他也怒了。「你這女人,你上哪兒去了?你已經離開了好幾個鐘頭,整整幾個鐘頭,而且還是在這樣的風雨天!你到底去那該死的樹林裡幹什麼?你在搞什麼鬼?雨都停了好幾個鐘頭!好幾個鐘頭了!你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嗎?你真是足以叫人發瘋!你上哪兒了?你說,你到底幹嗎去了?」
「我要是不想告訴你又怎麼樣?」她脫去了帽子,甩動著她的頭髮。
他鼓起眼睛看著她,眼白都泛起了黃色,這種憤怒對他十分有害:這樣,波爾頓太太在接下來的好幾天裡,就沒有好日子過了。康妮突然感到了內疚。
「確實!」她說道,溫和了很多,「誰都會奇怪我究竟到哪兒去了!下暴風雨那會兒,我坐在小屋裡,而且還給自己生了一小堆火,挺快活的。」
她現在能輕鬆自如地說話了。畢竟,不要再讓他動怒了!
他狐疑地看著她。
「瞧瞧你的頭髮!」他說,「瞧瞧你自己!」
「是啊。」她平靜地回答道,「我脫光了衣服跑到雨中去了。」
他啞口無言地望著她。
「你一定是瘋了!」他說。
「怎麼?喜歡雨水浴又怎麼了?」
「那你拿什麼東西擦乾身體呢?
「用一條舊毛巾和火烘乾的。」
他仍舊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要是有人來了怎麼辦?」
「誰會來?」
「誰?誰都可能來啊!麥勒斯呢?難道他沒有來嗎?晚上他一定會去那兒的。」
「是的,但他來得很晚,他雨停了之後才來的,過來喂那些野山雞。」
她說得那麼不動聲色。在隔壁房間的波爾頓太太,聽到她說的話,佩服得五體投地。想想吧,一個女人竟能這樣應付自如!
「要是你正一絲不掛,瘋狂地在雨中奔跑,他正好來了,又怎麼辦?」
「我想他肯定要嚇得魂不附體,唯恐逃不及呢。」
克里福德仍舊愕然地望著她。他無法明白,自己的潛意識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他太吃驚了,以至於他的意識中無法呈現出一個清晰的想法。他只能處在一片空白之中,聽她說什麼就是什麼。他真是佩服她,他沒法不佩服她。她看上去是那麼紅潤,那麼美麗,那麼安詳:那是一種愛的安詳。
「總之。」他平靜下來,說道,「如果你沒有感染大的風寒,就是你的幸運了。」
「哦,我沒有感冒!」她回答道。她心裡正在想著另外那個男人的話:乃有最美的腚溝子!她希望,她深深地希望她能告訴克里福德,在那雷雨交加的時候,那人曾跟她說過的這句話。然而!她卻做得好像她才是那個被冒犯了的女王,回到樓上換衣服去了。
那天晚上,克里福德想對她好一些,他正讀著一本關於科學與宗教問題的新書:他身上有那麼一股子造作的宗教情懷,自我中心主義地關心著他的自我的未來。這就像他跟康妮談論對一些書籍的看法時的習慣一樣,因為他們之間的談話必須進行,幾乎是以化學方式。他們幾乎是以化學方式在頭腦裡編造他們的談話。
「順便問一下,你覺得這個怎樣?」他說,伸手去取他的書。「如果我們的宇宙多進化幾千萬年,你就用不著到雨中去冷卻你熱烈的肉體了。哦,就是這塊兒!——‘宇宙為我們展示了它的兩種情景:一方面,在物質上,它是在耗損;另一方面,在精神上,它卻在提升。’」
康妮聽著,還在等著下文。但克里福德卻並沒有讀下去。她驚異地看著他。
「如果它在精神上得到提升。」她說,「那麼它在下面,在原先尾部的地方留下了什麼呢?」
「哦!」他說,「那得根據作者的意思來看嘛。我想他所謂的‘提升’就是相對於‘耗損’而言的。」
「也就是說,精神出問題了!」
「不,我是說正經的,不是跟你開玩笑,你覺得其中蘊含著什麼?」
她又看著他。
「物質上的耗損?」她說,「我看你是越來越胖了,我自己也沒有耗損自己。你覺得太陽比原來小了嗎?我沒有感覺到。我相信當初亞當獻給夏娃的蘋果,要大也不會比我們現在的橘紅蘋果大多少,你覺得呢?」
