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她從旁門溜了出去,慍怒地徑直朝小屋走去。當她來到林中那塊空地上時,她感到一種驚恐不安。但是他卻在那兒,穿著襯衣,正蹲在雞籠前,開啟門讓母雞出來,周圍的那些小雞,現在長得有點難看了,但還是比那母雞好看得多。

她徑直朝他走了過來。

「你瞧!我來了。」她說。

「呵,我知道!」他一邊說,一邊直起身看她,臉上洋溢著一絲歡欣。

「你現在是要把母雞放出來嗎?」她問道。

「是啊,它們孵小雞孵到只剩下皮包骨了,現在,它們全都想出來找點東西吃。孵蛋的母雞是忘我的,它們一心都撲在蛋和仔雞身上。」

多可憐的母雞,多盲目的奉獻!甚至對那些並非自己所生的蛋也如此地奉獻!康妮憐憫地看著它們。他們兩人之間,被一種不由自主的沉默籠罩著。

「我們進小屋去吧?」他問道。

「你想要我進去嗎?」她猜疑地問道。

「是的,如果你願意的話。」

她沉默了。

「進去吧。」他說。

她和他進到了小屋裡。當他把門關上時,屋裡全黑了,於是他在燈裡點起一個小火,和上次一樣。

「你沒穿內衣嗎?」他問道。

「是的!」

「好,我也把我的脫了。」

他鋪開毯子,把一條毯子放在旁邊作被子用。她則把帽子脫了,鬆開了頭髮。他坐下來,把鞋和綁腿取下,接下來解開了他絨褲。

「來,躺下來!」他穿著襯衣,站在那兒說。她默默地聽從,在他身旁躺了下去,把毯子蓋在兩人身上。

「好了!」他說。

他拉起她的衣裳,直到他看見她的乳房。他溫柔地吻著它們,把她的乳頭含在唇間,輕輕愛撫著。

「啊,真可愛,真是太好了!」他說著,突然把臉偎在她溫暖的小腹上輕輕蹭著。

她把手臂伸進他的襯衣,環抱著他,但是她卻有些害怕,怕他那纖瘦、光滑、裸露的身體,它似乎剛強有力,她也怕他那威猛的肌肉。她畏縮了,很害怕。

他輕聲嘆息,說道:「啊,真可愛!」這時,她身體裡有東西在顫抖,精神上有東西在強硬地反抗:頑抗那種可怕的肉體親近,頑抗他那種獨特的匆匆佔有。這一次,她並沒有被自己銷魂的激情征服,她躺在那兒,兩手無力地放在他充滿激情的身體上,無論她怎麼做,她的精神似乎總進入不了狀態,他臀部的衝撞在她看來有些可笑,他的小弟弟猴急著達到迸發高潮的渴望看起來挺滑稽。是的,這就是愛,這種可笑的屁股顛動,以及這可憐的、無足輕重的、溼乎乎的小弟弟的萎縮。這就是神聖的愛!畢竟,現代人對這種把戲感到藐視是對的,因為它就是一種把戲。有些詩人說得很對,創造人類的上帝肯定有種乖戾的幽默感,他造出了有理智的人,而同時卻強迫他擺出這種可笑的姿勢,並使他盲目地渴求這種可笑的把戲。甚至莫泊桑都覺得它是讓人蒙羞的畫蛇添足。世人輕蔑床笫之事,卻又照做不誤。

她那非同尋常的女性心理嘲弄地在一旁冷眼觀望,雖然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但是她一時衝動,要挺起腰來,要把這男人扔出去,她要從他醜陋的鉗制中、從他屁股荒唐的衝撞蹂躪中逃開去。他的身體是又魯莽、又輕慢、又不完美的玩意兒,粗陋的笨拙中有點讓人討厭。因為一種完美的進化肯定要消除這種把戲,消除這種「功能」。

他很快完事,一動不動地躺著,退縮到沉默之中,退縮到陌生的、毫無動靜的遠方,遠遠的,比她意識的地平線還遠,這時,她的心開始落淚。她覺得他像退潮一樣退去,把她留在那兒,如同岸上的一塊石頭。他在抽退,他知道,他的精神在離開她。他知道。

她真的很傷心,她的雙重意識和反應折磨著她,她哭了起來。他沒有加以注意,或許甚至根本不知道。她哭泣來勢洶洶,震撼了她自己,也震撼了他。

「噢!」他說,「這一次不行,你心不在焉。」——那麼,他知道啊!她哭得兇猛起來。

「但是那有什麼關係?」他說,「偶爾總會出現這種情況的。」

「我……我不能愛你。」她嗚咽道,突然間,她覺得自己心碎了。

「不能嗎?唉,不用煩惱!沒有法律說你一定得這麼做。順其自然好了。」

他還是靜靜地躺在那兒,手放在她的胸前。然而她的雙手卻縮了回來。

他的話並沒有起到太大的安慰作用。她放聲哭起來。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嘛!」他說,「甜的苦的都得嚐嚐,不過這次有點苦罷了。」

