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他說。
他說起了純正的英語。
「但是如果你不想我去的話,我就不走了。」她緊緊偎依著他,說道。
一陣沉默。他俯身往火中添了一根木柴。火光照耀著他沉靜而深思的面孔。她等著他說些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
「我只是覺得,用這種方式和克里福德開始了斷比較好。我是想要個孩子。這樣我就有機會去,去——」她正要繼續往下說。
「去讓他們琢磨一些謊言。」他說。
「是啊,不過也不僅如此。難道你想讓他們琢磨真相嗎?」
「我不關心他們怎麼想。」
「我卻不然!我可不想要他們用討厭的冷酷心思來對付我,只要我還在拉格比,我就不想。我最終離開之後,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去。」
他沉默了。
「但克里福德老爺不是希望你回到他那裡嗎?」
「哦,我是得回來。」她說,兩人又沉默了。
「那你會在拉格比生下這個孩子嗎?」他問道。
她的雙臂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要是你不帶我走,我就得在那兒生了。」她說。
「我帶你到哪兒去呢?」
「哪兒都行!走得遠遠的!只要能立刻離開拉格比。」
「什麼時候?」
「那,等我回來的時候吧。」
「但你既然已經走了,又何必回來呢?還要把一件事分成兩次做嗎?」他說。
「哦,我一定回來。我答應過!答應得那麼誠懇。再說,我是回到你這裡來,真的。」
「到你丈夫的獵場守護人這裡來嗎?」
「那又怎麼了?」她說。
「不?」他沉思了一會兒。「那你最後準備什麼時候再走呢?具體是什麼時候?」
「噢,我也不知道,我得先從威尼斯回來,然後,我們再作打算。」
「怎樣打算?」
「啊,我得告訴克里福德。我得把這一切告訴他。」
「你會嗎?」
他依舊沉默著。她把雙臂環抱著他的脖子。
「別讓我為難!」她懇求道。
「怎麼讓你為難了?」
「讓我去威尼斯把事情安排好。」
他臉上閃過一絲淡淡的微笑,帶著一種苦澀。
「我不會讓你為難的。」他說,「我只是想搞清楚你究竟要幹什麼。可是你自己實際上也不清楚。你想把這事延遲一段時間:先離開這裡,把事情好好想想。我並沒有責怪你,我覺得你是對的。你可能還是更願意在拉格比做主婦,這沒有什麼可責備的。我沒有拉格比來呈獻給你。事實上,你知道自己會從我身上得到什麼。沒有,什麼都沒有,我相信你是對的!我真的覺得你是對的!我並不指望能和你生活在一起,被你供養著。這是值得考慮的。」
她不知怎的,總覺得他的話有點針鋒相對。
「但你是需要我的,是嗎?」她問道。
「你需要我嗎?」
「你知道我需要你的。那不是明擺著的嗎?」
「對啦!你什麼時候需要我?」
「你要知道,我回來之後,我們肯定可以安排好一切的。現在我什麼也說不上。我得冷靜一下,想想清楚。」
「那是!你好好冷靜一下,想清楚吧!」
她感到有些惱怒了。
「你信任我嗎?」她說。
「哦,絕對信任!」
她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嘲諷。
「那你告訴我。」她斷然說道,「如果我不去威尼斯,你是不是認為更好些?」
「我覺得你還是去威尼斯比較好。」他答道,聲音冷冷的,帶著點嘲諷。
「你知道我是下星期四走嗎?」她說。
「知道!」
她現在也沉默了。最後她說:
「我回來之後,我們才更清楚我們的處境,你覺得是這樣的嗎?」
「啊,那當然!」
他們之間的沉默是一條不可思議的鴻溝!