「好吧,聽聽他怎麼說的:‘它緩慢地,以一種我們的時間尺度難以想象的緩慢速度,走向新的創造狀態,在這種狀態中,我們今日所瞭解的物理世界,將由一種幾乎難以同非存相區別的波紋所代表。’」
她聽聽也蠻有趣的。其中漏洞百出。但她只是說道:
「多麼愚蠢的騙人鬼話!彷彿他那點自以為是的意識能知道在那悠久緩慢的時光裡,會發生些什麼似的!那隻能說明,他自己在世界的物質生活中是個失敗者,所以他把整個宇宙也描繪成一種物質上的失敗!全是些自命不凡的胡說八道!」
「哦,先聽他說!別打斷這位大人物的莊重言辭:‘現在這種世界秩序出自一個不可想象的過去,並且將在不可想象的未來找到自己的墳墓。剩下的是不詳盡的抽象形式王國,以及創造力及其由自己的創造物和上帝重新決定的變幻性,所有的秩序都取決於上帝的智慧。’——瞧,這就是他那書的結尾!」
康妮坐在那兒,很輕蔑地聽著。
「他精神出問題了。」她說,「全是一派胡言!什麼‘不可想象’,什麼‘各種墳墓中的秩序’,什麼‘抽象形式王國’,什麼‘有變幻性的創造力’,以及和秩序形式混為一談的上帝!哦,真是痴人妄語!」
「我必須說,是一種有點看不清摸不著的東拼西湊,也就是說,一種虛無縹緲的大雜燴。」克里福德說,「但我還是認為,關於宇宙在物質上耗損,在精神上提升的想法,是有些道理的。」
「是嗎!那就讓它去提升好了,只要讓我安穩地留在下面這個物質世界裡就行。」
「你喜歡你的體格嗎?」他問道。
「當然喜歡!」同時,那句話在她的心頭閃過:是最美最美的女人的腚溝子!
「那你的想法確實有點與眾不同,因為不容否認,身體是個累贅。那麼,我猜想,一個女人在精神生活中是沒有最高樂趣的。」
「最高樂趣?」她抬起頭看著他,說道,「難道那種痴人妄語是精神生活的最高樂趣嗎?不,謝謝了!還是給我身體好了。我相信,當肉體生命被喚起之後,肉體生活是比精神生活更了不起的現實。但是這麼多人,就像你那著名的空穴來風機一樣,僅僅把精神釘在他們的肉屍上!」
他驚愕地望著她。
「肉體生活。」他說,「就是動物的生活。」
「而那比專業死屍的生活強。可這不是真的!人類的身體才剛剛在真正活起來。在古希臘人那兒,它閃出一點可愛的火花,但然後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扼殺了它,耶穌把它毀掉。但如今,肉體正在真正地活起來,真正從墳墓裡爬出來。人類的肉體生活,它將是可愛的宇宙中可愛而又可愛的生活!」
「親愛的,你這麼說,好像是你正引領著它的到來!不錯,你馬上就要去度假了,但是,也不要興高采烈得這樣沒有分寸吧。相信我,只要上帝存在,無論他是什麼樣的上帝,他都是在慢慢消滅掉人類的內臟和飲食男女機制,演化出一種更高、更精神的存在。」
「當我感覺無論有什麼樣的上帝存在,他最終都會在我身上,在你所說的內臟中覺醒,像黎明一般幸福地在那兒盪漾時,我為什麼要相信你呢,克里福德?當我有著截然相反的感覺時,我為什麼要相信你呢?」
「哦,是啊!是什麼讓你發生了這樣非同尋常的變化?赤身裸體在雨中狂奔,扮演酒神女祭司?肉慾,還是去威尼斯的期待?」
「兩者都是!你是不是覺得我對外出如此興奮不已很可怕?」她說。
「你表現得這麼露骨,是相當可怕。」
「那我掩飾起來好了。」
「啊,用不著!你幾乎把興奮傳達給我啦。我差不多感覺是我要出門。」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們一塊兒去呢?」
「理由我全都跟你說過了。實際上,我想你最大的興奮來自能暫時告別這一切。此時此刻,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能比告別這一切更讓你開心了!但每次的分離都意味著在別處的相遇。而每次的相遇都是一種新的束縛。」
「我不打算進入到任何新的束縛中去。」
「別誇海口,神明有耳。」他說。
她突然直起身子。
「不!我可不會誇口。」她說。