她辛酸地哭泣著,嗚咽道:「我想愛你,但是卻做不到。這才是可怕的!」

他笑了笑,半是苦澀,半是頑皮。

「那不可怕。」他說,「即便乃這樣尋思。不過乃末法讓它變得可怕。甭為愛不愛俺鬧心。乃千萬甭勉強。一籃子核桃中總有一兩個孬的。好的孬的俺們都得嚐嚐。」

他把手從她胸前拿開,不再觸控她了。現在,她沒有被他觸控,反而覺得有了一種滿足。她討厭他說的土話:什麼「乃」「儂」「俺們」的。要是他喜歡,他可以爬起來,直接站在她面前繫上那可笑的絨褲。畢竟,邁克利斯還知道避人,背過身去係扣子。這人卻如此自信,他都不覺得人們看他就像看一個小丑,一個沒有教養的傢伙。

然而,當他默默地站起身,準備離她而去的時候,她忽然在驚慌中緊緊抱住了他。

「不!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不要跟我生氣了!抱著我!緊緊抱住我!」她盲目而瘋狂地低語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用不可思議的力氣緊緊抱住了他。她想解脫自己,解脫自己內在的慍怒和抵抗。然而,佔據著她的這種內在的抗拒,是多麼強有力啊!

他重新把她抱在懷裡,拉到自己的身邊。突然間,她在他的懷中變得嬌小了,這樣嬌小。消失了,她的抗拒消失了,她開始融化在一種奇異的平和中。她在他的懷抱中融化了,她變得那麼嬌小,那麼奇妙,使得他的情慾又無限地激昂起來。他所有的血管都沸騰著熱烈而又溫柔的情慾,在他的血液中奔湧,那都是因為他懷中的她,因為她的溫柔,因為她攝人心魂的美麗。在那純粹而溫和的情慾中,他的雙手輕輕地愛撫著她,那種奇異的愛撫讓她神魂顛倒地沉醉其中,他溫柔地愛撫著她腰間柔滑的曲線,深入,再深入,他滑到了她柔軟而溫暖的臀部,他離她身上最敏感的核心越來越近了。她覺得他彷彿一團慾火,然而卻那麼溫柔,她覺得自己簡直要融化在這火焰之中了。她情不自禁。她覺得他的小弟弟以一種默默無聲的驚人力量與果斷,朝她挺了起來,她聽任自己去迎合他。她在一種銷魂的戰慄中屈服了,她的一切都為他而洞開。哦!假如他此時此刻不為她溫存,那簡直太殘酷了,她整個人都在向他開放,她是那樣情不自禁!

那種堅挺有力、毫不妥協的挺進深入到她體內,是那麼奇異、那麼可怕,她不禁戰慄起來。它就像一把利劍,插入她溫柔地展開的身體裡,也許死亡就在眼前。她在一種痛苦的驟然恐懼之中,緊緊抱住他。但是,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陌生、緩慢的平和推進,那種幽暗的平和推進和一種沉重的、原始的、如太初創造世界時所用的那種精細。她的恐懼在內心隱退,她的內心敢於平和地消失,她不再有所保留。她敢於放縱一切,放縱整個全身心,敢於在洪流中消失。

她好像就是大海,除了幽暗中的波濤洶湧,一無所有,以至於她的全部幽暗慢慢動了起來,她就是幽暗與沉默中巨浪滾滾的汪洋大海。哦,在她體內很深很深的地方,大海分流,朝四處滾動,形成滔天巨浪,洶湧而去,在她那最敏感的部位,正中心分裂開來,朝四處滾動,從溫柔地插入的中心,隨著插入的傢伙越來越深,越來越深,觸感也越來越深,她被越來越深,越來越深地揭示出來,她的巨浪越沉重地湧向岸邊,將她揭示出來,可觸知的無名氏的潛行就越來越近,她自己蕩起的波濤也越來越遠離她滾滾而去,突然,在一種溫柔、顫抖的痙攣中,她的整個原生質中最敏感的地方被觸動了,她知道自己被觸動了,高潮來臨,她消失了。她消失了,她不存在了,她出生了:一個女人。

唉!太美了,太可愛了!在那潮汐的回落中,她體會到了性愛的全部魅力。現在她整個身體,因為溫情愛意,緊緊依偎在那無名氏男人身上,盲目地依戀著那變蔫的小弟弟,它經過全力的猛烈衝擊,現在是那麼柔嫩、那麼脆弱,它不知不覺地退縮了。當這神秘而敏感的小東西從她的體內抽退出來時,她下意識地叫出聲來,那是一種純粹的迷離,她試著把它放回去。它太美妙了!她多喜歡它啊!