「我已經為我離婚的事情去見過律師了。」他有點勉強地說道。
她微微戰慄了一下。
「是嗎!」她說,「他怎麼說?」
「他說我應該早點辦的,現在可能有點困難了。但是因為我中間去參軍了,所以他想應該還是可以順利通過。只是不要又把她招惹到我頭上來就好!」
「她必須得知道嗎?」
「是的!她將接到一張傳票,和她同居的男人也會接到一張,他是共同被告。」
「這些手續多討厭啊!我想,我和克里福德也得經過這麼一段。」
又是一陣沉默。
「當然。」他說,「我還得在接下來的半年或八個月中過一種示範性的生活。這樣,要是你去了威尼斯,至少在一兩個星期以內,沒有誘惑。」
「我是種誘惑嗎!」她愛撫著他的臉,說道,「我太高興了,我對你竟是一種誘惑!我們不要想它了吧!你一開始想問題,就讓我感到恐懼:你的侃侃而談都把我壓扁了。我們不要再去想它了!我們分開之後,有的是時間去考慮它。這是最關鍵的!我曾想過:在我動身之前,我一定還得來和你共度一次良宵。我一定再到農舍來一次。星期四晚上來好嗎?」
「那會兒你姐姐不是要來嗎?」
「是啊!但是她說我們在下午茶的時候動身。這樣我們可以在那個時候動身。然後晚上她可以在別的地方過夜,我就到你這兒來。」
「這樣一來,她也得知道了。」
「哦!我會把這一切都告訴她的。我已經多多少少向她透露了一些。我會把整個事情都告訴她的。她會給我們很大幫助,她一向都挺通情達理的。」
他考慮著她的計劃。
「那麼,你們會在下午茶的時候離開拉格比,假裝你們要去倫敦,是嗎?那你們走哪條道呢?」
「走諾丁漢和格蘭瑟姆。」
「然後你姐姐把你在那兒放下,你自己再走回來或坐車回來?我覺得這未免太冒險。」
「是嗎?那好吧,希爾達可以送我回來。她可以在曼斯菲爾德過夜,晚上把我送過來,早上再來接我。這很容易。」
「但是給人瞧見了呢?」
「我會戴上有色眼鏡和麵紗。」
他沉思了一會兒。
「好吧。」他說,「跟平時一樣,遂你的意吧。」
「可是不遂你的意嗎?」
「哦,是的!挺遂我的意。」他有點冷酷地說道,「我還是趁熱打鐵的好。」
「你知道我剛才想些什麼嗎?」她忽然說,「我突然想起來,你是‘火辣杵騎士’!」
「是啊!那你呢?你是‘紅熱臼夫人’?」
「是啊。」她說,「是啊!你是杵爵士,我是臼夫人。」
「那好,我被授予爵位了!約翰·托馬斯是約翰爵士了,向簡夫人閣下行禮了。」
「是的!約翰·托馬斯是爵士了!我是‘陰毛夫人’,你也得掛上幾朵花才是。是的!」
她把兩支粉紅色的剪秋籮點綴在他小弟弟上方金紅色的毛叢中。
「瞧!」她說,「迷人!迷人!約翰爵士!」
她把一小朵勿忘我按在他的深色胸毛中。
「你那兒不會忘了我吧?」她吻著他的胸膛,把兩朵勿忘我,分別放在他的每隻乳頭上,又吻了吻他。
「我會天天想你!」他說。他笑起來,花朵從他胸前震落下來。
「等等!」他說。
他站起來,把小屋的門開啟。睡在門廊上的弗洛西站起身來,看著他。
「嘿,是我!」他說。
雨停了。屋外沉浸在溼潤、深沉而芬芳的靜寂中。天色已近黃昏。
他出了屋,朝著跟大路相反的林中小徑走下去。康妮望著他清瘦而白皙的身影,在她看來,他彷彿一個幻影,一個幽靈,正慢慢地離她而去。
當她再也看不到他的時候,她的心沉重起來。她站在小屋的門邊,用毛毯裹著身子,默默面對那溼潤的靜謐。
可是他又回來了,怪兮兮地小跑著,拿著花兒。她有點害怕他,彷彿他不完全是人類。他跑近時,雙眼直視她的眼睛,但她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他拿來了耬鬥菜、剪秋籮、新刈的乾草、橡樹枝葉和小花蕾的忍冬。他把橡樹蓬鬆的幼嫩枝條環繞在她胸前,插上一些風信子和剪秋籮;在她肚臍上,他放了一朵粉紅色的剪秋籮;在陰毛叢中,是一些勿忘我和車葉草。
「這就是光輝燦爛的你!」他說,「簡夫人正和約翰·托馬斯舉行婚禮。」
他在自己身上的毛中也插入一些花朵,再在小弟弟周圍繞上一株珍珠菜,在肚臍上插了一枝單花冠的風信子。她看著他,他那怪專注的神態,讓她覺得有些好笑。她拿起一些剪秋籮點綴在他的鬍鬚上,花朵就那麼粘在那兒,在他的鼻子下面晃盪著。
「這是為約翰·托馬斯和簡夫人舉行的婚禮。」他說,「我們得跟康斯坦因與奧利弗告別了。也許——」
他正準備伸出手去做什麼,卻打了個噴嚏。把那些放在鼻子下和肚臍上的花瓣都噴到了一邊,接著又是一個噴嚏。