但她對於這次出行仍然很興奮:感覺枷鎖崩裂。她情不自禁地感到興奮。
克里福德睡不著覺,整夜都在和波爾頓太太打牌賭錢,打到最後她都瞌睡得不行了。
希爾達很快就要來了。康妮和麥勒斯已經商量好,如果一切都有利於他們那天夜裡的相聚,她就會在窗外掛上一條綠頭巾。要是受挫,就掛紅頭巾。
波爾頓太太幫著康妮打點行李。
「能換換環境,對夫人來說挺好的。」
「我想會的。你不介意把克里福德老爺放在你手上,讓你一個人操持一些時日吧?」
「啊,不會的!我能好好地管住他。我的意思是,他需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去做,您不覺得他比原來好些了嗎?」
「哦,好多了!你真是在他身上創造了奇蹟!」
「唉,哪裡啊!只不過,男人都一樣:他們只是些孩子,你得奉承他們,哄著他們,讓他們覺得自己能隨心所欲。夫人您是不是也這樣認為呢?」
「我想我恐怕還沒有這麼多經驗呢。」
康妮停了一下自己手中忙著的事情。
「連你丈夫,你也得管著他,像哄孩子一樣哄著他?」她問,望著那另一個女人。
波爾頓太太也停了下來。
「唔!」她說,「是的,我也得好好哄著他。不過我必須說,他總是知道我的用意。他一般總會讓著我。」
「他從來不擺老爺架子嗎?」
「不!但至少,有時我看到他神色不對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該讓步了。但多半是他讓步。不,他從來不擺老爺架子,我也不。我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那時候我就會讓著他,當然,有時候這種退讓是很吃虧的。」
「要是你堅持跟他作對,又會怎麼樣呢?」
「哦,我不知道,我從來都沒這麼幹過。就算有時他錯了,要是他很固執,那我也會讓著他的。要知道,我從來不願破壞我倆之間的感情。假如你執意要跟一個男人作對,這感情就完了。如果你真的關愛一個男人,一旦他念頭已定,你就得讓著他;管你有理沒理,你都得讓。否則就傷感情。但是,我必須說,特德有時候看到我認定了什麼事,哪怕我錯了,他也會讓步的。所以我想,這是雙方的事情。」
「那你對你所有的病人也這樣嗎?」康妮問道。
「啊,那又有不同。我一點也不以同樣的方式關愛他們。我知道,或者我設法瞭解,什麼適合於他們,然後我只是為他們自己好而設法管住他們。這不像你真正愛的任何人,這個差別大了。一旦你真正愛一個男人,你會對幾乎任何一個真正需要你的男人都充滿愛意。但這是兩碼事。你不是真的愛。我懷疑,一旦你真的愛了,你是否還能有其他的真愛。」
這些話使康妮感到驚駭。
「你覺得一個人只能愛一次嗎?」她問道。
「要不就永遠不愛。大多數女人從來不愛,從來不開始去愛。她們不知道愛意味著什麼。男人們也不知道。但是,只要我看見女人在愛,我的心都為她停止跳動。」
「那你覺得男人很容易動怒嗎?」
「是的,假如你傷害了他們的自尊心,他們就會動怒。不過女人還不是一樣?只不過這兩種自尊心稍有不同罷了。」
康妮思量著。對於出門的事,她又開始有點疑慮了。畢竟,她不是在冷落她的男人嗎?儘管只有很短一段時間。而他知道是這樣。所以他才怪怪的,話中帶刺。
然而!人類的生存大量受外部環境機器的制約。康妮便處在這種機器的掌控之中。她無法讓自己在五分鐘內得到全部解脫。她甚至不想擺脫。
星期四早晨,希爾達早早到了,她駕著輕便兩座汽車,她的行李箱用皮帶牢牢地縛在車後。她看起來一如既往地端莊柔順,但她同樣也還是我行我素。她丈夫認為她我行我素得厲害。但是現在,這位丈夫正在和她離婚。是的,她甚至讓他很容易地去辦離婚,儘管沒有情人。目前,她「不沾」男人。她很滿意完全當自己的情人,當她兩個孩子的情人,她打算把這兩個孩子「好好」撫養成人,不管這意味著什麼。
康妮也只可以帶一隻行李箱。但是她已經把一隻大箱子寄給父親了,他會坐火車過去。何必坐汽車去威尼斯呢?七月份在義大利用汽車旅行太熱,所以他還是舒舒服服地乘火車去。他剛從蘇格蘭過來。