現在,她才瞭解到了那小巧的、蓓蕾似的小東西,它是那樣緘默、溫柔,她禁不住又發出驚訝而深切的小聲叫喚,她的女人心在為強有力的小弟弟的這種溫柔、脆弱而呼喚。

「太棒了!」她呻吟道,「真是棒極了!」但他什麼也沒說,他安靜地躺在她身上,溫柔地吻著她的身體。她帶著一種極樂呻吟,作為一種獻祭品和一個新生事物。

現在,她內心中對他的不可思議的讚歎開始被喚醒了。一個男人!在她身上產生的這種奇異的男性力量!她的雙手在他身上游走,仍然有點害怕。害怕他身上曾讓她感到陌生、敵意,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東西,一個男人。而現在,她觸控著他,這是神的兒子和人類的女兒在一起。他摸上去多美,質地多麼純粹啊!多麼可愛,多麼可愛、強健,然而又多麼純粹、多麼精巧!敏感的身體卻有這樣一種寧靜!威猛和精巧肉體的這樣一種純粹的寧靜!多美!多美啊!她的雙手怯生生地在他的後背往下愛撫著,一直到那柔軟的、小小的、渾圓的臀部。美!真美!一股驟然燃起的新意識火焰在她渾身激盪。這怎麼可能呢,對這種美,她以前竟只知道反感?觸控這溫暖生動的臀部,有著一種難以言表的美!這生命中的生命,這真正溫暖、威猛的美妙。他兩腿之間沉甸甸的奇怪球體!多麼神秘啊!多麼奇異而神秘的重量,捏在手裡是那麼柔軟,沉重!這是根,一切美妙事物之根,一切完美的原初之根。

她緊緊抱著他,用一種近乎敬畏和畏懼的聲音好奇地驚歎起來。他也把她摟得緊緊的,但什麼也沒說,他是什麼也不會說的。她捱過去,離他更近一些,更近一些,只想靠近他那感官奇蹟。在他全然不可思議的寧靜中,她再次感到他的小弟弟在慢慢地、有力地挺起:又一股力量。她的心在一種敬畏中熔化了。

這一次,他進入她身體時,十分溫柔,極具魅力,那是全然的溫柔和美豔,沒有哪種意識能夠抓住這種感受。她整個自我都在無意識地、活生生地、原生質一般地顫抖。她無法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她無法記得那曾是什麼。只知道世上再沒有什麼能比這個更迷人。只知道這個。然後,她完全寧靜了,全然不知道她有多長時間沒有了意識。他寧靜地和她在一起,沉浸在深不可測的沉默中。關於這,他們絕不會說起。

當她重新恢復了意識之後,她緊緊貼在他的胸前,喃喃地說:「我的愛人!我的愛人啊!」而他則默默地摟著她,她蜷縮在他胸膛上,是那麼完美。

但他仍沉浸在那深不可測的沉默中,像捧著花兒一樣把她摟在懷裡,那麼寧靜而奇異。「你在哪兒?」她向他耳語道,「你在哪兒?跟我說句話!跟我說說話嘛!」

他溫柔地吻著她,喃喃地說:「啊,我的小人兒!」

但她沒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她不知道他在哪兒。他在沉默中讓她感到似乎他不在那裡。

「你愛我嗎?」她低聲說道。

「是啊,儂曉得的!」他說。

「但是,你要告訴我!」她懇求道。

「啊!是的!儂沒感覺到嗎?」他說得很含糊,但是溫柔而肯定。她把他摟得更緊了。他比她愛得更加平靜得多,而她則要求他對她做出保證。

「你是愛我的!」她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執拗。他的雙手輕柔地撫摸著她,就像撫摸一朵花兒,沒有那種情慾的震顫,只是帶著微妙的親近。而她則仍被一種不安的迫切需求糾纏,想要緊抓住愛不放手。