「也許什麼?」她說,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他有點不知所措地望著她。
「什麼?」他說。
「也許什麼?繼續說下去呀。」她堅持要他說下去。
「哦,我剛才要說什麼來著?」
他忘了。這種總是說到一半就沒有下文的話,是她覺得最讓人懊喪的事情之一。
一縷金色的陽光透過樹林,照了進來。
「太陽出來了!」他說,「你該走了。時光!夫人啊!時光!什麼事物無翼而飛,夫人?時光!時光!」
他伸手去拿他的襯衣。
「跟約翰·托馬斯道聲晚安吧。」他說,低頭看他的小弟弟。「他在珍珠菜的懷抱裡很安全!不再像剛才那樣是根火辣杵子。」
他從頭上把法蘭絨襯衫套上身。
「男人最危險的那一刻,就是當他的頭鑽進襯衣中的時候。」當他的頭從衣服中鑽出來之後,他說,「那會兒他的頭是在一個口袋中。所以我更喜歡那些美國襯衣,就和穿普通外套一樣方便。」她仍然呆呆地站在那兒看著他。他穿上短襯褲,在腰部繫好釦子。
「瞧瞧簡!」他說,「這些盛開的花卉啊!明年誰將把花放在你身上呢,簡?是我,還是別人?‘再見,我的風信子,別了!’我討厭這首歌,那是大戰初期的那些日子。」這時候他坐下來,穿上襪子。她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他把手放到她臀部的曲線上。「可愛的小簡夫人!」他說,「也許在威尼斯你會找到一個男人,他會把茉莉花放在你陰毛裡,會在你肚臍上綴上石榴花的!可憐的小夫人簡啊!」
「別說這種話!」她說,「你這麼說只會傷我的心。」
他低下頭。然後用土話說道:
「是啊,也許,也許俺傷乃的心了!好吧,俺啥也不說了,就此打住。不過乃得穿上衣服,回到乃富麗堂皇的英格蘭大宅去了,這些大宅多氣派啊。時間到了!約翰爵士和小簡夫人的時間到了!穿上乃的襯衣吧,查泰萊夫人!就這樣站著,連襯衣也不穿,只有些許花瓣遮掩著,你就沒有身份了。那好,那好,俺為乃寬衣,乃這隻短尾巴的小畫眉喲!」他從她頭髮上取下葉子,吻她的溼發,從她乳房上取下花朵,吻她的乳房,吻她的肚臍,吻她的陰毛,那裡的花兒他仍讓它們串在一起。「它們要願意就得留下。」他說,「好了!現在乃又一絲不掛了,真是個光著腚的小可人兒,還有一點簡夫人的勁頭!好了,穿上乃的襯衣吧,乃得走了,不然查泰萊夫人要趕不上晚餐了!‘乃上哪兒了,我可愛的女孩!’」
他滿口土話的時候,她從來都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於是她穿好衣裳,準備厚著臉皮回到拉格比的家裡去。或者她這樣感覺:有點厚著臉皮回家去。
他要送她到寬一點的馬徑上去。他的小野山雞都已關好了。
當他們來到馬徑上的時候,恰好碰到波爾頓太太,她臉色蒼白,慌慌張張地朝他們走來。
「哦!夫人啊!我們還以為出什麼事了呢。」
「沒有啊!沒什麼事啊。」
波爾頓太太看著獵場守護人的臉,他被愛情滋潤得容光煥發。她碰上了他半是戲謔半是嘲諷的眼神。他總是這麼來嘲笑不幸。但他和善地望著她。
「晚上好啊,波爾頓太太!您的夫人現在沒事啦,那我就告辭了。晚安,夫人!晚安,波爾頓太太!」
他行了個禮,轉身走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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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文:讚美你,主啊。
《聖經》典故,上帝創造亞當、夏娃以後,人類繁衍後代,但是作惡太多,上帝決定用洪水滅掉義人挪亞以外的所有人類。挪亞成為滅世洪水以後的人類始祖。此處作者這麼說,是因為上文提到了人類的滅絕。
《聖經》中猶太先知摩西出生後,因為埃及王下令殺死所有新生的猶太嬰兒,他父母將他藏在一個蒲草箱內,置於尼羅河畔,後為埃及法老之女發現,將其帶入宮中收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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