這樣,希爾達儼然像一個解甲歸田的陸軍元帥,莊重地安排好旅行的具體事務。她和康妮坐在樓上的房間裡閒聊。
「希爾達。」康妮有點怯生生地說道,「今晚我想在這附近過夜。不是這兒:是這附近。」
希爾達用莫測高深的灰眼睛盯著她妹妹。她看上去非常平靜:她是經常會跳起來的。
「哪兒,這附近?」她柔聲問道。
「希爾達,你知道,我愛上了一個人。」
「我就知道有事兒。」
「他就住在附近。我想和他共度最後這一夜。一定要去!我答應過他了。」
康妮變得固執起來。
希爾達默默地低下了她密涅瓦般的腦袋,然後又抬起頭來望著她。
「你願不願意告訴我他是誰?」她說。
「他是我們的獵場守護人。」康妮支支吾吾說道,她的臉漲得通紅,像個害臊的孩子。
「康妮!」希爾達說著,厭惡地微微皺了皺鼻子,這動作是她母親傳給她的。
「我明白,但是他真的很讓人愛慕,真的懂得體貼。」康妮想要為她的愛人辯護。
希爾達像一個滿臉緋紅、色彩豔麗的雅典娜,低下頭來沉思。她真的非常生氣,但是不敢流露出來,因為康妮像她父親,會馬上變得難以駕馭,無法控制。
的確,希爾達是不喜歡克里福德:他那種冷冰冰地自以為了不起的厚臉皮!她認為他厚顏無恥地、卑劣地利用康妮。她也希望她的妹妹會離開他。但是,她們到底是屬於純粹的蘇格蘭中產階級,她討厭自己或家人的「屈就」。最後,她抬起了頭。
「你會後悔的!」她說,「我不會的!」康妮紅著臉喊道,「他完全是例外。我真的愛他。他是個很可愛的情人!」
希爾達依舊沉思著。
「你很快就會厭倦他的。」她說,「因為他,你一生都會要為自己感到羞愧。」
「不會的!我希望將來能跟他生個孩子呢。」
「康妮!」希爾達斬釘截鐵地說道,語氣十分嚴厲,臉色都變得蒼白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要個孩子的。要有了他的孩子,我會感到無比驕傲。」
這樣跟她爭論下去是沒有用的,希爾達沉思了。
「難道克里福德沒有懷疑嗎?」她說。
「哦,沒有啊!他怎麼會懷疑呢?」
「你絕對給他很多理由來產生懷疑。」希爾達說道。
「絕對沒有。」
「但是今晚的事似乎很沒必要,荒唐。那人住在哪兒?」
「在樹林那邊的小屋裡。」
「他單身嗎?」
「不!但是他妻子已經離棄了他。」
「他多大?」
「我不知道。比我要大。」
康妮每次的回答,都讓希爾達益發惱怒起來,她就像她母親生前那樣,憤怒到要爆發的境地,但她仍然忍了下來。
「要我是你,我會放棄今晚這種輕舉妄動的。」她冷靜地建議道。
「我不!今晚我一定要跟他在一起,要不然我就根本無法去威尼斯。就是無法去。」
從康妮的話中,希爾達又聽出父親的那種勁頭,她只得讓步,但這不過是種策略罷了,她同意和康妮一起到曼斯菲爾德吃晚餐,天黑之後再把她送到小路盡頭,第二天早上再到那兒去接她。她自己將在曼斯菲爾德過夜,汽車開得順的話,到那兒不過是半個鐘頭的路程。但她極為惱怒。她對妹妹鬱積起滿腹牢騷,這是她計劃中的失算之處。
康妮於是在她的窗臺上掛起了一條翠綠色的頭巾。
因為憤怒,希爾達不覺對克里福德同情起來。畢竟,他是個有思想的人。他沒有性慾的機能,這反而更好:這樣爭吵就會少一些!希爾達不再想要性愛了,這種時候,男人都變得骯髒而自私,甚至有些恐怖。康妮的生活實在比大多數女人的生活都要安逸,只不過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而克里福德也斷定希爾達畢竟還是個果斷精明的女人,如果一個男人想從事政治生涯,這種女人是再好不過的賢內助。是的,她沒有康妮的那種糊塗,康妮更像個孩子:你還得為她辯解,因為她做事還不是那麼可靠。
大廳裡,大家早早用完了下午茶,門大開著,陽光照了進來。大家似乎都有點呼吸急促。
「再見,我的康妮!要平安地回來啊!」
「再見,克里福德!我不會待得太久的!」康妮說得非常溫柔纏綿。