「告訴我你會永遠愛我。」她懇求道。

「是的!」他心不在焉地說道。而她感到她的這個問題把他從她身邊趕走了。

「我們是不是該起來了?」他終於說話了。

「不!」她說。

但是她覺得他已經分心了,他正聽著外邊的動靜。

「快天黑了。」他說。她在他聲音裡聽出了環境的壓力。她吻了吻他;帶著一個女人對放棄自己歡樂時光感到的悲傷。

他站起來把燈光調亮了些,然後開始穿衣服,很快他就穿著好了。他站在她的上方,一邊扣著褲子,一邊用烏黑的大眼睛俯望著她,他的臉上微微有些發紅,頭髮亂蓬蓬的,在那微弱的光線中,顯得怪溫暖的,他是那麼沉靜而美妙,太完美了,她永遠無法告訴他,他在她眼中是多麼完美。她想緊緊地偎依著他,抱著他,他的完美有著一種溫暖的、近乎沉睡的距離,這使她想大聲呼喊,緊緊摟住他,佔有他。但她無法永遠佔有他。她赤裸的腰身溫柔而優美地蜷曲在毯子上。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但他覺得她是那麼美,那麼溫柔,尤其是他進入她的身體後,才感到她是那麼奇妙,她的美妙超過了一切。

「我愛儂,我能進到乃里面去。」他說。

「你喜歡我嗎?」她問道,心都為之悸動。

「我能進到乃里面去,彌合我心中的一切傷痕。我愛儂,乃向我敞開。我愛儂,我像這樣進到乃里面。」

他俯下身子,吻著她柔軟的腰窩,把面頰貼在上面輕輕蹭著,然後他為她蓋上毯子。

「你永遠都不會離開我吧?」她說。

「甭問這樣的事情。」他說。

「可是你確實相信我愛你吧?」她說。

「乃剛才愛我,比乃想象得還要愛。不過一旦乃細想起來,誰知道會發生啥事情!」

「不,不要說這種話!——你不是真的認為我在利用你吧,你真的這樣想嗎?」

「怎麼?」

「為了生孩子——」

「如今世上,任何人都可以生孩子。」他一邊說,一邊坐了下來束緊著他的綁腿。

「噢,不!」她叫道,「你不是真的這樣想吧?」

「呃,行了。」他皺起眉頭望著她說,「剛才才是最妙的。」

她靜靜地躺在那兒。他輕輕開啟了門。外面的天空像水晶一樣閃耀著深藍的色彩,天邊是一片寶石綠。他出去把雞都關好了,輕輕對狗兒說了幾句話。她躺在那兒,對生命的奇蹟、生存的奇蹟驚奇不已。

當他回來時,她還躺在那兒,像個吉卜賽女人那樣神采奕奕。他在她身旁一張小凳上坐下來。

「乃走之前,哪天晚上一定來農舍,好不?」他揚起眉毛看著她說,雙手在兩膝間晃盪。

「好不?」她學著他的土話說了一遍,逗他玩。

他笑了。

「是啊,好不?」他又說一遍。

「好啊。」她模仿著他的土腔說道。

「中!」他說。

「中!」她重複道。

「跟俺睡覺。」他說,「一定的呵,乃啥時候過來?」

「我啥時候?」她說。

「不。」他說,「乃學得不像。那你什麼時候來?」

「興許禮拜天。」她說。

「興許禮拜天!好啊!」

他朝她很快笑了笑。

「不,乃學得不像。」他抗議道。

「為啥不像?」她說。

他笑起來。她試著說方言真有點令人捧腹。

「來,起來吧,乃逮走了!」他說。

「我得嗎?」她說。

「是俺逮!」他糾正她道。

「為什麼我說‘得’,你老說‘逮’?」她抗議道,「這不公平。」

「俺沒有!」他往前傾著身子,溫柔地撫摩她的面孔。

「不過那小妹妹真是妙,不是嗎?世上最好的小妹妹。在你高興、願意的時候。」

「什麼是小妹妹?」她問道。

「您不知道嗎?小妹妹!是乃下面的那個;就是我進到乃里面去的那個地方;也是乃讓我在儂裡面的那個地方;就是那地方,實在的。」

「實在的。」她逗著玩。「小妹妹!那麼就像是操差不多。」

「不,不!操只是你做的事情。動物操來操去。但是,小妹妹比那強多了。那是乃自己,明白嗎?乃可比動物強得多,不是嗎?乃就是在操的時候也比那些動物強得多!小妹妹!哦,我的小人兒,那是乃的美!」

他的雙眼如此深沉、如此溫柔地看著她,有種不可言喻的溫暖和讓人無法承受的美麗,她站了起來,在他兩眼間吻著。

「是這樣的嗎?」她說,「你真的愛我嗎?」

他吻著她,沒有回答。

「乃得走了,讓我來給儂撣撣灰。」他說。

他的手掠過她身體的優美曲線,那麼堅定,沒有任何慾望,只有一種溫柔、親切的知性。

當她在黃昏中跑回家時,世界似乎成了一個夢,園林裡的樹木,如同在潮汐中拋了錨的帆船顛簸盪漾著,連通往大宅的斜坡也高揚著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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