「再見,希爾達!記得要照顧好她!」
「我會好好照顧她的。」希爾達說,「她絕對不會走丟的。」
「這可是你答應我的啊!」
「再見啦,波爾頓太太!我知道你會好好照顧克里福德老爺的。」
「我會盡力而為的,夫人。」
「有什麼訊息就寫信給我,記得告訴我克里福德老爺怎麼樣了。」
「好的,夫人,我會的。您就快快活活地去玩吧,早點回來我們就高興了!」
大家都在揮手告別。車子漸漸遠去,康妮回過頭來,看著克里福德,他在最高的臺階上,坐在輪椅中。畢竟,他是她的丈夫,拉格比是她的家,事實就是這樣。
錢伯斯太太開啟大門,並祝願夫人度假愉快。汽車躥出了滿是幽暗的灌木叢的園林,駛上了公路,礦工們正在公路上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家。希爾達拐到克洛斯希爾路上,那不是一條主道,但也可以到曼斯菲爾德。康妮戴上了有色眼鏡。她們一直沿著鐵路開,鐵路在她們下面的一條路塹中。她們在一座橋上越過路塹。
「這就是那條到農舍去的小路!」康妮說。
希爾達不耐煩地朝那條路瞟了一眼。
「我們不能立即啟程真是太可惜!」她說,「要不然我們九點鐘就可以到蓓爾美爾街了。」
「為此真是很抱歉。」康妮說,臉藏在眼鏡後面。
她們很快就到了曼斯菲爾德,這兒曾經是一個浪漫的城市,現在卻變成了一個令人沮喪的煤礦鎮。希爾達在一本汽車旅行指南中提到的一家旅館前停了下來,定好了房間。整個事情都毫無意思,她氣得都不想說話。然而,康妮得告訴她一些那個男人的事。
「他!他!他有名字嗎?只知道說他!」希爾達說道。
「我從來都不叫他的名字,他也沒叫過我的名字。真要想起來,也是挺奇怪的。除非我們說簡夫人和約翰·托馬斯。不過,他名字叫奧利弗·麥勒斯。」
「你怎麼會喜歡當奧利弗·麥勒斯太太,而不是查泰萊夫人呢?」
「我就是喜歡這樣!」
對康妮真是沒辦法!不管怎麼說,要是這男人曾在印度的軍隊裡當過四五年的中尉,那麼他多少還是能拿得出手的。看來,他還有點身份。希爾達開始緩和一點兒了。
「但是你很快就會厭倦他的。」她說,「那時你就會因為跟他發生過關係而感到羞恥。我們不能跟那些工人階級混在一塊兒啊。」
「你還是個社會主義者呢!你不是常常站在工人階級這邊嘛!」
「在政治的緊要關頭,我是可以站在他們這邊的;但正是因為我站在他們這邊,我才瞭解,要把我們的生活跟他們結合在一起是多麼不可能的事情。這不是勢利不勢利的問題,實在是因為這兩者的節奏不能達到和諧。」
希爾達曾在真正的政治精英們當中生活過,她的話的確是無可辯駁。
這無聊的傍晚就這麼慢慢熬過去了,最後,她們吃了一頓單調的晚餐。之後,康妮撿了些東西放在一個小絲綢包裡,又梳了一次頭髮。
「希爾達。」她說,「畢竟,愛情是美妙的:這時,你感到自己是活著,是在創造之中。」她的話聽起來有點像自誇。
「我相信每隻蚊子都會有同樣的感覺。」希爾達說。
「你真是這樣想嗎?那樣就太好了!」
傍晚奇妙地晴朗,甚至在小鎮裡,傍晚也久久地留戀不去。整夜都會有亮光。戴著一副怨憤得成了假面具似的嘴臉,希爾達重新發動汽車,姐妹倆又迅速在小路上原路折回,走上經過博爾索弗的另一條大道。
康妮戴著眼鏡和用來掩飾的帽子,靜靜地坐在那兒。因為希爾達的反對,她更堅定地站在了那個男人一邊,她在任何情況下都會跟他站在一起。
經過克洛斯希爾時,她們開啟車前燈,路塹中被照亮的火車的小小身影咔嚓咔嚓地駛過,讓一切顯得更是真正的黑夜了。希爾達盤算著在橋頭轉到小路上。她突然放慢了速度,汽車離開大路,車燈明晃晃地照亮蔓草叢生的小路。康妮往車外看著。她看見了一個暗影,就把車門開啟了。
「我們到了!」她低聲地說。
但是希爾達已經把車燈熄了,專心致志地倒車掉頭。
「橋上沒有東西吧?」她簡略地問道。
作者「勞倫斯」的其他小說
《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